第四章

―― 第四章 ――

1．

在表演会的后台，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坐在塑胶椅上，等待前一个班级的表演结束。舞台后方似乎被当成仓库使用，半吊子的黑色布幕垂到地上。与华丽的舞台相反，这里似乎没有整理得很干净。

「嗯……」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稍微思考了一下。

——唐泽说的对决，内容其实很简单。

把高仓同学放在舞台正中央，我们两人在舞台上对决。

由于这是让大家开心的表演，所以让高仓同学穿上公主的服装，朝井王子与唐泽王子为了争夺高仓公主而激烈冲突。虽然故事是这样演的……不过我和唐泽在舞台上认真对决这点并没有改变。

我们没有决定谁会赢，而是认真地全力与唐泽对决。

不择手段，但是要堂堂正正地对决。在——舞台上。

……这是唐泽的提议。

「对决。和唐泽对决吗……」

虽然我这么嘀咕，但其实没什么好烦恼的。虽然说要堂堂正正，不过我们终究是敌人。总有一天，必须分出胜负。就算今天就是那一天，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反而该说能更早向高仓同学告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说，对，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有点吓到。

当然，既然她要挑战，我就会接受。我和唐泽是敌人。只要碰面，就会战斗。

可是……总觉得，不太对劲……如果要和唐泽分出胜负，应该还有更适合的地点……

「唉，搞不懂。」

我甩开烦闷的心情，抓起唐泽交给我的衣服。那是唐泽和冬野同学事先准备好的王子风服装。顺带一提，原本是准备用来执行小提琴＆跳舞作战的服装。从好几套服装中，偶然挑出这套来用。

我先脱下浴衣，剩下一条内裤。然后穿上王子服的上衣——

「喂，朝井。」

这时，唐泽走了进来。

唐泽似乎想营造英勇的大小姐形象，身上穿的不是礼服，而是锁子甲般的战斗服。右手握着单手剑，看起来莫名美丽，而且很适合她。有点像勇者。

可是我却只穿着一条内裤！

不对，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勇者。如果有人能超越现在的我，就放马过来吧！

呃，我在想什么啊……！

「唔……呜啊……！」

唐泽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满脸通红地离开。至于我——

「抱、抱歉！」

我连忙回答，赶紧换好衣服。等我准备完毕，唐泽也回来了。她的脸还有点红，仿佛随时会爆炸。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重新看向我。

「……刚、刚才有点出乎意料……老实说，我有点吓到了。朝井，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点头「哦……」了一声。虽然气氛被破坏殆尽，但我还记得。

刚才说完话后，唐泽如此断言。

全力一决胜负吧。

而且——就在这个舞台上。

「……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我不由得反问。

「是啊，我是认真的……总有一天，必须分出胜负才行。」

「这个……是没错啦。」

「再说，你和我像这样感情融洽地聊天，本身就很奇怪。」

唐泽伸手摸向挂在腰间的玩具单手剑。

「堂堂正正。这是你我之间决定的规则。可是并不代表我们感情很好……昨天的准备，终究只是为了让小美的心情变好，不是吗？不是为了和你开心地举办亲睦会。」

「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就别啰哩叭嗦，接受我的挑战。」

「……可是……」

「你别误会——你是我的敌人，对吧？」

唐泽右手拔出剑，剑尖直直指向我。玩具剑逼近我的脸，传来阵阵杀气。

……既然她都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事实上，她说得没错。我和唐泽不是朋友，而是为了争夺可爱的高仓同学而火花四射的情敌。虽然有种奇怪的连带感，但本质没有任何改变。

唐泽说的全都没错。

「我不会手下留情。要是你敢放水，我会恨死你。」

唐泽说完，在讶异的我面前小声说：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全力以赴的对手。」

她在我面前如此宣告。

她眼中映出的，是对我的明确敌意，以及……挑战。

……我明白。唐泽是我的敌人。是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的对手。

唐泽会像这样激励我……某种意义上，或许该说理所当然。

她大概发现我有些犹豫不决，所以才会特地跑来挑衅我。为了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应该吧。

「……也对。抱歉。」

我轻轻摇头，决定不再想多余的事。刚才已经下定决心。我要击溃唐泽，然后向高仓同学告白。因为我对高仓同学的可爱笑容与活力感到心动，写了情书，而且……现在只要一见到她，就会心跳加速。

我和唐泽的心情都一样。彼此对等……同样抱持相同心意——我要和唐泽一决胜负。

「……嗯。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接受挑战。」

我拔出身上服装附带的玩具剑，指向唐泽。虽说是玩具，但感觉就像儿童用的竹刀，拿起来相当硬。我将剑尖指向唐泽，她也轻轻一笑，握住剑。

「锵」的一声，彼此的剑尖互碰。

「一决胜负吧，朝井。请务必全力以赴。」

「好啊。你也会认真吧？唐泽。」

我这么问，等待她的回答——这时背后传来类似敲打柜子的声响。

回头一看，舞台后方的入口，门附近传来喀哒喀哒的声响，还有「别推啦，笨蛋！」「现在正精彩耶！」等小声的说话声……具体来说，是班上同学的声音。

……喂，我听见了哦。真是的。

在我内心吐槽的同时，门被撞开了。大地带头，不分男女的数人如雪崩般倒进室内，最后面的冬野同学偷偷叹气。不过他们当然没发现她的忧郁，以及我们之间的气氛，大地起身之后立刻朝我逼近。然后——

「朝井，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

我歪头表示不解，大地连忙拉住我的耳朵。

「好痛！」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唐泽大人是什么关系？你们感情很差吧？是真的吧？」

大地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感情很差，是吗？我和唐泽的确是敌人，感情不好也是事实。

……可是，现在又如何呢？虽然很难说出口，但唐泽意外地——

「不，不用说我也知道，朝井。听英子说之后我终于懂了。你被唐泽大人甩了吧？所以才会像这样变成唐泽大人的跟踪狂吧？」

你这家伙，听人说话啊。这是什么鬼话？是谁加油添醋的。

「那个，唐泽大人！今天的表演，到底是什么……？」

在吵闹的大地身旁，又有数名女生逼近唐泽。当然唐泽已经恢复大小姐模式，对众人露出微笑。

「嗯，我和朝井同学要一决胜负。」

「……胜负？」

「是的。在舞台上和他稍微比划……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断。」

唐泽公开表示要一决胜负。话说，这样好吗？她不是大小姐吗？

不对，还是……因为不想对我手下留情，所以才刻意说出口？不惜舍弃大小姐的面具也要一决胜负，这就是唐泽的气魄与觉悟吗？

「要天诛吗！平时他那些不检点的行为，终于要由唐泽大人亲自制裁了！」

所以说你们听人说话啊。我在内心吐槽，唐泽则在我面前转过身来。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看向我的瞬间，眼中却燃起熊熊火焰。

——她是认真的。先不论周围的人，唐泽本人已经做好舍弃大小姐面具的觉悟，气势十足地向我挑战……那家伙，要来了。

「那么，待会见。」

唐泽转过身，潇洒地离开后台。女生们追在她身后，「唐泽大人，王子风格也很棒！」兴奋地尖叫。一部分男生也说着「天诛的话就原谅你！去死吧朝井。」总算放开了我。舞台上的音乐停了下来，隔壁班的一年三班男生自暴自弃的男子舞蹈祭典结束。会场的气氛开始热络起来。

我和唐泽是敌人。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只能全力以赴了。

我想，这恐怕是对唐泽最大的礼仪。

2．

「来来来，二班的表演是，拯救我高仓姬的王子的故事！」

舞台上，穿着公主礼服的高仓同学大声喊道。明明是公主却拿着麦克风，「锵锵！」地炒热气氛，充满活力的模样，依旧耀眼夺目……！

这时候可不能说破坏气氛这种话。那才是我们所追求的太阳，高仓同学。

白色礼服在舞台上充满活力地跳动，拿着麦克风的高仓同学兴致勃勃地开口。接着直接喊出「故事解说！」我也凝视着她美丽的身影。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故事内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王子？

「那么，简单的故事内容是……哦，看小抄的时间到了。呃……嗯。住在贫困国家的贫民王子朝井正也，为了遗产而企图和我，高仓姬结婚！但是，为了从他恶意的獠牙下保护我，勇敢的唐泽王子挺身而出！」

给我等一下，这是什么设定！很明显我是坏人！

想出这个剧本的人是唐泽吧……！

「这两人在城中相遇时总是火花四溅，争论重要的究竟是爱还是金钱，最后终于点燃战火……！呃，咦？要战斗吗？而且还是为了爱情？算了，那就Let's go！」

高仓同学举起手，挥动单手作为事先决定好的进场信号。好，我握紧玩具剑，顺便拿起临时制作的盾牌，气势十足地登上舞台。来吧，高仓同学，现在开始我要为了你而战。请仔细看清楚我的英姿。

然后，唐泽。今天我一定要如你所愿，打倒你！

「来吧，唐泽王子，今天我一定要送你上西天……！」

我低声说着台词，用力握紧剑，瞪向同样从另一侧登上舞台的唐泽。

顺便也看向不知为何一起登场的冬野同学与大地……呃，大地。为什么连你都在？还有冬野同学也是……

难、难道！

「什……等、等等，唐泽！你这家伙，不是一对一吗！」

「对不起。他们擅自聚集到我身边……而且我从来没说过要一对一……」

或许因为是在众人面前，唐泽以大小姐模式温和地回答。不过先不说冬野同学，大地明显想杀了我。平常可以算是调皮的大地，现在看起来只像个凶恶的罪犯，手上还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玩具单手剑。

「可恶，你这家伙太卑鄙了……！」

「……呃，可是要说卑鄙，朝井同学也不遑多让……」

「啥？我哪里卑鄙了？」

「呃，就是……盾牌，好像很大……」

唐泽低声说道。什么啊，哪有那么大。大小嘛，硬要说的话，大概跟机动队手上那种写着「POLICE」的盾牌差不多大。顺带一提，虽说是盾牌，其实只是在三合板上缠上几圈绳子，再装上把手的简易盾牌。不过要挡下玩具剑肯定绰绰有余。考虑到唐泽的身高与攻击范围，我肯定能大获全胜！

……因、因为唐泽不可能会堂堂正正跟我对决！所以我才急忙准备的！

没错，这点程度的准备我也想得到。可是三打一也太卑鄙了……！

我这么想着，一旁的观众似乎也抱持相同想法。众人纷纷大声抗议：

「那个盾牌太卑鄙了，朝井——————！」

「滚回去——————！」

「嘘爆我哦！」

为什么？怎么看都是我明显不利，太奇怪了吧！

「你、你们是怎样！为什么要嘘我！应该说唐泽才卑鄙吧！」

「敢直呼唐泽大人的名讳，你已经没有人权了！」

这……这是什么多数暴力！可恶，唐泽那家伙，虽然觉得她什么都能做，但没想到居然会动员所有一年级生来对付我！

「大、大家都是朝井同学的敌人……」

高仓同学大吃一惊。只有她一个人在正中央看着我。

不、不要紧。一定不要紧的，朝井正也。高仓同学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看到这种欺负弱小的状况，她肯定会——

「加油，铃——！」

滑倒了。为什么？为什么……！

我望向高仓同学，她也注意到我，「欸嘿！」吐出舌头。

「哎呀，得看场合才行呢！」

高仓同学开心地靠向唐泽。太过分了……！

不过，看高仓同学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有一半是开玩笑的。这终究只是表演。而且高仓同学笑得那么开心，也代表这场表演成功了。但是……

对我来说，这可是为了高仓同学，绝对不能输的另一层意义！我绝对不接受在这种状况下，看场合倒下让表演圆满落幕……！

「既然要天诛，我也来帮忙，唐泽大人！话说你身边怎么都是女孩子！我要让你后悔白天那么受欢迎！」

大地莫名兴奋地盯着我，开心地轻轻跳起。唐泽见状也从后方微笑说：「请多指教咯？」对我露出奸笑。

但是我不可能输。要是输了，高仓同学就……

可恶，给我等着。既然如此，我就使出任何卑鄙的手段……！

高仓同学与唐泽拉开距离，再次拿起麦克风。然后——

「来来来，演员都到齐了。虽然明显是一对三，但大家的加油声都给唐泽大人！唐泽大人对这个状况有何感想！来，请务必说句话！」

「咦？」

「来，小铃，现在正是对朝井同学说出心意的时候！」

高仓同学突然把麦克风朝向唐泽。可能因为没料到会这样，唐泽显得有些吃惊。大地见状「哦？」了一声转头，唐泽则「呃、呃……」地支吾其词。高仓同学则说：「来，小铃，现在正是说出真心话的时候！小铃对朝井同学的真心话！」

「偷袭盾击——————！」

我举起盾牌突击！

最先反应的是冬野同学。她大喊「大小姐！」立刻保护唐泽退开。但是看着唐泽的大地背对着我，来不及反应。我趁他回头的空档——

「别小看本大爷啊啊啊！」

我用盾牌从正面全力撞飞他。大地发出「咕哦！」一声，有如小喽啰般被击沉到舞台后方。对男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很好，先解决一个！

「呵……」

不愧是我。只要有心，还是办得到！

「太卑鄙了朝井，别在对话中攻击啊啊啊！」

「你们闭嘴！反正只要赢了就好！」

「朝井快滚回去，看气氛啊！」会场传来抱怨。吵死了，我可是很拼命的！

虽然想这么回嘴，但冬野同学已经从我背后死角逼近。好快！

「哼！」

我扔掉盾牌，配合冬野同学的剑撞上去。双方的剑发出铿锵声响。

「保护大小姐，是我的职责……！」

「抱歉，冬野同学，我也不能输啊！」

我用蛮力将冬野同学的剑往右拨。趁她重心不稳时轻轻一推，以绅士的方式将冬野同学温柔地推下舞台。冬野同学似乎没有拿出真本事，意外地轻易被我推下。这么一来，就只剩下唐泽。我这么想着，转向前方——

不见了。

背后传来杀气。我转过头，见到唐泽露出微笑，高举着剑。糟糕，刚才冬野同学不是要攻击我，而是为了让我背对唐泽的陷阱。

唐泽朝我毫不留情地挥下。不行，要被击中了！

但是不能放弃！

「唔哦哦！」

我靠着气势往右一跳。弯下身子，全力往旁边跳。

这招奏效了。原本以为会完美命中的一击没有打中我，取而代之是唐泽的轻声惨叫。她高举的剑挥空。

「好……好险！」

能躲过几乎可说是奇迹。我回过神来，连忙在地上爬行，站起身。太大意了。刚才要是没有跳开，肯定会被她打中。这就是所谓的九死一生。

「你、你挺厉害的嘛，唐泽……！」

「……还没完呢。好戏现在才开始！」

唐泽散发的气氛变了。她将剑举到手边，接着用力往下挥。双脚张开，摆出不像大小姐的下段架式。虽然她已经散发出野兽的气息，但周围的人却对唐泽大人的模样发出「唐泽大人好帅……！」的声音。你们的眼睛是瞎了吗！

「你的跟班已经不在了，唐泽。好戏现在才开始！」

唐泽默默回应我的挑衅。可能是大小姐模式的关系，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十分认真。

她咬紧嘴唇，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接着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姿势。

「我要上了，朝井。」

她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道。接着压低身子，迅速滑到我脚边。唐泽往上一砍，我往旁边躲开，接着挥剑反击。唐泽扭身闪过，拉开与我的距离——然后往地面一蹬，跳到空中！

「哦哇……！」

唐泽将剑当成球棒般挥舞。在承受她为了弥补体重与力量差距而使出的强烈回旋斩的瞬间，我的手一阵发麻。周围传来「唐泽大人好厉害——！」的加油声。你们几个，看到刚才那招，为什么还能说她是大小姐……！

「怎么了，朝井？就这点程度？」

唐泽落地后挑衅我。虽然很有她的风格，但表情与语气相反，显得有些压抑。是冷静地在观察我的反应吗？还是有什么其他想法？

「再放马过来啊。你应该不只这点程度吧？」

「啧……真敢说！」

我逼近唐泽。剑与剑在眼前碰撞，再度陷入僵持。但唐泽的力气不如我，表情一沉，往后退开。这是当然的。正面交锋的话，我当然比较有利。

「唔！」

「你才是，这样下去会输给我哦？」

「……！」

唐泽瞪着我。额头流下汗水，表情十分认真。虽然听见外野传来「唐泽大人加油——！」的加油声，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现在只想和她一较高下。仅此而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看你不顺眼。」

「什么？」

「每次都来妨碍我……」

唐泽一边交手，一边小声说道。她虽然使劲，却微微低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唐泽？

「可是……也不坏。」

「啊？」

「——嘿！」

唐泽迅速使出扫腿，我当场跌倒。但我立刻翻滚，躲过追击并起身。很逊？那又怎么样。我用手撑起身体。

「……真不愧是唐泽。竟然一边说话一边偷袭！」

「你没资格说我……！」

唐泽不屑地说，逼近而来。她使出充满气势的一击，明明是女孩子却速度惊人，要是稍有松懈，肯定会被她打中。但我当然不会让她轻易得逞，立刻反击。

每次挥剑，内心就雀跃不已。唐泽在眼前跳跃，细小的汗珠随之飞散。

然后——不知为何，嘴角自然地上扬。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但是，好开心。现在能像这样，和唐泽认真交手。能认真地交手，让我内心雀跃不已。能认真地战斗，认真地交手。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挥剑就好。

你呢，唐泽……你也这么想吗？

「呜……」

交手几次后，唐泽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三步。大概是运动量太大，她开始气喘吁吁。比我想象中还快。是体格差距，还是男女差距？唐泽的动作逐渐变慢。身体状况无法蒙混过去。

「差不多该分出胜负了，唐泽。」

「……唔。再一下下。」

「嗯？」

唐泽一瞬间犹豫地开口，但又立刻摇头。

「不……算了。下一击，决胜负。」

她难得改口。稍微犹豫之后，唐泽仿佛使出最后的力量，双手紧紧握住剑柄，笔直地瞪着我。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眼神锐利。

若是平常，我肯定会配合她的动作摆出架式。但是——

只有这一刻，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间——我看见唐泽不甘心地皱起眉头。只有这一刻。

「……怎么了，唐泽？有什么心事吗？」

我忍不住问。唐泽一瞬间挑起眉毛，但随即冷静地啐了一声。

「——才没有。我才没有什么心事……」

「是吗？」

就算有也不会说吧。我心想。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可惜。和唐泽分出胜负，是有点可惜。

其实不坏。唐泽说得没错。就算她是敌人……也不坏。虽然发生不少事，但其实也挺开心的。

可是，就像唐泽说的，我们只要面对面，就一定要分出胜负。

唐泽主动提出，而我也接受了。

既然这样，至少要不留遗憾！

「我要上了，朝井！」

唐泽的脚往后一拉。来吧。我回答的瞬间，唐泽的脚用力蹬地。她大喊一声，身体猛然加速。

……真的，不坏。我将这句话留在心里。

「喝啊啊啊啊！」

「哈啊啊啊啊！」

我大声呐喊，将她手中的光辉深深烙印在眼底。同时朝唐泽的手甲，使尽全力挥剑。

她也不服输地瞪着我，挥下手中的剑。

3．

活动结束后，我趁着闲聊时间还剩一些时，偷偷溜出会场。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原本应该是晚上最开心的时刻。接下来男生们会玩到深夜，女生们则会在室内偷偷聊天，是旅行中最开心的时段。

我站在远处听着那些声音，同时寻找唐泽的身影。

在那场胜负之后，唐泽恢复成文静的大小姐模式，一如往常地与周围的人们聊天。当我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踪影。我为了寻找唐泽，在旅馆内四处走动。这间旅馆原本就很大，漫无目的寻找恐怕找不到……我原本这么想，但意外地很快就找到她了。

唐泽和刚才一样，独自坐在大厅后方中庭的长椅上。也许是因为累了，她坐在夜樱下，随风摇曳的身影看起来比过去更娇小，肩膀也垂了下来。

不过……我懂她的心情。

来到中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挂空中。昏暗的月光洒在唐泽坐的长椅上，营造出幻想般的气氛。

……我默默坐到唐泽身旁。原本想开口，但又觉得太不识趣而作罢。当然，我并不是想耍帅。

唐泽也发现我了。她一瞬间露出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但又立刻鼓起脸颊。

「……怎样啦。你是来嘲笑输家的吗……？」

「……谁会嘲笑你啊。」

我反驳唐泽的抱怨。要是有人敢嘲笑她，我绝对会揍他一顿。

胜负是偶然的重叠。如果我一开始的偷袭打中唐泽，如果唐泽绕到我背后时我没躲开，如果跳跃攻击命中，还有——在决定胜负的瞬间。

「……我太用力了……」

唐泽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

在最后一击的瞬间——唐泽稍微往前倾。也许是因为累积了超乎想象的疲劳，或是太过用力。

要说失误，的确是失误……但换个角度想，或许也代表唐泽太想赢了。因为太过专注在绝对不能输，身体才会僵硬。至于能不能称为运气，我就不清楚了。

「总之，胜负就是胜负。找借口太难看了。」

「……有什么关系，借口而已。」

「当然有关系。我这个人，最讨厌找借口了……」

唐泽握紧拳头，同时微微皱眉。见状，我想起自己来找唐泽的理由。

「手给我看看。你刚才受伤了吧？而且我刚才打得很用力。」

「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管了。」

我强行抓住唐泽的左手腕，拉到自己面前。刚才比试时最后打中的手腕，已经有点红肿。

「……抱歉。我本来没打算做到这种程度。对女孩子认真也不太好。」

「没关系，这样就好。毕竟是认真对决，总比你手下留情好。」

唐泽边说边把手抽回去。但我硬是抓住她的手，把带来的贴布贴上去。

……其实，不该让女孩子受伤的。对吧？

总之先用绷带缠起来。本来想包得漂亮一点，耍帅一下，但完全包不好。

「你包绷带的技术真差……」

「少啰嗦。虽然有点药臭味，但忍耐一下。你对药有抗性吗？会不会过敏？」

「没问题。我早就习惯受伤了。」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在我包绷带的期间，唐泽就像借来的猫一样安静。我轻轻碰触她伸直的手指，柔软到让人怀疑她哪来的力气。在淡淡灯光的照耀下，能清楚看见她白皙的肌肤。

包扎完毕后，我轻轻放开手。

啪！唐泽抓住我的手。

我们对看一眼。

唐泽眼中映出我的身影，我似乎在她眼中看见了她。那对如镜子般闪耀的双眼，自然而然吸引我的视线。深深、深深，进入唐泽的眼中……

「……怎么了？」

「……没事。」

……刚才的停顿是怎么回事？我不懂。唐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小声呢喃。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我为了听清楚而凑近，唐泽便举起左手，小声说：「果然很烂。」

「你这个人啊，虽然有时候让人搞不懂，但是偶尔……很温柔呢。」

「……嗯？就算夸奖我也没好处哦？」

怎么突然这么说。唐泽说我温柔，真不像她。还是我听错了？

「……偶尔夸奖你一下，又不会怎样。」

「我确实很温柔，不过只限女生。」

我一回嘴，唐泽便轻笑……笑什么啊。

「你居然说自己温柔……真是笨蛋。」

「笨、笨蛋什么啊，我说的是事实。我好歹也是个绅士，对女生很温柔。」

「你只是自称吧。你哪里温柔了……会这么说的我……也是笨蛋……」

「随便你说。再说你……」

反正又是一如往常的斗嘴。我这么心想，准备回她一句「你又来了」，却把话吞了回去。

……唐泽一如往常，带着微笑看我，嘴里嘀咕「你这个人啊……」之类的话。内容一如往常的谩骂。我已经听惯了。

我并不是因为这些话而吃惊。不是这样。

而是唐泽说话时，脸上……不知为何……

「你……你怎么哭了……？」

「吵死了……别管我！」

唐泽大喊。但是泪水不停从她眼中溢出，最后她终于低下头。怎么了？为什么？我这个绅士，居然把女生弄哭了……！

不行，我完全搞不懂。唐泽为什么突然哭了？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不可能弄哭女生。就算是唐泽也一样。不对，可是——

唐泽摇摇头，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告诉我理由啊。拜托你别哭了，不要在我面前哭啊。

「该、该不会，刚才的手，有那么痛吗？我绑太紧了吗？不对，就、就算是你，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哭……吧……」

没错，唐泽也会因为痛而哭。唐泽也是女生，会痛就会哭。

唐泽摇摇头，以否定的动作表示不是。她微微闭上眼，咬紧牙根，表情看起来非常懊悔。长发摇曳，唐泽的身影仿佛随时会消失。

……这是……我的错吗？没错。她在我来之后才哭，所以肯定是我的错。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快想起来。我刚才和她说话，帮她包扎。在那之前和她决斗，还有高仓同学……

「啊……对、对了……」

稍微想了一下，终于想到原因。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唐泽会哭的理由，只有一个。

「对、啊……嗯。」

我和唐泽决斗，争夺高仓同学。

无论这场决斗多么光明正大，我赢了，唐泽输了。

胜者与败者。无论这场决斗多么光明磊落，我们之间依然存在差距。虽然想不留祸根，爽快地结束……但本质上还是争夺高仓同学的决斗。

然后，唐泽输了。

「……果然，你还是不希望高仓同学被我抢走吗……？」

我问出难以启齿的问题，同时确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在那么重视的高仓同学争夺战中，唐泽输了。而且最大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失误……无论再怎么逞强，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别、别哭成这样嘛，唐泽……呃，那个，这是决斗，所以……」

我们堂堂正正地决斗，所以别哭成这样——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决斗就是决斗，结果就是结果，不是能轻易接受的。当然，唐泽应该会遵守约定，但就算如此，会不甘心也是理所当然……

「啊……呃，那个，唐泽。」

我努力挤出话来……可是。

我这种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

我鼓励她也很奇怪。无论再怎么粉饰，我和唐泽决斗，就一定会有一方输。决斗没有平手这种事。

……可是。

虽然我这么说很蠢，但我不想让唐泽哭。害别人哭不是我的兴趣。这种结果我应该早就料到了，虽然我没打算输——但是。

「我说唐泽。呃……那个，就是，该怎么说。我确实赢了，你输了。可是啊，可是哦？我还没成功告白，所以这终究只是你不能妨碍我而已……对吧？所以说，说不定……我等一下去跟高仓同学告白，然后被甩。这么一来，你就有机会了。所以，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对吧？还不至于绝望到哭出来吧？就是这样。」

好烂的借口。明明是我赢了，却要唐泽别放弃。明显很矛盾。可是我希望唐泽别再哭了，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

赢过唐泽，终究只是第一阶段。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而且……

我，其实，不讨厌唐泽。

所以说，那个……

「……」

唐泽说了什么。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小声地说：

「……你是笨蛋吗……？」

「什、什么……！」

「因为你……明明赢了，却还担心我……呵呵。」

唐泽吸着鼻子笑了。呃……

「你、你干嘛啦，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了！一下哭一下笑！」

「抱歉。因为你实在太奇怪了……！」

大概是戳中她的笑点了，唐泽边哭边笑到咳嗽。搞不懂她在笑什么。

笑了一阵子之后，唐泽用浴衣的袖子擦去眼泪，带着笑意说：

「话说你啊，真的是笨蛋吗？干嘛鼓励我啊。」

「可是……」

……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哭啊。

不过唐泽似乎没发现我的担忧，拨了拨头发。

「我没事啦。抱歉，让你担心了。」

「……呃，可是你刚才不是哭得很惨吗？」

「不是啦。你好像误会了。」

唐泽在我面前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冷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啊，对于刚才的胜负，一点都不觉得不甘心。也不是因为你要跟小见告白才哭的。」

「啊？那为什么要哭？」

我一问，唐泽便垂头丧气地玩起头发，有点难为情地说：

「……因为，我觉得很开心。」

「开心？」

「对，很开心。」

唐泽露出笑容。

「我啊，自从上初中之后就一直扮演大小姐，很久没有像这样大闹了。所以……我觉得很开心。昨天做菜的时候也是，还有刚才也是，像个笨蛋一样大闹……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很普通，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大概和普通的女孩子有点不一样……其实我非常喜欢，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说到这里，唐泽吸了吸鼻子，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而且你还鼓励我。」

「那、那是因为……你哭成那样，我当然……」

没办法放着不管。毕竟对方是女孩子，而且……还是唐泽？

我这么回答后，唐泽说了声谢谢，同时摇摇头表示已经没事了。

「我没事……反正我和小见也不是真的变成朋友。而且，比赛就是比赛。我可以接受。而且你刚才也毫不客气地攻击我。」

唐泽以开朗的声音说道。拭去泪水，态度十分坚强。

……该怎么说，你这个人，真是——

「喂，朝井。」

唐泽稍微靠近我，开口说道：

「如果顺利的话，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哦。要是敢弄哭她，我一定会宰了你。」

「那、那当然。我怎么可能弄哭她。」

「绝对哦。」

「嗯。绝对。绝对不会。」

当然。今天这场胜负，也是为了确认这点。

既然我有足以赢过唐泽的气魄，对高仓同学的热情也是货真价实。就算不特别提醒，这家伙应该也明白。毕竟对象可是那个可爱又有趣的高仓同学。

……虽然没有顺利成功的自信，不过……至少要开心，而且要心跳加速。

「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至于是不是小见的菜，就另当别论了。」

唐泽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扭曲，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没有看漏。唐泽的手掌微微……握紧了。

「唔……」

「唐泽？」

「我啊，就算一次也好……想和你。」

「嗯？」

「没事。」

唐泽摇摇头，把那句话封印起来。虽然我好像有听到……但最后还是听不清楚。

算了……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反正我和唐泽也不是完全断绝关系。只要我们同班，坐在隔壁，就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再问就好。

唐泽抬起头，仰望满月。接着放松力气低下头，把脸藏起来。我看着她那与平时截然不同，非常非常娇小的模样。

算了……只有现在。就一下下……

「嗯，那个……虽然有很多事，不过你加油吧。」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至于要加什么油，我也不清楚。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负责任……但我还是想鼓励唐泽。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看待这句话。

唐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头「嗯」了一声。接着放下手，放在长椅旁。侧脸看起来……完全是陷入消沉的……女孩子。

我和唐泽的距离约一公分。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唐泽的手。

……我稍微伸出右手，轻轻叠在唐泽手上。唐泽瞬间抖了一下，但还是乖乖握拳。

天上挂着美丽的满月。晚风徐徐吹过我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