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灭亡者们的序曲
本章 28,352 字 约 71 分钟

在旧时代,人类是高阶种族的奴隶。
「外界神」与祂们的眷属所拥有的强大力量——魔法的存在,让人类不得不屈服。
人们在绝望中,作为奴隶种而生,而死。
这样的历史不断累积到最后——
救世主终于出现了。
他的名字叫做瓦尔瓦德斯。
是人类史上第一个魔导士。
他创造出人类专用的魔法语言,将这种知识与技术散播到全世界。
于是,长年受到欺凌的人们,揭起了反扑的序幕。
要取回人类的主权。
瓦尔瓦德斯高举这样的理想,许多人聚集到他麾下,第一支反叛军就此诞生。
之后,他与他的军队势如破竹,一路猛进,受到触发的人们也组成了第二、第三支反叛军。于是,世界正式进入了战乱的时代。
……之后又经过了无数岁月。
即使经过了漫长的时光,人类仍未达成夙愿。
理由主要有二。
首先,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赞同世界变革。
有一部分人类被「外界神」认定为优等种,在社会上得到了一定的地位。
他们不肯放弃这样的地位,对反叛军展开反扑。
高阶种族压倒性的力量,以及人类的物量,两者都阻碍了革命。
然而,最大的原因还是——
事情的开端,也就是身为人类救世主的男子,倒戈投向了敌方。这是最大的原因。
起始的反叛者,瓦尔瓦德斯。
他现在沦为「外界神」的走狗。
◇◆◇
「外界神」支配下的领域,艾尔梅尼亚地方中央部。
这一带被称为经济的心脏地带,许多流通网都集中在这里。
万一这里被敌方拿下,大陆内的经济状况多半会变得很艰困。
因此,这周边地区不断被反叛军盯上,战火从未停息。
从「外界神」的观点来看,经济变得如何,多半连一点皮肉痛都不算,然而,对于他们的眷属,以及和他们站在同一边的人类种族而言,对经济的打击就是一大痛处。
流通停滞,对粮食供给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一旦饥饿,就无法正常活动,这点人类与眷属都一样。在战争中,要让敌方弱化是必然的方针,因此反叛军才会积极地盯上这个地方。
但话说回来,他们的图谋直到今天,都未能实现。
而今后,多半也不会实现。
这是因为——
守护这个地缘政治学要冲的,是人类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强的魔导士,瓦尔瓦德斯。
他现在正站在最前线指挥。
在广大的平原正中央,设下了营阵。
营阵呈现出小规模堡垒的样貌,内部有许多人发出怒吼。
是透过传送魔法,从前线送来的伤患们发出的悲痛哀号。
是医疗班为了拯救他们而奔走的呼喊。
瓦尔瓦德斯一边看着这些情形……
一边在营帐里,对应战况报告。
前线送来了心电感应魔法。
他一次分辨出无数的声音,下达他认为最妥当的命令。
「第二军攻击右翼。敌方也差不多该疲惫了,一气呵成地展开突击,攻破他们的防守。第六军继续待命。要压抑急躁的心情,等候我方的指示……喂,洛可秀,要你别太突出,是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自重。」
瓦尔瓦德斯对这些声音的回应告一段落后,坐到和室椅上,重重呼出一口气。
一名骑士走到他身边。
「陛下,这是花草茶与茶点。」
他推着附轮子的台座走来,名字叫做里维格。
他是瓦尔瓦德斯的亲信,形同他的左右手。
瓦尔瓦德斯朝人称蔷薇骑士的美男子看了一眼,「呵」地笑了一声。
「你果然很懂我。我正好想喝这个。」
「承蒙陛下夸奖,小的惶恐至极。」
里维格红着脸行礼。
瓦尔瓦德斯大口吃着他端来的茶与点心。
「嗯,果然糖分最能消除大脑的疲劳。」
他幸福地露出笑容吃着点心,脸上已经没有先前那种紧绷的紧张感,简直像个惹人怜爱的少女。
与生俱来的压倒性美貌加上稚气的笑容,这样的身影,对蔷薇骑士而言自不用说,对伤兵与医护兵而言,也成了心灵的慰藉。
「哦哦,陛下在微笑……!」
「多么惹人怜爱的模样……!」
「只要是为了陛下,我死也甘愿……!」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大家的心都平静地放松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瓦尔瓦德斯的耳朵接收到新的心电感应。
『瓦尔……!你听得见吗……!』
是他的大姐头,女战士奥莉维亚的声音。
听到这蕴含苦闷与懊恼的声音,这一瞬间——
远方传来盛大的破坏声响。
「难……难道说!」
「是那家伙!那家伙来了!」
在一片骚乱中,瓦尔瓦德斯从和室椅上起身,瞪向西方。
断断续续发生的破坏声响,确实地朝这边接近。
接着——
『对不起……!我又让对方突破了……!』
奥莉维亚阴郁的声音,传进耳里的同时——
「唔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猛的吼声响起后,立刻就有一道隔开阵地内外的小规模墙壁遭到粉碎——
几名战士入侵到大本营内部。
「来……来了!那家伙来了!」
「前线那些家伙,这次也被突破了吗!」
「大家快逃!待在这里,会扯陛下的后腿!」
医护兵扛起伤患,一溜烟地撤退。
对于来袭的战士们,没有任何人挺身迎击。
他们是在上次的战斗中,痛切感受到自己只会碍手碍脚,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
然而,只有一个人——亲信蔷薇骑士里维格,拔出佩在腰间的剑。
「随从由我来应付。陛下请去对付那个女人。」
「……嗯,交给你了。」
于是,瓦尔瓦德斯与她第二次面对面。
美丽的精灵族女子,任由一头白银色的头发随风飘扬,瞪着瓦尔瓦德斯。
她的名字是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是反叛势力的核心人物。
她美丽的脸孔上透出怒气,握紧了一把银剑,一气呵成地踏上一步。
瓦尔瓦德斯面对进逼而来的敌人,将武器召唤到手上。
是他自己打造的魔剑,威尔米图斯契佩。
他握住这把暗色的不祥之剑,同时敌我之间的距离也归零——
双方的剑刃剧烈碰撞。
「又是你啊!白色小不点!」
「……别劳烦我动手,白色笨女人。」
两人刀刃相抵,激出大团火花,瞪着彼此的脸。
接着——
「这次我要赢!」
莉迪亚双脚使力,解放非比寻常的臂力。压倒性的力量震飞瓦尔瓦德斯娇小的身躯,战斗也正式开始。
「来吧,单细胞。」
「你说谁是单细胞啊,臭小子!」
两名白色人影剧烈冲突。
另一方面,他们的部下也拼了命地战斗。
「蔷薇骑士……!不愧是那个怪物的亲信……!」
「该死!我明明得去支援莉迪!」
面对多名敌人,里维格只凭一己之力就应付过去。
他在所有方面都万能,剑与魔法的本领都是高手级,和奥莉维亚一起担任武官的顶点——四天王之一。
他的力量实实在在超乎常理。对方也是一群有着强大战斗力的战士,但里维格就是个能够单独压制住他们的怪物。
「这次至少也要解决一两个人啊。」
里维格展现出壮烈的战功。
瓦尔瓦德斯则是一面倒地防守。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瓦尔瓦德斯正面承受这风暴般的猛攻。
他一边承受,一边观察对手,窥探良机。
……对于这种喜欢打近身战的家伙,不接近对方战斗才是常理。
瓦尔瓦德斯也明白这一点。远离对方的攻击范围,以魔法为主的远距离攻击来组成战术,对上这种对手,这样的判断才是正确答案。
然而——
对莉迪亚而言,这个正确答案却会变成坏棋。
因为——
「!就是现在!莉迪,接住!」
敌方一人抓准里维格露出的一瞬间破绽,施放攻击魔法。
尖锐的冰箭撕裂虚空。
箭头所向不是瓦尔瓦德斯。
而是敌方大将莉迪亚。
这种行动实在太不合常理,第一次看到,多半只会觉得不解。实际上,瓦尔瓦德斯第一次和他们对峙时,也眯起了眼睛。
然而,现在他已经知道实情——
「啧!休想得逞!」
他为了妨碍对方的企图,正要转守为攻。
「不对!就是要得逞!」
莉迪亚往后跳开,露出利牙似的笑着呼喊:
「『赛尔・薇迪亚斯』!」
刹那间,她所佩带的银剑发出耀眼的光芒——
杀来的冰箭被吸进剑身。
同时——
「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上了我要上了我要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迪亚猛力跨步上前。
大地被踏出坑洞,大量的土块飞上天空。
间距立刻缩减为零,双方的剑再度剧烈碰撞。
轰隆巨响,冲击波扩散开来,瓦尔瓦德斯咬牙切齿。
「圣剑的力量,实在可怕……!」
圣剑。没错,就是圣剑。
莉迪亚手上的银剑,名称叫做瓦尔特・加利裘拉斯。
这是在超古代创造出来的,号称神灭兵装的武具之一,有着魔导士杀手的别名。
这把瓦尔特・加利裘拉斯,具备吸收魔法攻击,转换为使用者力量的能力。
因此,才叫魔导士杀手。
对于拿着这把圣剑的人,任何魔法都没有意义。不仅如此,反而还会被转换为敌人的力量。
瓦尔瓦德斯在尚未得知这点,第一次与她对峙的战斗中,为了在第一招就分出胜负,施展了大招,结果——
被逼得几乎落败。
然而——
「对你而言,那一瞬间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好机会。我就证明给你看。」
瓦尔瓦德斯一边抵挡莉迪亚的凌厉猛攻,一边渐渐放低姿势——
「喝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敌方高举剑过头的瞬间。
「哈!」
瓦尔瓦德斯发出裂帛似的呼喊,同时毅然展开冲锋。
莉迪亚高举挥下的圣剑,砍进瓦尔瓦德斯的肩膀。
然而——并未一刀两断。
如果剑身的中心部位砍中他,瓦尔瓦德斯的苗条身躯,想必已经被砍成两截。
然而,由于瓦尔瓦德斯将间距拉近到超近距离,砍中他身体的剑身部位,变成了容易分散力道的剑柄。
因此圣剑只微微割伤了肩膀的肉——
就停住了。
而在攻击结束后的短短一瞬间。
那是一眨眼都不到,极短的一刹那,然而——
对瓦尔瓦德斯而言,却是充分的好机会。
「哼!」
他再度发出吆喝声,同时以剑柄尾端打向对方的心窝。
「嘎啊!」
莉迪亚结实地挨了这一下,当场喀血,高高飞上天。
瓦尔瓦德斯的腕力强得离谱,和他苗条的身躯很不搭调。相信这一击已经打烂了莉迪亚的内脏,冲击在体内蔓延,将肋骨打得粉碎。
证据就是她趴在地上,不断吐出鲜血。
实实在在是壮士断腕。
瓦尔瓦德斯实践了自古流传下来的一句话,将黑剑剑尖指向莉迪亚,开口说道:
「你的剑是外行人的剑。这种单纯愚笨的打架杀法,对我不管用。」
瓦尔瓦德斯暗指这就是她的败因,慢慢迈步前进。
为了拿下敌对者的首级。
然而——
依然在吐血的莉迪亚身旁,这时出现了一名少女。
多半是用上了转移魔法吧。她一瞬间瞪了瓦尔瓦德斯一眼,但并未发动攻击。
「……撤退。」
她小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她与莉迪亚,以及里维格应付的战士们,都当场消失无踪。
「……这次也被他们跑了啊。」
瓦尔瓦德斯看着莉迪亚流出的血泊,叹了一口气。
里维格小声对他说:
「也许,应该说是您放他们逃走。」
他盯着瓦尔瓦德斯看的眼神,蕴含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然而——
瓦尔瓦德斯特意忽视他的试探,仰望苍穹。
再度深深叹了一口气。
◇◆◇
散布在世界全土的反叛军核心人物,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她所率领的军队,这次是针对「外界神」支配的领域内,堪称要地中的要地的都市,企图攻陷。
一旦这里遭到压制,就等于掌握了大陆内的经济网。这样一来,战况就会大幅倾向反叛军,而达成这件事的莉迪亚,肯定就会变得更有领袖魅力。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被她感化的人们会成为革命战士,加入战列……对「外界神」与其眷属而言,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只是,瓦尔瓦德斯对于自己阻止了支配者方的不利情形,并不觉得自豪。
对他而言,就只是执行了令人不愉快的命令,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好了。
莉迪亚撤退后,反叛军的成员也立刻开始逃亡,这次的战事又由瓦尔瓦德斯军拿下胜利。
既然状况已经结束,就没必要久留。
他做好回去的准备后,就与军队一起踏上归途。
在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下,士兵们走在平静的平原上。
他们的表情十分开朗,完全没有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战斗的气氛。
「哎呀~话说回来,莉迪亚军的那些人真的好强啊。」
「是啦,但没有我们强就是了。毕竟我们有美丽的陛下在嘛。」
瓦尔瓦德斯从军马上,低头看着这些士兵们闲聊。
和他一样骑马并行的奥莉维亚与里维格,也是一样。
「真是的,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里维格叹气。瓦尔瓦德斯很能理解他这口气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他们多半有信念吧。相信人类之间绝对不该互相削减人数。就是这样的信念。」
这次的战斗,也出现了无数伤患。
然而,没有任何战死者。
经历过死亡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受到会连灵体都一起消灭的攻击,每个人都能够复活。
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战死者零人这种异常的结果,士兵们的脸上,完全没有战后特有的悲怆感。
看在里维格眼里,多半觉得这是个令人费解又不舒服的现实。
「对我来说,信念是达成目的的原动力。然而,她们的信念却会让达成目的变得困难,简直是一种自残行为。」
这个叫里维格的男人,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讨厌自己无法理解的人。相信他永远都不会对莉迪亚这个女人敞开心房。
相反的,奥莉维亚似乎有着不同的想法。
「信念吗……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两度落败吧。」
她看着佩在腰间的剑,以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
然后,奥莉维亚对瓦尔瓦德斯问起:
「我说啊,我们,这样下去好吗?」
瓦尔瓦德斯什么话也不回。
就只是美丽的容貌上,多了几分暗色。
奥莉维亚正要继续追问这样的他——
「请不要这样。」
却被里维格打断,没能说出口。
「奥莉维亚卿,我听说你和陛下是老交情,但现在的你,已经是陛下的剑,只是一介臣子。请你不要逾越分寸。我们只须追随陛下,要踏入陛下的内心,未免太不自量力。」
里维格以恨不得射杀她的目光瞪视,奥莉维亚也以蕴含怒气的眼神回敬……但到头来,她还是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瓦尔瓦德斯看着他们这样互动,但仍然保持沉默。
然而,当远方朦胧地出现他们该回去的地方的轮廓,这一瞬间——
「……奥莉维亚,你看。那道墙的后面,有着我们该保护的人民,有着我们创造出来的理想国。」
他的声调有些沉重。
与其说是在对别人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实现了夙愿,所以…………已经够了吧?」
◇◆◇
过去这个世界,是由被称为「旧神」的存在,以及祂们的眷属人类所支配。
当时很少发生争端,和平的时代长久持续。
然而,从某一天起,世界有了剧烈的改变。
来自异界的侵略者「外界神」。他们来到这边后,立刻就宣战,展开大规模的战争活动。
对于拥有绝对性战斗能力的他们,「旧神」制造出以圣剑为首的神灭兵装等来反抗……但结果却十分凄惨。
之后,这个世界就由「外界神」与其眷属所支配,人类沦为他们的奴隶。
基本人权与尊严全被剥夺,被迫当他们方便的家畜。
人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状况。
然而,瓦尔瓦德斯的登场,让世界再度迎来变化。
他将人类用的魔法技术散播到全世界,让许多反抗军诞生。
他们的活跃,让人类支配的领域虽然缓慢,但确实地在增加。
……在这样的世局下,有一块土地大放异彩。
就是这个叫做美加特留姆的小规模国家。
这个领土只有大型都市规模的小国,是「外界神」唯一承认人类拥有自治权的土地。
瓦尔瓦德斯,这个极为特殊的小国之王,今天也在办公室里独自默默看着文件。
以国王的职场而言,室内非常无机质,而且朴素。放在中央的办公桌上,堆着无数的羊皮纸。
瓦尔瓦德斯一张一张,以认真的表情过目。
「唔,下水道工程的预算太少,这样会影响到现场的士气吧。相反的,维持治安的费用设定得太高了,就用这笔钱来填补工程费用吧。」
国王的职务,多半都是这种枯燥的内容。
这些工作极为不起眼,而且麻烦。
然而,瓦尔瓦德斯并不觉得这些工作辛苦。
看着文件,该保护的人民生活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人们一喜一忧,活灵活现地生活的模样,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其中没有任何上位存在们强加的不讲理与不合理。
他们过去所追求的理想社会,就存在于美加特留姆。
……正因为如此,瓦尔瓦德斯认为现状是做出正确选择的结果。
他想这么认为。
然而,也有许多人抱持着不同的意见。
瓦尔瓦德斯接着拿起的羊皮纸,就证明了这一点。
「……部下们的请愿书啊?」
内容是要促进现状的变化。也就是——
再度对「外界神」揭起反旗,是这样的一群人所发出的信息。
「…………一群想死的笨蛋,为什么就是不懂我的感情?」
瓦尔瓦德斯带着苦涩的表情,把羊皮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他对于这样的行动,产生了罪恶感。
「……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是最好的。只要继续维持现状,就不会有人离我而去。我并没有错。」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说给自己听的,然而——
「您说得是。陛下的判断永远都是正确的,不可能会有错误。」
一听到亲信——蔷薇骑士里维格这么说,瓦尔瓦德斯就回过神来。
自己竟然没发现有人进来。
如果对方是刺客,自己说不定已经挨了一击。
瓦尔瓦德斯对于自己的疏忽感到面红耳赤,觉得无地自容。
里维格对这样的他露出微笑说:
「最近必须请陛下过目的文件实在太多,因此陛下的公务才会更加繁重。」
「……嗯,是啊。」
「不眠不休地处理政务的模样,实实在在就是贤王。然而,即使是超人,也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休息。」
「……是啊,你说得对。」
瓦尔瓦德斯慢慢站起。
于是,他把之后的作业交给里维格,自己则前往假寐室。
这个房间也一样,实在很无机质。
比较狭窄的室内,只放着一张朴素的床。
瓦尔瓦德斯倒到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
无论多么想忘,无论多么想不去正视。
只要自己还是自己,过去就绝对不会消失。
现在,瓦尔瓦德斯的眼前,映出了自己幼年时代的一幕。
他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孤独。他是个被抛弃的婴儿,被孤儿院长捡去,在那里长大。
住在孤儿院的人,多半和他有着同样的际遇。然而,没有人愿意接纳瓦尔瓦德斯,把他这个人类史上第一个魔法士,当成恶魔看待,对他心存恐惧。
处在这样的状况下,他独自不断自问。
「我,为什么会出生?」
「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在这个扭曲到了极点,残酷的世界里,为什么,我还活着?」
每天孤独地,寻找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为这样空虚的日子画下休止符的——是他的大姐头奥莉维亚。
『我岂能就这么过着看不顺眼的人生,就这么结束?就是这种志气让人活下去。这点对你来说也一样吧?』
唯一一个不怕他的少女。
唯一一个好好对待他的少女。
瓦尔瓦德斯心想,要为了她而活。
奥莉维亚所高举的,是世界的革命。夺回人类的主权,创造出任何人都能欢笑度日的世界。他心想,帮助她实现这个目标,就是自己活着的意义。
……在这个时间点,瓦尔瓦德斯还没有身为首脑的矜持。
他定义自己是为实现奥莉维亚的夙愿而存在的暴力装置。
为他带来变化的,是一名少年。
这名继奥莉维亚之后,成为他第二个朋友的少年,教他不要活得像个暴力装置,而是活得像个正常人——
以自己的死,将完全的人性,深植在瓦尔瓦德斯心中。
『我说啊,瓦尔……你喜欢这个世界吗……?我就很讨厌……』
他因为某件事,惹得「魔族」生气,受到惨绝人寰的私刑,死状极为残酷。
瓦尔瓦德斯在朋友死后,有了强烈的自我意志。
奥莉维亚的理想、夙愿,不再是别人的事情,而是成了他自己的愿望。
要改变这个世界。
为了死去的朋友,我要……不,我要改变这个世界——他如此发誓。
于是他站了起来,和奥莉维亚一起组成叛军。
他与生俱来的美貌与压倒性的存在感,产生了强大的领袖魅力,再加上他是人类史上第一个魔导士,让他的势力转眼间就茁壮起来。
实实在在是人生的巅峰期。
不分男女老幼,许许多多的人都仰慕瓦尔瓦德斯,聚集在他麾下。
为了回应众人的期待,他无论作为战士还是作为一个人,都飞跃性地成长,持续势如破竹地前进。
当时的他,认为自己可以就这么一路冲到最后。
他相信自己是无敌的存在,相信只要自己有心,一切都会实现。
然而——
『你很强。你无疑是最强的。可是啊,你的力量即使可以消灭敌人,保护自己,却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都是因为那家伙,一切都毁了。
都是因为那家伙,梦想的时间结束了。
『相信你今后也会继续获胜吧。然而每次胜利,你都会失去同伴。最后还站着的只有你,四周没有任何人。你就继续在孤独的国度里,扮演孤独的国王吧。我会看着你,哈哈大笑。』
结果就如他所宣言。
他没能阻止。
同伴一个个死去。
每次胜利,每次接近实现夙愿,就有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下。
无可取代的朋友。
该保护的人们。
沦为毫不留情的现实的牺牲品。
……继续前进下去,相信就能实现对过去死去的朋友们所立下的誓言。
可是——
如果这样的末路,只有空无一人的地平线。
如果自己的身边,没有任何人留下。
实现誓言,又有什么意义?
瓦尔瓦德斯想到这里,他给了瓦尔瓦德斯选择。
『当我的狗。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用再失去任何事物。不仅如此——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他明知这是恶魔的诱惑。
但他还是做了选择。
为了该保护的人们。
为了自己。
瓦尔瓦德斯他——
◇◆◇
瓦尔瓦德斯就像从海底急速浮上海面,伴随着不舒服的感觉醒来。
「……又是同一个梦啊。」
从某一天起,瓦尔瓦德斯就受到恶梦所苦。
没错,自从他认识了莉迪亚・毕格安特,每次一睡,过去的创伤就会化为梦境苏醒。
这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瓦尔瓦德斯明白,但他一直视而不见。
「……该死,睡得满身汗,衣服都粘在身上了。好不舒服。」
他不高兴地擦去额头上滴下的汗水,重重叹了一口气,坐起上身。
这一瞬间——
「嗨,甜心。你湿淋淋的模样,果然好性感啊。」
房间角落传来美声。
这中性的嗓音,就像澄澈的蓝天一样爽朗,听在不知情的人耳里,想必会是令人陶醉的音色。
然而,瓦尔瓦德斯知道说话者本质,对他而言,这声音令人作呕。
「……有什么事,梅菲斯特费雷斯。」
在油灯照亮的室内,角落。
瓦尔瓦德斯瞪着站在浓密黑暗中的一名存在,美丽的脸上露出憎恨。
「喂喂,别露出这种表情嘛。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厚着脸皮笑着,一步、两步地走近。
梅菲斯特费雷斯。
是「外界神」之一,多半也是站在他们顶点的存在。
他的容貌很适合用幼天使来形容,脸孔十分惹人怜爱,然而……
即使外表是天使,内在却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这样的他,让身上轻飘飘的黑色服装与亮丽的黑发随风飘扬,走向瓦尔瓦德斯。
接着梅菲斯特眯起闪亮的黄金色眼睛说:
「你竟然两次都没能解决她,我的女儿实在很优秀啊。」
梅菲斯特露出迷人的笑容。
听到他这么说,瓦尔瓦德斯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莉迪亚・毕格安特,是梅菲斯特费雷斯与精灵族女子所生的混血精灵。
她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瓦尔瓦德斯无从得知,也不想去知道。
自己只要当他的走狗,听从命令就好。
只要执行「杀了他亲生女儿」这个令人不愉快到了极点的命令就好。
「……才两次而已,要来催我未免太早了吧。」
「嗯?不不不,我不是来催你。我只是想看看我心爱的甜心睡着的模样,才会现身。就只是这样。」
梅菲斯特费雷斯有着稚气天使般的美貌,露出更深的笑容,朝他伸出手。
他纤细而柔软的手指,就要碰到瓦尔瓦德斯白嫩的脸颊——
「开什么玩笑,你这变态。」
瓦尔瓦德斯发出明确的怒气,弹开对方的手。
「哎呀哎呀,你还是一样冷淡啊。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符合我的喜好。」
梅菲斯特露出像是在疼爱不亲人的狗似的眼神,扬起嘴角。
「我是很想一直待下去,但别看我这样,我也很忙。虽然才刚来,不过我就先告辞了。」
「……别再来了,你这变态。」
即使听到这辛辣的话,梅菲斯特仍然笑得很开心。
接着他说:
「那我走啦,我的甜心。我会期待你好好完成宠物的职责。不然的话——会发生非常开心的事情哦。」
他在惹人怜爱的笑容底下,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
他的身影就此消失。
「…………」
瓦尔瓦德斯瞪着虚空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啊啊,真是的,感觉真差。」
他已经不想睡了。但要回去处理政务,也很难提得起劲。
如果怀着这么强烈的不快感,多半会妨碍到工作。
「……去散个心吧。」
瓦尔瓦德斯带着沉重的表情下了床。
◇◆◇
他所处的环境,即使以最善意的角度来看,也很难说是良好。
很遗憾地,他每天都受到有着主从关系的梅菲斯特以恶心的爱情对待,让他十分痛苦。这让瓦尔瓦德斯的心灵随时都在受折磨。
日积月累的压力非同小可,有时还会对部下做出迁怒似的言行,也经常陷入自我厌恶。
但话说回来,他的精神状态大致上还算稳定,能够好好完成职务。
然而,现在的瓦尔瓦德斯,由于恶梦的影响,精神上的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时候,他就会去城下走走。
当然,他都会先用变身魔法改变样貌。
瓦尔瓦德斯的容貌美得被誉为神的艺术,心灵脆弱的人光是直视就会昏倒。以前他曾经只做简单的变装就在城下漫步,结果造成许多民众受害,让街上陷入大恐慌。
因此现在,瓦尔瓦德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有着极为不起眼的年轻人风貌,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
所以瓦尔瓦德斯自由自在地在夜晚的街上漫步。
铺设过的道路上,魔石式照明具零星设置,照亮了闹区,人们就像白天一样充满活力。
「这位小哥!来我们店里休息一下吧!」
「啥~?我听说你们店是骗人的,别开玩笑了。」
拉客的男子,以及拒绝的男子。
「啊哈哈哈哈哈!世界在转圈圈~~!」
「喝……喝太多了啦,学长~!」
青年扶着喝醉的女子走。
夜晚的街道会让人露出本性。正因为这样,瓦尔瓦德斯很喜欢这样的光景。
毕竟——这样的风景,只有在这条街上才看得到。
人们以人的身份露出本性,自由自在地行动、欢笑。
这种理所当然的快乐,在这个时代却是宝贵的。
如果是被「外界神」与「魔族」支配的地区,所有人都会害怕遇到高阶存在,缩着身体过活。如果自由自在地行动,因而惹得他们不高兴……等着自己的就是残酷的死。
相对的,被叛军占领的城市,就和这美加特留姆一样,虽然成了人类主权,但环境仍然称不上好。
居民害怕高阶存在不知何时会来袭……
叛军有时也会作乱。
所以,只有这里。
只有这美加特留姆的城市,是人类的理想乡。
人们能够由衷欢笑,胸怀对明天的展望而活的社会。
只有这里存在这样的社会。
「……我果然没有错。」
民众的活力,以及不假修饰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身为梅菲斯特的走狗令人非常不快,但这样的立场也带来了很大的收获。
民众在安息之地幸福地生活。
今后,不会再失去同伴。
所以自己是对的。瓦尔瓦德斯如此深信不疑。
「……嗯,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心情也稳定到一定程度了。回城里继续处理政务吧。
就在他刚想到这里时。
「给我站住,你这臭婊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附近的小巷子里。
传来男子充满威胁的吼声。
接着——
「好啊,我就等你啊!要我等多久都行!」
耳熟的嗓音传进耳里。
可是,怎么可能,太离谱了。
他不可能会在这里。
他才刚想到这里,下一瞬间。
一名女子抱着一名少女,从巷子里跳了出来。
她甩动一头及腰的美丽银发,在大街正中央停下脚步。
「小姐,你就在那边的墙边看着,知道吗?」
「好、好的。」
她放下少女,然后露出好战的笑容,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紧接着,一群看起来就不是好东西的男子鱼贯现身,围住她。
「你这贱货,总算死心啦……!」
「竟敢妨碍我们做生意,我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以为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你可别太小看我们啊。」
「我们不会再让你跑掉啦……!」
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流氓包围、瞪视。
换作一般人,遇到这种状况,应该会哭着求饶。
可是,那个女人不一样。
她反而抬头挺胸,开口说道:
「哈!你们这些家伙可别搞错了。我不是在逃,而是在找地方。找一个适合打架的地方!」
她露出凶暴的笑容,仿佛要露出獠牙。
「打架就是要在有很多观众的地方打,才打得精彩!这里就不缺观众了吧!」
接着,她大喊:
「好,准备万全了!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受到这么明显的挑衅,流氓们不可能默不作声。
「「「好样的,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纷纷怒吼,把手伸进怀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凶器。
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武器是魔法,但再怎么粗暴,也不至于蠢到在大街上大肆施展魔法。
因此,他们拿着小刀、铁拳等道具,朝她冲过去。
她愉快地迎战这些流氓——
「喝啊!」
毫不留情地打倒他们。
她把人打飞,再打飞……大显身手。
起初周遭的人们显得不知所措,但不知不觉间,他们似乎都被她豪迈的打斗模样迷住,现在甚至一边拍手喝采一边旁观。
瓦尔瓦德斯混在这些观众之中,以哑口无言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光景。
「……她是什么人?」
一名绝世美女打倒流氓,打起来似乎由衷地开心。
他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不是替身或什么的吧。魔力的质是一致的。」
无论怎么验证,答案都一样。
那个女精灵就是莉迪亚。这点已经不会错。
然而,正因为这样,瓦尔瓦德斯才混乱到了极点。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
她应该也知道,这美加特留姆是敌方势力的大本营。
大将亲自潜入这种地方,有可能吗?
不,实际上她就出现在眼前,所以也只能接受。
重要的是,没错,是莉迪亚有什么企图。这才是重点。
如果自己是敌人,就会在街上引发骚乱,试图从内部瓦解……
「好耶~!上啊,大姐!」
「好厉害!人类动得那么快吗!」
……也是啦,她的确引发了骚乱。
可是,该怎么说呢?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莉迪亚只是在大显身手,让人们看得开心,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会和大量虐杀之类的事情扯上关系。
「……说真的,她到底是怎样?」
瓦尔瓦德斯正觉得极为不解。
这时眼前有个流氓跑向了不是莉迪亚的地方。
跑向一个待在墙边,看着事态发展的少女。
男子露出凶光,接近莉迪亚抱着的少女。
多半是想拿她当人质吧。
莉迪亚忙着应付大群流氓,没有注意到少女。
再这样下去,那个无力的少女就会受到危害。
瓦尔瓦德斯想到这里,同时有了行动。
「你也是个男人,就——」
他一边说话,一边跳到少女身前。
「堂堂正正地打。」
接着不容分说地一掌挥出,精准地打在男子的下巴上。
瓦尔瓦德斯一瞬间就让对手倒地不起,但毫无成就感。
反而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这实实在在是善意的失控。他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看到有人遇到危险,就无法置之不理。
因此——
「你这小子是怎样!」
「竟……竟然敢打老哥!」
就演变成这种情形。
流氓们不只是对莉迪亚,也对他发出杀气。
要跑……大概很难吧。转眼间就被包围了。
「啊啊,该死。不管了……!」
瓦尔瓦德斯啐了一声,走向眼前的敌方集团。
接着,他和莉迪亚一起大显身手。
瓦尔瓦德斯和她一样……不,是比她更让观众看得着迷。
「他一定有练过吧!」
「动作也太俐落了吧……!」
「简直像华丽的舞蹈……!」
瓦尔瓦德斯所用的格斗术十分优美,让所有观众都发出感叹。
看到人们的这种反应,莉迪亚鼓起了脸颊。
「喂,你这小子!不要比我醒目!」
她气呼呼地把一个流氓扔了过来。
「我又不是想引人瞩目才这样……倒是……」
他巧妙地以膝盖顶向飞在空中的男子心窝,解决掉他后……
瓦尔瓦德斯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莉迪亚掷去。
小石子划出犀利的轨道,擦过她的脸颊——
精准地打在一名男子的眉心,他正要将小刀刺向莉迪亚的背。
「背后破绽百出,你这不成熟的小鬼。」
「啥啊!你说谁不成熟!」
「除了你还有谁?而且你那杂乱的动作是怎么回事?看了就让人不舒服。」
「啰唆!你才是动作那么装模作样!看了就恶心,笨蛋!白痴!呆瓜!」
「唉。你这小子,这场架打完后,你最好去照照镜子。相信你就能看到一个欠缺知性与语汇能力的人类仿制品。」
两人一边争吵,一边却又有着兄弟般的默契。
他们互相保护彼此的背后,接连撂倒敌方集团。
结果——
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后一个人也趴倒在地。
「呼,这次的架打得也还算可以啦。」
莉迪亚露出像是在说「流了场畅快的汗」的爽朗笑容。
接着她跑向在墙边看着他们打斗的少女。
「小姐,结束啦。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用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做作口气说话。
莉迪亚用这种绅士的口气说话,配上她绝世的美貌,看起来应该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物。
只是看在瓦尔瓦德斯眼里,只觉得非常恶心。
相对的,少女脸颊泛红,说出感谢的话:
「谢……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现在我……」
「不用道谢。我只是做了身为一个人该做的事。」
莉迪亚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十分灿烂。
接着她抱住少女的肩膀,继续说: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连这种治安良好的城市,都有掳人集团。这下可没办法放心享受夜晚了……不过呢,小姐,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可以放心了。」
莉迪亚说到这里,以非常率直又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少女说:
「小姐,怎么样?接下来要不要和我一起享受令人目眩神迷的夜晚?」
「……咦?」
不只是少女,相信在场的所有人,一定都这么想。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瓦尔瓦德斯也不例外。
这家伙,真的是在说什么鬼话?
观众们直到刚才都还用看着英雄的眼神看她,现在却立刻变得像是看着垃圾,以扫兴的眼神默默离开。
莉迪亚似乎根本不管周遭的这种反应,对少女不断进逼。
「像你这么迷人的小姐,一定可以度过最棒的夜晚。附近正好有间不错的旅馆,就和我——」
「不、不了,那个,我没有这种兴趣。」
「你说什么?太可惜了。你也应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相信你一定会得到很棒的经验。所以,来,我们去旅馆吧。钱我来出。快点,快点去旅馆。来来来。」
该怎么说呢?
根本就是强行对年轻少女下手的色老头。
那个女人,外表是绝世美女,内在却是垃圾。
当然,少女不可能对这样的对象敞开心房。
「请、请你不要这样!你这变态!」
少女用力推开想把手伸向她屁股的莉迪亚,以害怕的模样跑掉了。
「啊啊!等、等一下,小姐!喂!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你这臭小鬼!我都救了你,至少让我爽一下吧!」
瓦尔瓦德斯由衷觉得,一个人再怎么差劲也该有个限度。
而这个垃圾人莉迪亚,懊恼地连连踹着地面好一会儿。
但她忽然看向瓦尔瓦德斯,以阴沉的眼神说:
「喂,你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告诉她本名。
所以瓦尔瓦德斯说出了变成这副模样时所用的假名。
「……丹尼尔。丹尼尔・威尔斯基。」
「我是莉迪亚・毕金斯盖特。所以啦,丹尼尔,现在陪我去喝一杯。」
「……啥?」
喝酒?我和她?
这种事情——
「别问那么多!来!我们走!」
莉迪亚强行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走。
……要甩开她,应该很容易。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瓦尔瓦德斯没有这么做。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
和这家伙一起喝酒,又能怎么样?
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自己和这个女人是敌人。
……他明明这么想。
但瓦尔瓦德斯终究没能拒绝她,走进了偏僻的酒馆。
「这个镇上的女人啊~~!眼光也太差了吧~~!」
「是哦。」
「今天就二○连败了!二○连败!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是哦。」
「没办法了!从明天起,我就改找美少年!」
「是哦。」
「对了~~说到美少年,这里的国王陛下长得就挺合我胃口的耶~~」
「……咦?」
「真的,他只有外表是极品啊~~该怎么说,会让人想硬上他耶~~」
「…………」
「可是啊~~外表是不错,但内在就~~」
「……你这死变态,有什么资格说内在怎样怎样?」
「啥?你说什么?」
「没有,没事。」
听着烂醉如泥的敌军大将发牢骚,这种状况实在奇妙。
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他完全无法理解。
「好~~!来吧,丹尼尔!我们来比酒量!你赢了的话,我请你喝!相对地,要是我赢了,就换你请客!」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平常的话,他应该会直接坚持自己的意见。
「哦~~这样啊。丹尼尔小弟没自信啊~~?」
「……啥?」
「明明是个男人,却连跟女人比酒量的胆量都没有,逊毙了~~」
「……好啊。就算酒精中毒死掉,你也不能有怨言哦?」
竟然会中这种廉价的挑衅,实在不像自己。
虽然他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对抗意识却熊熊燃烧起来……
「怎么啦,变态女?要投降了吗?」
「嘿、嘿嘿,怎么可能啊,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逞强只会搞坏身体哦?干脆地认输如何?」
「你、你才是,脸已经红透了,而且脚步都站不稳了。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看起来站不稳,是你喝醉的证据。我还行,应该还能再喝两桶吧。」
「哦、哦~~那还真厉害。不过,我还能再喝三桶呢。」
「是吗是吗?对了,我好像算错了。从胃和膀胱的空位来想,应该可以喝下四桶吧。」
「是哦~对了,我也算错了。这下子,应该还可以喝五桶吧,嗯。」
「原来如此。对了,我现在才想到,我得了不喝完六桶酒就会死的病,所以六桶是小意思。」
「啊~对哦,我也得了不喝完七桶酒,胸部就会爆炸的病。」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没营养的事情。
也觉得,自己在做蠢事。
可是,他们就是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丹尼尔!那边有粉红色的龙在飞耶!」
「你这笨蛋,哪有粉红色的龙。在那边飞的是巨大的猫咪。哦哦,多么可爱的肉球啊。好想埋在里面窒息……」
这天晚上,瓦尔瓦德斯生平第一次喝醉了。
和假装厮杀的敌人一起——
◇◆◇
他们喝得酩酊大醉,记忆完全消失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瓦尔瓦德斯一边感受到钝重的头痛,一边醒了过来。
「这里是……」
陌生的花田,占满了整个视野。
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在这里做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她,不在吗?」
身旁没有莉迪亚的身影。
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被叛军的同伙带走了呢?
不管怎么说——
自己持续做出的一连串言行,实实在在是愚行。
「竟然,喝到早上……我在搞什么啊……」
现在,以里维格为首的部下们,想必正为了主人的消失而陷入恐慌吧。
到底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好?
再加上宿醉,真的头痛得不得了。
然而……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后悔。
反而,又……
「……真蠢。我在想什么啊?」
瓦尔瓦德斯否定脑海中浮现的念头,站了起来。
接着,他回到了直到昨天为止的日常。
为了维持自己建立起来的理想国,全心全意付出的日常。
他一边处理身为国王的政务,一边在叛军有动作时前往当地,予以击溃。
……战场上,总是有着那个女人的身影。
「今天我一定要赢!白发小不点!」
然而,她一次也不曾掌握胜利。
虽然善战,但最终总是吞败,和同伴一起逃亡。
这样的事情,一再反复。
同时……
每到晚上,瓦尔瓦德斯每次为了散心而上街,就会遇到莉迪亚。
有时会以受不了的表情看着她和人吵架;有时会看着她搭讪失败,拿墙壁出气,叹一口气;有时会看着她醉得不省人事,吐得满地,觉得厌恶。
现在也是一样。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邂逅了。
瓦尔瓦德斯作着恶梦,今晚也溜出城堡,以丹尼尔・威尔拉斯基的身份在闹区闲逛……然后,和她见了面。
并不是事先约好。
两人就像受到引力的操控,一定会见面。
而每次一见面,就一定会……
「嗨,丹尼尔,我们去喝一杯吧。」
「……好啊。」
变成这样。
不,他很清楚。很清楚自己在犯下愚行。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莉迪亚这个女人的人德吗?
莫名地,就是觉得自在。
待在她这个笨蛋身边,真的是个很自在的地方。
「哦,那个小姐好色哦,胸部真的有够赞耶。」
「……又不是大就好。」
「是哦~~丹尼尔小弟弟喜欢贫乳啊。」
「也不是这样。」
这种像是在聊黄色话题的对话,他以前从来不曾有过。
和她在一起,连自己都会变得像个笨蛋。
这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能够忘记立场,以一个平凡人的身份过日子,最近他开始期待这样的时光。
……然而,正因为这样,才让他痛苦。
无论怎么挣扎,自己和她都注定要互相残杀。
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杀了她……
不然,同伴就会死。
他不希望这样。绝对不希望。
然而,即使如此——
他仍然无法执行命令,杀了莉迪亚。
「唔咿~~……今天也喝太多了,吧……」
夜晚的街上,莉迪亚踩着踉跄的脚步走在前面。
她的背影,破绽实在太多。
只要现在拿出真本事,要夺走她的性命,多半轻而易举。
……考虑到自己的立场,他确信自己应该这么做。
然而,他就是踏不出这一步。
过了一会儿,他们抵达莉迪亚下榻的旅店。
「那我走啦,丹尼尔。下次再一起喝吧。」
「……好。」
他们一如往常地交谈,然后道别。
接着瓦尔瓦德斯走在夜晚的街上,自言自语:
「我在做什么啊……」
他表露出自责的念头,垂头丧气。紧接着——
「就是啊,你在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传进耳里的同时,周遭的环境剧烈改变。
路灯照亮的夜晚街景,就像遭到分解似的消失,只留下浓密的黑暗。
这是他用空间魔法造成的。
没错……
梅菲斯托费勒斯,创造出了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嗨,甜心,今天你也是这么美,真是太好了。可是相对的,我的心情就有点不好了。理由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他歪头纳闷,微微一笑。
这个表情,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你们和寿命有限的人类不同,是活在永恒之中的存在吧。你们却这么频繁地催我,是不是太急躁了点?」
「不不不,我可是很有耐心的哦。不然你现在早就失去一切了。」
稚气的美貌上所浮现的微笑,渐渐转变为令人感受到残忍的笑。
接着梅菲斯托以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瓦尔瓦德斯,断言道:
「除非给予强烈的外在因素,否则你绝对不会杀我女儿。我就是确信这一点,才会像这样出现在你面前啊,甜心。」
对此,瓦尔瓦德斯正要反驳,然而……
「不,你办不到。你不会杀我女儿,因为你对她有好感。话虽如此,倒也不是恋爱感情。你对她抱持的是羡慕与尊敬。所以,你才会一直无法做出合理的判断。」
羡慕与尊敬。
这正是简洁地表达出瓦尔瓦德斯内心的话语。
「第一次对峙的瞬间,你就看出了她的本质。看出她和自己是同样的存在。事实上,你和她就像照镜子一样。这是当然的,因为就是我这样创造的。然而,就像镜中的自己左右相反,她也过着和你完全相反的人生。」
梅菲斯托绕着瓦尔瓦德斯走动,继续说下去。
「和屈服于我威胁的你不一样,她绝对不会停下脚步。她不做出任何妥协,为理想与信念殉身。你对她的这种生存方式,怀抱着羡慕与尊敬。对你而言,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情绪吧。正因为这样,你才会对她有特别的感情。就是这种感情,让你无法跨过那条线。」
梅菲斯托说到这里,就在瓦尔瓦德斯身前停下脚步,耸了耸肩膀。
「看着你烦恼、痛苦的模样,对我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光。可是啊,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现在我已经完全能够清楚推测出你的想法,你的苦恼与挣扎就再也没有任何滋味了。所以——」
梅菲斯托露出刻薄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说出对瓦尔瓦德斯而言,等于是最坏的一句话。
「这是最后通牒。下次,当你和她进行战斗行动,如果没能夺走她的性命,我想想,我就夺走奥莉维亚・维尔・怀恩的性命吧。」
「——!」
听他这么一说,瓦尔瓦德斯立刻气得脑充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揪住了梅菲斯托的衣领。
接着他迸发出剧烈的杀气,瞪着可恨的宿敌。
然而,梅菲斯托只是像个幼童一样嘻嘻直笑。
「无所谓哦,你要杀了我也完全无所谓哦。如果这样可以让你痛快,就尽管动手吧。对我来说,被心爱的你杀死,才是最棒的快乐。」
来,动手吧。
梅菲斯托就像在这么说似的看着瓦尔瓦德斯,瓦尔瓦德斯对他啐了一声。
在这里杀了这家伙也没有意义。反正他只不过是分裂体之一。
没错,没有意义。
所有反抗都没有意义。
自己不就是因为发现即使反抗也只会失去,才当了这家伙的走狗吗?
「没什么,很简单啊。只是把一名战士送上冥府,就只是这么简单。这样一来,你的老姐就不用死,你也不用失去任何东西。」
所谓恶魔的呢喃,指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梅菲斯托稚气的美貌上,露出邪恶的笑容。
「那我走啦,我的甜心。期待你会做出让我喜欢的判断。」
瓦尔瓦德斯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同时,周遭的环境也恢复原状。
「……我……」
在街上,独自一人。
瓦尔瓦德斯仰望夜空,喃喃自语,他的心境就像四周飘散的黑暗一样黯淡。
「……我,该怎么办才好?」
◇◆◇
从梅菲斯托发出最后通牒以来,过了几天。
瓦尔瓦德斯过着非常平静的日子。
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叛军也没有动静。
然而,那一刻确实正在逼近。
与叛军再战,与莉迪亚对峙。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愈是去想未来,瓦尔瓦德斯的心就愈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所以——
「……奥莉维亚,今晚,你能不能空出时间?」
他在处理政务时,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该说她不愧是老姐吗?
她立刻就察觉了盘据在瓦尔瓦德斯心中的苦恼。
「好。到了半夜,你随时可以来我房间。我会泡杯茶等你。」
约定之后过了几小时。
当天空开始染上夜色,瓦尔瓦德斯中断政务,来到奥莉维亚的房间。
她遵守约定,在桌上准备了两人份的红茶,等着他来访。
「不好意思啊,你应该也很忙。」
「不用在意……来,坐吧。」
瓦尔瓦德斯被她招呼着,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红茶后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多久呢?两百年,还是三百年?时间过得好快啊。」
他要谈重要事情时,总是会兜圈子。
然而,奥莉维亚并未责怪他这种坏习惯,始终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小弟。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啊,奥莉维亚。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简直像个傀儡。当时我也觉得这样就好。毕竟当时的我认为,自己就是个用来实现你愿望的暴力装置。可是……」
瓦尔瓦德斯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微微颤抖着手,继续说下去:
「我得到了各种各样的事物,渐渐改变了。我不得不改变……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这么想。如果我能够一直维持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就可以走上轻松的路吧。如果我能够一直维持那个时候的自己,继续当个用来实现你理想与愿望的工具,我就……」
就不用尝到这样的痛苦了。
……这样的台词,已经和迁怒没有两样。
所以,他特意不说出口。
然而,这个老姐不可能看不出他的意图。
奥莉维亚明确地察觉到他不讲理的怒气,但仍然以平静的表情看着瓦尔瓦德斯。
她一边看着他,一边叹了一口气。
「你有了长足的成长。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王。我一直暗自为你高兴。可是……我也担心这样的成长,反而会害你受苦……不好的预感,真的准得令人火大啊。」
奥莉维亚以有些悲伤的表情,继续对小弟诉说。
「过去我们并肩走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手牵着手,直直往前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真的成长得令人惊讶。正因为这样,我……跟不上你了。现在的我,没有器量可以和你并肩走在一起。尽管自觉是你的老姐,却只能以臣子的身份追随你。」
她美貌中所蕴含的悲哀,是来自自责。
小弟在受苦。她能够理解,却无法帮他消除痛苦。因为自己已经不再走在他的身旁。
「瓦尔,原谅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姐。无论你怀抱什么样的苦恼,现在的我,就只能这样告诉你。那就是——我只能相信你,追随你。无论最后有什么样的结局,我都不会后悔……到头来,我只能把一切都丢给你。我由衷觉得遗憾。」
奥莉维亚表情黯淡地低下头,让瓦尔瓦德斯嘴唇颤抖。
自己希望她指点自己该怎么做,所以才安排了和她谈话的时间。
结果却是这样。
老姐不给自己答案。
她把自己推开,要自己决定答案。
就在他为这样的现实感到悲观时——
奥莉维亚忽然喃喃说起这样的话来。
「如果有人能够理解你的苦恼,而且还能和你并肩同行……」
听她这么一说,立刻——
瓦尔瓦德斯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粗鲁、粗暴,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是个令人火大的存在。
然而……
当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像是无话不谈的损友般的女人身影——
他没来由地,变得好想见她。
「……我出去一趟。麻烦你看家了。」
瓦尔瓦德斯站起,然后出了城堡。
他用变身魔法变成丹尼尔・威尔拉斯基,在夜晚的闹区闲逛。
走着走着,果然——
「嗨,丹尼尔。」
今晚,两人也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见到了面。
成功见到了面。
瓦尔瓦德斯一见到莉迪亚,就在她面前露出柔和的微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莉迪亚似乎从他的模样,看出了些什么。
「今天你啊,看起来不是想去喝酒的心情啊。」
「……是啊。我有个地方想请你陪我去……不行吗?」
「好啊,不管哪里我都奉陪。所以,别露出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啦。」
——快哭出来的表情。
原来自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吗?
瓦尔瓦德斯觉得有点难为情,快步移动,想掩饰过去。
最后他们抵达的地方——
是位于城外的一座小山丘。山顶上设有瞭望台。
「哦?这可真是个绝景啊。可以眺望街景,也可以看星空,是最适合用来泡妞的地方啊……不过,你也不是为了泡我,才带我来这里的吧?」
「是啊。」
但坦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
一切都是冲动所致。
因此,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没有经过深思。
瓦尔瓦德斯就只是把想到的话说出来。
「莉迪亚,你对这个城市,有什么想法?」
「嗯~我想想啊。」
她双手放在扶手上,看着在夜色中亮起无数灯火的街景,笑着说:
「首先,女人的水平很高,娼妓大姐姐们的服务也很好,还有,饭菜也很好吃,尤其是海鲜类,更是极品。不过,比起我的故乡,还是差得远啦。」
「……该怎么说,你真的是个对欲望很老实的家伙啊。」
「哼哼,很有人味,很棒吧?……不过啊,刚刚举出的这些要素,其实都只是附带的。」
「附带的?」
「对。性欲和食欲都得到适度的满足,旅馆的床也软绵绵的,睡得很舒服,但如果只是这样,别的城市也不是没有。可是,这个城市,有只有这里才有的东西,那就是——」
莉迪亚的美貌上所蕴含的笑容,变得清廉。
看在瓦尔瓦德斯眼里,这样的她,是无比清纯的存在。
接着莉迪亚以流畅的口吻说:
「这里有人类的尊严。这个城市,有能让人类活得像个人的社会。这就是我最中意的地方。」
「……你也这么觉得吗?」
莉迪亚缓缓点头。
「是啊,这个城市就是人类的理想乡。完全无可挑剔……可是啊,看在我的眼里,却觉得这里充满了欺瞒。」
她正视瓦尔瓦德斯的脸,说道:
「原因就是你啊,白色小不点。」
莉迪亚说出的称呼,让瓦尔瓦德斯睁大了眼睛。
「……你……早就发现了吗?」
「算是吧。」
「……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我对你这个人有兴趣啊。从以前就一直有兴趣。」
莉迪亚仰望星空,开始述说:
「小时候,我很怕老爸。就算想反抗,也先会怕……什么也做不了。而给了我勇气的,就是你。」
「…………」
「有个家伙不怕老爸,举旗造反,为了人类而战。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让我由衷觉得『好厉害』。我强烈地觉得,我也想变成这样,想变成这样的人。然后……不知不觉间,我就成了反叛军的头目。是你给了我勇气,所以我才能踏出这一步,然后现在也能够继续直直往前走。就是因为有你在前面走,我才能走在同一条路上。」
然而,正因为这样——
莉迪亚现在才会对瓦尔瓦德斯露出失望的神色吧。
她半瞪着瓦尔瓦德斯的脸,开口说道:
「你对我来说,曾经是崇拜的对象。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沦为那家伙的走狗?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有很多事情想问……然后,结果就是刚才的答案。这个城市里充斥着欺瞒,这些全都是你的人性弱点造成的。」
瓦尔瓦德斯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盯着莉迪亚,听她说话。
「的确,这个城市是棒透了。是个人们可以活得像个人,幸福的理想乡。可是,这种地方只有这个城市才有。其他地方不管支配者是谁,都是一片令人不愉快的现实……如果你是默认这样的世界情形而活,我什么都不会说。如果你是接受了这样的世界,还保护小小的理想乡,那也是正确的选择。可是啊——」
莉迪亚握紧拳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她将失望所造成的愤怒,化为言语说出口。
「你不是在迷惘吗?你不是在犹豫不决,对自己的立场迷惘吗?你总是在若无其事的表情底下,哭哭啼啼地这么呼喊:『其实我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怕失去,所以没办法。』……你的这种软弱,隐隐约约地显现在这个城市里。」
接着莉迪亚直视瓦尔瓦德斯的眼睛说:
「接下来的事情,只用言语是说不透的。我们是战士,没错吧?有些心意,只有在斗争中才能表达。所以——」
她简直像是看穿了瓦尔瓦德斯的现况。
她宣战了。
「我们就在下个战场上,做个了断吧。」
接着莉迪亚离开了。
并未给予瓦尔瓦德斯所寻求的答案。
她抛下他,离开了。
她多半是想说,要他在战斗中找出自己的答案吧。
「……是啊,也对。就在下一次做出了断吧。」
他独自在夜色中喃喃自语。
一边品尝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于上战场的恐惧——
接着,这一天来临了。
瓦尔瓦德斯接到莉迪亚所率领的叛军,正在接近某个城市的报告,便编组军队出击。
隔了一段移动时间后——
他在广大的平原正中央,与敌军正面对峙。
如果这是寻常的战斗,瓦尔瓦德斯多半会在后方布阵,专心指挥吧。
至少,以往都是如此。
然而……这次的战斗,并非以往的战斗。
因此瓦尔瓦德斯亲自前往最前线,走在士兵们所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朝敌方前进。
士兵们看着他这种模样,脸上有着强烈的紧张感。
这次的战斗,也许会成为一个重大的转捩点。
这样的预感,让他们表情紧绷。
接着——
瓦尔瓦德斯与莉迪亚,背对己军对峙。
她的眼神中,仍然没有一丝阴霾。
相对的,他的眼神中有着迷惘。
然而,不管怎么说,已经没有退路了。
瓦尔瓦德斯深深吸一口气——呼喊:
「各位!用心听我说!接下来,我等总大将要进行决斗!如果我吃了败仗,我军就要与对方合并!听从对方的意思!」
这番宣言,让两军哗然。
这时,莉迪亚接在瓦尔瓦德斯之后,大声说道:
「小子们!听好了!如果我输了,你们就乖乖听他们的话!绝对不要无谓地起冲突!」
这场战争,已经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因此,他们不想把部下们牵连进来。
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两人才会想到以决斗来完全做个了断。
当然,主要干部们多半会不满。就连小兵,也有很多人会不平。
但即使如此,众人仍然没有一句怨言。
「看来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有一群好部下啊。」
「……是啊。」
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想失去。
他再也不想让任何人死。
所以,对瓦尔瓦德斯而言,这场战斗是绝对不能输的。
相反的,莉迪亚则显得一派轻松。
「好了,那就开始吧。」
她以平静的表情宣告后,立刻将右手朝向蓝天。
刹那间,雷鸣似的巨响回荡,她周遭的空间剧烈摇动。
接着下一瞬间,莉迪亚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白银圣剑瓦尔特・加利裘拉斯。
接着,她更显露出先前不曾展现过的实力。
「『阿尔斯特拉』、『佛特布利斯』……『特内布里克』!」
这时,刻在圣剑剑身上的蓝色纹路闪烁——
随后,莉迪亚全身被白银色的铠甲所覆盖。
面对这完全未知的力量,瓦尔瓦德斯一边感受着紧迫感,一边召唤自己的武器。
黑色魔剑齐伯伦龙。
他握住剑柄,举剑,互瞪——
「「喝!」」
双方同时踏步上前。
超乎常理的臂力挖开地面,大量的土块飞上天空。
这些土块尚未落下,两人已经短兵相接。
巨响不绝于耳,产生的冲击波打在士兵们身上。
面对两者压倒性且超乎常理的战斗,小兵们连站着都站不稳。
若要补充,就是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大将展开了什么样的战斗。
冲击、风压与巨响,固然让他们睁不开眼睛,但更重要的是,两人的动作实在太快。
实实在在是超乎常人的战斗。
能够完全捕捉到的,就只有两军的干部。他们和小兵们不一样,稳稳踏在大地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持续看着眼前的决斗。
这样的状况下,里维格与奥莉维亚,都皱起眉头喃喃说道:
「……陛下果然在迷惘吗?」
「对,就是这迷惘,让他的剑蒙上阴影。」
在两人眼中,瓦尔瓦德斯略居下风。
莉迪亚方的干部们也一样。因此他们兴高采烈地为大将加油。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声援,都传不进两人耳里。
瓦尔瓦德斯只看着莉迪亚。
莉迪亚只看着瓦尔瓦德斯。
黑与白的剑撕裂虚空,相互冲突,每次产生巨响与冲击波,莉迪亚的气势就越来越高。
相反的,瓦尔瓦德斯则自觉到自己的剑蒙上了阴影。
然而,即使如此——
实力的差距与经验的差距,仍然难以颠覆。
瓦尔瓦德斯从出生以来,已经钻研了几百年。无论蒙上多少阴影,他的剑仍然处于至高的领域。
他下意识地,对对方的动作做出完美的因应。
莉迪亚现在,身体功能有了超乎常轨的提升——这多半是未知的力量,也就是白银铠甲的效果。
她挥出的剑,威力也因而远胜以往,然而,仍然是外行人的剑法。
她太憨直,太正直地挥出剑身,瓦尔瓦德斯以流丽的剑法卸开——
接着对姿势因而不稳的莉迪亚,使出一记扫腿。
「呜!」
她既无法躲,也无法站稳,摔倒在地。
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瓦尔瓦德斯对这样的莉迪亚,将魔剑高举过头——
(我,该怎么办才好……!)
脑海中闪过的迷惘,妨碍了他的行动。
只要将剑劈往对方的头顶,就能分出胜负。
莉迪亚会死,但相对的,自己将不会失去任何事物。
……这样真的对吗?真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吗?
自己应该这么做吗?
……他想起了里维格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瓦尔瓦德斯不是让莉迪亚跑了,而是故意放她走。
这样的疑念是对的。
只要他拿出真本事,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可以杀了她。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莉迪亚对他而言,就是理想的自己。
瓦尔瓦德斯无法打碎这样的理想。
到了这个时候,这样的感情仍然在扰乱他的心。
……如果他没有这种感情,相信胜败早已分晓。
然而,停滞不前的思考,终究让他的行动慢了一大步。
只要挥下就能分出胜负的剑,终究没有动。
「你果然——没出息!」
莉迪亚发出灼热色的感情,使出犀利的前踢。
换做是平常,这一脚他躲得开。然而,也许是精神状态的影响,瓦尔瓦德斯现在全身就像铅一样沉重。
因此,这一脚踢个正着。
瓦尔瓦德斯挨了这几乎要踢穿腹部的一脚,闷哼一声,被强行往后方移动。双脚在地面划出两道沟,好不容易停下时,他吐出一口血,洒在大地上。
但莉迪亚仍不放过他。
她凶猛地突击,毫不犹豫地挥剑劈来。
瓦尔瓦德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下这一剑,嘴角滴着鲜血,心想:
(好沉重……这女人的剑,沉重得非比寻常……)
从第一次对峙时就是这样。
她的剑实在太沉重,相对的,自己的剑却非常轻。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信念。
信念决定了彼此的剑质。
莉迪亚的剑里有着绝对且不动摇的信念,让交剑的对手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她的意志力;相对的,瓦尔瓦德斯的剑就只是流丽,不带任何感情。
如果硬要形容……
他的剑所传达出来的,就只有丧气话。
「你的强,就只有力气!心灵根本没长好!」
莉迪亚展开剧烈的猛攻。
瓦尔瓦德斯只能一味防守。
最后,两者形成剑锷相抵的状态。
双方都用双脚踏稳地面,将力气灌注在手上,瞪着眼前的敌人。
瓦尔瓦德斯一边对抗,一边心想。
他看着莉迪亚的眼睛,这么想。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没有迷惘……!)
然后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想法化为言语,对对方说了出来。
「你不怕吗!你不怕失去重要的事物吗!」
莉迪亚以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回答:
「当然怕了。我当然不希望任何一个同伴死掉。」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能够像这样,直直地往前走……?为什么能够不停下脚步……?」
内心的变化,反映在剑上。
瓦尔瓦德斯的黑剑渐渐被莉迪亚的剑压倒,趋势缓慢但确实地往她身上倾斜。
莉迪亚在这当中,以流畅的口气回答:
「到目前为止,你让多少人死了?你杀了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我们就是站在如此庞大的牺牲之上。你应该也有这样的自觉吧?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停下脚步。我们——没有资格停下脚步!」
压倒性的膂力,灌注在白银圣剑上。
瓦尔瓦德斯承受不住,被往后方震飞。
他苗条的身体飞上空中,莉迪亚为了追击而踏步上前——
剑戟的风暴再度掀起。
接着莉迪亚一边与他互击致命的一剑,一边呼喊:
「死去的同伴们!为了我而丧命!就等于是被我杀的!敌人的性命更不用说!是我亲手,擅自夺走的!这点你也一样吧!我!还有你!都是无药可救的极恶之人!直到有一天被狱火焚身为止,我们都没有资格停下脚步!」
瓦尔瓦德斯再度陷入单方面防御,气势渐渐萎缩。
就像在呼应他的萎缩。
魔剑上出现了裂痕。
「如果停下脚步,什么都不做!如果舍弃了志向!死去的同伴们就得不到安息!我过去所杀的人们,他们的性命就会白费!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你也是这么想,才会一直走到今天吧!」
他无法反驳。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死去的人们的性命。
自己所杀的人们的性命。
为了不让这些性命白费,他们必须前进。
就是因为这样想,瓦尔瓦德斯才会一直前进。
如果不是这样,早在失去第二个朋友时,他就会挫败了吧。
如果受不了失去同伴的恐惧,早在他死去时,瓦尔瓦德斯就会放弃走这条路了吧。
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做出了觉悟。
今后无论得到多少东西,也许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失去。
但即使如此,为了洗雪死去者的憾恨。
为了证明他们的性命不是白白牺牲。
自己发过誓,要继续前进。
然而——
这不是瓦尔瓦德斯个人的誓言。
他身旁有奥莉维亚在,她也怀抱着同样的誓言。
所以他才会一直和这个老姐一起走来。
而正因为这样,他才能继续走下去。
正因为有人陪在身旁,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他才能继续走在荆棘之道上。
然而现在……自己身旁已经没有任何人。
过去牵着自己手的奥莉维亚,已经成了跟在自己身后无数人当中的一个。
不知不觉间,他被迫独自走在路上……
而这导致了他的软弱。
他之所以屈服于丧失的恐惧,原因就是无可救药的孤独。
原因就是再也没有人愿意与他并肩同行。
莉迪亚多半是看穿了这一点。
她一边以强烈的一击打在瓦尔瓦德斯的魔剑上,一边呼喊:
「你是个没出息的家伙!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在黑暗中吓得发抖,根本就没办法前进!」
就像在体现瓦尔瓦德斯的心境,魔剑表面窜过的裂痕越来越大。
他已经只能一边接住对方的剑,一边后退。
「没出息的家伙!让我觉得以前崇拜你这种家伙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可是,就算是这样——」
这个时候——
莉迪亚脸上粗暴的表情,就像不曾有过似的消失。
她叹着气,喃喃说道:
「你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好朋友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莉迪亚对瞪大眼睛的瓦尔瓦德斯说:
这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是让他前进的原动力。
「如果你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如果你一个人怕得不敢前进,我就陪你一起走。陪你走到死。」
接着——
莉迪亚的圣剑,终于将瓦尔瓦德斯的魔剑打得粉碎。
他看着暗色的剑身化为粉末,飞上空中,全身虚脱。
瓦尔瓦德斯放开剑柄,让剑落到地上,仰望苍穹,呼出一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我每次,都没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出该找出来的答案。」
就像小时候,他找不出自己活着的意义时那样。
这次也是,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每次都在迷惘。
直到可靠的人提示他答案,他什么也办不到。
「我好弱啊。弱得无可救药。」
自虐的话里,却没有任何沉重的感觉。
反而像是摆脱了心魔,声调十分平静。
接着瓦尔瓦德斯看向莉迪亚的脸。
同时,将他得出的答案——
说出来,就在前一刹那。
「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他的声音响起。
人生中最大,也是最可怕的宿敌。
梅菲斯特的声音回荡在场间。
下一瞬间,莉迪亚整个人往旁飞起。
仿佛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打飞,飞上了天。
接着,梅菲斯特低头看着重重摔在地上的她。
稚气的美丽脸孔上,有了笑容。
「嗨,我的女儿啊,你今天也和我的甜心一样美丽呢。我由衷觉得你惹人怜爱。」
他稚气的脸上所露出的笑容,真的十分平静,没有丝毫邪恶。
由衷对自己的女儿怀抱爱情。
正因为能够理解这一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把这怪物当成令人作呕的存在。
「你还是老样子啊……!你这个,变态……!」
明明只挨了一招,莉迪亚却已经遍体鳞伤。
即使如此,她的眼神中仍然有着强烈的斗志,让梅菲斯特笑得更深了。
「被你叫成变态,我可就遗憾了。我们是父女,也就是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爱你。」
梅菲斯特以疼爱自己孩子似的眼神看着莉迪亚,说道:
他饶舌地,充满热忱地说出这疯狂的内容。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有爱自己孩子的感情。可是有一天,我和一个朋友针对这一点议论了一番。他说我也许意外地会是个爱子女的人。于是我就想试试看,找了个女人播种,然后你就出生了……哎呀,我真的吓了一跳。我竟然会这么爱自己的孩子,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同时,我也由衷爱上了生下你的她。哎呀,真的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里爱着一个异性。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把她杀得比任何人都凄惨。」
梅菲斯特似乎想起了当时的记忆,以陶醉的表情全身颤抖。
对此,莉迪亚也全身颤抖。
她的脸上有着剧烈的憎恨。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只有你,我一定要亲手……!」
梅菲斯特对随时都会扑上去的她,嘻皮笑脸地说:
「不,这可不行。因为你的命运,就是要死在我手上。」
梅菲斯特斩钉截铁地说完,立刻将自己的左手举到身前。
这时,莉迪亚的脖子凹陷,全身就像配合梅菲斯特手臂的动作似的,被吊上空中。
看到这简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的光景,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
每个人都确信,如果就这么袖手旁观,最坏的未来就会来临。
然而,他们动弹不得。
梅菲斯特所散发的支配者气场,不分弱者强者,让每个人都全身僵硬。
在这当中,有着天使面孔的恶魔,爱怜地看着莉迪亚。
「我最爱的甜心,杀了我最爱的孩子,我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本来想试试看,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如果是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我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为了知道这一点,我决定弄脏自己的手。」
梅菲斯特露出一种绝对无法理解的心理,笑了。
同时,他开始流泪。
这个太难理解的怪物,面带笑容地啜泣,毫不留情地要折断莉迪亚的脖子——
就在即将折断之际。
「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他毅然撂下这句话。
梅菲斯特高举的左手被一刀两断,飞上空中。
同时抓住莉迪亚的无形力量也消失了。
接着,就在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瞬间——
瓦尔瓦德斯以再生的魔剑,刺穿了主人梅菲斯特的胸口。
「哎呀哎呀,竟然在父女相会时泼冷水,你这孩子可真坏。」
梅菲斯特被刺穿心脏,嘴角流出血来,却只是嫣然微笑。
他一边微笑,一边环顾四周。
「明明这些乌合之众都乖乖不动,你却这样。就算是哈妮,也是有这种时候,希望你懂得看场合好不好?」
「闭嘴,你这疯子。」
瓦尔瓦德斯已经连一瞬间都不想看到他的身影。
因此,他将力量灌注到魔剑上——
「我和你的关系,就到此为止。赶快给我消失吧,我的宿敌。」
这个时候,梅菲斯特全身从内侧爆裂。
他的遗体化为四分五裂的肉片,高高飞上天。
换做是平常,这样就结束了。
然而,该说真不愧是「外界神」吗?
「碎裂的头部」与「撕裂的嘴唇」,发出愉悦的说话声。
「哈哈,真不错,你和我果然就是要这样才行。那么,为了纪念修复关系,我就留下临别礼再走吧。」
刹那间,肉片化为漆黑的粒子,就像雨一样,洒落在两军的士兵身上。
然而,就在同时——
「「休想得逞!」」
瓦尔瓦德斯。
莉迪亚。
两人在同一时间,为了保护对方的军队,发动了魔法。
他所形成的黄金屏障,保护了她的同伴。
她所形成的白银屏障,保护了他的同伴。
梅菲斯特留下的黑色雨点,到头来并未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就消失了。
见证到这个结果后。
瓦尔瓦德斯对莉迪亚施展治疗魔法,治疗她的伤势。
她看着他……
「挺有一套的嘛。」
「你也是啊。」
彼此相视而笑。
瓦尔瓦德斯一边笑,一边心想。
只要和她在一起,只要她待在自己身边。
自己应该就能走到最后的最后,继续前进。
不再迷惘,不再屈服于丧失的恐惧。
就只是,一心一意地。
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天涯海角。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确信。
「既然我背叛了他,安宁再也不会来到我身上。因此……我需要同伴。需要能够信赖到无以复加的同伴。」
瓦尔瓦德斯看着莉迪亚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想和你结盟……你愿意牵起我这软弱的手吗?」
她露出令人舒畅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这次打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虽然也有意料之外的发展,不过,算是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吧。」
「嗯,你说得对。」
瓦尔瓦德斯一边说出表示同意的话,一边走向莉迪亚——
为了告知士兵与家臣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两人握手。
看到他们两人这样的模样,众人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反应。
有人困惑,有人放心,有人兴奋。
瓦尔瓦德斯一边听着他们的声音,一边对莉迪亚露出柔和的微笑。
「以后要请你多多关照了,我的盟友。」
这件事就此落幕——
如果事情能这样收场,多半会成为足以流传后世的佳话。
然而——
听到瓦尔瓦德斯这么说,莉迪亚皱起眉头,说道:
「啥?盟友?你在说什么鬼话?你要叫我,就要怀着尊敬的心,叫我莉迪姐姐。」
「……啥?」
「不然叫我莉迪老哥也行。」
「……啥?」
先前还很平静的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被乌云笼罩。
瓦尔瓦德斯就在这样的气氛下开了口:
「为什么我非得这样叫你不可?」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你比我弱啊。不拉着你的手,你就什么也办不到的弱鸡,凭什么跟我对等说话?而且说要结盟也太奇怪了吧?我们不是说好这次打架,赢的人要吸收输的人吗?所以应该由我吸收、合并你的军队才合理吧?所以你不是什么盟主,而是我的小弟——咕恶!」
话说到一半。
瓦尔瓦德斯一记强烈的腹部重击,打在莉迪亚的心窝上。
瓦尔瓦德斯低头看着忍不住痛得昏过去的她,笑了。
笑得非常好战。
「哎呀?连这种程度的偷袭都躲不开吗?莉迪姐姐?」
「……哈哈,正合我意。」
于是——
「这场架,我出最高价跟你买,混账东西!」
「我会让你亲身体会到,我真正的实力!」
两人就像小孩子一样,扭打成一团。
「什么~~~~莉迪姐姐!莉迪大哥!你这人叫你性欲色魔就够了,你这大变态!」
「你说什么,臭小子!你明明也一样变态吧!你在街上搭讪的女人,每个都是老太婆吧!」
「你、你这人!这种话何必现在说!」
「好~~各位~~请听我说~~!这小子每天晚上都跑到街上,疯狂搭讪散发成熟魅力的大姐姐~~!然后每次都被甩掉,很沮丧~~!请哪位介绍性感成熟的大姐姐,给这个可怜的处男认识认识~~」
「够了,闭嘴!闭嘴闭嘴!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想去搭讪!都是你灌我酒,起哄!」
「是吗~~?我看你其实很起劲吧?不然哪会说出那种搭讪台词?竟然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你的小——」
「你~~~~这~~~~个~~~~人~~~~家~~~~啊~~~~!」
瓦尔瓦德斯强行捂住莉迪亚的嘴,还使出锁头功。而代表两军的家臣们,看着两人难看地继续吵闹,苦笑着说:
「莉迪真是的,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小孩子。」
「嗯。可是,这就是她的魅力啊。」
莉迪亚军的众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
「那个女人,会为陛下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如果是好的变化,那我们欢迎。但如果会带来坏的变化,到时候……」
「……不管怎么说,他那么纯粹地表露感情,已经很久没发生了。现在就先为这件事高兴吧。」
利维拉斯国的警戒心毕露,奥莉维亚则笑得有些落寞。
于是,两人相遇,携手合作。
日后被称为「魔王」,受万民畏惧的男人。
日后被称为「勇者」,受万民爱戴的女人。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在该走的道路上。
这是尚未成为任何人的两人,所奏出的序曲。
是走向灭亡的人们,所奏出的序曲——
后 记
「听好了,你还可以再说三次『办不到』……但是,只有三次。没有更多了。知道吗?」
「……什么?您在说什么啊,责任编辑大人?」
「其实,我要请你写短篇——」
「办不到!」
「是《DRAGON MAGAZINE》用的短篇。篇幅是——」
「办不到!」
「接下来最少要连载一年——」
「办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经过这样的对话,短篇连载开始了。但人只要肯做就办得到,我总算跑完了一年的连载。
本集收录了部分刊载于《DRAGON MAGAZINE》的短篇,再加上一篇新写的中篇。
在这种场合,通常会针对各篇故事进行解说。
还请各位读者陪我到最后。
●Chapter1 魔王救纪行 英卑逆转
我想写些风格不同于平常的故事。这篇故事就是在这种欲求下诞生的黑暗奇幻风格剧本。
本作通常是以亚德的第一人称进行,但这篇短篇是以他人视点的第三人称。
喜剧要素也很淡……是优先于我个人兴趣的作品。
●Chapter2 新生魔王录 神灭之卷
和Chapter1正好相反,是平常的大魔王风格。
关于《旧神》,我打算在别的地方多加着墨。
总之,能够写出我一直想写一次的双胞胎女主角,让我心满意足……至于有没有把她们写得可爱,就先不提了。
●Chapter3 新生魔王录 信爱必救之卷
亲子关系的故事。俗话说儿女不知父母心,这个剧本中登场的她,也正符合这句话。话说回来,父母也有很多场面应该更直接地表达感情……亲子真难。就是这样的故事。
●Chapter4 新生魔王录 情理逆转之卷
已经没有哏了。找不到该写的东西。
啊啊,算了。就随便把想到的莫名其妙的点子丢出来吧。
……我抱着这样的打算送出去的大纲,竟然通过了。
也就是所谓的TS作品,但关于这个要素,大概就是有点没深究吧。完全变成少女的亚德・梅堤欧尔,被阳刚味全开的伊莉娜三两下攻陷……如果有一天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就好了。
●Chapter5 迈向毁灭者们的序曲
这是新写的中篇。我个人一直想写古代世界篇。虽说是其中一部分,但能够写出来,让我觉得非常幸福。
如果各位读者看完本篇,觉得「很好,多写一点」,请在推特等地方说一声。说不定读者们的声音,会催生出第二、第三篇古代篇。
——那么,最后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水野老师,以及责任编辑,还有美编等参与本作的各位人士,我要致上最深的感谢。
对于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我要致上超越极限的感谢。
期盼下一集还能和各位相见,容我在此搁笔。
下等妙人


史上最强大魔王转生为村民A ~因为不死所以没有葬身之处~
村民A的华丽日常
下等妙人
富士见FANTASIA文库
令和2年1月18日 发行
ver.001
©Myojin Katou, Sao Mizuno 2020
电子版 发行者 株式会社KADOKAWA
富士见FANTASIA文库『史上最强大魔王转生为村民A~因为不死所以没有葬身之处~ 村民A的华丽日常』
令和2年1月20日 初版发行
发行者 三坂泰二
发行 株式会社KADOKAWA
●关于本书的咨询
https://www.kadokawa.co.jp/
(请点选「咨询」进入)
※根据内容,可能会出现无法回答的情形。
※仅限于日本国内。
※关于本书的咨询请洽编辑部。
本电子书禁止私自拷贝至其它存储介质,禁止将本电子书用作商业用途,禁止破坏作品文件并用于个人或商业目的。
本电子书的内容可能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做出变更,或定期・不定期修改发售信息。
本电子书的内容以底本发行时的状态提供。

已经是最新一章了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