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カーテンコール
本章 17,330 字 约 43 分钟
第六章 カーテンコール
雏子在高中毕业之前就离开了老家。
因为知道雏子拥有裁缝才能的裁缝店,从以前就一直邀请她去店里当学徒。
邀请雏子的裁缝店说「等你高中毕业再来吧」。
但雏子主动拜托对方让她提早过去。
她想趁早磨练自己的才能。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想再和父母一起生活了。
六岁的时候——父母前往父亲的老家,把她留在家里的那一天。
从那天开始,父母就变得很奇怪。
虽然简单来说是从那天开始,但雏子已经十六岁了,所以实际上已经过了十年。
那天,她拆解窗帘的缝线,重新缝起来,做出一块巨大的布,等待父母回家。
从那天开始,父母的态度就变了。
父亲似乎把女儿当成妖怪之类的东西。虽然他原本就疏远雏子,但从那天开始,他真的开始远离雏子。乡下出身的人并非都信仰虔诚,但雏子的父亲就是那种人。父亲光是在家里和六岁的少女擦身而过就会害怕,雏子好几年来都只能冷眼旁观。
至于母亲,她开始频繁地带六岁的女儿去接受心理咨询。但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她不可能向医生说明「我好几天都把这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要是说出这种话,肯定会惊动警察。所以,她只能在精神科医生面前不断重复「这孩子很奇怪!」。年幼的雏子也思考了很多——「如果好几天不吃不喝的女儿最后得救了,那这就是『正常』的世界,有什么问题吗?可是,为什么我会『很奇怪』?」
不过,父母的态度之所以会改变,与其说是年幼的雏子怪异的生存方式,不如说是她之后十年的生活方式造成的。
雏子在六岁的那起事件之后,就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年幼时眼神就十分锐利的她,每长一岁,眼神就更增添一分魄力。
然后,雏子唯一能感到平静的瞬间,就是穿针引线,缝制东西的时候。
父母也多少会买些裁缝的工具和布料给她。
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如果不定期给她这些东西,她就会陷入恐慌,随手拿家里的衣服来缝。
年幼时,雏子除了为了稳定精神以外,没有其他目的,只是单纯地缝制布料。
升上小学高年级时,她已经对服饰的工作产生兴趣。
其中,小学四年级时,她接下了全年级学生的家政科裁缝作业,对她来说,这是人生中久违的快感(正因为如此,她无法原谅最后抢走她收集的针的男同学)。
于是,她以自学和强迫观念磨练服饰技术,时光飞逝,风见雏子十六岁了。
父母也没有特别反对,她自立了。
她以包吃包住的实习生身份,在裁缝店工作。
新生活一帆风顺。
师父也称赞她「在我雇用的实习生中,你应该是最早能独当一面的」。
开始当实习生半年后……雏子走在街上时,遇见了仇敌,不禁说:
「你还记得我吗?」
她这么问对方。
当时,站在雏子面前的人。
是一名身穿某高中制服的男学生。
虽然对方从小学生长成了高中生,但不会错的。
他就是当年夺走雏子小学四年级时,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近百根针的残忍男生。
「我叫住你是很好,但伤脑筋了呢,我原本想说要报仇雪恨,但真的见到面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我把针还给你吗?」
男子提出了令人震惊的提议。
据他所说,他因为不忍心丢掉,所以至今仍将蚊香盒收在自己房间的衣柜深处。
雏子并未想到,这或许只是他为了交换联络方式,而冠冕堂皇的搭讪借口。
因此,她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了。
「谢谢,你这几年似乎改过自新了呢。」
「谢谢,你好像还是老样子呢。」
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他竟然愿意为了小学时同班,但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再度与她相约见面。
在道别时,男子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由于雏子迟迟不问他的名字,所以他才按捺不住。
「你别把我的手机号码设成『蚊香男』哦。」
男子遵守约定,一周后,来到雏子的职场,留下蚊香盒。
之后,雏子与那名男子便常常见面。
他为人善良,无法不关心离开父母身边的雏子。
雏子起初也觉得他很烦,却逐渐被他吸引。
雏子一边靠实习工作领薪水,一边磨练自己的才能。
在业界人士的品评会上,雏子的套装总是吸引人潮。
然后,她二十岁时,以破格的速度自立门户。
她与因蚊香盒而重逢的小学同学成为情侣后,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雏子的人格激烈且偶尔会展现奇妙的坚持,男友则以他的温和包容了她那工作至上的生活。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希望你一直保持这样。」
「你不需要改变。」
仔细想想,这是雏子被父母要求改变,最后六岁时差点孤独死于家中后,首次获得他人的肯定。
工作上的同事虽然尊敬雏子的工作狂特质,却也感到不寒而栗。
就这一点而言,选择雏子的男友眼中毫无惧色。
——这男人或许能成为我的窗帘。
即使过了二十岁,雏子偶尔也会梦到。
在空无一人的昏暗房间中。
我所制造出的窗帘将我裹住,它不断被撕裂,又被缝合,逐渐扩大。
那是我被父母抛弃,纯白、巨大、满是补丁,却不会弄脏的……『依恋』。
男友自大学毕业,过了一阵子后。
他向雏子求婚。
雏子当然当场答应了。
于是,两人直接结婚。
雏子怀孕了。
然后,生下了儿子凤理。
在怀孕、生产、育儿期间,她无法一如以往地投入工作。
这段期间,雏子虽然感到焦虑,却也忍了下来。
结婚、生子、继续工作,这都是自己的选择,伴侣也愿意接受。
然而,兼顾工作与家庭的愿望却轻易地破碎了。
『你的针法不够稳定。』
当雏子重回职场时,眼光独到的业界人士都这么评论她。
这并非恶意刁难,而是每个人在接触雏子回归后的缝制西装后,所率直的感想。
雏子不得不接受这些意见。
这是因为她自己也心知肚明。
不知为何,她无法像过去一样,全神贯注地缝制每一针。
她明白原因并非出在自己忙于育儿,暂时放下工作。
她面临了抉择。
要选择工作,还是家庭?
她心中明白,没有兼顾两全的选项。
雏子的裁缝才能源自于追求缝制布料时所获得的安心感,原动力则为源自于童年阴影的强迫观念。
因此,当她从其他事物——家庭中获得安心感时,才能……过去守护着自己的一切,都将消散无踪。
她与好丈夫结为连理,也生了孩子,心情并不差。
这反而导致她对工作的执着变得迟钝。
——再这样下去,工作将无法再让我安心。
雏子被他人所无法理解的恐惧所纠缠,选择了错误的选项。
她对亲生孩子不闻不问,好几年都以凶神恶煞般的表情专注于工作。
丈夫放弃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打算全心全意地照顾雏子,但最终也濒临极限。
雏子能撑到凤理五岁,可谓奇迹。
她虽然获得了西装裁缝师的名声,却与之成反比,让原本深爱的丈夫对自己感到失望。
「你回来啦,已经开始工作了啊。听说你过劳昏倒,点滴都还没打完就逃出医院了?医院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都不知道竟然会有希望别人病死的一天,而且还是对伴侣这么想,因为等你病好了,我就必须交出这个了,离婚协议书。」
「我应该要追求更『普通』的家庭。」
「我很害怕,因为好像被你的价值观牵着鼻子走,我害怕自己逐渐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普通。」
「我爱你,但我无法让你成为对凤理而言的『普通』母亲。」
「不是的!你为什么不懂!凤理……还有我,都需要你啊!」
「你一直都没变,一直无法放弃这种自毁的生活方式,但你却能活到今天,简直就像不死之身。」
「我相信我俩的回忆今后也会一直守护着你,但现在的你或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丈夫……不对,前夫表示「想自己扶养凤理」。
雏子也认为应该这么做,她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当母亲,也自觉到自己愈是与儿子相处,愈会对他造成负面影响。
然而,当时五岁的凤理——
不知为何,选择留在雏子身边。
父子俩离开当时全家居住的廉价公寓,几分钟后——
凤理独自打开并未上锁的玄关大门,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然后,默默地凝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母亲——
几天后,双方重新协议,前夫苦恼到最后,表示「尊重儿子的意愿」,放弃了监护权。
雏子虽然认为自己不该与儿子在一起,却也无法拒绝自己所生的孩子。
为什么当时年幼的凤理选择雏子,而非父亲呢?
对即将四十岁的雏子而言,这也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谜团。
起初,当樱拜托我参加『薇丽安娜』的摄影时,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当我理解樱的说明后,老实说,我直到最后都对同行拍照一事感到犹豫。
不过,她的热情,更重要的是她为我采取行动的事实,推动了我。
于是——
我现在位于『薇丽安娜』总公司大楼的一楼。
当我于大厅柜台前准备办理手续时,有人向我攀谈:
「你是风见凤理……同学吧?」
对方是一名符合现场气氛的成熟女性。
我见状,立刻察觉到——
她必定就是樱所说的《薇丽安娜》副总编・蛇之岛小姐吧。
由于她突然向我攀谈,我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只能默默地点头回应。
・在我正式问候之前,蛇之岛小姐又继续说:
「哎呀,你好土气,吓了我一跳,真亏雏子能容许你存在呢……我是蛇之岛,今天请多指教。」
「…………」
・蛇之岛小姐见面一分钟内,便让我体悟到「有其母必有其友」。
・同时,我也理解到她并不会因为被晚辈郑重地问候,而感到自尊心获得满足。
・总之,跳过问候似乎也无妨。
「我都没听说这里有这么大的大厅,吓了一跳呢。」
《薇丽安娜》总公司大楼的一楼装潢得比一般饭店大厅更加奢华。
・与饭店不同的是,往来行人的气质。
・无论是商务休闲风或正式套装,都显得光鲜亮丽,或可说是精心打扮。
・对我这种门外汉而言,我无法理解为了制作一本时尚杂志,究竟基于什么理由,需要这么多人进进出出(这么说相当失礼,但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我从大楼入口走到柜台,就被警卫喊了三次,说我很可疑,真不敢相信,我明明穿着学生制服,还在这大热天里穿着西装外套哦。」
「真厉害,你今天有去学校吧?你穿了一整天吗?」
「不,我再怎样也不会那么做,我早上上学时,把制服放在书包里,进公司前才拿出来……我想应该没皱掉,但轮廓变得很奇怪吧。」
・我鲜少在服装方面用到『轮廓』这个词汇。
・我刻意用不习惯的词汇,想假装自己对时尚有所理解,但悲哀的是,这似乎对蛇之岛小姐毫无效果,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网络上说可以当作正式服装。」
「就算在婚丧喜庆场合通用,也不适用于『薇利亚娜』,你现在的穿着就是如此……来,往这边,我带你过去。」
我跟在蛇之岛小姐身后,走进电梯。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四楼的按钮。
那里一定是摄影棚所在的楼层。
樱今天早退,是为了准备摄影。
我们学校没有演艺科,所以没有学生为了工作早退的前例。不过,因为学期末快到了,校方也说「好吧,就准了」,同意了樱的申请。
既然是婚纱时尚企划,樱穿的一定是婚纱吧。
那种礼服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穿好呢?我记得,听说穿和服要花很多时间……
总之,一定比穿学校制服更麻烦。化妆也一定得换成摄影用的妆。
樱比我早几个小时来到这栋大楼,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回来,凤理同学——抱歉突然用名字称呼你,因为如果叫你风见,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雏子——你有听樱说过摄影的流程吗?」
「大致上。虽然说是流程,但我只要在旁边看樱拍照就好了吧。」
「对。」蛇之岛小姐点头。
樱事前告诉我的今天流程。
不对,那流程也没多复杂。
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我被赋予的工作是「在摄影棚角落看着樱」。
仅只如此。
因为蛇之岛小姐的提议,我被找来拍樱的最佳照片,但当然不是要我一起在镜头前摆姿势。
这是当然的。
假如我这种人登上日本第一的时尚杂志,这栋大楼的某几层楼应该会收到大量的客诉电话吧。
所以,他们只期待我的存在能对挑战摄影的樱带来正面影响。
因此,当樱说「希望你陪我摄影」时,我相当紧张,但到了摄影当天,尽管我无法置身事外,却也比想象中更加放松。
「话说回来,凤理同学,听说你和樱在交往……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是指?」
「就是樱今天希望你陪她摄影的事啊,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协助摄影,就算是为了女友,但你不觉得麻烦吗?就算拍出能让雏子赞不绝口的照片,也无法保证能让你和樱继续过现在的生活吧?」
她一口气深入我与樱的关系,令我心中一惊。
——对了,樱曾说她和蛇之岛小姐提过大致上的事了。
「她不久前曾问我『雏子同学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听亲生孩子说』。」
「我听樱稍微提过,你和雏子的关系似乎相当淡薄呢。」
蛇之岛小姐似乎觉得哪里好笑,愉快地笑着。
「我不太清楚自己对妈妈有什么想法,就算想伸手摸索,也像蒙上一层雾,模糊不清。不过,为了守护我和樱现在的生活,我必须走向那片迷雾之中,我有这个义务……不对,不是义务,我已经想走向她了。其实,我有考虑过拒绝今天陪樱摄影,但这样很逊吧,樱为了获得妈妈的认同而努力,我却连协助她都办不到,只有我一个人害怕妈妈的影子,躲在家中。我不想输给樱,因为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你们果然很登对呢。」
电梯门开了。
我原以为要下楼了,蛇之岛小姐却连按按钮,关上了电梯门。
「我决定了,我也要出血大放送,先去七楼吧。」
「七楼有什么呢?」
「有『薇利亚娜』自豪的衣帽间,只有员工会叫衣帽间,外人会简单明了地称为仓库,世上所有流行服饰都会每天送进来。」
「哥哥,你这身打扮……」
「嗯。」
在摄影棚里,樱看到我时。
她看到我的打扮后,哑口无言。
这也难怪。
我原本只打算坐在摄影棚的角落,却不知为何被换上了新郎礼服。
「蛇之岛小姐硬是让我换上的。听说平常这里没有男装,但为了这次的企划,妈妈订制的几套西装被送过来当作样品。她觉得难得找来了外行的男性,能用的东西就要全部用上。」
——妈妈做的晚礼服啊……正确来说,我穿的这种叫长礼服吧?蛇之岛小姐应该有说明过,但我没怎么听进去……蛇之岛小姐愉快地笑着说:「没想到我会有帮把新郎礼服全部叫成晚礼服的人搭配服装的一天。」
顺带一提,蛇之岛小姐还有副总编的工作,所以没有一起来摄影棚。
樱看到我的打扮后的反应。
不愧是专业的模特儿。
她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
她并未不顾旁人,欢欣雀跃地喧闹……并未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
也就是说,当发型师完成她的发型后,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我身边。
「哥哥!啊,不能抱你,真的好让人着急……!你的发型和拍摄服装都超帅的!因为超帅,所以不能抱你!因为等等要拍片了!」
「谢谢,你也超美的,让人难以相信这不是真正的婚礼。」
我俩热情地交谈,之所以压低音量,是顾虑到为了拍摄我们而忙碌地来来去去的工作人员。
「欸欸!那是雏子同学做的礼服……对,因为现在时机刚好,我们仓库里只有男装,所以当然会穿到。」
「真是命运弄人呢,我竟然会穿上妈妈做的衣服……而且还是婚礼服装。」
我过去从未对妈妈的工作产生兴趣。
妈妈也表现出要我别产生兴趣的态度。
——轻视。
这是我第一次穿上妈妈做的衣服的感想。
这明明不是为我量身订做的衣服,穿起来却这么舒适。
在舒适感的推波助澜下。
「你很漂亮哦,樱。」
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话。
但在目前的状况下,比任何诗句都还要浓情蜜意。
毕竟,我穿着晚礼服。
而樱——
穿着纯白的婚纱。
有些人会为了这人生仅有一次的服装,特别订制婚纱。我现在能理解这种心情了。婚纱这种充满非日常感的服装,让我这个平时对时尚毫不关心的人,深刻体会到服装的奥妙。
我感谢蛇之岛小姐。我现在就算给我钱,也不想做这种在摄影棚角落,盯着以教堂布景为背景的她这种工作。
关于拍摄,我只提出一个条件。
那就是绝对不要拍到我的脸。
唯有这一点我无法退让。
要是连我的脸都拍进去,杂志一出版,不只是学校,全世界都会知道我跟樱的关系。再说,我也不认为自己的脸有资格登上时尚杂志。
我本来以为这个条件很麻烦,但蛇之岛小姐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很干脆地答应了。
距离拍摄开始,还有一点时间。
我闲着没事,便喃喃自语道:
「不知道会不会敲钟。」
「钟?」
「对啊,当作纪念。」
拍摄顺利结束。
我本来以为我这个外行会拖累大家,结果是我杞人忧天。
不愧是日本第一的时尚杂志,工作人员也是一流的。
我绝对不露脸,但要拍到我跟樱一起的照片。
虽然是我提出的条件,但我很好奇要怎么在满足这个条件的情况下拍照。不过,包括摄影师在内的工作人员,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们主要从我的肩膀后方,拍摄樱。
虽说主要拍摄对象是樱,但身为外行人的我,还是在拍摄结束后累得要命。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从背后狂闪呢。樱,你帮我看看燕尾服的背面,有没有被晒伤?」
「好好好,没问题的。」
拍摄结束后。
模特儿和工作人员们得到了休息时间。说是休息时间,其实只是在等蛇之岛小姐检查完照片的摄影师回来,所以实质上已经等于收工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和樱都没有换衣服。
工作人员们也各自离开摄影棚。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樱两个人。
我们坐在教会的布景上休息,这个布景的预算可能跟拍戏差不多。
「希望拍出来的照片好看。」
「我敢保证,一定会拍出最棒的照片。相信我……雏子小姐一定会喜欢。」
樱放在旁边的包包里,瞬间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如果工作人员们还在,声音就会被盖过,听不见吧。
樱听到手机的声音,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查看是什么通知。
「哥哥,爸爸传信息来了!他说已经跟雏子小姐谈好了。就算爸爸和雏子小姐分手,我们住的那间房子的租约还是可以更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跟以前一样,帮我们分摊房租……太好了!我们以后也可以继续住在那间房子了!」
「你说什么?」
樱把手机屏幕拿给我看。
上面写着樱刚才说的内容。
「当然,爸爸和雏子小姐不要分手是最好的,我也想继续听他们说各种故事……不过,总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樱兴奋地摆动婚纱的裙摆。
——太简单了。会不会太简单了?不,还是说,父母之间的纠纷这种事,只要解决之后,从孩子的角度来看,就是这么简单吗……?
我为这急转直下的发展感到困惑,但同时也和樱一样,感到欢欣鼓舞。甚至想和樱一起跳之前想传视频给妈妈时失败的那支舞。
樱说: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仿佛听见自己心中传来布料裂开的声音。
心中某种纤细的东西被贯穿的喜悦……以及与之相反的另一种心情。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瞬间愣住了。
随后,我理解了一切。
理解了妈妈的心情。说不定,秋野小姐在直觉理解他人内心时,也是这种感觉。而《少女不死身传》的导演在动画版中,将大提琴的表情改掉,说不定也是因为——
——原来如此,所以妈妈她……
「樱。」
「什么事?」
我需要觉悟。
觉悟自己或许会亲手毁掉这纯白如梦的光景。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在厨房,一如往常地准备两人份的晚餐。
玄关的门打开,有人走进家里。
在这个时间点,只要有人开门,我习惯性地就会说「欢迎回来」。
但是,只有今天不一样。
「欢迎。」
我说。
因为我早就知道,开门走进来的人不是樱。
我甚至没有特地去玄关迎接她。
「我可不是来吃晚餐的。」
妈妈一走进客厅就立刻这么说。
我无视她的声音,把料理一一摆在餐桌上。
是我和妈妈两个人的份。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们说你要跟良治先生分手的时候,不是也准备了豪华的晚餐吗?今天也一样,边吃边谈不就好了?」
「樱呢?」
「她不在。第一学期快结束了,她这几天都跟朋友出去玩。她跟我不同,有社交活动。」
我没有说谎。
樱现在应该正跟朋友玩得很开心吧。
不过,我也没有对妈妈说实话。
在『薇利亚娜』总公司大楼的摄影结束时,我对樱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并拜托她让我跟妈妈一对一谈话。我请她把妈妈叫到1008号室,希望她那天让我一个人在家。
我已经把接下来要跟妈妈说什么都告诉樱了。
「……其实,现在学校里都在传我跟樱在交往。好像是有其他学生远远看到我们一起去鳗鱼店,或是从滨松町回家的路上在一起。樱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怀疑,刻意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妈妈在为她准备的椅子上坐下。
不过,她似乎不打算吃我准备的料理。
「吃吧?明明一直无视我和樱的联络,今天却答应了邀请……是因为,你打算这么做吧。妈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在餐桌上。里面装着我和樱在『薇利亚娜』总公司大楼的摄影棚拍的照片。然后,妈妈瞪着我说……『我听说了。蛇之岛玲没有跟我这个负责企划的人商量,就决定用你和樱的照片。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样的话,首先得把料理吃完,把餐桌清空才行。这样下去,事情不会按照妈妈的计划发展哦」
我一边洗着用完的平底锅,一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对妈妈说。
出乎意料的是,妈妈开始吃起料理。
——咦,你真的要吃吗?
她应该不是完全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吧……
说不定,她真的饿了。
她可能是不想和洗完碗的我面对面吃饭,所以打算在那之前吃完。
我脱下围裙,坐到餐桌前,妈妈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抱歉,妈妈。我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说你想说的话」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表示敬意。如你所知,我穿了你的衣服。穿起来很舒服」
「没想到会被孩子说这种话。看来我还有待精进」
妈妈继续动着筷子,仿佛在说与其和这家伙说话,不如把食物塞进嘴里。
「喂,至少说明一下菜名吧」
「在家随便做的菜哪有什么名字」
「是吗……也是,说的也是」
今天的菜单。
我回想起刚才在厨房做的菜。
——鸡胸肉切成一口大小。小番茄想吃多少就切多少,切成两半。洋葱切成薄片,或者切成粗粒。舞茸菇随意切碎。把所有食材放进碗里。加入橄榄油和醋两大匙,盐和胡椒各两下,少许高汤粉,搅拌均匀,放置三十分钟。之后盖上盖子,用小火炒八分钟。
——小番茄,洋葱,舞茸菇,醋……每一样都是公认能软化肉质的食材。用小火慢慢烤熟,完全感觉不到鸡胸肉特有的硬度。
——如果要取名的话,就叫『腌烤鸡胸肉』吧?
——不过现在才说这个太逊了,还是别告诉妈妈吧。
「我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和樱住在这里。当然,樱也是。」
「所以,你才想向我道谢,感谢我决定今后也和你平分房租,即使我成了单身女性?」
「不对,正好相反。」
「相反?」
「你可以搬走。」
我这么说。
妈妈把筷子放在筷架上。
「……你什么意思?」
「我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思考,妈妈为什么想和良治先生分开……妈妈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吗?」
妈妈的态度还是一样高傲,我实在无法推测她的内心。
不过,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为了确认答案,我才想和妈妈再见面,好好谈谈。
答案就在妈妈的胸口。不是心里,而是胸前,肉眼可见的地方。
项链的前端,为了避免和链子摩擦而用夹子固定住的银色戒指。
上次被带去鳗鱼店时,她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在意大利拍摄纪录片时,她没有戴。
我想起妈妈在那个节目里的样子。喜欢的汽车旅馆钥匙、小时候弄丢的窗帘、塞满针的蚊香罐。
她好几次自嘲地说,自己对物品的执着很强烈——
「良治先生向你求婚了吧?」
云层瞬间遮住夕阳,我感到一阵目眩。
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妈妈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我觉得,妈妈是不是害怕和某人建立深厚的关系。我有点懂这种心情。要发誓和某人永远在一起,真的很可怕。这不是轻易就能做出的觉悟。」
「小鬼少在那自以为是!」
妈妈的怒气反而证明我猜对了,这是典型的下下策。
而且正如我所料,妈妈果然不是真的讨厌良治先生。胸前的戒指……一定是因为她还没忘记良治先生,所以才无法放手。
那枚戒指是良治先生正式向妈妈求婚时,送给她的。
妈妈是不是因为被良治先生求婚,害怕得逃回日本了……我想到这个可能性,是在和穿着婚纱的樱拍照的那一天。
那天,樱对我说: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同时,我也同样感到害怕。
永远这个令人憧憬的抽象概念,以明确的形式出现在我眼前。
——我真的能和眼前的对象永远在一起吗?
我被考验了这份觉悟,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然后,我领悟了许多事。
例如《少女不死之身》的动画版,导演为什么改变了切罗的表情。在原作中,切罗向索尔杰拉告白「想永远在一起」时,脸上浮现可靠的笑容。但在动画版中,他的表情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阴影。这个场景在粉丝之间也引发了争议。导演一定是无论如何都想表现出「恐惧」吧。在发誓永远在一起的男人心中,随着幸福一起涌现的无法逃避的「恐惧」。
然后,我这么想。
说不定妈妈也是。
「去完鳗鱼店的隔天,我和樱立刻联络了良治先生。良治先生很厉害哦。他不是在登阿尔卑斯山前被妈妈拒绝求婚吗?可是,他对我们完全没提过这件事。他一定是为妈妈着想吧。『雏子小姐应该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自己拒绝了我的求婚』……他大概是这么想的。良治先生大概是最为妈妈着想的人。」
然后,他对于无法对孩子说出真相一事也感到内疚。所以才会在我们面前明确地宣言:「我会尽全力,想办法跟她复合。」良治先生平常就很关心我们,但当时在电话里的他更是如此。
被妈妈甩掉,带着伤心前往阿尔卑斯山工作十天,最后还被女儿逼问:「你该不会外遇了吧?」同样身为男人,我非常能体会良治先生当时的心情。
他的精神力真的很坚强。
「没有比他更不适合意大利的男人了。意大利的男人虽然在恋爱上很积极,但一到结婚就会变得非常慎重。因为意大利是天主教国家。良治在这一点上完全相反。明明在恋爱上那么消极,但只要自己决定要结婚,就会擅自买下这种东西——」
妈妈用指尖捏起项链前端的戒指。
「——在买戒指的当天晚上,他就想在路上单膝下跪,把戒指交给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意大利没有改变良治先生吗?」
「不,不对。他亲口对我说:『多亏了你,我好像能改变。』……我明明不希望他改变。我明明喜欢那个感觉会把前妻的事放在心上一辈子的他。」
「真过分。意思是你希望良治先生永远都待在失意的深渊吗?」
「是啊。」
妈妈毫不羞愧地说。她刚才说的心理,或许和良治先生讨论过好几次了。
「无论是健康或疾病……无论是欢笑或因为无聊的事情哭泣,我和良治都处于失意的深渊。因为过去带来的东西。我曾经相信只有他会和我一起永远待在失意的深渊。那就是我的安宁。」
妈妈每说一句话。
我就有更多不懂的事情。
无论我怎么挣扎,我都只能看到妈妈和良治先生之间累积的东西的片段。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其实,妈妈在决定和良治先生分手之后,也打算让我和樱继续像以前一样两个人一起生活吧?可是,为什么在鳗鱼店要说出那种话?」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我想让你们对我幻灭。你的父亲以前曾经对我说过,他害怕我的影响会给凤理……给你带来什么。我也很害怕。不只是你,现在也害怕给樱带来影响。」
「所以,你才说谎破坏我和樱现在的生活吗?为了让我们的心远离妈妈。」
妈妈沉默地继续吃饭。
只有我,没有碰为自己准备的晚餐,继续说着。
「我会尊重妈妈的意愿。如果想和良治先生分手,那就分手吧。如果想逃避,那就逃避吧。如果觉得把一个高中生的儿子留在日本会很没面子,那就去意大利或圭亚那高地,随便把我拖去哪都好。如果像以前一样不在乎面子,那就把我一个人留在日本。干脆断绝亲子关系,完全抛弃我也没关系。不管怎么样,我都绝对不会离开樱。就算曾经分开,我也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再次和她在一起。这样一来——」
我直视着妈妈的眼睛,说道。
「——我就能第一次赢过妈妈了。」
尽管还差一点就能吃完,妈妈再次放下筷子。
她似乎不打算再拿起筷子了。
「因为,就是这样吧。妈妈害怕良治先生而逃避。我不会逃避樱。就算全世界的国王都穿上妈妈的套装,也已经赢不了我了。」
「…………你端出西红柿给刚从意大利回来的我,搭配的却是日本风味的柴鱼高汤。原来如此,你在这道菜里,下了决心啊。」
「咦?」
妈妈突然中断对话,说出对料理的感想,让我吓了一跳。
「不管我多么想离开你和樱……还有良治,光是这样还是无法离开。就算看起来离开了,还是有所联系。就像这道菜里,同时有日本和意大利。一阵子不见,你变得会耍小聪明了。」
「……」
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多谢招待。」
有哪个母亲被儿子亲手做菜招待,会这样回应呢?
妈妈从椅子上起身。
她似乎打算回去。
「我很久没拜托别人了……真的很久了。」
「什么事?」
「给我时间考虑。」
她只留下这句话。
妈妈准备走出客厅。她打算离开这间1008号室。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对妈妈的背影说道。
最后,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妈妈烦恼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想抱抱看婴儿。」
雏子坐在机场的休息室,喝着咖啡,回想起前几天凤理对她说的话。
想和良治分手就放手去做,要断绝亲子关系也无所谓,就算这样,她也不会放弃和樱在一起——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匹夫之勇。
——凤理的决心是建立在匹夫之勇上。因为不知道生活有多辛苦,才能说出要断绝亲子关系这种话。
——不,不对。那家伙没有那么笨。虽然年纪还小,但她已经隐约明白生活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是因为和樱一起生活的关系。
——那个时候,那家伙对我说,要我试着破坏风见凤理现在的生活。她自愿担任试金石……也就是说,她背负着被击碎的风险,证明风见雏子是冒牌货。
——只要凤理顺着我的想法走,她和樱就能继续过着两人生活。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惜把我叫到家里,跟我针锋相对……理由不言而喻。她想守护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活,她也想为我的幸福着想。
——如果我跟良治分手,她和樱在一起的话,就等于赢了风见雏子的人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挑衅我。那家伙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确实是因为害怕和良治在一起,才选择逃避。另一方面,如果凤理克服万难,成功和樱在一起的话……没错,借用凤理的说法,我就会输得体无完肤。
——凤理怀疑我选择和良治分手,真的能让我幸福吗?所以她才会用那种方式挑衅我,让我燃起对抗心。
——简单来说,凤理想说的只有一件事。『就这样和良治先生分手,真的没问题吗?重新考虑一下吧。』老实说,不管凤理说什么,我都不打算推翻自己的决定。但是……
——许久未见的独生子,简直就像一根针。纤细、不可靠。但是,只要装进袋子里,就会立刻探出头,主张自己的存在。
凤理的想法流入雏子的体内。
——原来如此,这就是……『自己这个人被他人改变』的感觉吗?人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连凤理的父亲给我的感觉都拒绝了……是我输了。那么,输家必须向赢家……向凤理表达敬意。我有义务克服恐惧,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
雏子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人在大海另一端的良治。
铃声响了三声,对方接起电话。
「好久不见,良治。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我相信你也是这么希望……你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心灵绿洲。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那是雏子因为工作来到东京的时候。
雏子在咖啡厅喝咖啡时,良治主动向她搭话。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当时,良治正运用网络与人脉,寻找手艺高超的裁缝。在寻找的过程中,他似乎有机会看到雏子的照片。
在咖啡厅偶然看到雏子,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上前攀谈。
「高中时说喜欢我的女生,这次要结婚了。我想请你帮我做一套衣服,让我参加她的婚礼。」
「你要抢走新娘吗?」
「怎么可能。我之前已经跟别的女人结过一次婚……我打算一辈子都放不下和她分开的痛苦。」
两人熟识之后,雏子从良治口中得知,所谓的「分开」指的是死别。
「我之所以拜托你帮我做衣服,只是不想留下丢脸的回忆。我只希望在这次的婚礼上,不要有高中每天走进教室时的那种感觉。」
良治的表情非常真挚。
「我很后悔。早知道就该在自己的婚礼上,同样全力以赴。」
「结果,我接下了那份工作。以此为契机,我们加深了彼此的关系。良治,我之所以会被你吸引,是因为我相信你绝对不会真心爱上我。你这一生都会思念着前妻。你一开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你认为我不会比工作更爱你,所以才选我当你的伴侣。正因为彼此都对结婚感到绝望,反而能放心在一起。」
良治沉默不语。但是,雏子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寂静产生了变化。雏子确信自己现在说的内容没有半点错误。
「我至今的人生,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事物。」
雏子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凤理的父亲。
「我害怕与人深入交往。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别人在一起,所以选择了你。然后,我在日本和自己的孩子谈过之后,下定了决心。我必须坦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雏子垂下视线,看向胸前的项链。
仔细想想,离开意大利之后,良治的戒指一直都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本身就是答案。
「良治,我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窗外。
载满乘客的飞机,缓缓地在跑道上滑行。
从候机室看过去,飞机的动作非常缓慢。
尽管如此,它还是会飞。
从巨大的铁块上长出来的车轮,仿佛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惹怒地球,轻轻地离开地面。
然后,转眼间就飞向天空的彼端。
「等我抵达意大利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复吧。因为我接下来必须搭飞机——」
『嗯,我们结婚吧。』
良治干脆爽快地说道,让人完全感觉不出他刚才一直沉默不语,雏子吓了一跳。
「……我恨你,良治。我得在飞机上坐好几个小时,一直心神不宁。」
『哈哈哈,这是报复。你让我带着伤心的心情爬了十天的阿尔卑斯山,我让你在不到一天的飞行时间里心神不宁,这算什么。』
接着,两人讨论了一下今后的事情,雏子挂断了电话。
雏子与打电话之前判若两人,仿佛结束了一段日常对话,显得十分平静。
她居然决定了人生中的第二次婚姻,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
为了平复心情,雏子离开候机室,在机场内散步。
她在精品店与杂货店之间发现了一间小书店。
她忽然想买本漫画。
当然,这是雏子人生第一次买漫画。
听说凤理和樱都喜欢这类娱乐作品,她一时兴起,想说至少读一次看看。
话虽如此,她对漫画一无所知,不知道该买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买卖了三千万本的《少女不死身传》漫画,试阅到第二集。
她决定在飞机上阅读,所以必须忍到那个时候才能翻开书页。
《少女不死身传》原作第二集,第十四话。
时光流逝。
大提琴成了八十岁的老人。
他从父亲手中继承领主地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作为诚实的领主,和父亲一样守护着领民,然后……如今卧病在床,只能等待死亡。
在从祖先那里继承的宅邸……当家的私人房间里的带顶棚床上,大提琴仰躺着。
大提琴在作为领主的生涯中,还完美地完成了另一份工作。
他将索尔洁拉藏在宅邸里数十年,防止她的真面目暴露给外界。
现在,索尔洁拉站在大提琴躺着的床边。
她依然维持着银发银眼的娇小女孩模样。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
「我知道,自己的灵魂正在走上通往死亡的阶梯。而且,距离登上阶梯的顶端,已经没有几步了」
大提琴的声音很平静。
「事到如今,一切都令人怀念。我曾多次在暗中赶走想要掳走你的家伙。我也曾试图制作让你变回普通人的药……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索尔洁拉悲伤地微笑着。
「已经到了启程的时间。不只是我,你也一样。我将从这个世界,前往某个地方。你也即将离开这个村子,前往某个地方」
大提琴并不后悔将索尔洁拉藏在宅邸里数十年。
但是,他也明白,守护青梅竹马的动机,是与领主的工作无关的私情。
继承了伟大父亲精神的大提琴,无论如何都无法拜托自己的儿子,继续将索尔洁拉藏起来。
没错,大提琴有儿子。
但不是他和索尔洁拉的孩子。索尔洁拉一直维持着孩童的模样,没有成长,所以不可能和她生孩子。
大提琴作为领主,做出了一个简单的选择。
他迎娶了索尔洁拉以外的女性作为妻子。
「对不起,大提琴。因为我的存在,你的人生被扭曲了」
在两人一起度过的漫长时光中,索尔洁拉第一次为这件事道歉。
大提琴似乎预料到了索尔洁拉会道歉。面对索尔洁拉的道歉,他露出了仿佛事先准备好的微笑。
「我从来不曾后悔与你相遇。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爱着你……爱……爱啊,真是不可思议的词。我对你的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变化。以前,我想要成为你的恋人或丈夫。在我成年之后,我们成为了年龄差距很大的挚友……共享着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把你当成自己真正的孩子。而现在……我把你当成孙女」
大提琴微微晃动着身体。也许它想抚摸索尔洁拉的头。但是很遗憾,它已经连抬起自己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害怕未来,索尔洁拉。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你。今后,你也会继续与他人相遇吧。每当有新的朋友向你打招呼,每当你的恋人或丈夫握住你的手,每当老人为了你而说出发自内心的话语……其中,一定都会混杂着一点点,和我给予你的感情相同的东西。所以,我们不会分开。我以前也对你说过吧……『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一滴眼泪从索尔洁拉的眼中滑落——
「我是,不死之身」
然后,两天后,大提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序章结束了。
从这里开始,索尔洁拉漫长的旅程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原作的第二十三卷。
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只是眺望着窗外。
终于,这一刻到来了。
没错,第一学期的结业式。
典礼已经顺利结束,没有出现任何中暑患者。
感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非常充实的第一学期。
我决定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一边和樱上同一所高中,一边向周围的人保密。虽然我担心事情会不会顺利,但到目前为止,我克服了几个危机,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我很开心。没错,我很开心。虽然很辛苦。
首先,我很幸运地遇到了阿鲔吉和菊太郎这两个好朋友。然后,六月的时候又多了一个朋友,这可以说是喜出望外吧。就是莺同学。我和她所属的教室内的小团体不同,所以不是每天都会聊天。但是,和她聊天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她属于一军小团体,所以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我不知道的樱的事情。
然后。
樱。
我觉得她变漂亮了。
这个学期的各种经历,让她变得更加出色。
今后,樱的心灵也不会停止成长吧。
今后,我也想在她身边继续支持她——
第一学期结束时,我心中留下的,是和入学前抱持的相同的愿望。
只是,唯一让我挂心的是……现在还在校内流传的谣言。
自从我和樱一起走在一起被目击之后。
我们是不是在交往的疑惑,直到今天都未能消除。
就像我以前对樱说的那样,我曾经想过「只要撑过第一学期」。
只要撑过第一学期,学校里的大家应该就会在暑假期间把我和樱的谣言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合理的预测。
但是,我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也是事实。
我担心学校的学生们在第二学期开学后,依然对这个谣言念念不忘。
这一点,应该会成为我和樱享受暑假的小小阴影。
就像纯白的衣服上沾到一滴墨水。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我确认是什么通知。
是意外人物的联络。
居然是应该已经回到意大利的妈妈。
——这是吹了什么风?她以前几乎不会联络我和樱。我只听说她和良治先生复合了——我松了一口气,樱也非常开心——但联络我的人不是妈妈,而是良治先生。良治先生说『等和雏子小姐谈妥细节之后,会再联络你』……
我确认新信息,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事。
信息上只有一句话。
『偶尔也看看父母的工作,你也要好好学习。』
只有这么一句话。
下面附了一个连结,可以连到某个网站。
我本来想回家再看,但又觉得非常在意,于是点开了连结。
连结过去之后。
——连到的是……『薇利亚娜』的官方网站?是妈妈的采访报道页面……嗯,这篇报道,上传时间不是十分钟前吗?
我继续阅读报道。
——乍看之下,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妈妈回答了为什么会参加『薇利亚娜』的婚纱时尚企划之类的问题。为什么要特地把这种东西传给我……不对,妈妈以前在电视上被拍成纪录片的时候,也没有特地联络我。所以这应该有什么意义……
然后。
我发现了那个『意义』。
采访的最后几行。
——难道……是这个意思吗?不对,只能这么想了。如果是这样……已经没时间了!
我急忙回到教室,跑到樱的座位旁。
「香月同学!现在方便借点时间吗!」
我很少在教室里主动找樱说话。
樱吓了一跳。
教室里的人也吓了一跳。
毕竟我和樱的关系,现在正被大家议论纷纷。
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樱快点跟我走。樱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跟着我走了。我带着樱离开教室,背后一直感受到同学们的视线。
我带着樱来到无人的校舍后方,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樱很快就明白了妈妈的用意,和我一样认为妈妈是故意把采访报道传给我的。
我们立刻一起回到教室。
班上同学几乎都还留在教室里,没有回家。
幸好我刚才带着樱离开教室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慌张。
大家似乎都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在等我们回来。
这样正好。
我和樱并肩站在讲桌前。
同学们看到不是樱而是我站在讲桌前,都感到很不可思议。这也难怪。毕竟我这个之前只在扫除柜前和两个朋友说话的男生,现在竟然在学期的最后站在教室前面,准备向大家说话。而且,还把学校最有名的女生带在身边。
「学期的最后突然有话要说,真是抱歉。关于我和香月同学正在交往的传闻,我有话想对大家说。」
同学们都点了点头,一副「果然是这件事啊」的态度。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这是我和香月同学的个人问题。我不想让那种传闻就这样进入暑假,所以才站在这里,想请大家听我说。对这件事不感兴趣的人,可以正常回家。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暑假。」
因为没有人离开教室,我本来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但还是放弃了。
站在教室后面的茑同学打开门,三个其他班的女生害羞地走了进来。
既然还有人来看热闹,那我也不必再顾虑是否该开始说话了。
「我和香月同学一起走在街上……这是事实。」
「真的假的!?」班上几个人同时叫了出来。
我意识到在这里停顿的话,可能会被误会,于是继续说道:
「不过,这是有原因的。如果大家之后有时间的话,希望你们能去香月同学担任专属模特儿的『Verania』的官方网站看看。上面有采访参加杂志企划的裁缝师风见雏子的报道。」
虽然我事先说了「有时间的话」,但班上还是有几个人立刻拿出手机。令人感激的是,他们似乎愿意当场查看。
阿牛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他一看到刊登在采访页面最上方的风见雏子的照片——
「啊,是凤理的妈妈。」
他反射性地喃喃说道。
阿牛一下子吸引了全班的视线,他垂下眼睛。
「希望大家关注的是……报道的最后一页。上面应该写着『为了参加这本杂志的企划,我久违地回到了日本』。然后……『我把自己的独生子当作助手带在身边。因为学期末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看起来很闲,所以就让他陪着我到处跑』。」
采访的这一部分是天大的谎言。
我不记得自己为了妈妈做过那样的工作。
那么,为什么妈妈会在采访中特意说出这样的话呢?
妈妈把这篇报道的链接发给我的意义,就集中在这里。
我仿佛能听到妈妈的心声。
『你可要好好干啊』。
——交给我吧。
在虚假的报道之上,我也堂堂正正地说了谎。
「我想应该不用我说明了,这个独生子就是我。我为了帮妈妈提包和管理行程,从期末考结束后就一直被带到东京都内的各个地方。」
阿牛和菊太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们俩在几天前的放学后,直接和妈妈见过面。那正是我和樱一起走在一起的时候被目击到的当天。在阿牛和菊太郎的心中,所有的碎片应该都连起来了。从校门前被妈妈带走的我,以及几天后突然传开的我和樱的关系。
「在被妈妈带着到处跑的过程中,我有机会见到『Verania』的模特儿们……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我和香月同学那天之所以在一起,是因为有『Verania』的企划会议。我也真的吓了一跳。因为妈妈说『要和模特儿开会』,把我带过去之后,香月同学就在那里。」
似乎已经理解了情况的同学们,表情逐渐改变。
「我和香月同学其实也想马上解开大家的误会,但是,我们做不到。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说明我的母亲参加了『Verania』的企划。但是,我有对杂志的保密义务。所以,我和香月同学一直什么都没说。但是,今天就结束了。风见雏子的采访报道被刊登在官方网站上的同时,保密义务也消失了……总算在结业式之前把真相告诉大家了。以上。谢谢大家的倾听」
——什么『真相』啊。
我在心中不禁笑了出来。
我欺骗了班上的同学。
——这样就可以了吧,妈妈。
使用妈妈的采访,为我和樱在一起这件事创造了合理的理由。
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在交往的传闻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而且,这个效果不止是这一次。今后,就算我和樱两个人在一起被谁看到,也可以用同样的借口来解释。『我只是作为接了杂志工作的妈妈的代理人,和香月同学说话而已』。
——妈妈帮助了我们。只能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帮我们,真有妈妈的风格。『如果连采访中的提示都没注意到,那就是我估计错误了』……那个人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教室里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然后,很快又恢复了轻松的气氛。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香月同学和风见同学之前都没办法解释,肯定很难受吧」「风见同学真好啊,你说过见过『Verania』的模特儿吧」「这下终于搞清楚了,我一直很在意呢」
照这个样子,我和樱编造的谎言很快就会传遍全校吧。
我好想和樱对视,但还是忍住了。
要是被谁看到,说不定又会被误会。
樱肯定也和我一样,坐立不安吧。
这样一来,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迎接暑假了。
这就是我们第一学期的结局。
就这样,期末考试结束时开始的,通往夏日喜悦的冒险,就此落幕。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