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伯爵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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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利翁・拉德拉伯爵是隶属于奈尔库王国的军阀贵族。
虽然已经六十四岁高龄,但本应继承家业的儿子们却因疫病而早逝。
作为继承人首位的孙子才十五岁,现在正在王都的士官学校上学。
在孙子毕业之前,他无法隐居,只能鞭策着年迈的身体,每天努力处理政务。领地内十分安定,没有什么紧急的问题。
没错,没有什么问题。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至少在他的领地内是这样。
「莱杰子爵。我接下来要前往王都,但有件事必须先通知你。初春时,从马上摔落而负伤的皇太子殿下……至今仍未恢复意识,已经没有希望康复了。虽然现在勉强在魔法阵中维持着呼吸,但回复魔法也无效,死亡只是时间问题。从状况来看,我不认为第二王子能顺利成为皇太子。恐怕会发生继承权之争。」
将这个噩耗带到多利翁伯爵身边的,是熟悉王宫内情的官僚亲戚。
可信度很高。
在王宫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甚至还有「其实已经死了」之类的臆测满天飞。
刚刚共享了这个情报的莱杰・利迪尔海因子爵,一脸严肃地深深叹了口气。
「……真伤脑筋。第二王子利奥莱特殿下虽聪明,但毕竟是庶子,母亲也已经去世。第三王子罗伦斯殿下虽然和皇太子一样是正妃之子,但才十岁……」
「而关键的国王陛下也卧病在床,病情也不乐观。我们原本就是皇太子派,但前提是『遵从王位继承权第一位』。正妃拉拉娜大人虽然要求我们支持第三王子罗伦斯殿下,但我们不能无视陛下的意向。话虽如此,我们和第二王子利奥莱特殿下也没有什么缘分。这次爱夏阁下前来,我原本还担心她会委托我们『支持第二王子』……但她的目的似乎是你们领地的新作物。这究竟是表示她不需要我们的帮助,还是在观察我们的态度呢——」
莱杰子爵露出了苦笑。
「不,爱夏阁下应该认为研究比政争更重要吧。说实话,无论哪个派系获胜,都不能轻视宫廷魔导师路夏恩大人……如果轻视他,只会被其他国家挖角而已。」
「嗯……不过,魔导师这种人往往都是以研究为第一优先。」
多利翁伯爵自己虽然没什么才能,但好歹也是魔导师的一员,对这方面的微妙之处还是有所了解。
求知欲、功名心、野心、义务感、打发时间——动机各有不同,但过于专注于研究而忽视其他事物的魔导师实际上很多,而且由于受到世间的厚待,很容易就能营造出允许他们这么做的环境。
话虽如此,国家一旦陷入混乱,就不是搞研究的时候了。对于宫廷魔导师路夏恩,罗伦斯经常希望他能多一点紧迫感。
多利翁伯爵在领地内拥有魔导部队,尤其重视魔导师的存在,与宫廷魔导师路夏恩也有深交。
虽然派系不同,但两人年龄相近,同样都是伯爵,可以说是自年轻时就认识的好友……但正因为是好友,罗伦斯才对他的乐天派性格感到担忧。
莱杰子爵压低了声音。
「……第二王子利奥莱特殿下,以及第三王子罗伦斯殿下……多利翁伯爵,如果真的面临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刻,您打算支持哪一方呢?」
「我会遵从陛下的意向。这是第一要务。」
「……请容我提出一个不吉利的假设。万一,陛下没有表达意向就驾崩了……?」
「……第二王子,利奥莱特殿下吧。罗伦斯殿下年纪太小,很可能被官僚们当成傀儡。就算不是这样,他也是正妃的提线木偶。不过,如果大多数人倾向于罗伦斯殿下,那我也会支持他。我并不想刻意掀起波澜。」
对多利翁伯爵来说,其实哪位王子成为继承人他都无所谓,但眼下他绝对要避免的就是「内乱」。
王国的继承人之争,其实也包含着「重新分配权力」这一面。
实际上,确实有不肖贵族企图趁政变或内乱之机发迹,而对现状不满的人,反而会策划扩大骚乱的火种。
胜者没收败者的领地和资产,立功者则瓜分这些资源——这一流程在历史上简直就像惯例一样,在各国反复上演过无数次。
虽然史书上只用一句荣枯盛衰就带过了,但多利翁伯爵和奈尔库王室都是当代的当事人,不能站在衰败的那一方。
虽然他本人已经到了该算余生的年龄,但还有对祖先的道义、对子孙的义务,以及对家臣和领民的责任。
莱杰子爵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为了不被抓住把柄,我在王都也会多加注意。不过……虽然我不清楚王子们的人品,但他们都是会为了王位而争斗的野心家吗?」
「刚才也说过,第三王子还年幼。这次事件的问题根源在于第二王子利奥莱特殿下,以及皇太子和第三王子的母亲,也就是正妃拉拉娜大人之间的矛盾。从第二王子的角度来看,与其说『自己想成为国王』,不如说『在皇太子去世的现在,不想特地把继承权让给最讨厌的正妃的血统』,而从正妃的角度来看,『被自己蔑视为妾室之子的利奥莱特,地位变得比自己更高』,这简直就是噩梦。因为双方都是感情上的问题,所以才难以处理。」
如果正妃拉拉娜和如今已故的第二妃子关系良好,就不会招致第二王子利奥莱特的怨恨,或许就能避免这种麻烦事态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和,有时也会成为让一切崩坏的元凶。
从走廊那边,传来轻轻敲击拉门下部的咚咚声。
以敲门来说位置太低了,几乎是在脚边。
接着房间的拉门横向滑动,出现的是——
「………………喵——」
一只猫。
整体上圆滚滚的虎斑猫,四肢略短,但毛色很好。长相也很讨人喜欢,虽然没有猫特有的威严感,但莫名有种温柔的气质。
用前爪灵巧地打开拉门的猫,踩着悠闲的步伐,慢悠悠地走向莱杰子爵的脚边。
多利翁伯爵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啊,仆人们说的就是这只猫吧。克拉丽丝小姐小心翼翼地抱着的猫……晚饭时它说自己带了自己吃的,所以不用准备它的份,不知道它有没有好好吃饭呢?哦哦,乖孩子……」
伯爵并不讨厌猫。虽然现在没有养,但小时候的多利翁伯爵曾被家里的猫照顾过。
虽然那只猫在他十岁左右寿终正寝了,但伯爵对它感情很深,所以一直没有养其他猫的打算。取而代之的是,他经常和亲戚或家臣家里的猫亲近。
猫虽然有点警惕的样子,但闻了闻多利翁伯爵伸出来的手,然后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身体。
多利翁伯爵高兴地把猫抱到了膝盖上。
突然,他发现莱杰子爵的脸颊在抽搐。
莱杰子爵大概是在担心迷路进来的猫会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但很不巧的是,多利翁伯爵对猫一向宽容。就算它当场尿裤子,伯爵也不会生气。
「嗯,看起来很乖巧聪明,真是只好猫。这是谁送的吗?」
「不,不是……是克拉利丝在庭院里发现它迷路了……」
「是野猫吗?不,看起来不像。它的表情很温和,举止也很稳重。如果不是从出生起就习惯和人相处,是不会这样的。哎呀,真是只好猫。请好好照顾它,别让它在王都迷路了。」
「呐——呜」
虽然感觉猫好像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但伯爵并不是在说客套话。作为一位爱猫人士,他从这只猫身上感受到了稀有的智慧。它仿佛随时都会站起来用两只脚走路,然后开口说人话。
当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但它和普通的野猫不同。
「……那个,多利翁伯爵。关于刚才的话题……我收到了宫廷魔导师路夏恩大人的邀请,要我前往王都讨论新品种蔬菜的事宜。如果您有什么话要我转达,或是有书信要我转交,我可以在明天出发前帮您带过去——」
「亲笔信会留下,所以还是算了。虽然也不需要特别传话,但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若无其事地打听一下对方的方针,或是对现状的危机感?爱夏阁下似乎不擅长政治话题,但路夏恩卿可是相当厉害的『狸猫』。」
腿上的猫突然抖了一下。
话说回来,这只猫的体型和短腿都和「狸猫」有点像。
狸猫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会化身为人的野兽,根据近年的研究,已经确认到有部分个体拥有微量的魔力,在限定的条件下,似乎能借助下级精灵的力量施展幻惑之术。
虽然大部分都是为了从猎人手中逃脱,很少听说会积极袭击人类,但在异国有「狸猫施展幻术玩弄他国侵略军,拯救国家的故事」。
虽然研究者们也尚未厘清那究竟是单纯的传说还是史实,但若要问有没有可能,一般认为是「有可能」。
不过,现在腿上的猫是货真价实的猫,再怎么说也不会是狸猫的幻术。
「狸猫吗……虽然我没有见过路夏恩卿,但我的印象是他与政治野心没什么缘分」
「这个印象没错。他几乎没有政治野心。但是……他的探究心旺盛,作为研究者的野心倒是不小。不,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好奇心的奴隶。虽然不会做出违背人道的事情,但为了研究,多少会用些权谋术数。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非常有魔导师风格的性格——而且也很合理」
对多利翁伯爵来说,另一方才是他头疼的根源。
「我反而更害怕正妃的派系。因为她是感情优先于理性行动的人,一旦觉得状况不利,就有可能发动政变。她应该已经计划暗杀第二王子了吧。我甚至推测……路夏恩卿可能就是为了应对这件事,才无法离开王都。你和他见面的时候,也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吧」
「好的。多利翁伯爵会按照预定,两天后出发吗?」
「嗯。我约好在这里迎接卢可拉子爵,然后一同前往王都。你先行一步真是令人安心。在我们到达之前,尽可能在王都收集情报吧。」
「明白了。」
在情报收集方面,多利翁伯爵对莱杰子爵的手段给予高度评价。
原为商人的他,在消息灵通的商人间很吃得开。此外,由于他熟知商人们的内情,因此能凭感觉理解他们害怕什么、追求什么,能够顺利地与他们进行情报交换的交涉。这是其他贵族所没有的优势,对派系来说也是难得的人才。
「……这次的社交季节,意义应该会与往年有所不同。莱杰子爵,务必慎重行事。」
「是。我会铭记于心。」
多利翁伯爵带着些许不舍,小心翼翼地将猫从膝盖上放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了,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它叫路克。是克拉利丝取的。」
「这样啊……路克,有机会再来玩吧。」
「喵——」
最后摸了摸仿佛在回应一般叫了一声的聪明猫咪,多利翁伯爵悠然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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