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 不死的怪物与泡沫之梦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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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不死的怪物与泡沫之梦 二
很近。
置身于纯白空间中的伊莉娜,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是亚德……!亚德在往这边接近……!」
她才刚说出这句近乎确信的话。
「肯定。他们现在通过第一地点,正稳健地接近阿尔。」
身旁飘在虚空中的卡尔米亚立刻做出回答。
她的声调中毫无危机感,平板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她冷静得不自然的模样,伊莉娜皱起眉头。
「我说啊,我们是敌人,对吧?」
「肯定。」
「那么,亚德他们过来这边,不是对我们不利吗?」
「那为什么你还这么平静?」对于这个问题,卡尔米亚摇摇头。
「否定。现状还在预测范围内,不算是危机。直到他们和阿尔对上为止,都在我的预测范围内。如果要说有什么危机——」
卡尔米亚说话之余,慢慢转动头部,注视伊莉娜的脸。
被她人偶般的美貌注视,连同性的伊莉娜都觉得难为情。她赶紧开口,掩饰这种羞耻。
「怎……怎样啦!我脸上有什么问题吗?」
卡尔米亚再度微微摇头。长长的白发与上面的朱红色流线轻轻摇动。接着她默默不语,注视伊莉娜的脸……
「如果要说有什么危机,就只有你判断不救阿尔的时候。」
伊莉娜从卡尔米亚垂下视线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不安与恐惧。相信她一定是打从心底喜欢阿尔瓦特。这样的想法明确地传达过来。
正因如此……
「该怎么说,你这个人真不坦率。」
她真正希望得到拯救的,一定是——
……不,不管怎么说,伊莉娜的疑问都不会得到解答。
「而且啊,为什么找上我?」
「这是因为——」
就在她要回答的时候。
纯白的空间再度开始变化。一片全白的世界产生了色彩,迅速扩张。
就像在画布上作画。
不知不觉间,伊莉娜等人已经站在那儿。
石造的房间。看来是从上次的记忆延续下去。
「邪神」之一,一身鲜红的美女露米娜丝,收养年幼的阿尔瓦特之后,接下来似乎会有一阵子,要追着他的体验走。也许是因为这次是第二次,伊莉娜能够保持镇定,看着眼前的光景。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就算我事后要你还,你也无法答应吧?」
露米娜丝的红色眼睛,从阿尔瓦特身上移向别的存在。
梅菲斯托・尤・费格尔。他那美丽又令人作呕的脸上,露出微笑。
「不用担心,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这孩子永远都是你的。不只是身体……连心都是。」
他闪亮的黄金色眼睛,透出几分邪恶的气息。令人不舒服。一种从心底涌起不快的感觉。年幼的阿尔瓦特似乎也抱持着同样的感情。
「你要幸福哦……只是话说回来,你大概听不懂吧。毕竟我还没教你语言。」
没错,他心中没有语言这种概念。因此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懂。然而,正因为这样,他能够不靠言语,而是用心去理解对方的本质。
微笑的梅菲斯托,美得有如天使,发出的声音也极为蛊惑……但看在阿尔瓦特眼里,这一切都令他不快。
他有种想吐的感觉。对他而言,梅菲斯托总是这样。
看着他的身影,心中就会一阵骚动,胸中漆黑的情绪就会翻腾。
必须消灭他。就在阿尔瓦特对这股冲动,做出诚实的反应——之前。
「来,我们走吧。」
露米娜丝白皙的手指,轻轻碰上他的手。
纤细修长的手指,包覆住阿尔瓦特小小的手掌。
……好温暖。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碰触他身体的手总是冰冷,只带给他疼痛。但她的手,摸起来很舒服。
不知不觉间,对恶魔的冲动已经消失——眼前的情景,也在眨眼间剧烈改变。
从昏暗无机质的石室,变成绚烂的都市风景。阿尔瓦特现在,和露米娜丝一起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欢迎来到我的都市,格拉兹海姆。」
他的耳朵并未听见这句欢迎的话。这也难怪。从出生以来,阿尔瓦特的世界就只有那间石室。而现在,他的世界急速扩大了。
眼里所见的一切都很新鲜,身上感受到的空气都很鲜明。即使知道所有的语言,多半也无法具体说明这种感情。
他只是瞪大眼睛,受到震慑……露出这种模样的,不是只有阿尔瓦特。伊莉娜也和他一样,觉得震惊。
「问……问你哦,卡尔米亚,这个城市……是『邪神』在治理,对吧?」
「肯定。」
「不敢相信。」
对现代出生的伊莉娜而言,听到是「邪神」统治的地方,脑海中只会浮现与地狱无异的惨状。
她一直以为,这里会是一片黯淡到了极点的景象,有着「魔族」鞭打人类,路上有着无辜人们的尸骨。
然而,现在她眼前所见的……
「大家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往来的人们脸上表情,摊贩老板们脸上表情。
整体而言,人们开朗活泼,没有丝毫阴郁。如果只有「魔族」是这样,她还可以理解。然而,映入眼帘的人们,多半是人类。智人、精灵、矮人、半身人、兽人,所有的人种都抬头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和我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历史课上,她一直学到与眼前光景相反的状况。每个人都说,「邪神」与「魔族」对人类而言,全都是天敌。然而,实际上却是——
「你们称为『邪神』的存在……当时称为『外界神』的那些人,也有他们的个性。的确,他们多半讨厌人类,迫害人类。但相对的,也有人爱着人类,受到人类所爱……琉米纳斯就是其中的代表。」
卡尔米亚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显得有些自豪。
「每个人都爱她。无关乎是人类,还是『魔族』。」
难以置信。虽然这句话就足以道尽一切,然而——
「哦哦,琉米纳斯大人!您来得正好!我们刚烤好面包,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一个!」
「哼哈,多谢。如果可以顺便给这孩子一个,我会很开心。」
「当然可以!」
不是被威胁交出商品,而是主动找她说话,出于自己的意志奉献。这是对对方怀有敬爱才会有的行为……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人。
「哎呀,琉米纳斯大人,您今天也一样美丽。」
「您带来的这位……难……难道是令公子?」
「您……您是和谁结婚了呢?」
「这个嘛,我就只说一句,是你们也知道的人物吧。」
她走在路上,不分贵贱,有许多人都找她说话。
「啊,琉米纳斯大人!」
「陪我玩陪我玩~!」
「好啊,今天大家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不只是大人,连小孩子都毫不客气地和她互动。
她对幼童露出的天真笑容,简直就像女神……
怎么看都不像是该称为「邪神」的存在。
「该怎么说……感觉是个非常伟大的人。」
「实际上,琉米纳斯的确够格称为伟人。受到这么多人爱戴的统治者,可没几个……作为我的使用者,也无可挑剔。」
最后所说的话,被海浪声般的活力盖过,没能传进伊莉娜耳里,但她并未放在心上,继续看着眼前的景象。
「呜,啊,啊。」
周围的景观,以及人们看着自己的温暖视线,让阿尔瓦德发出呻吟。
这是什么?这种感情,是什么?他不明白。然而,他并不排斥。
反而……觉得舒畅。
「呵呵,你似乎很中意,真是太好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故乡。你就忘了过去的事,在这块土地上健全地长大吧。」
琉米纳斯轻轻摸着他的头,脸上充满了母亲看着孩子似的慈祥。
她的慈爱让阿尔瓦德的心荡漾,让他露出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的前一瞬。
「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白天,大道正中央,响起一阵与午后的闲适景观不搭调的凶狠吼叫。下一瞬间,有个人从头上攻了过来。
「哎呀,好险。」
琉米纳斯抱起阿尔瓦德娇小的身躯,往旁跳开。
紧接着,斩击洒落在他们先前所在的位置。
两把曲线平滑的弯剑。如果不闪躲,哪怕是「邪神」,想必也会被一刀两断。
「啊、啊、呜……!」
看在年幼的阿尔瓦德眼里,现状十分紧迫。
那个头发斑白的男人。他很危险。他看着琉米纳斯的尖锐目光,蕴含着猛兽般的凶暴——就在阿尔瓦德觉得必须做些什么的下一瞬间。
「呜啊!」
背后传来的恶寒,让阿尔瓦德发出叫声。
刹那间——巨大的质量伴随着暴风,逼近琉米纳斯的头部。
是大锤。毫不留情地挥下的这一锤,却并未捕捉到目标。
「呼哈!」
琉米纳斯发出开心的笑声,往旁一跳。大锤果然挥空,但势头并未停歇,挥出的一锤打穿了地面。大量的土块飞上晴天,琉米纳斯对阿尔瓦德说了一句话。
「听好了,你绝对不可以动。」
阿尔瓦德不懂人话,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就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接着——
「好了,来玩吧。」
琉米纳斯女神般的美貌,这时转变为修罗般的样貌。
徒手空拳。双手什么也没握,双脚什么也没穿。琉米纳斯只靠自己的身体,逼近了近在眼前的对手。
就在前不久,挥动大锤的巨汉,他那细得像丝线的眼睛,是否看见了琉米纳斯的动作呢?她的跃动就是如此之快。
实实在在是电光石火。
瞬间接近,然后打出无法闪避的一击。阿尔瓦德与伊莉娜,都完全无法掌握她是怎么打的。不知不觉间,巨汉全身已经飞上天。
「哈哈!还是一样有怪力啊!」
一名手握弯刀的初老男子,发出愉快的呼喊。
他的跨步也快得非比寻常,两者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背后门户洞开——」
「这是我要说的话啊,路裘斯。」
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个场面,应该是路裘斯这名男子,绕到琉米纳斯背后,要出其不意地攻击。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状况,现在被绕到背后的却是路裘斯,攻守在不知不觉间完全逆转——
「嘻嘻,不妙啊,真的。」
这个男人也像刚才的巨汉一样,飞上了天。
他细瘦的身体飞向蓝天之际。
巨汉已经双脚着地,将粗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哼!」
他接近琉米纳斯,横扫出一记大锤。这一击的魄力十足,但同样挥空了。然后,仿佛重现刚才的状况,高大的肉体就像纸片一样飞上天。
……之后,同样的光景不断上演。
着地。
突击。
闪避。
升天。
两名男子双脚着地,踏出步伐,挥出一击也被躲过,然后飞上天。看到这样的光景,周围的镇民们岂止是害怕。
「咻~~!不愧是琉米纳斯大人!」
「路裘斯大人,加油~~~~!」
「葛罗巴老爷!要是能打中一发,今晚就请您吃大餐!」
他们就像在享受惊喜活动的观众,只是送上欢呼。
跟不上这种异样事态的,不是只有阿尔瓦德。
「……这是什么?」
「不用在意,这是常有的事。」
卡露米雅发出有点傻眼的声音,紧接着——
「嘿,偶尔也来试试这种狡猾的手段吧!」
路裘斯那刀刃般锐利的眼光,捕捉到了阿尔瓦德的身影。
来了。感觉到这点的瞬间,已经——
「抱歉啦,小子!就让我稍微——」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裘斯逼近到眼前,阿尔瓦德发动自己的异能。
黑焰。小小的身躯,这时喷出了暗色的灼热。
「哇!」
似乎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路裘斯露出震惊的表情,立刻往后跳开。
「……看来你不是个普通的小鬼啊。」
他似乎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表情有着强烈的戒心。
然而,他嘴上浮现的笑容却不见丝毫阴霾。
这样的模样,让阿尔瓦德想起那个恶魔……让他非常不愉快。
「啊,啊,啊……!」
我要消灭你。年幼的阿尔瓦德双眸中,蕴含了强烈的杀气。
「嘻嘻,明明是个小鬼,眼神却挺不错的。我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路裘斯也表露出壮烈的战斗意志。
空气渐渐紧绷,眼看就要达到极限——
「啊啊,再怎么说,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就在即将达到极限的前一刻,耳中听见了琉米纳斯说话的声音。
「结束了,阿尔瓦德。这是嬉戏,不是厮杀。」
平静的说话声,从身旁传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站在阿尔瓦德身旁,朝身上缠绕黑色火焰的他伸出手。
危险。这个人,会消失。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对于丧失的恐惧。
这恐惧,将阿尔瓦德的杀意,以及化为实体的黑色火焰,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嗯,乖孩子。」
琉米纳斯白嫩的手,轻轻摸着幼童的头。她的微笑不是先前那种严厉,而是令人融化的甜美、柔和。
看到他们两人这样,路裘斯耸耸肩说:
「老大,你是不是觉醒了恋童癖?」
他的口气像是拿老大没辙,但没有丝毫敌意。
「好……好美。」
站在稍远处的巨汉……加普的声音与表情,也都很平静。
两名袭击者唐突地出现,让伊莉娜对他们这样的态度歪头纳闷。
「……这些人是怎样?不是敌人吗?」
卡尔米亚似乎把这当成问题,回答:
「路裘斯与加普。这两人是琉米纳斯的部下,在她率领的军队中,被视为最大战力。」
「也就是说,不是敌人,是吧?……那他们为什么攻击我?」
「那是重逢的招呼。」
「咦?」
「对他们两人而言,那是重逢的招呼。」
「……等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从旁看来,那两人像是真的想取主子的性命……
看来他们对伊莉娜而言,是有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感性。
年幼的阿尔瓦德,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小子,你相当——」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
路裘斯笑眯眯地走过去,阿尔瓦德则像猫一样威吓他。
先前明明还拿矛对峙,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对待彼此?
这种奇妙的气质,也让她感受到某种像是那个恶魔的特质。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呼呜呜呜呜呜呜呜!」
「哼哈,你可真讨厌我啊,路裘斯。」
「嘻嘻,我从以前就一直不被动物和小鬼喜欢啊。」
路裘斯苦笑着,搔了搔参杂白发的黑发。
之后,露米娜丝虽然把两人介绍给阿尔瓦德认识,但对不懂语言的他而言,对方看起来仍然像是该提防的敌人。
露米娜丝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放弃似的举起双手。
「也罢,关系就慢慢改善吧。」
她这么说完,把阿尔瓦德抱到身边,对两人问起:
「吾等接下来要前往宫殿……你们呢?」
「老实说,我是想好好疗愈一下刚打完仗的疲惫啦。」
「有……有必要练兵。」
「我倒是找到了一些课题。不先解决这些课题,我会在意得睡不好觉。」
「哼哈哈,你还是老样子,对修练这么热心。」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他们以流畅的脚步走向都市的中央地带。目的地是有着豪华外观的大宫殿。愈是接近这威风堂堂的建筑物,走在周遭的行人就愈少,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看似在宫中任职的服装的人们开始变得醒目。他们乍看之下非常理性,身上穿的衣服也和一般人不同,看得出身份地位很高,然而——
「哦哦,露米娜丝大人。今天也祝您顺心…………去死吧!」
还有这种家伙。
「您回来了。那么,就请您赶快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喝啊!」
还有这种家伙。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处都是这种家伙。
「……这些人是怎样?」
「在这里,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别放在心上。」
第一次看到时,伊莉娜觉得这个城市就像个理想乡……但现在,她对这里的认知已经变成「战斗狂变态们的聚集地」,非常那个。
「……呜、啊。」
露米娜丝与部下们之间奇妙的关系,让阿尔瓦德也不由得歪头纳闷。
周围的人对露米娜丝做出的行为,和恶魔在那间石室里对自己做出的行为一样。然而……为什么不会觉得不快呢?
现在的他完全无法理解。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懂的。」
露米娜丝看穿了阿尔瓦德的心思,微笑着这么说。之后,两人历经了一段被部下们袭击,然后反过来打倒他们的奇妙旅程,最后走进了一个房间。从内部装潢看来,应该是办公室。宽广的空间里堆满了书籍与纸张。尤其桌上更是惨不忍睹,疑似重要文件的羊皮纸堆得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在这样的室内,一名少女双手抱胸,伫立在原地。
是卡尔米亚。和现在站在伊莉娜身旁的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然而,她白嫩的脸孔上,并不是无机质的表情。
「……这次我真的对你失望透顶了。希望你不要再这么放荡了。」
卡尔米亚明确地表现出怒气。对此,露米娜丝露出困扰的苦笑。
「呼哈哈。堆积如山的文件,就是你对我的意思表示吗?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也做得太过火了吧。没想到你竟然会把交代给你的工作全都丢着不做。看到这幅光景,就连吾都感到头晕目眩了。」
「说起来,把政务工作推给我,才是最莫名其妙的。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当然是吾生涯中独一无二的朋友。正因为如此,吾才会凡事都依赖你。」
她嘻皮笑脸地这么说,让卡尔米亚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地方。」
即使皱起眉头,露米娜丝也依然不改嘻皮笑脸的态度。卡尔米亚似乎对这样的她死了心,再度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能够这么任性?我就是搞不懂这一点。」
「哼哈哈哈哈,别这么夸奖我。」
「……去死啦,你这畜生。」
露米娜丝对卡尔米亚吐出的恶言一笑置之,提起另一个话题。
「好了,差不多该介绍他了。」
阿尔瓦德一直静静看着两人互动。露米娜丝将他瘦弱的肩膀拉向自己,说道:
「这孩子名叫阿尔瓦德・艾格杰克斯。从今天起,你要服侍这孩子。」
「…………啥?」
卡尔米亚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魄。那可怕的魄力,让人忍不住想一屁股坐到地上。然而,露米娜丝仍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看向阿尔瓦德。
「既然语言不通,说了或许也没用……她的名字是卡尔米亚。对吾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挚友,也是最棒最优秀的——」
「除了你以外,我不打算认可任何人当我的主人。」
不知不觉间,卡尔米亚已经来到露米娜丝眼前,瞪大了眼睛。
「我和妹妹们不同。不像瓦尔托那么轻浮,也不像戴密斯那样将自己定义为道具。我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以卡尔米亚的身份只侍奉你一人。即使是你,我也绝不允许你践踏我的意志。」
她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主人。
那非比寻常的模样,但露米娜丝的态度却丝毫没有改变。
「呼哈。你明明动不动就说对吾厌烦了,但果然还是最喜欢吾了呢。」
露米娜丝抚摸着卡尔米亚的白发,露出怜爱的微笑。
但是,瞪大的眼睛却没有恢复平常,反而更添魄力。
「下次再敢敷衍我,我就会立刻放弃你。」
她散发的气势证明了她是认真的。
卡尔米亚连眼睛也不眨,直直地仰望着主人的脸。
「我不懂你的意图。你把这种小孩带回去,是想做什么?」
从卡尔米亚的角度来看,现状之所以令她生气,原因总归起来就是阿尔瓦特。她多半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要把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孩,放进我们之间?……简直莫名其妙。我要求一个可以接受的说明。」
对于这个问题,露米娜丝疲惫地叹了口气,仰望天花板。
就这样,她沉默了一阵子。
「老实说,连吾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这是吾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情…………想在后世留下些什么。吾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这时,露米娜丝的美貌上失去了笑容,以认真的表情面对卡尔米亚。
「吾再说一次。从今天起,你去侍奉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吾看好这孩子。相信你迟早也会认同他是个够格的主人。」
卡尔米亚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用宝石般的眼睛,不满地瞪着主人。露米娜丝为难地看着这样的朋友,说道:
她的声调,是那么无力。
「你也差不多该懂了。吾不是永恒的存在。和你不一样。」
这一瞬间,卡尔米亚双眸中蕴含的感情,全都转变为悲哀。
「……讨厌。我最讨厌你了。」
她嘴唇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一把推开露米娜丝,走出了房间。
「真没办法。不好意思啊,阿尔瓦特,很不好看吧?」
「唔,啊……?」
他一头雾水。他的感想就只有这样。
伊莉娜也是一样。既然无法掌握卡尔米亚与露米娜丝两人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自然不可能明白她们感情上的细微变化。
「该怎么说,那个……」
「我不需要你说话。你只要默默看着就好。」
不用多管闲事。她就是这种态度。
「好了。很遗憾,才刚起步就受挫……不过,也罢。眼前就先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吧。虽然得暂时丢下你不管,还请见谅。」
露米娜丝轻轻摸了摸阿尔瓦特的黑发,走向办公桌。
——之后,时间缓缓流逝。
「呼。果然一天做不完啊。」
露米娜丝靠在椅背上,伸着懒腰,发出呻吟。
「唉。不干了不干了。这种工作明天再做就好。今天的吾已经够努力了。不管谁说什么,吾都不再工作了。之后的事情全都交给明天的吾。明天的吾,你就好好努力吧。」
露米娜丝自言自语,看向阿尔瓦特。
「差不多该准备好晚餐和洗澡水了吧。你对第一次的体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吾真的很期待。」
结果,之后阿尔瓦特展现出的种种青涩反应,完全满足了露米娜丝的期待。
「噗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承受不住袭向味觉的美味暴力,把喝进嘴里的汤全都喷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今天的水温也很棒。」
他因为舒适的入浴体验,表情变得放松。
对阿尔瓦特而言,以及对露米娜丝而言,这段既新鲜又幸福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经过这样的过程,今天也迎来了就寝时间,然而——
「呜啊?啊?」
「这叫做床,是你接下来要睡觉的地方……这么说你也不懂吧。」
露米娜丝比手画脚,费尽千辛万苦,想把意思传达给阿尔瓦特。阿尔瓦特则在一旁把床的弹力当成玩具,蹦蹦跳跳。
「……呜,嗯。」
过了一会儿,露米娜丝的辛劳总算有了回报,阿尔瓦特躺到床单上,开始缓缓地反复呼吸。
「唉。真是的,养小孩可真辛苦啊。」
与疲惫的语气相反,露米娜丝的脸上有着幸福的微笑。
「虽然很想陪你睡……但要是贴得太近,你也会觉得烦吧。而且……也想避免你太过恋母,迟迟无法离开父母身边。」
尽管露米娜丝爱怜地看着开始发出鼾声的阿尔瓦特的侧脸。
她仍以有些悲伤的表情,编织出话语。
「——因为和你一起走下去的人,绝对不是吾。」
这句话并未传进他的耳里。朦胧的意识,被引向梦的世界。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室内响起「沙」的摩擦声,接着,阿尔瓦特感受到强烈的眩目感。
「呜啊、啊……」
他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发出呻吟。
接着,他想盖上被子,逃离这令人厌烦的眩目感,然而——
「休想。」
被子被用力扯走,下一瞬间,阿尔瓦特的右脸颊受到冲击。
「起来,快点。」
接着换左脸颊受到冲击。
阿尔瓦特将这些冲击视为攻击,立刻睁开眼睛跳了起来。
「咕噜噜……!」
他站在床上,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低头看着对方的脸。
「我来叫你起床,你却用这种态度。真令人不愉快。」
对方面无表情,发出冰冷的说话声。这个人无疑是卡尔米亚。
她以冰冷彻骨的眼神看着阿尔瓦特,继续说下去:
「虽然非常遗憾,但我决定暂时担任你的教育专员。反正你不会听从我的指示,就算要将你赶出去,以你目前这种跟野生猴子没两样的状态,未免也太可怜了。所以,在你能正常与他人沟通之前,就由我来养育你。」
感谢我吧。她这么说时,眼神与声音都冷若冰霜。
这让阿尔瓦特很不爽。
「嘎噜!」
「你没道理对我威吓。」
「咕噜噜噜噜噜!」
「总之,先从床上下来。被你俯视,让我非常不愉快。」
「嘎噜!」
「…………这只猴子真麻烦。」
卡尔米亚咂了声舌,忧郁的眼神中带着锐利的杀气。
气氛紧绷到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打起来。就在这时——
「呵哈,这举动真有你的风格啊,卡尔米亚。」
室内响起一道愉悦的声音。两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
一大早就一身艳红的美女——琉米纳斯坐在椅子上,面露微笑。
「呜、啊!」
阿尔瓦特从床上跳下来,跑向她,扑进她丰满的胸部。
「哦哦,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看来你很亲近我呢。」
「……怎么?你那是什么炫耀的眼神?根本没什么好骄傲的吧?」
琉米纳斯一边抚摸着抱住自己的阿尔瓦特的头,一边对一脸烦躁的卡尔米亚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号称最棒的神器,却连怎么应付小孩子都不知道。」
「…………啊?」
「哎,你也不用在意。毕竟这本来就与你的职责相去甚远。就算是你,也有办得到与办不到的——」
「别小看我,混账东西。这世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看来琉米纳斯很擅长应付卡尔米亚。
卡尔米亚这名少女看似聪明,其实很单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没、没这回事哦!啊哈哈哈哈哈!」
从旁开始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伊莉娜冒出冷汗。
……不管怎么说,阿尔瓦特与卡尔米亚的交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今天要进行语言学习的小考。把之前教过的文字组合起来,拼出几个单词——」
「笨・蛋・女・人。」
「很好。我给你一拳当作奖励。」
该怎么说呢,这两个人——
「高等智慧生命体用餐时,要遵守餐桌礼仪。第一是不发出声音,第二是动作,第三是姿势。像前几天那样像野兽一样啃肉,是最要不得的——」
「呜嘎嘎~~~~!」
「这只猴子没有学习能力吗?」
——实在是八字不合。但即使如此,卡尔米亚并未放弃教育者的职责,阿尔瓦特也并未拒绝学习。
琉米纳斯这个巨大的存在,将互相对立的两人连结在一起。
卡尔米亚无法拒绝她的请求。阿尔瓦特想多享受和她相处的时间。两人之间争吵不断,彼此也完全不打算妥协。
两人可说是水火不容,但他们的关系并未决裂——
不知不觉间,四年过去了。
——早晨。阳光照耀大地,小鸟开始鸣叫的时候。
今天卡尔米亚也毫不客气地走进阿尔瓦特在宫殿里的房间。
她的步调粗鲁,丝毫不顾虑沉睡的少年。
接着她走向窗边,特意发出很大的声响拉开窗帘。
「起来,快点。」
她让耀眼的阳光与冰冷的嗓音,洒在睡得正香甜的阿尔瓦特身上。
「唔、嗯嗯……」
阿尔瓦特发出呻吟,皱起眉头。同时——
「……你就不能用更温柔一点的方式叫醒我吗?」
他口中说出的是人类的语言。这四年来,他有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成长。学会正常说话,也习得日常生活所需的礼仪与常识,阿尔瓦特已经不是没有知性的野兽。现在的他,别说对方说的话,就连对方内心深处的细微感情都能理解。然而,正因为如此——
「你为什么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谢谢你每天早上来叫我起床。你早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应该要这么说才对,实际上却总是只有抱怨。这样狗畜生还比你像样多了。」
「我什么时候拜托过你叫我起床了?全都是你自作主张吧?你这样卖人情,只会让我觉得『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为什么你有办法说出这种话?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如果我不来叫你起床,你就会睡到中午。我每天早上都来叫你这个连自己起床都不会,比猴子还不如的家伙起床,你的确应该感谢我——」
「呼啊~~~~今天的早餐会是什么呢~~~~好期待哦~~~~」
阿尔瓦特撇过头去,打了个呵欠。
卡尔米亚以看着垃圾屑的眼神蔑视他,啐了一声。
正因为能够掌握言语与感情的细微之处,两人的关系才会降到比冰点还低的温度。
「……够了。赶快换衣服。琉米纳斯在等你。」
「啥!为什么你不先说这件事!」
阿尔瓦特从床上跳下来,急忙开始脱下睡衣。
「在异性面前,竟然能毫不害臊地脱到一丝不挂。你果然是只猴子。」
「异性?哪里有异性?咦?你该不会是在说自己吧?如果是这样,你可真是个搞笑天才。」
对两人而言,互骂已经和呼吸一样自然。这样的关系,只看表面会觉得非常险恶……但伊莉娜的眼睛,看见了他们的本质。
「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呢。」
「……看了这样的互动,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感想?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卡尔米亚看着过去的记忆,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但伊莉娜看穿了她内心有着别的感情。
「我觉得能够毫不客气地对骂的对象,真的是非常难得。虽然表面上很险恶,可是,其实——」
「啰唆。你闭嘴看着就对了。」
看到卡尔米亚一点都不坦率,伊莉娜耸了耸肩膀。其间,过去的记忆仍继续播放。阿尔瓦特从宽松的睡衣,换上合身而高雅的衣服后,立刻在卡尔米亚的陪同下走出房间。
两人沿着走廊前往餐厅。途中,擦身而过的佣人们,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反应。他们对贵人表示敬畏,对美貌则表示恍惚。这些反应主要是针对阿尔瓦特。虽然他身旁的卡尔米亚也美得有如人偶,但对佣人们而言,只是个看惯了的美女。相较之下,阿尔瓦特的美貌则随着岁月不断琢磨,没有极限。
相信有朝一日,他的美貌将会达到超凡的境界,连倾国的美姬都会显得丑陋。
他的美貌,足以魅惑男女老幼,然而……
「唉,这些视线真的很讨厌。」
看在本人眼里,这副容貌比什么都更令他不快。
每次照镜子,他都会觉得又更像那个恶魔了。
阿尔瓦特可说是梅菲斯特的分身。就某种角度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亲子更紧密,因此随着成长,两人的外表开始相似,也是必然的结果。
「讨厌的话,改变就好了。只要有魔法的力量,应该办得到。」
「……你明知道还这么说,真的是坏心眼到了极点。」
就如卡尔米亚所说,如果想改变脸孔的形状,方法多得是。
但他不这么做。
「啊,总算来了吗?早安,阿尔瓦特,你今天也一样美丽。」
因为这个人会称赞自己。琉米纳斯坐在宽敞的餐厅里,面对长桌。桌上摆着豪华的餐点,但琉米纳斯完全没碰。
「……抱歉让您久等了,琉米纳斯大人。」
「哼哼,用不着在意,这已经是日常了。」
阿尔瓦特一边回答,一边在座位上坐下——
「今天有权坐在特等席的人,是我。」

卡尔米亚从旁推开他的身体,坐到那个位子上。
那是琉米纳斯正前方的位子,能够与心爱的她面对面的特等席。
这个位子被抢走,让阿尔瓦特眼中蕴含杀意。
「……今天的战斗训练,我会让你见识到地狱,给我做好觉悟。」
「只会出一张嘴的家伙说的话,没什么好怕的。啊啊,今天的早餐也十分美味。」
两人眼看就要扭打起来。琉米纳斯看着他们,喉头发出哼哼声。
「真是的,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啥?」」
「哼哈哈,看,你们很有默契。」
琉米纳斯笑咪咪地将餐点送进嘴里。虽然实在无法释怀,但阿尔瓦特不想反驳这个人。万一做出这种事,让她感到不快,阿尔瓦特大概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琉米纳斯对他而言,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学习语言、打理仪容,有时还忍受不快,全都是为了她。琉米纳斯会称赞自己,会对自己笑。就只有这些,是阿尔瓦特活着的意义。
只要她高兴,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这样的决心非常坚定,因此——
「啊,对了。阿尔瓦特啊,吾认为你也差不多该初次上阵了。」
「是,我很乐意。」
他立刻回答。虽然把去危险的地方当成跑腿一样吩咐的琉米纳斯也相当异常,但对这点没有任何异议的阿尔瓦特,也充满了某种疯狂。
「唔嗯。间不容发的回答,吾非常欣赏……不过,你明白吗?吾可不是在叫你去远足哦?」
「我明白。人与人全心全力地冲突,互相夺取性命的场所……也就是战场。您是要我去那里吧?」
「正是。吾是这个意思没错…………你不会害怕吗?」
「是,我一点也不怕。」
第一次上战场,任谁都会做出强烈的反应。
过剩的亢奋、明显的动摇、难看的抗拒。
然而,阿尔瓦特全都不是。
「我一直期盼着能在战场上立功,让您开心的那一刻到来。这样的我,又怎么会害怕初次上阵呢?我反而只有满心欢喜。从现在起,我就非常期待在实战中展现您教导我的各种技术的那一刻。」
阿尔瓦特流畅、不带迟滞,也不显得自负地侃侃而谈。
看到他堂堂正正的模样,琉米纳斯就像看着一个能干的儿子,露出微笑。
「唔,吾果然没看错人。你有战士的资质。」
「这是我的荣幸。」
得到的赞美,让他的心更加沸腾。以琉米纳斯为首的沃尔・克里亚特军,以最强无敌著称,即使对上近年来开始崛起,以人类为中心的叛军,也从未尝过败绩。统率这支军队的琉米纳斯,是个贤明的统治者,但本质却是刚烈的战士。因此她真正给予肯定的,不是有智慧的文官,而是强悍至极的战士。
既然如此,他乐意前往险地,乐意与人赌命相搏。
只要能成为敬爱的母亲,发自内心服从的主人心目中的第一,他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这就是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的存在意义。
「……反正你一定会哭丧着脸回来。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打算把力量借给你。我终究只是你的教育者,不是把你当成一个够格的使用者。」
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教育者所说的话,也足以让阿尔瓦特热血沸腾。
「像你这样的钝,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我会只靠自己的力量站上顶点。」
「我由衷祈祷,希望你这份傲慢会得到报应。你最好一边后悔自己把我叫成钝,一边去死。不然干脆现在就去死吧,你这畜生。」
阿尔瓦特一边舌战,一边驰骋思绪。想象自己在战场上立功的模样,还有母亲称赞自己的模样。心情简直雀跃不已。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心情——
迎来了那一天。
初次上阵的早晨。然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对卡尔米亚令人不愉快的叫醒方式发牢骚,换好衣服,吃完早餐,然后——
「好了,我们上吧,诸君。」
他作为琉米纳斯率领的军队一员,出了城。
他身上穿着类似红色军服的服装。款式和周遭众人所穿的服装一样,但这是母亲配合他的身材订做的特别服装。
虽然是第一次穿上,但穿起来非常合身。
琉米纳斯也称赞这身服装很适合他。
因此阿尔瓦特的心中随时都充满喜悦……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把被编入琉米纳斯的直属部队这件事,当成不值一提的小事看待。
「嘻嘻,你心情可真好啊,小子。」
那个男人……路西乌斯从马上对他说话。他骑在健壮的龙马上,笑嘻嘻的模样,散发出一种令人联想到那个恶魔的氛围,让阿尔瓦特怎么也喜欢不了他。
阿尔瓦特单方面地讨厌路西乌斯,甚至讨厌到会表现在态度上。
「……听到你的声音,让我心情有点郁闷。你要怎么赔我?」
「嘻嘻,那可真是抱歉啦。」
他那副悠哉回应的模样,实在令人不愉快。阿尔瓦特不想承认这种男人是自己的长官。
「……为什么琉米纳斯大人不让我加入亲卫队呢?」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编入她的直属部队,期待能在她身边展现自己的战功。然而,实际上却是这样。琉米纳斯命令他,要他当自己讨厌的男人的部下工作。
「因为老大一开战就会看不见周遭啊。她不适合照顾小孩啦。」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嘻嘻,会说这种话,就表示你还是个小孩啊。」
他果然讨厌这家伙。
对于同样被称为双璧的加普,他则有亲爱之情。
那个沉默寡言的战士的背影,值得他憧憬。因此,他和加普相处时,距离感很近。
然而,只有这个路西乌斯,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怎么也喜欢不了。
「算了,谁也不会期待第一次上战场的小处男。你只要小心别死掉就好。」
他那瞧不起人的态度,让阿尔瓦特非常不爽。为了挫挫这家伙的威风,阿尔瓦特下定决心,绝对要大显身手。
——然后,经过一段平稳的路途,他们抵达了那里。
「哟,小鬼,看得见吗?那就是我们的坟场。」
路西乌斯的口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中蕴含的犀利,是做好觉悟的战士的眼神。
在有着些微起伏的平原正中央,遥远的另一头,耸立着一道巨大的墙壁。
「哎呀呀,人类大爷的潜力可真不得了啊。」
路西乌斯摸着下巴,喃喃说道。
「高得直达天际,厚得谁都无法贯穿。那就像把对我们的憎恨化为结晶啊。」
那道墙壁,以及设置在内侧的堡垒,是以人类种为中心的反叛军所建造的。
那道墙壁环绕着四周,不仅是守护的要冲,同时也是迎击敌军的长矛。
「光是攻破一道就很困难了,为了拿下大将首级,还得攻破三道才行……顺带一提,除了我们以外的家伙,好像连一道都攻不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道墙壁以及它所守护的堡垒,是防卫前方都市的要冲。因此驻扎的敌兵数量庞大,迎击我方的将领素质也极高。正因如此,至今为止,谁也没能攻下那座堡垒。
「漂亮地攻陷这种难攻不落的堡垒……是最帅气的胜利方式。不过,你也不用太逞强。毕竟我们的任务,只是佯攻而已。」
路西乌斯说得没错,他们被交付的工作就是这个。
在这里大闹一场,让敌军的注意力集中到这边。这段期间,由琉米纳斯率领的少数精锐分队,会经由迂回路线,突袭这座堡垒前方的敌军最大据点。讨伐叛军的指导者,占领该地——这就是大致上的战略。
「就来运动一下,等老大联络我们,无论作战成功与否,就撤退。哎呀,这工作真轻松。」
路西乌斯嘻皮笑脸……但他应该也很清楚,这一战并不容易。要达成声东击西的任务,就必须让对方胆寒,引诱对方全力来击溃我们。不然敌方就会透过广范围的侦测网,掌握到分队的动向,让作战以失败收场。
「把敌军的心逼到无法警戒周遭的恐慌状态……路西乌斯,你办得到吗?」
「嘻嘻,包在我身上啊,小子。要吓唬敌人,没有人能出我之右。」
战前的谈话就到此为止。看来是触动了对方的警戒网,敌军从远方施加洗礼。巨大的墙壁表面亮起无数点状的光芒,下一瞬间,多得几乎遮住整个视野的流线扑了过来。
「热焰术」。火属性的基本攻击魔法。看在身为「魔族」的阿尔瓦特等人眼里,这没什么好怕的……然而,数量多成这样,就另当别论。
「展开屏障!」
路西乌斯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他的命令立刻被执行,整个军队受到半球状的防壁守护。
所有士兵团结一致,形成最硬的盾牌。然而,即使如此——
「人类最棘手的,就是这个啊。」
防壁在眼前抵挡着蜂拥而至的「热焰术」群。如果只看一击的火力,敌方的洗礼无法打破我方的盾牌。但是,就像经过漫长岁月,雨滴也会穿破岩石。如此惊人的数量,迟早会贯穿最硬的盾牌。
「不赶快进入内侧,就没办法大闹一场。所~以~……全军突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西乌斯一声令下,战士们一起跃动。
步兵蹬着大地,骑兵猛然破风。
同时,他们也同时执行防壁的修复与维持。
这正是最强无比的军队应有的表现。和过去那些冲向那座堡垒,然后阵亡的人们不同,他可以断言,他们绝对不会在第一步就受挫。敌方的数量确实很棘手,但还不至于让路西乌斯的军队受苦。
「……不愧是双璧率领的军队啊。」
就在阿尔瓦特喃喃自语之际。
看来我军已经踏入敌方的绝对防卫线。
「热焰术」的密度开始减弱,接着墙上开出了小小的门——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无数的军队发出嘶吼,冲了出来。
数量果然非常庞大。在这个时间点,战力差距已经拉大到五倍以上。
然而,我军没有一个胆小鬼退缩。看到敌军逼近,每个人都露出龇牙咧嘴的笑容。跑在最前面的路西乌斯也同样笑着大喊:
「小子们!你们说,谁是路密纳斯军最强的战士!」
「「「路西乌斯!路西乌斯!」」」
「疾风迅雷的猛将是谁!」
「「「路西乌斯!路西乌斯!」」」
「打头阵的代名词是谁!」
「「「路西乌斯!路西乌斯!」」」
「有勇无谋的体现者是谁!」
「「「路西乌斯!路西乌斯!」」」
每当将领大喊,士兵就会呼应,战意逐渐高涨。他们散发出来的气势直冲天际——下一瞬间,路西乌斯冲了出去。
「啊啊!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赴死啊!」
他骑乘的龙马也感受到主人的斗志,猛烈地向前冲。
他独自一人冲向敌军大军。
「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怪声的同时,双手紧握的曲剑以惊人的速度跃动。
他的模样宛如刀刃的化身,斩击的风暴将靠近的人全都砍成碎片。
「嘶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周围血花四溅。
敌兵拼命地对单枪匹马的路西乌斯挥舞武器、施放魔法……但全都徒劳无功。
他们在刀刃碰到路西乌斯之前,全身就被砍得伤痕累累,飞来的攻击魔法全都被砍成两半。
他的技能当然不用说,他骑乘的爱马也非比寻常。
那匹龙马也具有战士的气质。它眼中充满斗志,发动魔法,率先踢飞阻挡在主人前方的敌人。
简直就是人马一体的战技。
双璧的威光在此。
「跟着主公大人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路西乌斯军团结一心,沿着他开出的这条通道前进。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们前进。结果——
「哈哈!大家,我来碍事啦!」
第一道墙,沦陷。路西乌斯将厚重的门劈成两半,入侵到墙内。
我军也跟着他,如雪崩般涌进。
——这幅光景令人震慑。墙内侧的战况,实实在在就是地狱。我方被敌人从全方位包围,被磨碎似的,一个又一个死去。
那里已经没有人类。不分人魔,每个人都渐渐失去理智。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
那不是有着高度理智的人会发出的叫声。
是野兽。每个人都已经沦为野兽。
沦落到这种惨状,仍然动员所有力量,屠杀敌人。
用魔法。用刀刃。用空手……面对这样的光景,伊莉娜只觉得震慑。
令人想遮住眼睛的惨状,让她很不舒服。
而这样的反应……
阿尔瓦特也是一样。
战前自己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他觉得可耻。他作梦也没想到,战场竟然会是这么可怕的地方。战场竟然会是这么令人作呕的地方。
「呼……!呼……!」
明明没怎么动,却气喘吁吁。撼动耳朵的怒吼,撼动了心灵。这样一来,对周遭的警戒必然会变得松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时候,一股战斗意志打在阿尔瓦特背上。
他无法反应。会被砍——
「哎呀,好险。」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魔技,一名士兵本来要偷袭阿尔瓦特,却一瞬间被切成碎片。
做出这件事的人,就是他。
就是远方那个正试图突破敌人包围的路西乌斯。他一瞬间看了阿尔瓦特一眼。
「你背后门户大开啊。你是想自杀吗?」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不成材的小孩,脸上有着讽刺的笑。
他的声音与表情,让阿尔瓦特的斗志昂扬。
「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呐喊在地狱中轰然响起。
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畏惧,心中已经没有恐惧。因此——
「『来吧』!『甜美的死亡』!」
他喊出两小节的咏唱,这一瞬间,漆黑的火焰笼罩住阿尔瓦特全身。
过去,这是无意识的产物。然而现在,他已经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
接着——阿尔瓦特化为死神,开始蹂躏战场。
「『我在此释放』!『狱渊之刃』!」
缠绕在身上的黑色火焰,就像有了意志似的蠢动,分出几千、几万条分支,猛然袭向敌军。被火焰碰到的人,全都失去斗志,翻白眼倒下。
「喝!」
他发出充满气魄的呼喝,蹬地而起。
没有人拦得住他的疾奔。
无论是接近的敌人,还是逃窜的敌人,全都毫无分别地被黑暗火焰拥抱而消失。
他就像展开了黑翼的堕天使。
从阿尔瓦特身上发出的黑焰,很快地淹没整个战场——
「背后破绽百出哦。」
路西乌斯的背后。眼看就要被敌人趁虚而入,黑色火焰就像要保护他似的,缠上敌兵刺出的长枪,抹消了长枪的存在。
「这……!」
在惊愕的同时,暗色的火焰也吞没了敌兵,将他的性命啃食殆尽。
阿尔瓦特看着这样的光景,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想自杀啊,路西乌斯?」
他回敬了这么一句。
「嘻嘻,这样不是正好吗,小鬼?」
路西乌斯露齿而笑,阿尔瓦特则哼了一声。
在这个时间点,战局的趋势已经底定了。第二、第三道防线,原本被认为难以突破,但两人却为了争功而轻而易举地突破——
「大将的首级,我要了!」
「啊,等等!你太诈了吧,喂!」
抢先路西乌斯一步的阿尔瓦特,漂亮地为这一战划下了句点。
——之后,作为分队行动的露米娜丝与加普,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们夺回了被叛军占领的都市,还给原本的领主,并与路西乌斯军会合。
接着,就在一行人踏上归途,要回到大家的故乡格拉兹海姆时——
「这次的胜利,有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阿尔瓦特,你这初阵打得太漂亮了。」
露米娜丝允许他与自己共乘龙马,这是无上的荣誉。
他被露米娜丝从后方抱住,听着她的称赞,还被摸了摸头……
「呼嘿、呼嘿嘿、呼嘿嘿嘿嘿……」
所谓极乐,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看到阿尔瓦特的表情肌肉松弛到极点,走在两旁的路西乌斯与加普苦笑着说:
「本来想说要稍微认同你一下……但你果然还是个小鬼啊。」
「可、可是,真令人莞尔。」
他根本没听见两人的声音。
「嘿嘿嘿,露米娜丝大人,我很努力哦。」
「嗯,没想到你竟然能拿下敌将的首级,连我都吓了一跳。」
「嘿嘿嘿,我还攻破了坚不可摧的城寨。」
「嗯嗯,你是个超乎我想象的战士,实在了不起。」
现在的阿尔瓦特,就像个对母亲炫耀成果的孩子。
有好一会儿,露米娜丝都只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但忽然间,她不再抚摸阿尔瓦特的头,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第一次上战场,感觉如何?」
他本来想逞强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还是作罢。
他不想对这个人说谎。所以阿尔瓦特说出了老实的感想。
「我打从心底觉得,好可怕。」
他一回答完,露米娜丝就再度摸起他的头。
看来是答对了。她以有些开心的声调回应:
「嗯,这样就好。你毫无疑问,这样就好。」
她的声调,充满了慈爱自己孩子的母性……然而,相对的——
「投身于血腥的斗争,最后抵达战士的乐土。这样的笨蛋,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少年期的阿尔瓦特终究没能察觉。
没能察觉到,露米娜丝的慈爱中,蕴含着哀戚。
——这时,四周的空间再度褪色,恢复成纯白。
置身于这有如画布的空间里,伊莉娜喃喃说出感想:
「该怎么说……跟我认识的阿尔瓦特大人,完全不一样呢……」
除了演变成这种状况前不久的事态,伊莉娜曾经和他见过一次面。当时她透过自称是神的不可思议小孩的力量,跳跃到古代世界。就在她和亚德与吉妮一起谒见「魔王」瓦尔瓦德斯时,他们遇到了当时的阿尔瓦特,然而——
「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说话方式也是,表情也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记忆中」的他,是个螺旋脱落的战斗狂。和先前所见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对于这个疑问,卡尔米亚做出了反应。
「实际上,他是在扮演另一个人。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被悲哀压垮,心灵崩溃。他已经无法以真正的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的身份活下去。如果不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就无法承受。」
要理解卡尔米亚的话,伊莉娜对阿尔瓦特还太不了解。所以她什么话都不说,也不打算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为接下来,她多半会不由分说地看到一切。
而伊莉娜有预感,那多半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光景。
因此她保持沉默,等待下一个瞬间来临。
相对的,卡尔米亚则仰望着虚空,滔滔不绝地说起。
她回顾过去,述说悲哀的话语。
「回想起来……先前那一战,就是开端。
叛军之中,有个派系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击破这个派系,让露米娜斯军的威名更加远播,同族对她表示敬意,人类种族则对她心生畏惧……
那就是结束的开始。
她不应当做出那种像是要打碎人类希望的结果。
如果那一战打输了……
不,即使如此,结果一定也不会改变。
无论怎么挣扎,那一天终究会来临。
那个男人。
那个可恨的男人。
——「魔王」瓦尔瓦德斯,终究会来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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