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敬阳』各处都没有敌兵踪影。看来已经彻底扫荡完毕了。」

「北地各地陆续捎来书信，希望能加入张家军。」

「此外，近郊村落也送来粮食，希望能晋见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

「皇妹殿下似乎发出了这样的檄文。」

从一大早就不断有传令兵冲进书房报告新消息，随后又立刻离开。大家应该都累坏了，却都还是一脸笑容。

同时，我眼前的办公桌上也堆满了越来越多的卷轴和书信。

「呃，这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我会在敬阳的张家大宅里处理文书工作？

距今一周前——我们在敬阳南部以野战击破了约三千名敌军。这本身可说是大功一件。

毕竟我、白玲和军师璃璃原本都不认为这一战就能夺回敬阳。毕竟我们没有攻城武器，兵力也不够。

我们原本是打算利用野战的胜利和「忧国皇妹・光美雨」的名声，以及盖有「传国玉玺」的檄文招兵买马，再打一场仗夺回敬阳。

「没想到居民们居然靠自己的力量把敌军赶出去了……」

南门一开，十几万民众便群起反抗，使得原本驻守在此地的玄军和西冬军很快就判断「无法继续抗战」，落荒而逃。

连千年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这可是「张护国」德高望重才引发的奇迹。白玲甚至为此哭了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圆窗外的鸟儿飞向高空。

今天天气真好。真想骑着「绝影」出去跑一跑……

就在我逃避现实时，身穿西域民族服饰的白玲和美雨一同从敞开的门口走了进来。皇妹似乎也已经接受战场的残酷现实，开始在心中消化。她进城之后便专心一意地大量撰写盖有「传国玉玺」的檄文。

银发姑娘看了看我和桌上的惨状，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只影，你别停下手边的工作。你不是很喜欢文书工作吗？」

「我、我知道啦。」

没错。我的梦想是成为地方文官。

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梦想！

我努力振作精神，白玲便坐到我左边，立刻开始处理书信。

我、我才不会输！我不会输给白玲！

「不过，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看来琉璃小姐帮忙想的檄文内容真的很有影响力。只影先生，麻烦你了。」

「嗯？哦～」

美雨坐到我右边，把黑色小盒子放到桌上，递出「黑钥」。

白玲和琉璃很快就发现我把盒子交给美雨保管，现在……

『只影先生，请你用钥匙打开盒子，拿出「传国玉玺」。收的时候也一样。』

是用这种方式保管。

没想到原本畏畏缩缩的皇妹会提出这种建议。

我打开黑色小盒子，拿出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传国玉玺」。

「我承认琉璃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是啊……」

「快・点・动・手。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白玲一边写字，一边加入对话。

我将沉甸甸的「传国玉玺」丢给美雨。

「哇！」「你不觉得她太快了吗？」

我侧眼看着美雨用双手接住玉玺，语气一变。

白玲也察觉气氛有异，停下笔看向我。

「我们的确接连打了十几场大大小小的仗——而且都赢了。也把琉璃想的檄文发到各地了。还附上『传国玉玺』。」

「……哈哈哈。我盖太多次印，手都痛了。」

美雨甩了甩右手。

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但她意外顽固，拒绝了我。

我闭上一只眼睛，称赞她的努力。

「我不怀疑它的效果。实际上，我也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可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快到不正常。」

白玲接着说下去。

不愧是我的儿时玩伴。看来她也和我有同样的疑惑。我大力点头，拿出用上好纸张做的神秘檄文。

「对。而且你们看看这个。」

「「？」」

白玲和美雨起身探头看向檄文。

上头的字迹相当漂亮，还盖着类似「传国玉玺」的印章。

而且不是我、白玲、琉璃或美雨的字迹。

『忧国忧民之士啊，来投靠持有「天剑」的我与皇妹殿下吧。

我国现在需要汝等的协助！

一同打倒北方马人，扭转战局。

张只影』

「「…………」」两位姑娘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用手指敲了敲明显不是玉玺的印章，向她们解释：

「这是刚才来面试的义勇兵拿来的。他说是在离都城不远的『水州』郊区拿到的……而且还是三周前拿到的。当时我们还在跟老虎玩呢。」

也就是说，这封檄文是伪造的。

敬阳的居民们应该就是因为看过这封檄文，才会在绝佳时机起义。

……所以我才搞不懂。

要将檄文发到各州需要人力和金钱。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白玲她们应该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只影，你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东西？要是被琉璃看到，她一定会想修改你的文章。」

「你连『玉玺』都伪造了？只影……」

结果她们没有。不仅如此，还用轻蔑的语气责备我。好过分。

我闹起别扭，眯眼瞪向她们。

「……张白玲小姐？光美雨大人？」

「我开玩笑的。」「琉、琉璃说，这样回你，你才会高兴。」

银发蓝眼的公主一脸若无其事。留着一头淡褐色长发的皇妹殿下则是慌张地回答。先不论白玲，美雨——

「美雨，你要慎选模仿的对象。那位仙娘的脑袋太好，所以有喜欢捉弄人的坏习惯。这样我的心灵平静要由谁来守护？」

「呃……她要我这样回答你：『可是，如果我是认真又超优秀的军师，你一定不会想收我当部下吧？因为我会很无聊。』」

「唔唔唔……」

可、可恶的「双六最弱」琉璃！竟然能猜到我的想法！

白玲毫不留情地补上最后一刀。

「只影，你就死心吧。你只有在武艺和双六上能赢过她。」

「我、我下厨和『斗茶』也赢过她！……真是的，我要继续说正事了。」

我抓了抓黑发，张开双手。

接着看向眼前的假檄文。

「从时间顺序来看，这应该不是我们发出去的。」

「那么……」「是有人故意伪造了另一份檄文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明铃或许有办法，但她人在南域。

到底是谁干的？

「怎么？你还没做完文书工作啊？想当地方文官的张只影先生。」

瑠璃把黑猫悠伊放进蓝帽子后，走进房内。她这几天都带着庭破、岩子豪、段孝然和护卫空燕，去巡视敬阳南部的野战阵地，或是视察地形。

我试着反驳。

「……瑠璃，我觉得你从上次打完仗之后，就对我特别严厉……」

「是你想太多了。『武德』今天早上送物资来了。我已经决定好在危急时刻要在哪里执行苦肉计，还有要在哪里用『那面假军旗』了。晚点再跟你确认。」

「……好。」

不行，我讲不赢她。负责护卫她的空燕应该也累坏了。晚点带些糖果去向他赔罪好了。

瑠璃把装着黑猫的蓝帽子递给我后，坐到办公桌上。

「所以呢？你们怎么都一脸凝重？？」

「啊……就是那封奇怪的假檄文。我手上的是真迹。」

我抢在唯出手之前，把信拿给瑠璃。

金发军师迅速看完信——深深叹了口气。

「……只影……」

「不、不是我写的哦！」

她们三个都对我太不信任了。蓝帽子底下的唯叫了声，要我赶快摸它。怎么连你也这样？

瑠璃把假檄文丢到一旁，翘起纤细的腿。

「我知道啦。要是你有这么聪明，早就成为『白鬼』的头号元帅了。要是他中意你，说不定还会娶你当老婆，让你成为皇族呢。不过——张只影这个人就是活得笨拙。」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坐在我左边的白玲也喃喃自语：「幸好他不聪明。」美雨则是认真犹豫着该不该摸黑猫。这些家伙……

金发碧眼的军师断言：

「应该是有人在背后大规模行动。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结果就是——敌军的行动变得迟缓，我们才能夺回『敬阳』。只要再封锁大运河，就能影响整体战况。而且『武德』也送火药来了……只是，时间可能不够。」

「瑠璃？」「瑠璃？」「呃，怎么了？」

仙娘神情凝重地闭上双眼。

她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手上，仿佛在祈祷。

「『南师』明铃又捎来信件。『临京』似乎要出大事了……你觉得呢？国家都快灭亡了，内部却还在自相残杀。我们到底该用什么心态面对这种丑恶的状况？」

＊

「陛、陛下，『白鬼』亲自率领的敌军主力部队终于开始包围大水寨。我军的船舰全数遭到击沉，水路也被封锁……此外，徐家军也正逐渐逼近『临京』南部，但目前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同时，都城的百姓之中也有许多人拿起刀剑长枪，志愿从军。臣杨祭京和副宰相大人之后也会和士兵们一同进入大水寨。下次见面，应该就是我军大获全胜之时了。」

副宰相和脸色苍白的代理宰相报告完最新的战况后，便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们这几天都消瘦了不少。

天气恶劣，庙堂内原本就有些昏暗，现在更是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

在场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有些人闭上双眼，有些人看着半空中，有些人则是低着头。

短短半年！

短短半年，大运河沿岸的州几乎全数遭到敌军占领！

……处死张泰岚是错误的决定吗？

不对！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失去杨文祥后，若是让身为首席主战派，战功彪炳的【护国】留在朝廷，恐怕连谈和都谈不成。谁也没料到前往敬阳谈和的林忠道会被俘虏，甚至惨遭杀害。

一切都是因为马人王——【白鬼】阿岱鞑靼太过邪恶。

坐在天坛上的皇位，不知道反复思考过多少次的余——【荣】帝国皇帝光柳浦，以左手掩住双眼。只有皇帝才能穿着的明黄色衣服，让余感到郁闷。

「……公道、祭京，余对不住你们。」

「「陛、陛下！？」」

平时总是互相争执的两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臣斗胆进言！」

原本一直默默听着众人议论的中年将领，用力踏着地板站了起来。

「……是烈雷啊。」

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余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如今他可说是全军的总司令。

身为禁军元帅，指挥最后的预备兵力约一万士兵的黄北雀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平时总是积极加入议论。

余还来不及感到不对劲，烈雷便拍了拍胸甲。

「虽然各州沦陷，『西域』方面的战况不明——但大水寨依然健在。将士的士气也因为『保卫故国』的大义而极为高昂，不输马人们。」

「…………」

余想起昨晚在寝室里，宠姬羽兔给的忠告。

陛下——在最后的御前会议里，恐怕会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那就是……

「但是——……只靠臣等的力量，已经无法度过这场国难！」

烈雷颤抖着白发与白须，涨红了脸。

众人屏息聆听他的演说。

「战火已经逼近『临京』，早晚——会成为决定天下大势的决战。臣愚以为，届时只有天帝知道战争的胜负，但还有能提高胜算的策略。」

「……烈雷，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余的脸颊因为恐惧而抽搐。果然……羽兔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长相平凡无奇的将领当场跪下。

「陛下！请将玉座迁往大水寨。如此一来，将士们就能以百倍的勇气迎战决战。」

『！？』

庙堂内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大河北方被马人们夺走已经五十余年。

自那之后，皇帝从未将玉座迁离『临京』。

雷鸣轰响，闪电将所有人的脸照得苍白。

余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不可。」

「陛下！」

「不、不可！」

余一拳砸在玉座上，烈雷抬起头，瞪大了双眼。

余别过脸，说出羽兔告诉余的借口。

「余此时若是离开都城，迁往防守坚固的大水寨，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皇帝抛弃了我们』。如此一来，『临京』就等同于死城。余不会离开皇宫。」

「陛下！将士们为了守护【荣】……守护陛下，正准备挑战可怕的【白鬼】。此时若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烈雷阁下。」

北雀今天第一次开口。

她没有看向天坛上的余，只是劝告同辈的将领。

「议论已经结束。我们只能在各自的岗位上竭尽全力吧？」

「说什么蠢话！！！！！我虽然才疏学浅，但身为统率军队之人，岂能仰赖『竭尽全力』……绝对不行。在那之前，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否则在另一个世界，我该如何向【三将】和老宰相阁下交代！！」

「够了！」

余再也无法忍受，打断了两人的议论。

——要是美雨带宇家军回来，要是徐飞鹰改过自新前来救援。

这些想也没用的事在脑中盘旋，扰乱思绪。

余已经厌倦了一切。啊啊……快点，余想回到羽兔身边。

余摇摇晃晃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宣布。

「……各位，辛苦了。余期待【荣】的各位能英勇奋战……」

「陛下，欢迎回来。」

「哦哦……羽兔…………」

在皇宫最深处的房间，宠姬今晚也独自等待着余。

她那不像人类的可爱容貌与淡紫色的衣服相得益彰，宛如天女。

实在难以想象她和已故的林忠道有血缘关系。

余枕在羽兔的膝上，躺在长椅上。她抚摸余头发的白皙手指，令人感到舒适。

「事情发展和你昨晚说的一样。岩烈雷建议余离开都城，亲赴战场……」

「这样啊。很高兴能帮上忙——陛下怎么说？」

充满慈爱的视线与任何乐器都比不上的美妙声音。

余感到疲劳逐渐缓解，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当然，余照你说的拒绝了。战场那种地方……哈哈哈。你看，光是说出口就发抖了。」

余的心中，没有妹妹美雨前往西域时所拥有的那种蛮勇。

余自幼就非常不擅长武术，也不会骑马。

竟然要这样的皇帝上战场！

岩烈雷或许是鬼……这么说来，北雀说过他拜被称为『鬼』的已故老将为师。

羽兔眯起眼睛，说出余想要的话。

「陛下是荣帝国皇帝。就算现在很辛苦，天帝最后也会赐予您胜利。」

「……哦哦……羽兔。羽兔啊……」

余伸出双手，将宠姬柔软的肢体抱过来。

啊啊……只要有这份温暖，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逼近的【白鬼】虽然可怕到让人在半夜惊醒，但大水塞坚不可摧。不管那些骑马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永远攻打得下来。就算现在很辛苦，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情势一定会好转。被夺走的各州，只要慢慢夺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

尽管这里是皇宫最深处，走廊却传来复数武具和甲胄的摩擦声。

不时还响起像是人发出的短促惨叫，然后消失。

「怎、怎么回事！吵死了！！」

余坐起上半身，将羽兔抱过来，大声怒吼。

余的房门前出现数道人影，一道熟悉的声音向余搭话。

「抱歉惊扰陛下——」

「……是北雀吗？无妨，开门。」

门缓缓打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蜂拥而入。

所有人都穿着禁军的军装。手上的剑和长枪滴着鲜血，落在地板上。

余惊愕地颤抖。

「！这、这是……北、雀？」

「陛下提拔卑贱的我，我由衷感谢。若非陛下宽宏大量，我这个下级贵族的私生子不可能成为禁军元帅。」

士兵的队伍分成两列，细脸的禁军元帅和刚才要求『徐飞鹰宽恕』的田祖走了过来。

北雀的眼神冰冷，脸颊却泛起红晕。

相对的，田祖虽然个子矮小，但他在庙堂时充满自信的表情僵硬，左脸的烧伤痕迹抽搐，甚至看得出困惑与动摇。

「但是……您变了。沉迷女色，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却无法做出决断，一切延后处理。竟然连上战场都拒绝……」

「！」

余承受不住北雀的冷酷弹劾，甚至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剑抵着余，发出侮蔑与断绝的通告。

「我不能将【荣】交给这种人——请陛下退场吧。」

士兵们也组成枪阵，完全断绝余的退路。

余口齿不清地询问成为逆贼的禁军元帅。

「你、你要……杀、杀、杀了朕吗……？」

「——是！怎么可能。您没有杀的价值。只是请您待在该待的地方。等我们获得伟大的胜利后，再请您退位。您若能活下来，美雨公主殿下应该会是适合的继位者。」

「这、这是烈雷和你的想法吗？」

如果在庙堂拼命诉说的将领和北雀联手……

禁军元帅将剑收回剑鞘，用力摇头。

「不，这是我的想法。田祖阁下也给了我建议。」

「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

余怀中的羽兔突然开口。

她的视线前方是——田祖。

不起眼的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脸颊抽搐。「……！」怎么回事？

北雀没发现盟友的变化，发出怒吼。

「你这种倾国之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光是没当场砍下你的头，你就该感激涕零了！！」

禁军士兵们也毫不掩饰厌恶。

他们……他们这么憎恨余和羽兔吗？

余对着转身离去的前宠臣背影大喊。

「北、北雀！」

「那么——光柳浦陛下，我先告辞了。我还要参加军事会议。」

她完全不理会余。

门逐渐关上，余与忠臣视线交错。

「下次见面，就是我们和徐飞鹰阁下对【玄】获得伟大胜利的那天。在那之前，您就和女人过着如梦似幻的日子吧——愚蠢的皇帝陛下。」

＊

「这样啊……『鼠』失败，【荣】的愚帝被『雀』软禁了啊。用那颗小脑袋做了多余的事。也包括让徐家雏鸟起舞的时机出错。」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对过于愚蠢的报告叹息，摇晃着装有琥珀色酒的玻璃杯。

笛声悦耳动听，放在桌上的灯光反射，使长长的白发闪闪发光。

——【荣】的首府『临京』。

距离守护该地的大水塞骑马约半天路程的本营，只有三个人。

都城所在的『永州』也有一半被我军占领，将领大多已经进军至最前线。

「…………」

眼前这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一脸不悦，沉默不语。她是个对「千狐」的工作极为认真的女人。她大概在思考该如何处置擅自让黄北雀这个蠢将上台，还让对方失控的「鼠」吧。

我喝光杯中的酒，拿起玻璃制的酒瓶，笛声随即停止。

美丽的紫色长发与白色军装掠过我的视野。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臂。

「陛下，请别喝太多。」

「露斯，别这么说嘛。」

我向代替被派往北方的【黑狼】基辛，临时担任我护卫的拥有【白狼】称号的女将领抗议。露斯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却对我过度保护。

我自斟自饮，耸了耸肩。

「我本来应该早就让你和『白枪骑』前往北方，现在你们应该已经和基辛会合了……不过为了确认离开『南师』的徐家军动向，才会拖到这么晚。构成【荣】的十州之中，我们已经征服四州和半州，明明胜负已定。这场无聊的战争变得无聊至极。让我多喝点酒又何妨？我在『敬阳』买到的山桃酒非常美味。」

不知是真是假，据说张只影——千年前我的盟友「皇英」也相当喜欢。我们前世的处世态度完全相反，却同样喜欢这种酒。

我举起酒杯，对沉默不语的少女说：

「莲啊——你也这么觉得吧？」

「……这次是『千狐』的失态。」

自从我登基以来，就与我一同朝着「统一天下」这个目标迈进的秘密组织实质上的首领，语气极为冰冷。感觉只要我一声令下，她随时都会潜入「荣」的皇宫，取下黄北雀与擅自行动的「鼠」——田祖的首级。

我哼笑一声，拄着脸颊说：

「那家伙在想什么，我马上就能猜到。『鼠』因为没有自己思考的智慧，才会败给哈硕。他以为现在有机会让自己的名声轰动天下——作着这种春秋大梦。」

潜入南方的密探也传来「徐家军北上」的消息。

田祖应该不只对「鹰」，也对「雀」说了些好听话。还用「计划需要预备方案」这种话说服自己……真无聊。

我拿起桌上的小袋子，倒出炒豆。

「『选棋』也是个麻烦的步骤。徐家的『雏鸟』是个不错的人选，但自以为是谋略家的『鼠』无法理解。结果……被『雀』的失控牵连进去。而且『雀』本人还自以为是救国英雄，根本无药可救。」

我将几颗炒豆扔进嘴里。不怎么好吃。

不过……英峰——那家伙很喜欢这个。看来这一世也一样。

咬碎后，有一丝苦味。

我本来打算尽快灭了「荣」，为被张家小丫头迷住的盟友准备一个大型决战舞台……但就是无法预测愚者的行动。

我喝了一口酒，向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征求许可。

「虽然说是任务，但汝的姐姐——羽兔必须就近看着这场闹剧，实在令人同情。莲啊，『临京』沦陷后，我也会给那姑娘一些奖赏。可以吧？」

「……田祖和北雀都应该立刻处死。」「陛下，要驱除他们吗？」

莲释放出浓烈的杀气，紫发美女则用布擦拭我的嘴角，这么问道。

我玩弄着手中的炒豆，摇了摇头。

「不用。『鼠』和『雀』不会影响大局。」

黄北雀醉了。醉在自己拯救衰亡故国的幻想之中。

田祖的失误在于错估了禁军元帅的爱国心与焦虑。

「最后是谁——会砍下那个可悲又懦弱，成天窝在皇宫里的光柳浦的头？」

毕竟他可是杀了张泰岚，杀了我心中英雄的凶手。没有让他活下去的价值。

治理国家需要皇族，但还是聪明一点的比较有用。

——「玄」赢不了「荣」。

如果是能够理解这一点，又有点小聪明的人，就让他们去劝谏那些臣子吧。

至于逃到西域的皇妹，就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了。我看着酒杯，欣赏酒杯的反射。

「我本来想让徐飞鹰拿下这个荣誉，但其实交给其他人也无妨。不过，对上『荣』的战争已经不重要了。」

据报，荣军在大水寨里的人数超过十五万。

再加上陆续集结的义勇军，应该有二十万……不对，说不定逼近三十万。

但是，真是可悲！

荣军没有将领，皇帝现在也是笼中鸟。

黄北雀应该是想趁我军攻打大水寨时，率领约一万名留在首府的骑兵从侧面突袭。

真是肤浅。

这里到处都是湖沼，骑兵根本难以发挥……她难道以为自己能与「张护国」或张只影匹敌吗？只会成为我军将士的刀下亡魂。

我用眼神示意露斯，要她摊开地图和那位劳碌命军师的报告书。

「『敬阳』的战况最为严峻。哈叱向我请求支援。」

张家长年守护的北方各州人民对已故的张泰岚十分崇敬，对处死他的皇帝则是恨之入骨。我原本治理得还算顺利。

我用白皙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女生的手指轻触地图。

「『西域』的宇家军依然健在，『鹰阁』也不是随便就能攻陷。而且——『敬阳』在前几天落入张家军手中。虽然无法确定真伪，但听说光家的人也四处散播檄文，而且上面还有【传国玉玺】的印信。虽然应该不是真品，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根据哈叱的报告——

・张家军约一千人攻破武德北方有老虎栖息的「虎山」。

・之后一路北上至敬阳，接连战胜各地的警备部队。

・同一时期，各地收到附有【玉玺】的「皇妹」檄文，人心惶惶。

・敬阳居民看见敬阳守备队在野战中惨败给张家军，群起反抗。

・在鹰阁与宇家军对峙的哈叱急忙分出部分兵力，亲自率领三万西冬军北上。

敌军的行动实在精彩，让人不得不佩服。

至于「玉玺」，假如是千年前侍奉我的女将「红玉」藏在西域，那也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我怀疑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散播檄文。

如果真的是张家的人做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西冬的妖女。

「张只影和张白玲。」

莲看完报告书后，念出这两个名字。

自从在荣帝国的皇宫交手过后，这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也对当代的「双星天剑」念念不忘……虽然其中一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刺耳。

这位用刀的高超剑士语气锐利地提醒我：

「别小看他们。虎子也是老虎。」

「我怎么可能小看他们。就算哈硕底下有纪善，也不一定能赢。」

我语气不禁变得激动。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我的盟友「皇英峰」就在那里……

我将酒杯塞给有些惊讶的露斯，用手指敲了敲敬阳。

「比起坚守不出的数十万荣军，挥舞『天剑』的那两个人威胁性高上许多。再加上张泰岚的威望至今仍在北方——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召集到大军。」

我怎么可能小看他们。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只影有多强——「皇英」有多可怕！

才不像那个可恨的张白玲！

我努力恢复冷静，滑动手指。

「『敬阳』是大运河的枢纽。就算魏国能确保北方后勤路线畅通，光靠大运河运送的物资量还是不够。就算纪善来不及抵达，也只能让哈硕在北方迎战张家军了。总不能让士兵饿肚子。」

「……『白鬼』啊。」

默默在一旁听着的莲低声说道。语气中似乎有些傻眼。

她有些烦躁地敲了敲腰间的红色刀鞘，双手抱胸。

「汝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玄』可是同时得应付北方张家军、西方宇家军和东方荣军，处境艰难啊。」

「——呵！」

我不禁笑了出来。

接着张开双手，动作夸张地否定。

「这点小事称不上处境艰难。荣军没有将领，宇家军只能躲在险峻的『鹰阁』，无法自由行动。」

我已经摸透宇家前任家主「虎牙」的几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长子博文是个性谨慎的文官。

同父异母的妹妹乙兔似乎曾跟着只影征战过许多沙场，但年纪尚轻。哈硕说她现在人在鹰阁。

——也就是说。

「实际上，能与我们抗衡的只有张家军，而且最大的威胁只有张只影。这哪里称得上处境艰难？」

「…………」

莲在面具底下皱起眉头。没错，就是这样。

张只影已成了我「玄」国阿岱鞑靼的强敌！

然而他手边没有大军，我的胜利无可动摇。

之后只要在战场上打倒他，让他加入我的麾下即可。

「——……不过……」

我翘起脚，手抵着下巴，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

「西冬的妖女——『那位大人』扰乱战局，实在令人不快。散播假『玉玺』檄书的想必也是她。看来她不只想要仙术，连『天剑』都想弄到手。」

「……母亲大人实在抱歉。」「……她似乎听说了我们斩断『龙玉』的事。」

女儿露丝和莲应该也听说了。

那女人也真教人伤脑筋。仙术在千年前就几乎失传了。

「陛下，请看。」

紫发美女从怀里拿出一封书简。似乎是密函。

我接过密函，迅速确认内容。

「哦？」

——「那位大人」。

她打算利用女儿，抢先我跟「千狐」一步回收「天剑」吗？

不过，这位忠心耿耿的女将却若无其事地让我看这封密函。看来她原本就打算向我报告这件事。

露丝问我：

「您打算如何处理？」

「……这主意不坏。不对，在这种局面下，做好准备或许才是上策。」

我设想各种状况，回答她：

这剂药效猛烈。一个不小心……我甚至可能被「黑星」砍下脑袋。

不过，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我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问题在于露丝率领『白枪骑』前往北方支援，离开我身边时，老头会一直唠叨『护卫、护卫、护卫！』。奥立德自从吃了败仗后，就莫名地爱逞强。」

老元帅到现在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老头。

「足以与【黑狼】、【白狼】匹敌的护卫」。

「实力足以让老头接受，不会责备我喝酒，无聊的战争中也能陪我聊天的人，可没几个——……」

「唔？」

怎么？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我与紫发女将对视，郑重下令：

「『千狐』莲。你代替『鼠』担任我的护卫。你不会拒绝吧？」

「唔唔！……我可不会抛头露面哦。」

狐面少女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我将酒倒入玻璃杯，赐给女将。

「【白狼】露丝。你前往『敬阳』，协助哈谢。我对你多少有些期待。」

「一切包在我身上。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鞑靼皇帝陛下。」

美丽的女将双手接过酒杯，将山桃酒一饮而尽。她脸颊微微泛红，手指轻抚腰间的剑与短火枪，模样十分妖艳。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一切顺利，这场仗将成为我等与张家军之间那场名留青史大战的前哨战。不过，就我看来，哈谢败北的可能性相当低。别看『千算』那样，他可是当今世上屈指可数的军师。」

＊

「可恶……『狐尾』瑠璃！她到底在想什么？」

湖洲的中心都市「敬阳」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略高的指挥台上，望着搭建于南部荒野的三层野战阵地，低声沉吟。

虽然我早就料到他们会在野战中出兵，但没想到会是背对城墙的「背城之阵」……

「是想报复【西冬】的……『兰阳会战』吗？『千算』哈谢，你想挑战我？不过『敬阳』里没有当时那种大型投石器。就算想用『伏狐之计』，兵力也不够。她应该知道临时搭建的野战阵地挡不住我军的突击……」

我从鹰阁带来的约三万西冬军已经布好阵。列队的重装精兵散发出的魄力相当惊人。

根据情报，敌军约有一万五千人。

张家军约有五千人，其他一万都是被那封「檄书」吸引来的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我军的对手……虽然如此。

我还在烦恼，荣帝国的青年参谋就从背后的梯子爬了上来。他看起来相当有干劲，脸上充满斗志。

「哈谢大人！各部队已经布好阵了。随时都能听令出击。」

「谢谢你，安石阁下。」

我甩开迷惘，重新戴好帽子。

虽然不知道陛下特地派来支援的【白狼】鲁斯阁下率领的「白枪骑」能不能赶上，但既然敌军想打，我也只能奉陪。骰子已经掷出去了。

——接下来只要赢了就好。

正式成为我副将的青年参谋开口询问：

「您把重装骑兵变成步兵……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认为这次的战场需要这么做。」

我瞥了一眼列队整齐，身上铠甲反射着钝色光芒的西冬士兵，将毛笔指向前方的野战阵地。

我隐约看见壕沟里的敌兵正在移动。

「张家军的军师会大量使用野战工事和火药。我们先前在『敬阳』和『鹰阁』都吃了不少苦头。西冬的重装骑兵虽然一如各位所知，能够发挥强大的冲击力，但马匹对声音相当敏感。」

同样的招数用了两次，所以第三次——应该不会管用。

就算他们使用棘手的火枪，这次的突击也不会因此停下。我已经做好准备，让骑兵们下马也是其中一环。

我转身看向青年参谋。

「既然如此，我们便将轻骑兵作为本营的传令兵和预备兵力，其余的则作为防御力优异的步兵运用。这么做也能减少士兵的损耗。幸好陛下派来了当今世上最优秀的部队支援我们，让我们得以突破战线。」

我看着布阵于军队中央后方，身穿统一的黑色军装，约五千名的骑兵——皇帝陛下直辖的最精锐部队「黑枪骑兵」，感到安心与自信。

虽然勉强了他们，但这些部队还是赶上了这场会战。

安石阁下压低音量，提出疑问：

「哈谢大人，我也在张家军手下吃过不少苦头。张家军强得非比寻常……但是，既然张泰岚已死，我们有必要如此警戒吗？」

「张家军——无疑是『荣』军之中最强的部队。」

我半下意识地如此断言。

——张家的遗孤们，以及由「主子」教导「王英」兵法的仙娘。

绝对不能大意。

「……这么厉害啊。」

安石阁下板起脸来。糟糕，我得振作一点。

在开战前让部下感到不安的军师——「王英」应该会唾弃我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当然——我军的优势无可动摇。而且他们没有援军。只要夺回『敬阳』，那封檄书造成的骚动也会平息下来。」

「——是！」

青年参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甲表示赞同。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用力挥动毛扇，对拿着铜锣与角笛的士兵们打暗号。

「开战吧！」

朝阳洒落的荒野之中，铜锣敲出刺耳的金属声，角笛吹响，全军开始前进。

超过两万的重装步兵缓缓移动的模样，看起来不像现实中的景象。

——先压制住他们。

等我摸清楚敌军的动向，再让两翼的轻骑兵与「黑枪骑兵」行动。

敌军至今都是在远距离射箭攻击。

「……没有动静？」

身旁的安石阁下疑惑地自言自语。

敌军的野战阵地没有射出箭矢或火枪。

是技术不够纯熟？还是数量不足——

下一秒，雷鸣般的巨响支配了战场。是那令人吃尽苦头的火枪。

紧接着，数量相当的箭矢落在前锋部队身上。

好……这下子会怎么样呢！

站在指挥台旁的梯子上监视的士兵向我报告：

「前锋部队手持的金属大盾发挥了绝佳效果！损伤轻微！」

『哦哦～！』

士兵们发出欢呼，我也用力握紧左手。

为了突破有弓箭与火枪保护的野战阵地，我在西冬订制了装甲厚上一倍的特制大盾，看来是成功奏效了。我立刻对青年参谋下令：

「安石阁下，发出突击的信号。」「是！」

青年参谋挥下指挥棒，铜锣的节奏随之加快。

深灰色的重装步兵群攻向野战阵地。

敌军当然也拼命射击，试图阻止——却挡不住他们。

不只如此，敌兵还接连逃离第一阵地。

手持战斧的魁梧敌将拼命鼓舞士气，却徒劳无功。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赢了！」

友军的呐喊声响彻战场，我确信我军已经获胜。

纵使是「狐尾」瑠璃，也无法在准备不足的状况下取胜。

她之所以采用我以前用过的策略，是因为走投无路，只是虚张声势。

只要突破明显薄弱的阵地，抓住张家遗孤与军师，一切就结束了。

——就在我凝视着友军前锋蹂躏敌军第一阵地的景象时。

「～～！」「呃！」

一阵震动将我甩下指挥台，全身剧痛，安石阁下也摔在地上。

接着，令人胆寒的爆炸声从铜锣与号角手中夺回战场的支配权。

心脏缩了起来，一阵恶寒。

我冷汗直流，按着疼痛的左肩站起身。

前方的景象让我浑身颤抖。

——原本威风凛凛的前锋部队，名副其实地被炸飞了。

那惨状不会错。

他们在第一阵地底下埋了火药。

后方部队也受到影响，停止进军。

接着，第二阵地射出密度惊人的箭雨与火枪弹，扩大损害。

哀号与惨叫此起彼落，将士接连倒下。

我咬紧牙根，发出怒吼。

「可恶的『狐尾』瑠璃！她早就料到我们会派防御力高的部队打头阵，企图从中央突破，所以才决定舍弃第一阵地！」

「哈硕阁下！两翼部队有异状！」

「——唔！」

我听见哈硕阁下起身大喊，便无视身上的疼痛，定睛凝视前方。

敌军第二阵地敲响铜锣，派出大量骑兵袭击在两翼待命的西冬军。

他们打算从两翼包围我军，拿下我的首级。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

接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拿起羽毛扇，对负责扶梯子的哨兵下令。

「向我报告战况。」「是、是！军师大人！」

原本胆怯、慌乱的将士们眼中再次燃起斗志。

他们接连向我报告现况。

「敌军中央持续射击，但没有要突击的迹象。」

「敌军左翼约四千人。」

「右翼约一千人。双方军旗都是——『张』！」

「唔！」『请继续报告。』

我无视士兵们的惊呼，要他们继续报告。

身旁的青年参谋扶着我的身体。

「左翼最前方有黑马与白马。黑发与银发，黑剑与白剑的将领——」

恐惧在聆听报告的人们之间扩散开来。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出马。

哨兵咬紧牙根，大喊：

「黑发将领是『今皇英』……张、张只影！」

「～～～～～～～～～～！！！！！！！！！」

主帅营帐内随即传来阵阵哀号。

如今张只影的名号已经传遍了最底层的士兵。

不过——他并非所向无敌。

「请各位冷静下来。我们并没有输。」

我冷静举起还能动的右手。

确认将士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后，我毅然下令：

「传令给中央各将领！『请他们先安抚士兵，优先重整队形。之后——再默默继续进攻。敌军的奇计到此为止』。」

「遵、遵命！」

负责传令的轻骑兵们立刻飞奔而出。

只要能平息混乱，应该就能派出后备兵力支援前线。问题在于——

哨兵前来禀报战况。

「敌军两翼的张家军——尤其是张只影、张白玲以及跟随他们的约一千骑兵，气势非比寻常！我军接连遭到击破！」

「哈硕阁下！」「别担心。」

我安抚着急的青年参谋，接着，我期盼已久的人物终于现身。

黑发、左脸有刀疤、身穿漆黑铠甲的高大身躯，以及一把大到不像人类能挥舞的巨剑。

皇帝陛下直辖的最精锐部队「黑枪骑兵」。

率领这支军队的玄国最强——不！是全大陆最强的勇士「黑狼」。

「军师阁下，两翼就交给我们。」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听见这句简单却十分可靠的话语，我向他一鞠躬。

「基森阁下，抱歉您才刚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就麻烦您了。」

「一切包在我身上。」

黑发勇士跳下指挥台，骑着巨马回到自己的部队。

看着他壮硕的背影，我也下定决心。

「安石阁下，我们也前进吧。」

「！……军师阁下。」「这是必要之举。」

我制止脸色大变的青年参谋。

接着看向仍在苦战的先锋部队，开口劝说：

「这一战——只要能平息士兵们的混乱，就是我方的胜利。敌军中央大多是乌合之众，只要稍微占上风，他们就不会继续打下去。至于需要担心的两翼——」

后方传来角笛声，我用右拳敲了敲魏安石的胸膛。

「就交给天下无双的『黑狼』吧。基森阁下不会输给张家的遗孤。」

「——遵命！」

出身荣国的青年武将眼中浮现敬意，向我敬礼。

我在指挥台上举起羽扇。

「那么——各位，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吧！为了将胜利献给伟大的『天狼』太子！」

「是！『千算』哈ショ大人！」

＊

「啧！怎么会有『黑枪骑兵』！我可没听说啊！」

我一边咂嘴，一边接连把箭架在爱弓上，不断射出箭矢。

然而，身穿漆黑军装的敌方骑兵没有因此退缩。

他们举起挡箭用的木盾，继续朝我们猛冲。

显然是用来对付「张只影」的战术。

「呃啊！」

一名敌方弓骑兵瞄准我，却被一支箭射穿肩膀，摔下马背。

「我不想听你讲丧气话！」

白玲驾着白马「月影」，以比数个月前更加精准的箭术射杀敌兵，同时训斥我。她身后还跟着一群身穿轻铠甲，由朝霞率领的骑兵。

我再次开始连射，也跟着她一起射杀敌方弓骑兵。

「他们应该是侦察完才抵达战场的。无论对手是谁，我们该做的事都不会变——就是『直捣敌方大本营』。小心我跟琉璃告状哦？」

白玲的箭射穿了疑似在中央指挥军队的敌方将领的左手臂，使他发出哀号。

「唔！」

即使是最强的精锐部队，终究还是人。敌军逐渐陷入混乱。

朝霞等人立刻趁机突击，逼退敌军。我则是在这段期间向银发姑娘抱怨。

「我、我又没有讲丧气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受不了你——唔！」

「唔！」

一名敌方枪骑兵正准备攻击来自宇家军的浅褐色肌肤少女兵，我便射穿他的脖子。

我一边射杀周遭的敌兵，一边大喊：

「别大意！对手可是『黑枪骑兵』！」

「好、好的……对、对不起……唔！」

我驾马靠近少女，轻轻按住她的额头。

「这是命令。你要活下去。」

「唔！遵命！谢、谢谢您……张只影大人。」

少女拿着单刃剑，红着脸按住额头。

扫荡完周遭敌兵的老兵们开心地调侃我。

「唉～」「只影大人又在骗小孩了。」「别误会了，他可是自称想当个地方文官哦。」「他只有在战场上才帅。」「一般人没办法像他那样射箭。」「而且只影大人是白玲大人的。」「真希望她能早点死心……」

他们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少女兵带到队伍中央。

交给他们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确认战场暂时稳定下来后，便靠近白玲的「月影」，把腰上的水壶丢给她。

「唉～我们家的那些家伙今天也一样爱乱说话。」

「他们说的那些话全是你自作自受。你就认命吧。」

白玲立刻喝起水，补充箭矢。

要是留在大本营的空燕在这里，是不是就能用他的箭筒补充箭矢了？

不，他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不能让他来我们这里。

……只能在最后关头才用上那招。到时候应该已经无计可施了。

朝霞他们也赶跑了敌方骑兵，回到我们身边。

白玲见状，便用湿布擦拭我的脸颊。

我眯起眼睛，觉得大家温暖的视线有点难为情。

「中央军终于决定抗战了。子豪和孝然似乎也挺努力的。」

「毕竟训练时间完全不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

我拿回水壶，喝下温水。感觉又活过来了！

擦完嘴角和脸颊的白玲开口询问我的意见。

「既然连瑠璃都没想到的『黑枪骑兵』出现了，交给庭破的右翼军应该也挡不住敌军。张白玲大人，你怎么看？」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白玲离开爱马，架起箭矢。

远方出现一群敌方骑兵，朝霞他们也提高警戒。

「张只影。」「小心点，那个女人也是个高手！」「不祥的银发蓝眼……」「是张泰岚的女儿。」

敌兵随即盯着我们大喊。白玲也变得很有名了。

不过，只让我出名也不公平。但我不准有人用不吉利形容白玲。

银发姑娘拉满弓弦，同意我的想法。

「他们应该是看穿我方兵力，才派了适合的兵力过来……只影。」

「嗯。」

瑠璃当初认为敌军会「趁乱从两翼突破」的计划已经失败。

「千算」甚至没有派出我们预料中的西冬轻骑兵预备部队。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被迫使出不想用的「苦肉计」。

敌方骑兵似乎在提防我们，没有继续靠近。我盯着他们，随口说道：

「仔细想想，我们每次打仗都打得这么辛苦。是不是该向我们家的公主殿下和军师大人求个平安啊？」

「我刚才很肯定你是个坏心眼的小鬼，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拐着弯怪我，而不是怪自己。我决定要惩罚你了。为了惩罚你，我甚至不惜和明铃谈和。」

「有、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开玩笑的。反正我这辈子一定没办法和她合得来。」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想大喊「你骗人！」的冲动。

在我看来，张白玲和王明铃虽然每次见面都会吵起来，但其实感情没有那么差。

等这场战事结束，她们应该会变成会一起逛街买东西的关系吧？

如果现在是琉璃在场，她一定会帮忙把我的想法化为言语。

「……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啦～我什么都没想～」

我连忙撇开视线。敌方骑兵依然没有动作。

白玲驾着白马来到我身旁。

「骗人。你又不是每次去都城的时候才会见到我，别以为能瞒过我。」

「你、你还在记仇啊？这样——白玲。」

「嗯，我知道。」

——「黑枪骑兵」里有许多过去曾被我们打倒主帅的「赤枪骑兵」和「灰枪骑兵」的敌兵。然而，他们却没有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某人的命令下行动。

我默默把弓和箭筒丢给少女兵，握住「黑星」的剑柄。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黑枪骑兵』——」

敌军分成两队，一名身穿黑甲、背着大剑的敌将驾马来到我们面前。

他缓缓拔出爱剑。箭矢伤不了这个男人。

「不可能没有率领他们的狼。」

白玲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驾着爱马上前几步，低声说出敌将的名字。

「……『黑狼』基森……」

玄国最强的勇士，也是毁灭琉璃故乡的男人。

——更是与「张护国」势均力敌的战神。

上次像这样与他面对面，已经是敬阳会战那时候的事了。

剑、长枪、斧头、弓箭。

两军各自拿起自己的武器，散发出浓烈杀气，战意高昂。

狼缓缓拔出背上的漆黑大剑，喊出我们的名字。

「张只影、张白玲。」

我们之间的士兵自然地退开，让出一条路给基森。

他随意挥了一下大剑，便卷起一阵令人畏惧的暴风。

「你们在失去『张护国』之后，还是选择回到战场啊。这份勇气值得赞赏。」

他毫不掩饰地称赞我们。即使我们是敌人，他依然不忘表达敬意。

正因如此……我更觉得不解。他为什么要毁灭琉璃的故乡「狐尾」？就算他是受雇于西冬的「御前客卿」，还是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不过——」

他用漆黑大剑指着我。

接着发出响彻整座战场的咆哮。

「我不会让你们继续前进！我以『黑狼』之名发誓，你们的奋战就到此为止了！」

我感觉全身发麻。

我拔出「黑星」，背对着白玲呼唤女官。

「——朝霞。」「在！」

我回头与她对视，点了点头。

既然庭破不在，白玲身边的女官就是实质上的副将。

「这家伙由我和白玲应付。周围的敌人就交给你了。」「！」

「唔！——……遵命。祝两位武运昌隆。」

「真希望这家伙能多一点。」

我一开玩笑，白玲便拿着弓骑着白马来到我身旁。

看来她打算在箭矢用尽之前都由我担任前锋，她担任后卫。

——不过在那之前。

「喂……你那是什么笑容啊？？不是该在开战前露出的表情吧？？」

「没什么。我和平常一样——不过……」

白玲依然带着满面笑容，将箭矢架在弓弦上。

她战意高昂地对基森放话：

「【黑狼】！现在的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你就认命吧！你今天运气太差了！」

「…………」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黑发敌将的表情稍微放松，我也跟着回应。

——一阵干燥的风吹过战场。

我们同时策马奔驰，大喊：

「「「开战！」」」

＊

「我军中央逐渐被敌方重装步兵压制！」

「右翼也正在与敌方骑兵交战。目前尚未突破敌阵！」

「左翼——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正在与疑似『黑狼』的敌方将领交战。我军战况也是时好时坏。瑠璃大人，请您下令！」

我听着接连传来的战况报告，努力压抑焦躁的心情。

「能数得出来的」最后一批预备兵力——段孝然率领的义勇兵已经全数投入中央战场。

本营里只剩下十几名负责监视和护卫的女兵，以及约一百名前张家军的老兵。还有坐在凳子上，脸色苍白的光美雨，以及拿着明铃送来的细长布袋——里头装着「假军旗」——的空燕……但他们无法成为战力。

说到底，我们从开战前就一直被迫面对各种难题。

虽然因为各种因素，使得张家军的兵力一口气增加到将近两万，但真正能上场打仗的其实不到一半。再加上侦查能力不足，无法在开战前就看穿「千算」率领的西冬军会从敬阳东南西的哪个方向进攻……

结果只能采取变形版的「伏狐之计」——以「背城之阵」引诱敌军师，再用埋在伪装阵地底下的大量火药炸飞敌军前锋。

如果「千算」再晚一点才开始对付宇家，我们就能争取到足够时间训练友军，也能采取其他对策。

而且……他竟然还把担任全军先锋的「黑狼」和「黑枪骑兵」派去北方。

我心中燃起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憎恨之火。

毕竟我必须亲手杀了宇家，杀了那个烧毁我年幼时的故乡，还杀害我族人的庆国将领——骑。

瞭望台上的监视兵欣喜地向我报告：

「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依然骁勇善战！和敌方将领打得不相上下！」

「唔！」

本营里的人们不禁发出赞叹。我也回过神来。

那两个人正在努力奋战，我却只想着复仇？琉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振作一点啊！

「璃、琉璃小姐？」我拍了拍自己的双颊，美雨便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话说回来……「黑枪骑兵」可说是骑的王牌，他却刻意让他们转战北方。难道「白鬼」阿岱鞑靼真的这么提防宇家和张家吗？

「不对。」

我不顾众人的目光，径自呢喃。我调整好头上的蓝帽子，整理思绪。

——虽然对美雨很不好意思，但「荣」的气数已经尽了。

即使张家军兵力众多，也没有其他将领有能力在战场上指挥大军，与「白鬼」一决死战。

就连派徐家军前往都城附近的徐飞鹰也不够格。

既然如此，曾在无数战场上杀死「白鬼」手下「狼」的只影和白玲，自然会是更大的威胁——

「…………唔！」

我紧咬嘴唇，甚至渗出血来。错估敌方战力的人是谁？正是我这个张家军军师「狐尾」琉璃。

即使只影和白玲愿意原谅我，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我以过人的视力观察左翼的战况。

——只影很强。

强到如果他生在玄帝国，肯定能轻易得到「狼」的称号。

白玲也是只要只影在身旁，就能发挥不愧对张泰岚之女的强悍。

但是，这样还是不行。

如果那两个人被「黑狼」一个人拖住脚步，就无法突破敌阵。

因为现在的张家军里没有其他比他们更勇猛的将领。

该怎么办？我不断在心中自问自答。

我还有其他计策。只影也已经同意了。

可是，该派谁去执行？

我和只影、白玲拟定这个计策时，没有料到「黑枪骑兵」的存在。如果派一般将领去，只会被发现，然后白白送死。

……最有可能办到的应该是我。毕竟我经历过好几次生死交关的战场。

可是，我现在是只影的代理将领。

要是我离开大本营，或许会害我们勉强撑住的中央部队遭到突破。

「琉璃。」

淡褐色头发的皇妹忽然起身，呼唤我的名字。

明明现在情况危急，她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美雨？」

「你是在犹豫要不要用那个计策吧？请让我去执行！」

少女在胸前握紧右手，说出我意想不到的提议。

我睁大右眼，拨起浏海。

「……你认真的？就算要绕一大段路，对手可是有『黑枪骑兵』哦？要是被他们发现——」

「我知道。」

少女没等我把话说完，便露出美丽的微笑。

「不过——我认为这是『光美雨』能展现最大『觉悟』的方式。」

「唔！」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眼前这位姑娘真的是那位不谙世事的皇妹吗？

她或许会成为一位好皇帝。虽然她本人应该比较想走其他路。

当初是只影同意让这姑娘上战场……难道他早就看出她会成长到这个地步吗？

我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唉，真拿你没办法。空燕、各位老人家。」

「是！」『遵命！』

少年和张家军老兵们立刻回应。他们背上背着明铃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而准备的礼物——某位人物的假军旗。

我用只影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说：

「只让这孩子去实在太危险了——可以麻烦你们带她去，顺便保护她吗？」

「请交给我们！我们就算牺牲性命也会达成使命！」『我们愿成为她的盾牌！』

「不行。」

我语气坚定地拒绝了他们。

接着对愣住的美雨等人轻轻挥了挥左手。

「要是你们死了，我会被只影骂死。他生气起来很恐怖的。你们要全部活着回来。」

惨叫声笼罩战场，中央部队的阵形出现破绽。

子豪和孝然立刻率领部队填补破绽，击退敌军。

……他们应该撑不了太久。

我深吸口气，硬逼自己露出笑容，模仿只影的语气说：

「我相信你的勇气，光美雨。去扭转战局吧！」

「遵命！——我已经做好改变一切的『觉悟』了。」

光美雨立刻向我敬礼，接着便和空燕与老兵们一同离开大本营。

就算骑马，也不晓得他们绕一大圈战场后能不能及时赶到。

「真是的。他就是这么爱带坏别人……」

我忍不住对在左翼和银发少女一同奋战的黑发少年抱怨。

然而，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却比我想象的还要甜蜜。

＊

「唔！」

骑着巨马的吉胜只靠移动重心就巧妙地控制马匹，挥舞大剑，挟带暴风砍向我的脖子。

「唔！」

我勉强用「黑星」架开这一剑，却迸出无数火花，让我一时眼花。

我的爱马察觉到我陷入苦战，便拉开距离。

吉胜立刻冲过来，不让我有机会逃跑。

「只影！」

白玲射出所剩不多的箭矢掩护我。

每一箭都瞄准要害或难以防守的部位。

「耍小聪明！」

敌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用大剑挡下所有箭矢，但我已经成功拉开距离。

朝霞已经接手指挥友军，正在与黑衣骑兵激战。战况算是平分秋色。我叹着气说：

「……他根本是怪物。」

我和白玲联手对付他，光是压制住他，体力和精神力就不断流失。

白玲丢掉空空如也的箭筒和弓，拔出腰上的「白星」。

她那双蓝眼里没有一丝战意。

「不过——我们也有成长。如果爹还活着，我们恐怕会因为实力相差太多，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老爹的死促使白玲成长……我不太想承认这一点。

我刻意调侃这位个性温柔又认真的银发姑娘。

「那是因为你师父很厉害啊。嗯嗯，张白玲应该要更尊敬我一点。以前的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白玲骑着白马，眯眼瞪我。明明身处战场，她却鼓起脸颊。

「谁是你的师父啊？看来我们对彼此的认知有很大的落差……明明你都不怎么陪我训练，却会教琉璃、骆驼和美雨！」

「你、你这样讲也太难听了。」

糟糕，我好像自找麻烦了。不过，我当然也有陪白玲训练——只是她会忘记加上「没受伤的时候可以，但其他时候每天都要训练」这句话。

「——呵呵呵。」

前方的基讯扭曲了他那张凶狠的脸。

他那双老鹰般的锐利双眼充满好奇，挥下大剑。

「有趣，你们两个张泰岚的孩子真有趣。身处死战之地还能保持这种态度，果然虎父无犬子。再过几年，我就会老得更厉害，你们则是全盛时期——」

黑发敌将眯起双眼，凝视远方。

他闭上双眼，仿佛在回想自己走过的路。

「或许连正面对决都会输……不过——」

在「三将」已死的现在，天下最强的狼轻轻举起大剑。

他以充满魄力的语气宣告：

「现在我不会输给你们！！！！！」

不愧是玄国引以为傲的「黑狼」。

如果是一般人，光是听到这声咆哮，身体可能就会吓得动弹不得。

我将「黑星」斜举在前方，询问白玲：

「他都这么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问。」

——铿。

白玲将「白星」举到与「黑星」重叠的位置。

她以张泰岚女儿的身份，威风凛凛地吼了回去。

「不是几年后——而是今天！我要在敬阳这个地方，和只影一起打败你！这里可是我敬爱的父亲大人深爱的『敬阳』！」

唉，这家伙……真的拿她没辙。

白玲收回爱剑，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你没意见吧，只影？」

「——悉听尊便，我的公主。」

我装出恭敬低头的模样，重新握好黑剑。

闭起一只眼睛，对基讯说：

「就是这样。抱歉，我们可要赢过你了，『黑狼』！」

「有本事就来吧。」

黑发敌将勾起嘴角。他似乎笑了。

正因为和他交手过三次，才更明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

……也是瑠璃的敌人。

在战场上的喧嚣逐渐加剧之际，我向基讯提出一个疑问。

「对了——在分出胜负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基讯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用眼神向白玲示意，驾马靠近他。

「你听过『狐尾』这个地方吗？那是过去位于『西冬』的仙境。」

「……为何这么问？」

他没有说不知道。

我和白玲并肩站在基讯面前。

「我们的军师是位仙娘，也是狐尾乡的幸存者。我听说你们烧毁了她的故乡，还杀光了她的族人。这是真的吗？」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刮过我们之间。

基讯缓缓放下大剑，眼神显得有些哀伤。

「…………无可奉告。」

「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吗？」

「…………」

「这样啊。」

也就是说，基讯隐瞒了某些内情。

而他背后可能还有个在暗中操控西冬的「某人」。

我吐了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和白玲互相点了点头。

「抱歉在分出胜负之前问了这种问题。那么——我们上吧！」

「尽管放马过来！你们这两个挥舞『双星天剑』的猛将！」

我和敌将互相叫阵，同时策马向前。

转眼间便拉近了距离，我和白玲兵分左右，同时发动攻势。

——擦身而过时的交锋迸出一阵强光。

我来不及躲开的斩击划断了我的浏海。

第一回合双方都毫发无伤！

「我还能继续打，只影！」「好！」

我们立刻掉头，再次展开近身战。

基讯用大剑挡下我的斩击，发出怒吼。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呀！」

他顺势用大剑弹开白玲的「白星」。

接着以要将一切一刀两断的气势，对银发姑娘发动追击。

「休想得逞！」

我连忙从怀里拿出几把短剑，瞄准基讯的脖子，妨碍他的攻击。

敌将一脸不悦地用手甲弹开短剑，驾着巨马逃离我们。

白玲似乎因为刚才的交锋而右手发麻，握了几次手。我开口问她：

「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被弹开而已。」

我松了口气，拔出短剑，与丢掉短剑的基讯第三次对峙。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连左右同时夹击都打不倒他啊？」

「我早就打过太多次一对多的仗了。」

基讯把大剑扛在肩上，露出笨拙的笑容。

他露出锐利虎牙的模样——正是「黑狼」！

伤脑筋……他很强。强得可怕。强得离谱。

我们虽然也变强了，但这个男人的实力又更上一层楼。

看来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打赢他。

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让白玲死在这里。只能做好觉悟了。

「……只影？」

「你们没招了吗？那——就换我上了！」

银发姑娘疑惑地呼唤我的名字，而基讯则是高高举起大剑——

突然——战场后方传来一阵阵惊慌与欢呼。

「「「！」」」

我们也不禁被这阵冲击震撼，看向南方的山丘。

那里……正是我和瑠璃一起拟定的计策的实行地点。

西冬军在开战时虽然受到重创，却依然英勇奋战，逐渐压制中央部队。然而，现在却有一部分西冬军开始溃散，丢下武器和盔甲，争先恐后地逃走。

阵地内传来友军士兵们的齐声大喊。

「「「快看南方山丘！皇妹殿下带援军来了！」」」

皇妹——美雨来了吗！

我定睛一看，发现南方山丘突然发出光芒。

一名少女高举右手，手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该不会是……「玉玺」吧？

接着刮起一阵强风，少女用左手扶着一面巨大的金色军旗。

旗上写着一个「光」字。

那是荣皇帝在战场上高举，据说只有皇帝本人和特别的皇族才能使用的传说军旗。

不过……那当然不是真货。是明铃和姑妈制作的假军旗。

瑠璃在最后关头使出逆转局势的一招。

应该是空燕和老兵们看穿战况，绕到后方去的……真亏美雨愿意跟着他们。

战场上响起震耳欲聋的铜锣声，以及近似惨叫的角笛声。

基讯不禁低吟。

「怎么可能……他们居然撤退了……？」

天下最强的怪物第一次露出破绽。

——好机会！

「白玲！」「只影，你可别落后了！」

我没有看向白玲，直接策马向前。她也紧跟在我身旁。

基讯随即察觉到我们的意图，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以为能趁虚而入吗！」

他举起漆黑大剑，准备迎击。

既然从左右同时进攻不管用，那就——

我瞄了身旁的白玲一眼。她那双蓝眼随即透露出理解之意。

我和白玲并驾齐驱——

「雕虫小技！你们的攻击和刚才一样——唔！」

白玲的白马立刻绕到我身后，挡住我的身影。

我趁基讯稍微分心的瞬间，全力挥出「黑星」。

「喝！」「唔！」

然而，敌方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反应，挡下我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火花四溅，两把剑都发出哀号。

一名银发飘逸的少女从旁冲了过来。

「白玲，趁现在！」「喝啊啊啊啊啊啊！！！！！！」

白玲挥下有着纯白剑身的「白星」。

「唔！」

基讯连忙将剑转了一圈。

两把剑的剑刃相接，发出悦耳的声响，接着双方又拉开距离。

黑发将领驾着巨马在途中停下，神情怅然地注视着自己的爱剑。

剑尖缺了一小角。

这段期间，战场上的局势也迅速改变，连精锐无比的「黑枪骑兵」都开始慌了手脚。

基讯握紧剑柄，几乎要将剑柄握碎，勉强挤出话语。

「『双星天剑士』……你们真可怕。没想到你们竟能伤到我这把在仙境锻造的爱剑。不过，我还没输。」

「……白玲。」「我没事。」

我和白玲都已疲惫不堪，挤出全身的力气互相鼓励。

今天！一定要在这里打倒「黑狼」！

我绷紧神经，与敌方将领对峙。

就在我准备发动最后的突击时——一名身穿礼服的文雅男子带着十几名「黑枪骑兵」缓缓上前。他有着一头淡褐色头发，头发被汗水沾湿。

「基讯阁下！」

「……哈硕阁下？」

黑发敌将惊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千算」！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

我们这边也来了十几名骑兵，以及身上轻甲沾满敌兵鲜血的朝霞。

眯眯眼敌军师没有理会我们这边的状况，低声对基讯说：

「我们背后被那位『皇妹』偷袭了。只有皇族才能使用那种军旗……看来传闻是真的。虽然很遗憾，但还是先撤退吧。责任全都在我身上。」

「…………」

依然保有余力的「黑狼」在美雨的搀扶下，眯起眼睛看向后方山丘上随风飘扬的「光」之军旗，以及「玉玺」散发的光芒，咬紧了牙。

「…………我明白了。」

基讯简短回应后，便调转马头。

我们也没有继续追击。毕竟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

巨马停下脚步，高高抬起前脚。

「黑狼」举起缺角的大剑，威风凛凛地宣告：

「张只影！张白玲！我们下次战场上再一决胜负！在那之前——你们都要保重！千万别让任何人拿下你们的首级！」

「黑枪骑兵」原本逐渐低落的士气再次高涨，整个战场都为之震撼。

他一个人就能让士气恢复成这样啊。真的是个怪物。

玄军最强的男子——就此从我们面前离去。

「所有人听令！立刻到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身边！」

我方士兵在朝霞的指挥下，开始聚集到我们身边。

这次也是勉强撑过去了。

「…………呼。奇、奇怪？」「！只影！」

我一松懈下来，手中的「黑剑」便滑落，刺进地面。

差点摔下马的我被泫然欲泣的白玲抱住。

「我没事，只是有点松懈了。看来敌军中了我们之前想的计。是美雨举着那面旗子吗？」

麒麟儿王明铃和深不可测的伯母在信上写着「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了！」，并把这张王牌——荣皇帝的假军旗送到敬阳。看来这张王牌发挥了极大的效果。

不过，既然举着军旗的是皇族，或许就不是假的了。

白玲抱着我，点了点头。

「好像是。不知道主帅营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瑠璃一定很不高兴。大概就像这样。」

「——你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我露出吃到酸梅似的苦涩表情，银发姑娘便轻声笑了出来。

敌军应该也确定败北了。

战场上到处都传来欢呼声。

「张只影大人！张白玲大人！万岁！万万岁！！！！！」

「之后得想个适合在这种时候说的台词才行。」

士兵们的欢呼声逐渐扩散开来。我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位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的姑娘，思考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