⑯皐月君与弥生酱
本章 5,189 字 约 13 分钟

升上二年级后,发生了许多事,四月也即将结束。
季节从春天转变为夏天,我们班也出现了变化。
弥生的装病请假只持续了三天,我到她家的隔天,她就正常来上学了,而且从那天开始,她变得会主动跟大家打招呼。
她那股「别靠近我」的气场似乎也变弱了,即使同学找她说话,她也不会无视,还会笑咪咪地跟同学聊天。
这件事很快就在学校传开,甚至有人谣传「二年七班的怪人」。这肯定是会留在音高史的重大事件之一吧。弥生总是不缺话题。
真山也说:「是因为你跟她约会的关系吧?」我则是酷酷地用鼻子哼笑。虽然我很想说「才不是那样」,但那天的钢琴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没错,因为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忆。
另外还有一个变化,就是班上换了座位。我换到靠窗最前面的座位,上课时没办法眺望弥生的背影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无意间回头,发现弥生虽然皱着眉头,一副好像要瞪我的样子,但下一瞬间,她又对我露出笑容。她的笑容还很僵硬,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猫一样。
我个人是很想趁势在黄金周邀她去第二次约会,可是跟上次不同,我找不到邀她的契机,只能干着急。
「都邀过一次了,应该很简单吧。弥生觉得我很帅耶。」积极的我这么说。「再怎么熟也要有礼貌。要谨言慎行,不可骄矜自满。」保守的我这么说。我内心有两股声音在纠结。
「找出真正的弥生」这个目的应该算是达成了,但不知为何,我反而觉得自己的烦恼更深了。
我到底想怎么做?
升上二年级后,我被各种好奇心搞得心烦意乱的春天,即将要结束了。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逐渐变得温暖,只有季节毫不在乎我们,不断向前推进。
仿佛春天余韵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教室的白色窗帘被吹得鼓鼓的。
看来,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深濑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是黄金周即将到来的放学后发生的事。
我看着刚才在短班会发下来的志愿调查表,这时有人向我搭话。
我听到那含蓄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发现是弥生站在面前。
「那个,如果你很忙的话就算了。」
她看到我桌上的调查表,似乎顾虑到我的状况,不过我轻轻地把调查表塞进书包里。
在教室被弥生搭话,我怎么可能拒绝。
「不会,没问题。我正打算回家。」
「我也正要回家……」
她让我看她手上的书包,瞄了一眼教室外面。
这……这是在邀我一起回家吗?不,没错。肯定是这样!
「那么,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不禁用帅气的声线回答。
我悄悄地离开教室,避免被在后面的黑板上涂鸦的同学发现。
我心想这是在黄金周邀她约会的好机会,不禁兴奋起来。
我们搭上电扶梯后,弥生稍微保持距离跟在我后面。她用双手提着书包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女高中生,感觉很新鲜。
「木之下同学,你已经交志愿调查表了吗?」
搭电扶梯下到一楼的途中,我若无其事地向她搭话。
黄金周结束后,要写好志愿调查表交出去。
「……啊,嗯。」
弥生小声地回答,似乎难以启齿,我突然惊觉。
我问了蠢问题。我怎么可以问身为特务的弥生这么敏感的问题!
「深濑同学呢?」
「还没交。我还在烦恼。」
「你不是要升学吗?」
「大概吧。」
我咬着嘴唇,仿佛事不关己地喃喃说道。
音镇高中基本上是升学高中,几乎所有学生都会升上大学。我十之八九也会走这条路,但我无法断言这是我的意愿。
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又陷入平时的茫然烦恼。
我会像现在搭的电扶梯一样,顺着铺好的道路自动被载向未来吗?
从遥远的未来倒推回去决定志愿,对高二生来说太难了。
「这样啊。」
弥生喃喃说道。我无法从那句话中读出她的情感。
对弥生来说,可以自由选择未来的我应该很幸运吧。不管怎样,我都不该问这种问题,我如此反省。
比起还在摸索未来的我,弥生的未来是特务,她的烦恼应该比我多才对。
对高中生来说,未来或许有无限可能,但踏出去的前方未必有路。感觉好难啊。
「然后,我要说的事情是……」
走出校舍后,弥生似乎终于找到开口的时机,停下脚步。
我盯着她的脸,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我要学钢琴了!」
她一口气说出一直准备好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咦?真的吗?」
「嗯。其实之前深濑同学来我家的那天晚上,爸爸回家了,我就拜托他。」
「这、这样啊?」
那不是一周前的事吗?她可以早点说啊。
「我一直想说……」
弥生看起来很抱歉,但一想到她一直在找机会告诉我,就觉得她很可爱。
「不过,太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像自己遇到好事一样开心。
因为弥生主动说想做的事情实现了!
「我查了很多资料,但去钢琴教室好像太夸张了……因为我只会弹《小步舞曲》啊?我什么都不懂,弹得又烂,右手和左手还会一起动……」
弥生说得很快,忸忸怩怩的。
她的脸越来越红,我看得入迷。
「所以,拜托你!教我弹钢琴!」
最后她大声地说,低头鞠躬。黑色的头发从肩膀滑落,耳朵红通通的。
「教、教我?」
「拜托你!」
弥生使出浑身解数拜托我,我一瞬间感到困惑。
我还没学会弹钢琴。
那一天,弥生让我听了《小步舞曲》,告诉我不要害怕失败。
但我迟迟无法踏出那一步。
我好几次想面对家里的钢琴,但最近早苗很认真地在练习,所以我没办法弹。
但我不能在这时候拒绝。如果只是教她,应该勉强做得到吧。弥生鼓起勇气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能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再也不想让她看见我难堪的一面。
「当然好啊!」
我清楚断言之后,弥生也迅速抬起头。
「真的?」
「真的。不过,我还没……」
「那我们走吧!」
弥生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臂。
「咦?」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弥生笑咪咪地眯细双眼,拉着我的制服袖子。
「要去哪里?」
她不顾放学回家的学生目光,硬是拉着我走。
弥生的积极行动,让我想起卯月。我原本以为这对姐妹一点都不像,看来并非如此。
「呵呵!秘密!」
弥生任凭头发随风飘扬,瞥向我这里。
我就这么被她拉着,逐渐追过学生的人潮。
这条路是我曾经走过的路。我跟踪弥生的那条路。
我们仰望着广岛城,沿着护城河旁的林荫道奔跑。阳光从枝叶间洒落,绿叶闪闪发亮,我们两人就在初夏风景的中心。
我们和那时一样进入地下道。这次是两个人一起。
「木之下同学,你该不会……?」
我弯着腰跑在平缓的斜坡上,同时察觉到弥生要去哪里。
从地下道进入P'PARCO后,目的地映入眼帘。
我没有像上次一样停下脚步。
「到了。」
弥生在街头钢琴前转过身。
「我想听深濑同学示范!」
笔直的黑色中长发,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大大的黑色眼睛。
身材高挑,修长的手脚优雅,像模特儿一样身材好,楚楚动人,充满凛然的存在感。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没变。
和那天文化祭下午第一次见面时不同的是表情。
现在她眯起眼睛,露出酒窝微笑。
闪闪发亮,充满希望,学校第一美女,我一直想看到的弥生的笑容。
那是我找到的,真正的弥生。

「木之下同学……」
我的接触感应能力和弥生的特务身份,这两个彼此的秘密造就了现在的我们。不对,把我们两人连系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
「深濑同学,你一定没问题的!你一定弹得出来!」
弥生在胸前握起双手,用力点头。
她肯定我,给了我强大的勇气。
于是我回答:
「那当然。我很擅长弹钢琴。」
这不是在逞强。这次是真的。
因为是平日的傍晚,路上的行人比上次少。即使我坐在椅子上,也几乎没有人停下脚步。
「呼……」
我深呼吸,挺直腰杆。
状况跟上次的第一次约会时不一样。
在那之后,弥生鼓起勇气,踏出了一步,决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本来只是想推她一把,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这次换她推了我一把。
我轻轻地将双手放在键盘上。我的手指仿佛融化在黑白键之间。跟上次不一样,我跟钢琴之间没有距离感。我感觉到一股怀念又新鲜的空气。
我已经没问题了。我瞄了站在旁边守护我的弥生一眼,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
「那我要弹了。」
我要弹的是跟上次校庆时弹的同一首曲子。
『Amorosi miei giorni』——翻译成日文就是『我爱的日子』。
这是多纳迪作曲的歌曲集「古典风格的36首咏叹调」中的一首曲子。
我感觉第一个要弹的琴键特别沉重。不过,接下来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手指自动地移动,脑海里浮现的旋律直接透过手指流泻而出。
「哇啊。」我听见弥生感动地赞叹。
开始弹奏之后,我便不再紧张了。
因为弥生在我身边,让我得以克服心理障碍。
我弹着睽违半年的钢琴,回想起这半年来发生的种种。
第一次在穿堂遇见弥生的时候,她真的非常冷淡,跟传闻中一样是个坏女生,对我来说是高不可攀的花朵。
即使透过接触感应得知弥生喜欢我,我跟弥生的距离还是一样遥远。我害怕接近她,只能一直追逐着她的背影。
我们彼此都怀抱着秘密,烦恼不已,对彼此筑起心墙。
但是,我们互相推着对方的背,想要支持对方,想要守护对方,克服了烦恼与心理障碍。然后跨越障碍,面对彼此,现在才能像这样在一起。
这首曲子的歌词有这样的内容。
只要生命尚存,就怀抱着唯一的希望,
不再畏惧虚假人生带来的痛苦……
〈愿她的目光成为我所有的光辉,愿她的微笑成为我所有的宝物〉
怀抱着这样的希望。
那个时候,我是在跟什么战斗呢?是众多的观众?是真夜学姐?还是我自己?
我想要展现自己的实力,想要耍帅,结果演奏得非常自以为是。
但是现在不一样。
我是为了弥生而弹奏。
因为我想看到弥生的笑容,想看到真正的弥生。
为了这个目的,我能做的事。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能做的事——
「我好感动……」
演奏结束后,弥生的这句话让我把无意识中憋住的气大大地吐了出来。
虽然手指有点颤抖,但是半年没碰的钢琴触感令人怀念,非常温柔。
「我好感动。」
弥生再次强调,为我鼓掌。
虽然我想谦虚地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还是坦率地接受了弥生的赞美。
「你真厉害,深濑同学。」
我假装没看到弥生大大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
「你感动成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搔着脸颊掩饰害羞。
「你弹得真好……」
弥生说得太夸张了,这样都不知道谁是钢琴老师,谁是学生了。
「这都是多亏了木之下同学。」
我也抱着跨越障碍的成就感说道。
弥生,得到希望的人是我。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
希望之光在我们两人之间闪耀。
从帕雷欧前往本通站的途中,走在旁边的弥生脸颊泛着粉红色。
比起弹钢琴的我,弥生似乎更兴奋。
我总是只看着她的背影,现在却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不需要再妄想了,因为这已经是现实了。
「怎么了?」
弥生注意到我在偷看她,歪着头问道。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瞪我。
「没、没什么。」
我知道她以前之所以会瞪我,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
「你好奇怪。」
弥生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感觉现在没必要知道一切。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无所谓。
「今天谢谢你。」
抵达车站的剪票口后,弥生感慨地向我道谢。
「该道谢的人是我。真的很谢谢你。」
到了下班时间,车站内人潮拥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每个人都带着目的行动。为了某个目的,时而往右,时而往左。没有人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现在也在这里当着普通的高中生。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只要走下去,一定会有一条路。
弥生把头发拨到耳后,抬眼凝视着我。
「以后你还会教我弹钢琴吗?」
她那双乌黑美丽的眼睛清澈透明。
「我已经没事了,随时都可以教你。」
我用双手假装弹钢琴,开玩笑地说道。
回家后,久违地练习一下吧。每天听早苗弹得那么烂,我也差不多该展现一下身为哥哥的威严了。
「电车快来了,我先走了。」
我看了看时刻表,依依不舍地准备走向剪票口。
「啊,等一下!」
弥生突然抓住我的书包。
「怎、怎么了?」
「我还有件事想做。」
弥生微微低下头,开始忸忸怩怩起来。
她用右脚和左脚的鞋尖轻轻碰触地面,嘴巴像忘记怎么叫的小鸟一样一张一合。
她那惹人怜爱的动作让我动弹不得,妄想开始失控。
难道是离别的吻……
不行,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弥生抓着我的书包,抬眼看着我。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我被青春的束缚定住,嘴唇微微噘起。
「……我可以叫你皋月同学吗?」
弥生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她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
我也是,心脏差点从张开的嘴巴里跳出来,赶紧把嘴巴闭上。
「当然可以……弥生!」
我感慨万千地第一次叫了弥生的名字。
这么说来,之前接触感应的时候,她好像说过希望我叫她的名字?
我又帮弥生实现了一个愿望!
「那我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说完,弥生忸忸怩怩地伸出左手。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皋月同学。」
『谢谢你,皋月同学。』
弥生的真心话和实际说出的话完全一致。
那是弥生毫无虚假的真心。
弥生无法隐藏秘密。
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弥生没有秘密。
「谢谢你,弥生。」
实际叫出弥生的名字,我还是觉得很害羞。现在说不定是我脸比较红。
感觉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弥生也能明白我的心情,于是我转身跑进剪票口。
知道秘密的我,和不想被人知道秘密的弥生。
弥生不会因为自己是特工就放弃一切。她想做什么,应该都能放手去做。
虽然未来的事情还说不准,但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在背后推弥生一把。
我想成为太阳,永远照亮弥生。
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坦白左手的秘密。
还有,一想到弥生就心跳加速的这种心情,希望有一天也能——
我在楼梯前回头。
弥生正在向我挥手。
我也轻轻挥手回应。
这只左手不是为了刺探别人的秘密而存在。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跟你牵手而存在——
春天的风,已经不会再让我烦恼了……应该。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