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话 「动荡的勇者」因爱而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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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话 「动荡的勇者」因爱而斩
——好窄。
这个宽广的石砌空间,让人觉得非常狭窄。
敌方全身发出的压力,就是如此超乎常轨。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退缩。
横冲直撞。
随时往前进。
前进再前进。
这才是席尔菲・美尔海芬的战斗。
「动荡的勇者」没有后退这两个字。
「喝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高高举起维达亲手打造的魔剑,展开冲锋。
完全舍弃防御,偏重攻击的架势。是一种粗犷却又洗练的斗法。
「喝啊!」
她逼近,然后劈下。
换做寻常士兵,多半会被她的气魄震慑住,连动都动不了,就被一刀两断。
但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
只用了一只手。
对方若无其事,悠哉地用单手握着的一把剑,挡下了席尔菲充满魄力的一剑。
刹那间,席尔菲瞬间蹲下——
紧接着,擦身而过。
敌人的剑刃,从她先前头部所在的位置划过。
实实在在是神速的突刺。漂亮的一剑,任谁都无法看见后闪躲。
席尔菲却轻而易举地躲过,她的战斗天分实实在在超乎常轨。
「喝啦!」
她从蹲下的姿势起身,顺势将白刃一扫,横砍过去。
刺完剑的姿势,不可能用剑身防御。
因此敌方立刻蹬地,往后方跳跃,让逼近的这一剑挥空。
(……很远,可是很近。)
席尔菲对敌我之间的距离,是这么捕捉的。
看在旁人眼里,多半会觉得距离相当远。但实际上,这点距离只要踏出一步,呼吸一次,就足以拉近。
也就是说,连一丁点松懈的空档都没有。
(明明是一对一的对决,却觉得简直像站在战场上。)
这种令人刺痛的紧张感。
这种熊熊燃烧的昂扬感。
这种新兵难保不会当场呕吐的极限状态,反而让席尔菲觉得舒畅,而且——
莫名怀念。
相信这一定是因为她所拥有的绝对天分。从懂事以来就不得不磨练的野性直觉,告诉席尔菲敌方的真面目。
下一瞬间,她无意识地喃喃说出某个人物的名字。
「……莉迪姐姐?」
她一说出口,立刻惊觉不对,摇了摇头。
太离谱了。
不可能。
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她已经死了。早在几千年前,就丢下自己死了。
所以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
——自己明明是这么想的。
「唉~被看穿啦?」
敌人以令人联想到凉风的美声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
对方脱下了兜帽,露出脸孔。
那张脸。
错不了。
一头闪闪发光的白银头发照亮了昏暗的环境,成熟的美貌,苗条的肢体。
这一切,都让她就是她。
没错,站在眼前的她,那个美丽的精灵……
「姐……姐……?」
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拥有「勇者」称号者们的顶点,也是原点。
既是师父,也是母亲,也是姐姐的她,就站在那儿。
「不会吧……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席尔菲瞪大眼睛,茫然地张开嘴,走向前方。
每一步都更接近对方,存在感就更加强烈。
她全身充满了非比寻常的生命力。
她的眼睛里,有着灿烂的活力。
她的站姿,有着威风凛凛的魄力。
从头顶到脚尖,她就是莉迪亚。
就是往日所见,自己敬爱的指导者。
「姐姐……!莉迪姐姐……!」
不是靠理智,是灵魂承认她就是本尊。
「席尔菲。」
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声调平静。嘴唇上有着慈母般的微笑。
啊啊,是莉迪亚。
是引导了曾为流浪儿的自己,自己由衷敬爱的战士,独一无二的家人。
自己是多么想念她。
自己是多么盼望见到她。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眼泪沾湿了眼眸。
「姐姐……!」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跑了过去。就像和生离的母亲重逢的孩子。
她蹬地而起,就要扑进莉迪亚怀里——
「你果然完全不行啊。」
席尔菲下意识地往后跳开。
这一刹那——白刃闪动。
刀刃从她眼前掠过。
哪怕只晚了一瞬间,席尔菲多半已经被夺去性命。
被站在眼前的莉迪亚所杀。
「姐……姐姐……?」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席尔菲哑口无言,看着站在对面的姐姐。
莉迪亚见状,叹了一口气,仿佛大失所望。
「我还以为一阵子不见,你已经长大了,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还是个小鬼,跟你的胸部一样没料。」
莉迪亚用右手拨起浏海,再度叹气。
她冰冷至极的眼神,让席尔菲除了困惑,什么也做不了。
「为、为什么……?」
她对眼前的状况感到不解,眼神摇摆。
莉迪亚似乎对她这样的模样更加失望,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头。
「少给我装傻了,你这笨蛋。想想你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状况。这里是敌地,对手是那个混账。光是这样,应该就足以让你懂了吧。」
人一旦面临太过难以接受的现实,就是会忍不住想逃避。
就连有着强韧精神的席尔菲也不例外。
所以,她才会从脑海中删除。
删除自己其实应该早已理解的现状。
但就是因为这样,席尔菲才会逃避。逃避眼前的现实。
莉迪亚瞪着她这种软弱,毫不留情地断言:
「我是你的敌人。」
她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慈母般的温和。
而是要取敌人性命的,战士的凶狠样貌。
「哈……哈哈。姐……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又开这种恶质的玩笑。你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给我摆出架势,不然会死。」
当这太过冰冷的说话声传进耳里的瞬间。
莉迪亚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
——接着是斩击。
朝着席尔菲的右肩,斜劈一刀。
席尔菲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她蹬地往后跳开。
以横冲直撞为信条的她,这时第一次退后。
「为……什么……?」
席尔菲的一撮红发飘落。
要是跳得再慢一点,从肩膀到侧腹部,已经被劈成两半。
这一剑没有半点迷惘或踌躇。
所以席尔菲不由分说地理解到了。
理解到莉迪亚现在是真的想杀了她。
「姐姐,你做什么啦……!你……你在生气吗……?可……可是,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莉迪亚把长剑扛到肩上,叹了第三口气。
「席尔菲,你给我适可而止。不管你承不承认,状况都不会改变。」
接着莉迪亚毫不犹豫,把残酷的现实摊在她眼前。
就像在催促不成材的女儿理解似的,说得十分缓慢。
「那个混账王八蛋,怎么可能写出赚人热泪的感人戏码。他把我复原,让你跟我见面……席尔菲,都是为了看你受苦的模样。」
莉迪亚就像淡淡地照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念出来,以不带感情的声调说下去。
「现在,我的肉体被别人支配,几乎没办法自由行动。顶多只能像这样跟你闲聊。」
「姐……姐姐才不会——」
「不,没办法。死心吧。我有过一次经验,所以知道。一旦弄成这样,再怎么抵抗都没用。肉体的主导权,不管怎么做都拿不回来。除非我跟你,其中一方死,不然就只能一直打下去……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莉迪亚现在,多半想起了自己的死期。
她的死法,奥莉维亚已经告诉过席尔菲。
她说,莉迪亚只身闯进梅菲斯特的所在……落败。
身体与心灵都被支配,极尽暴虐之能事,然后——
被好友亲手讨伐。
……梅菲斯特,那个恶魔,就是想重现这个状况。
不是重现好友之间的悲剧,而是亲子之间的悲剧。
他想重现莉迪亚的死期。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姐姐……!」
大颗的泪珠滴落。
席尔菲已经无法以战士的身份站在这里。
她成了一个心灵被残酷的命运击垮的弱女子。
现在的席尔菲,就只能表现出这样的模样。
「……唉,果然没有我在,你就不行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临死之际想起你啊。」
莉迪亚本来冰冷如冰的表情,这时找回了温暖。
她就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柔和地笑着,说道:
「我对在那里结束没有不满,我觉得那是适合我的下场。可是……要说我对人世没有留恋,那就是骗人了。毕竟我有个不成材的放荡女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一去不回啊。」
被她白了一眼,席尔菲「呜」的一声。
或许是因为莉迪亚的举止恢复了平静,让席尔菲的心境也有了余力。所以她就像平常那样,对老姐回嘴。
忘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这……这……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对啊,没错。你这笨蛋,给我多道歉几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相信莉迪亚是想摸摸女儿的头,好好夸奖她吧。
莉迪亚举起右手,举到胸前……然后死心似的放了下来。
接着她就像个母亲似的,面带微笑继续说:
「席尔菲,我好想看到你变得很了不起的模样。这是唯一让我挂心的事。所以——」
她闭上眼睛,吸一口气。
然后再度看向席尔菲的眼神……
是战士那毫不留情的眼神。
「这次我不会只是被操纵。席尔菲,我要杀了你。凭自己的意志。」
要来了。
伴随着莫大的战斗意志。
全力的「勇者」,毫不迟疑地要来了。
「咿……!」
席尔菲喉咙痉挛,再度后退。
「不要退缩!你不是『动荡的勇者』吗!」
莉迪亚的剑逼近到眼前。
光是闪躲就费尽全力。全身因恐惧而发抖,无法好好活动。
「呜,呜呜……!」
莉迪亚挥出的斩击,全都是必杀的一剑。
没有迷惘,没有停滞,没有踌躇,以自己的意志要斩杀席尔菲。
这个现实,将她逼得无路可逃。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不是抗拒梅菲斯托的咒缚,而是接受?
为什么要杀了妹妹?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假的……!」
她由衷盼望眼前的现实,是恶梦还是什么。
然而……莉迪亚的气魄、存在感、杀意,完全否定了她的盼望。
正因为席尔菲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所以才明白。她就是明白。
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正因为如此,席尔菲除了逃避,什么也做不到。
「你在搞什么啊,笨蛋!哪有人面对敌人还逃避的!」
挺身面对。
莉迪亚这么催促,但席尔菲依然畏畏缩缩,只顾着逃窜。
莉迪亚似乎对这样的她忍无可忍。
莉迪亚追着席尔菲跑,但这时停下脚步,表情扭曲地吼叫:
「你这样,还不如我捡到你的时候像样!那个时候的你虽然弱,但你一直反抗我,远比现在像样多了!」
席尔菲四处逃窜,脑海中闪现过去的光景。
席尔菲・美尔海芬。
她是个战争孤儿。
她在懂事之前,就失去了双亲与故乡。席尔菲并未得到一般幼儿会从父母身上得到的亲情,以及与同胞之间的友情,就被独自丢进了残酷的世界。
(起初,我只是哭喊。)
(我只能哭喊。)
(可是,肚子饿了。)
(我想到,光是哭,是活不下去的。)
席尔菲・美尔海芬,当时三岁。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
窃盗、恐吓、纵火、杀人、诈欺、毁损……
起初,她只是顺从生存本能而行动。
但随着时间经过,她心中产生了明确的求生意志。
那就是憎恨。
沦为流浪儿的几年内,席尔菲学到的,全都是些象征世界黑暗面的事物。
没有任何人,对她付出温暖的感情。
世界总是很残酷。
(眼里所见的一切,我都恨。)
(所以,我想毁了这一切。)
(我心想,总有一天,我要毁了这世上的一切。)
她完全没有自觉到自己犯了错。
对于只知道黑暗的她而言,只有漆黑的意志才是唯一的正义。
——就在她已经无可救药的时候。
席尔菲遇见了她。
「嗨。」
「你就是那个在这一带作乱,很有名的坏小孩吧?」
好漂亮。
这是她对她的第一印象。
这个女人漂亮得前所未见,耀眼得前所未见,所以——
席尔菲不发一语,扑了上去。
——然后,她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她被狠狠教训了一顿,意识渐渐远去。
她好不甘心。
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明明还没对这世界发泄完她的恨。
但同时……她也对先前那么害怕的死亡这个概念,感受到了安详。
(可是,我没死。)
(不知不觉间,一个高大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
(……知道她背着我之后,我立刻又扑了上去。)
但这是白费工夫。
不管掐住她的脖子,还是咬她,又或是拿刀子刺她,对这个女人都不管用。
岂止如此,她还豪迈地笑着这么说:
「不愧是镇上最坏的小鬼,活力多得用不完啊。」
「我说臭小鬼,我就给你一个容身的地方吧。」
「你就在那儿尽情地大闹吧。」
「对我们这种被排挤的人来说,是个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这就是席尔菲与莉迪亚两人的邂逅。
「那个时候的你,实实在在就是只疯狗啊!每天每天,只要一有空,就来要我的命!」
没错,即使被她捡去,席尔菲仍然一直一直恨着她。
恨着她那太阳般耀眼的样貌,恨得不得了。
(每天挑战,然后输掉,挑战,然后输掉。)
(每次都被打得脸变形。)
(可是……最后她一定会摸我的头,对我笑。)
(……这样的人,哪儿都找不到。)
真心想杀掉养育自己的人的幼女;真心痛殴捡来的小孩的监护人。
实在是很扭曲的关系。
实在不能说是正常的亲子。
但这样的关系,却渐渐抚慰了席尔菲的心。
(打我的拳头,没有漆黑的感情。)
(摸我头发的手,没有恶心的感情。)
(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暖。)
(所以我……)
(对这个人……)
席尔菲・美尔海芬,七岁,终于知道什么是亲情。
而这对她而言,是她第一次怀抱的「骄傲」。
(姐姐让我成了人。)
(从瘦弱的败家犬……)
(从输给世界残酷的弱小狗儿……)
(把我培养成一名战士。)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现在席尔菲只能逃走。
她怎么能战斗?她怎么能砍人?
她为什么非得对这个大恩人刀刃相向不可?
「呼……呼……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不觉间,她流下了眼泪。
残酷的命运,让她只觉得悲伤,只觉得害怕。
席尔菲已经不是战士,只是个符合她年纪的柔弱少女。
莉迪亚对露出这种丑态的她大喊:
「你这娘儿们开什么玩笑!给我握起剑!给我来打!你不是我们的同伴吗!想起你背负的称号!你!席尔菲・美尔海芬!不是『勇者』的一员吗!」
她追上去,挥剑,呼喊。
她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但那不是该畏惧的表情。
谁会畏惧父母为孩子着想的表情呢?
莉迪亚现在,是在对心爱的女儿进行最后的指导。
「这种时候,没有一个家伙会哭哭啼啼地逃走!
每个人都会奋勇迎向挑战!
如果是『铁拳』,就会狠狠揍下去!
如果是『不动』,就会默默挥动斧头!
如果是『大贤』,就会挺起胸膛举起法杖!
如果是『狂奔』,就会笑着冲过去!
『疾风』也一样!『黑狼』也一样!
『灼热』也是!『燐辉』也是!连弱小的『不屈』也是!
都不会像你这样逃走!
大家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叹气!
会说『这种软脚虾,就是「动荡的勇者」?』!」
……为什么,她能说得这么肯定?
大家都爱莉迪亚。
和自己一样,又或者是比自己更爱她。
既然这样,大家都会做出一样的事吧?
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什么也做不到,只会四处逃窜,是理所当然——
「我们啊!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不只是背负勇者称号的家伙!
从没有任何头衔的杂兵,到每一个家伙!跟我一起走过的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所以他们都会克服!
不管现实多么艰辛!
不管考验多么痛苦!
他们都不会逃避!
哪怕考验是要杀了我!
我的同伴们都会全力去做!
然后,他们会杀了我,哭着笑出来!
会说「放心吧,之后就交给我们」!
这就是我的同伴!独当一面的战士!
可是——
席尔菲!
你要让我担心到什么时候才满意!
每个人都已经变得这么出色了!
就只有你!就只有你会让我觉得,我非得照顾你不可!
你要到什么时候——
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放心!」
莉迪亚的呼喊。
从灵魂发出的悲叹。
撼动了席尔菲的心。
(——啊啊,对哦。)
(姐姐说得没错。)
(是我错了。)
(大家的确都爱姐姐。)
(……所以才要砍。)
(为了让姐姐放心。)
(只有这个方法,只有这个方法……)
(我知道,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报答姐姐的爱……!)
莉迪亚是为了什么才收留大家?
莉迪亚是为了什么才一直背对大家?
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不对,绝对不是。
她一次也不曾说过「跟我来」。
不但如此,对于离开她身边的人,她总是笑着这么说:
「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士了。不管去到哪里,你都能活下去。」
「抬头挺胸地活下去。然后……尽可能幸福地活下去。」
……没错。
莉迪亚无论何时,都盼望同伴们得到幸福。她盼望的就只有这件事。
她是大家的指导者、师父、朋友、姐姐……也是母亲。
要报答她的爱,只有一个方法。
(我要证明我能够独当一面。)
(我要证明我成了够格拥有勇者称号的战士。)
(然后让姐姐放心。只有这样……)
(才能报答姐姐的恩情……!)
她咬紧牙关。
握紧剑。
强忍住眼泪,看着前方。
接着——
「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踏出脚步。
往前。
走向敌人。
走向她所爱的姐姐。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挥剑。
卯足全力。
剑刃上有着觉悟。
有着非常非常强的觉悟。
「哈!你总算懂啦!你这丫头到最后都还是这么不成材!」
她笑了。她愿意笑了。
莉迪亚总算放心似的笑了。
可是,还不够。这样还不够。
因为我什么都还没证明。
「我是『动荡的勇者』!是继承了姐姐和大家意志的人!我现在就要让你知道这一点!」
进攻。
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
没有防御。
不考虑后果。
横冲直撞。
没有后退两个字。
随时往前。
这才是「动荡」的矜持。
这才是席尔菲的理想。
这才是——
她一直向往的英雄模样。
「我要让你离开父母的庇护!『勇者』莉迪亚!」
「你就试试看啊,『动荡』的席尔菲!」
人不能永远当个孩子。
不能一直让人照顾。
所以现在——
就是离巢的时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者一步也不退,使出浑身解数的斩击,接着——
彼此的剑刃相碰,产生的冲击震开了两者。
距离拉开。
「呼~~~~~~……」
席尔菲吐气,镇定心神,举剑摆出架势。
席尔菲与莉迪亚,两者就像照镜子似的,以同样的架势看着对方。
寂静的帐幕降下。
相信下一回合,就会是最后。
会有一方死去,有一方留下。无论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她都不会后悔。
「……你的表情很棒啊,席尔菲。你脸上没有一丁点对于创造出这种状况的混账东西的怒气。你的表情,就只想着要接受命运,克服命运。」
莉迪亚举剑微笑,继续说道:
「最后,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被愤怒吞没。我就是因为这样而失败。因为这样……让好朋友有了难过的回忆。」
莉迪亚似乎想起了过去的悲剧,以更坚定的语气说出下一句话:
「你可别变得像我一样啊。」
席尔菲直视着对方,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变成姐姐那样。因为我……要超越你。」
这个回答,似乎让莉迪亚听了非常满意。
她露出了来到这里后最灿烂的笑容。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莉迪亚全身笼罩在尖锐的斗气中。
席尔菲也散发出战斗意志。
她集中精神,让知觉变得敏锐。
放松身体,放松心灵,然后——
「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口气让气力爆发出来。
两人的脚就像在呼应似的,以超乎常理的力道蹬地而起。
他们踏碎地板,一蹬就逼近到彼此身前。
一瞬间就进入剑围之内。一瞬间就进入死圈之内。
时间被拉长了。
时间被拉长到像是无限似的。
两者同时动了。
同时挥剑。
森罗万象都缓慢地动着。
席尔菲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记忆。
『啊啊,真是的!又输了!』
往日的一幕。在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以莉迪亚为对手的模拟战中。
席尔菲在地上爬,拍打着泥土。
莉迪亚低头看着这样的她,把木剑扛到肩上,笑着说:
『你和我是很像的战士类型。我们都是直觉型的,所以直觉会在我们去想那些理论之前,就让身体动起来——然后啊,席尔菲,你的直觉力肯定比我强。只是,你经验不足。』
『经验?』
『对。只要多打几场,不知不觉就会自己学会……直觉会加上记忆……你一脸听不懂的表情啊。也是啦,现在的你不会懂。可是,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懂。』
莉迪亚有些忧郁,却又有些期待似的微微一笑。
她摸着倒地的席尔菲的头,说道:
『到时候,我就不能再把你当小鬼看待啦。』
——当时,她的确不懂。
她对莉迪亚的话,连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然而——
这几年来,她好歹也累积了经验,跨越了生死关头,持续成长。
为了同伴,为了莉迪亚,她为了变强而窝在迷宫里好几年。
接着……在现代,和新的同伴邂逅后,过了几个月。
这些日子,让席尔菲看见了过去不曾看见的景色。
(我懂了。)
(剑的轨迹。)
(姐姐的企图。)
(我都了若指掌。)
(看。)
(像这样从旁用剑去撞对方的剑身。)
(这样一来,对方就会停下。)
(假动作。)
(上当了。)
(躲开,然后——)
(——砍下去。)
结果——
这一瞬间展开的剑斗。
由席尔菲挥出的这一剑,从肩膀斜砍到底,分出了胜负。
「嘿、嘿……你变得……办得到啦……」
莉迪亚从右肩到侧腹,被斜砍了一剑。
她喷出鲜血,但仍露出满面笑容。
接着——
「这是最后一次……这样了。」
她悲伤,却又怜爱地——
轻轻摸了摸席尔菲的头。
然后朝她背后……朝房间的出入口一指。
「好了,去吧。」
「……嗯。」
席尔菲微微点头,转身背向莉迪亚。
她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嘴唇不受控制地痉挛。
——好想哭。好想哭喊。
——席尔菲压下这样的丧气话,笑了。
——她硬是扭曲痉挛的嘴唇,挤出笑容,对背后的姐姐送上最后一句话。
「姐姐,你放心。我已经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了。」
——她踏出了一步。
——绝对不回头。
——哪怕背后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她也绝不停下脚步。
「这样……就好……你要长大啊,席尔菲……要比我……比任何人都……」
——渐渐远去。
——她的存在。
——她的灵魂。
——即使如此,她也不回头。
——因为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士,不是会让她担心的小孩子。
「………………」
——她默默笑着。
——绝对不流眼泪。
——接着——
——席尔菲・美尔海芬,跨越了心爱之人的死,往前迈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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