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在和煦的阳光下，小船在狭窄的水道上滑行。

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水鸟低空飞过。两旁的古老石墙爬满藤蔓，我——徐勇隼看得兴奋不已。

南域的中心都市「南师」与水共生。

都市内水道与桥梁遍布，宛如网眼，首府「临京」的建设也参考了这里的规划，因而闻名。

但我至今都只读过相关书籍，几乎不曾离开宅邸，更别说没带护卫就出门……因此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让我好奇。

我抓着父亲年轻时穿的大外套的袖子，从船头东张西望，这时在后头划桨，身穿外套的黑长发美女温柔地提醒我：

「勇隼少爷，接下来的水道可能会有点晃，请您抓住船边。」

「啊……好、好的。对不起，静姑娘。」

我发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不禁脸红。

今天我溜出宅邸，是为了跟静姑娘的主人王明铃小姐进行交涉，得绷紧神经才行。

静姑娘优雅地轻笑，以优美的动作划桨。

小船缓缓转换方向，驶进新的水道。

这里似乎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植物的粗壮枝干从头顶上探出，不只阳光，连市内的喧嚣都遮蔽了，听不见。

前进方向上有一道腐朽的金属栅栏，水路甚至延伸到建筑物内。

我也知道徐家的财务状况，自然会计算建造这些水路需要多少银子，不禁感到战栗。他们应该花了不少钱。

小船前进后，原本昏暗的视野豁然开朗——

「好、好壮观……」

眼前出现一座美丽的庭园。

与蓊郁的外观不同，明显有人维护。

竟然有地方能开出这么多种类的花朵……

「听说这是约一百年前，靠南洋贸易致富的商人倾尽心血打造的。」

静姑娘仔细地告诉兴奋的我。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下来。

我清了清喉咙，转头询问：

「咳——那位商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

看来是家道中落了。要不要趁后勤业务的空档调查一下呢？

在我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小船在一座有石制屋顶的六角形小岛前停下。

低矮的阶梯打扫得干干净净，阶梯后方有一名戴着橙色帽子，将栗子色头发绑成两束的美少女正在走动。

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不过……她那件橙色系衣服下的胸部非常丰满。

「勇隼少爷，请把手给我。小心脚下。」

静姑娘迅速系好小船，下船后朝我伸出手。

「谢、谢谢你。」

我急忙道谢，踏上阶梯。

栗子色头发的美少女注意到我们，转过头来。她身后有一张看似大理石制的桌子，上头摆着几个茶壶跟白瓷碗。

「啊，静～欢迎回来～」

栗子色头发的美少女开心地抱住静姑娘。

黑发美女以自然的动作接住她，接着看向我。

「我回来了。勇隼少爷，这位是家主明铃。」

「！我、我是徐秀凤的次子勇隼。感谢您答应我这任性的要求，我代替卧病在床的母亲向您道谢——」

没、没想到她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她只是个随从。

栗子色头发的美少女放开静姑娘，彬彬有礼地回礼。

「初次见面，我是王仁的女儿明铃。不过现在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这、这样啊。」

她转而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断绝关系……

我还在困惑时，明铃小姐开心地接连把茶倒进白瓷碗里，动作相当熟练。

难道……是要我猜出茶的产地？

栗子色头发的美少女转过身，递出其中一个白瓷碗。

「勇隼少爷，您应该口渴了吧？严肃的寒暄就到此为止——先、来、喝、茶♪」

「那、那我不客气了。」

我败给了她出乎意料的魄力，喝了一口茶。

——茶香清爽，非常好喝。

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张，接连喝光了她准备的四碗茶。

明铃小姐双手合十，开口问道：

「来，请回答吧♪」

「……最左边那碗应该是海月岛产的。我前几天才和哥哥一起喝过。」

我一开口，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

我今天……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来背叛哥哥——徐飞鹰的。

我努力不把情绪写在脸上，轻搔脸颊。

「毕竟我没什么教养，其他碗茶都只喝得出好喝而已。实在很丢脸。」

「嗯嗯嗯～谢谢您的回答☆」

明铃小姐不知为何显得相当开心，脸上堆满笑容，还当场转了一圈。

她挺起丰满的胸部，对正在收拾碗盘的静姑娘点了好几次头。

「嗯！一般人果然猜不出产地！只是因为只影大人太特别了。也就是说，我并没有输！」

「……只影？」

难道是张家的人？

『他的名声不久后就会传遍天下。他和我实在差太多了。』

从西冬回来之后，哥哥曾多次这么对我说。

明铃小姐一听见我出声回应，双颊便泛起淡淡红晕，开始快速说道：

「张只影大人——他就是我的夫君。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帅气、温柔，而且是天下第一的强者……啊啊！为什么我得和他分隔两地？就算远距离恋爱能让我们的爱燃烧得更加猛烈，但仔细一算，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半年没见了啊！前几天我好不容易才派使者带着信和『特别的礼物』前往『西域』……天帝实在太偏袒他了。现在那个可恨的张白玲一定动不动就一脸若无其事地抱住只影大人，对他做这种事和那种事，甚至——唔唔！」

「明铃大小姐，还请您适可而止。勇隼大人被您吓坏了。」

静姑娘无声无息地绕到少女背后，用手捂住她的嘴。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对愣在原地的我说：

「非常抱歉。她生了一种不治之症。还请您别将张家的事情说出去。」

「好、好的……」

父亲曾说过王家和张家交情匪浅，没想到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张只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我开始想象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英雄时，明铃扭动身体，挣脱静姑娘的束缚。接着像个孩子一样鼓起脸颊。

「噗哈！……静……？」

「大小姐，您现在可是在客人面前。而且，我认为您自己也明白，您是自愿选择不与他一同前往『西域』。」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就是会想他啊。虽然我在信里写了很多，但他一定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明铃别过头，难过地用手压住头发。

她真的很喜欢张只影大人呢。

再加上他其实没死，逃到西域去了。对我们来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我将新情报记在脑海里。这时，一名身穿可爱女官服的少女走过小桥，来到我们面前。腰间还配着一把短剑。

这一瞬间——我心脏猛然一跳，思绪也跟着消散。

小巧的脸蛋、匀称的身材、及肩的淡灰色头发。年纪看起来比我小，但那双蕴含着凛然光芒的大眼却充满力量，宛如夜空中闪耀的星星。

这、这孩子究竟是——

少女向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而陷入混乱的我点头致意，接着向明铃报告：

「明铃大小姐，彩云大人求见。」

「谢谢你～春燕。」

「是，请交给我。」「…………」

她那张符合年纪的可爱笑容贯穿了我的心，害我差点当场痛苦挣扎。

我明明得问清楚这位「彩云大人」是谁……却只顾着看那位名叫春燕的少女离去的背影。

我、我到底是怎么了？

明铃笑咪咪地走向我。

「她是我从张白玲小姐那里收养的孩子。晚点再介绍给你认识♪」

「唔！不、不用了……」

我支支吾吾的，却说不出否定的话语。

……我曾在书上看过这种状态。

看来我对她一见钟情了。

「勇隼大人，请用。」

静姑娘迅速递出一碗茶，我低头道谢后，一口气喝光。

得冷静下来才行。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交涉。

明铃原本一脸贼笑，现在却眯细了双眼。

「啊——她来了。」

一位身穿以白色为主的华美服饰，身材高挑的妖艳美女走过刚才春燕小姐走过的那座小桥。她留着一头及肩黑发，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跟在她身后的浅褐色头发年轻女官腰上挂着一把威风凛凛的长刀，眼神锐利。看来她们都不是泛泛之辈。

我这才惊觉。

——「彩云」？对了，是张彩云！

她正是已故张泰岚大人的义姐，也是掌管张家内务的女中豪杰。

原来她逃到南边了！

我回过神来，身体开始紧张得发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碗。

光是和明铃交涉就让我应付不来了！

这位美女一抵达小岛，便看向摆在桌边的茶具，一脸傻眼。

「明铃，你又找客人『斗茶』了？结果怎么样？」

「彩云大人，是我赢了。这下又证明了只影大人有多奇怪！啊，那面军旗我已经托给使者空燕了。谢谢你♪」

栗子色头发的少女双手扠腰，得意洋洋地说道。看来受害者不只我一个。

还有……「军旗」？从使者的名字来看，应该是春燕小姐的亲戚。

美女轻捂嘴角，眼神充满慈爱。

「呵呵——你真的很喜欢只影呢。」

「是的！我最喜欢他了！甚至想马上嫁给他。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帮帮我♪」

「这恐怕有困难，会害我侄女真的恨你入骨。她也很喜欢只影。」

美女稍微责备明铃后，转头看向我，眯起双眼。

我自然挺直背脊，等待她开口。

「徐勇隼？你长大了，跟秀凤一个样。我是张彩云。」

「您认识我吗？」

我出生至今十三年。

不记得自己曾离开过张家。而且我身体虚弱，离开宅邸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彩云大人坐到浅褐色头发的女官拉来的椅子上，翘起长腿。

接着看向北方天空。

「我还在『临京』时见过小时候的你。当时真是个好时代——来，你也坐下吧。夕霞，别让任何人靠近。」

「静，你也来帮忙看着，以防万一～」

「「遵命。」」

静姑娘和名为夕霞的女官几乎同时行礼，走过小桥离去。

明铃用眼神和手势催促我坐下，我便坐到空位上。

「我就直接问了～——徐飞鹰大人似乎想铤而走险，对吧？」

「……消息真灵通。」

栗色头发的美少女将茶倒进眼前的新茶杯，直接切入正题。我冷汗直流。

……只能老实说了。

我在大腿上握紧双拳，闭上双眼。

「事情发生在哥哥回来的隔天早上。他突然下令要我尽快准备『远征用兵粮』。他没有告诉我详情，但那个数量连傻子都看得出来。哥哥……飞鹰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进军『临京』。」

「听起来很危险呢。」

彩云大人喝了一口茶，茶水从嘴角流下。

——危险。的确很危险。

由恐怖的【白鬼】率领，渡过大河而来的马人们——据说连人肉都吃的【玄】大军，以及为了迎击而聚集在大水塞的友军。

此时，内部状况一团乱的徐家军却要进军都城。

书上记载的——只有「谋反」二字。

然而，历史上成功「坐收渔翁之利」的例子少之又少。

哥哥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明铃拿起一根沾了糖的棒状油炸点心。

「勇隼大人究竟希望我们做什么？我听说您是徐家的后勤负责人……难道要我们提供物资给暗杀老宰相阁下的凶手吗？」

「您……真的什么都知道呢。哥哥确实犯下了滔天大罪。就算进军『都城』，也只会落得凄惨下场。」

明铃一改刚才聊到只影大人时的模样，露出身经百战的商人表情。我摇了摇头。哥哥已经找到可以囤积后勤物资的地方。

——我和母亲想要的不是物资。

我咬了一口油炸点心，甜味在舌尖上扩散，还有一股奇妙的香气窜入鼻腔。

我一口气说完：

「但我无法抛下哥哥。我打算陪他到最后。而且我必须尽量多救一些士兵。」

「即使——」「即使前方只有破灭在等着他？」

明铃和彩云大人真挚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

……破灭。

没错。徐家不久后就会破灭。祖父母、父母深爱的「南境」也会跟着毁灭。

即使如此——

我勉强挤出笑容，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膛。

「对。毕竟我是徐飞鹰的弟弟。」

哥哥把我当成亲弟弟看待。

即使他现在内心受了重伤，双眼蒙上一层灰濛濛的阴影，也依然没变。他从未想过我会背叛他。

在这个连对国家与愚蠢皇帝宣誓效忠的「护国神将」张泰岚大人都难逃一死的世界……有个像我这样的傻子应该也不为过。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开朗地许下愿望。

「不过——我也不想把年纪还小的妹妹花琳，以及侍奉我的那些人的孩子卷进来。外祖父母和母亲也抱持相同意见。所以想拜托两位保护我的妹妹们。要多少钱都行。」

我将第二根点心放进嘴里。味道很奇特，但会让人上瘾。我移动视线，看见春燕小姐正在和女官开心聊天。

「我明白你的苦衷了。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不过在那之前——」

「我认为有必要调查一下在背后诓骗飞鹰少爷的人。」

过了一会儿，彩云大人和明铃小姐开口说道。

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咦？「诓骗」？

少女双手交握在胸前，开心地露出笑容。

「请详细告诉我关于你——哥哥的事情。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说不定我们会想到什么好主意。等事情解决，我再好好跟你说春燕的事情♪」

＊

「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找了好久。」

在晨雾中，我——宇博文站在西域防卫要冲「鹰阁」第一城楼的瞭望台上，观察底下的街道。

这时，妹妹乙从背后叫住我。她穿着轻铠甲和外套，旁边椅子上放着从张家带来的铲子。

接着，一个披着外套的女人也走上阶梯。外套底下穿着只有皇族才能穿的金黄色衣服。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似乎非常紧张。

乙没等我允许就站到我身旁。我看了她一眼，视线转回狭窄的街道。

白雾另一头依然看不见敌军。

「你来得真早。」

「我睡不着。而且我以为哥哥和俊兼爷爷讨论完后勤补给路线的事情，就要回『武德』了。」

「……哼。」

昨晚我和守卫鹰阁的老将姜俊兼开完军事会议，确实打算立刻回武德。

虽然我在上一场战役中负责指挥，但我本来就没有军事才能。

前线有经验丰富的俊兼，以及继承了父亲满腹才华的乙。

——后方则有脸颊微微抽搐的短发少女负责指挥。

我想起张只影在率军离开武德的前一晚，于酒席间给我的忠告。

「你还是别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了。那种事情留到最后——你必须扛起责任的时候再做就好。只要你负责后方的后勤补给，宇家军就不会轻易战败。乙和姜爷爷都是足以在玄帝国担任将领的人才……光美雨的奇策也意外有效。我们家军师大人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是那个仙娘给了舍妹多余的智慧啊。

我双手抱胸，说出心中的不满。

「……哼！你那位自称仙娘的军师大人实在有点难缠。」

「我每天都从她身上学到很多……虽然这次的决定并非我本意。」

舍妹拿起仙娘借给她的望远镜，开始观察。

她似乎还很不服气自己被张只影他们抛下。

雾里有东西在快速移动。应该是敌方的轻骑兵。

身穿外套的女子——假扮成光美雨的芽衣「唔！」地一声，表情变得更加僵硬。她虽然多少有些战斗经验，但应该是第一次指挥大军作战。

「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有两个我……有两个忧国忧民、向天下招募兵马的皇妹。一个跟着张家军一起出征，另一个留在西域，如同字面所述，成为最前线的旗帜，鼓舞士气。」

「再加上光美雨亲笔写下的檄文，以及盖有『传国玉玺』的印信。只要在北方与西方散布这些，应该能收到相当不错的效果。而且还能扰乱敌军，让他们不知道我们身在何处。」

我回想起在最后的作战会议上，神情严肃的皇妹殿下，以及脸上始终挂着邪恶笑容的金发仙娘军师。

坚持要前往临京救援的皇妹殿下不仅亲自想出这种奇策，还自愿与张家军一起行动。这世界真是充满着不可思议。

不过，我很同情芽衣。我可不想当「皇妹的替身」。

芽衣放下望远镜，冷静分析：

「是『西冬』的轻骑兵。跟之前一样，没有前进到我方的射程范围。」

「看来他们只想牵制我军。」

敌军在上次进攻过后，行动变得极为低调。

只是一直在构筑阵地，妨碍我军前往中原。

不对……光是这样就够了。毕竟时间是站在他们那一边。

我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我虽然没什么军事才能，但亲眼看过之后，也明白你的想法是对的。你敬爱的那位仙娘提出的计策确实可行。就算可能性再低，我们还是得主动出击，否则只会越来越不利。要是『临京』沦陷，让敌军以压倒性数量的兵力攻破『鹰阁』，我们就真的完了。」

「毕竟琉璃大人和白玲大人都很厉害……只影大人却很坏心。他竟然在大家面前说『老资历的士兵和奥图就留下来吧。不然我会很担心』。他都这么说了，我们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即使撇除偏袒自家人的想法，我的妹妹也真的非常聪明。不仅武艺高强，容貌也十分美丽。我妻子和女儿都很喜欢她。过世的父亲也一直很期待她未来的发展。

不过——现在在我身旁闹脾气的她，看起来却只像个普通的小女孩。

我故意调侃她：

「哼……你还在闹脾气啊？你最后不也接受张只影的提议，同意他出征了吗？」

奥图鼓起的脸颊又胀得更大了。她还用手拍了拍外套，似乎没什么特别意义。

「我、我才没有闹脾气！只是……冷静下来之后，觉得那会不会是只影大人常用的手段？不对，火枪的确比较适合用来防守，可是……子豪他们也加入了我们这一队，却只有我们留在『鹰阁』，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嗯。」

或许该趁现在把那件事告诉她。

祖母和妻子都赞成这么做，只差妹妹的意愿了。看她这个反应，应该没问题。

「虎，你今年几岁了？」

「……哥哥，你连妹妹的年纪都忘了吗？我今年十五岁。怎么了吗？」

虎一脸疑惑，同时用手指示脚下的士兵们。他们手上都拿着火枪或弓箭等远距离武器。

我双手抱胸，语气沉重地呼唤她的名字。

「这样啊，那就好——虎姬。」

「哥哥？」

突然被我用小名呼唤，妹妹疑惑地歪起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劝告道：

「你该出嫁了。」

一阵风正好吹来，吹动我们的外套。

「…………」意外听见宇家大事的芽衣惊讶得说不出话，聪明的她选择保持沉默。

妹妹则是疑惑地眯起双眼。

「…………哥哥，我没空陪你开玩笑。」「我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

我打断她的话。

「你想想看，现在天下大乱，『荣』国已是风中残烛。敌军已经逼近首府，想必不久之后就会爆发一场决定天下大势的决战。即使如此，我们张家还是得想办法活下去。」

「……可是……我实在不懂这和我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虎用手指拨弄黑色浏海，撇开了视线。

她的表情透露出不安、不满与困惑。

嗯……我或许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出妹妹心里在想什么。

我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开心，调侃了她一句：

「你有时候直觉真的很迟钝。我的意思是——『我要你嫁给张只影』。」

「～～～唔！？！！！」

虎瞬间睁大双眼，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她挥舞双手，显得相当慌乱。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怎么可能嫁给只影大人……而且他、他已经有白玲大人了啊！」

「张家和我们张家必须加深关系，才能一起活下去。你应该也不讨厌他吧？我只是说『未来或许会有这种可能』。」

——阿岱鞑靼率领的「玄」帝国十分强大。我们张家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人无论何时都需要希望。至少听了我这番话的士兵和百姓们应该会很高兴。

哼。这么说来，张只影在出征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还没告诉他要结婚的事。

虎张开嘴巴好几次，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叹气说：

「——……我只在这里说说，不会当真。」

「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也是会希望妹妹能过得幸福啊。」

我早已做好觉悟，要是有个万一，我愿意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来平息这场战争。就我所知，「白鬼」不是会虐杀女人和小孩的男人。我夸张地挥动双手。

「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西域』百姓的安宁。只要能活下去，我愿意不择手段。当然——你也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

芽衣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努力用僵硬的脸挤出笑容，轻声说：

「我在都城受过训练，要如何假扮成美雨大人。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得这么做。人生真是奇妙。」

「我同情你。这一切——都是张只影的错！」

他自称想当地方文官，却打倒了「赤狼」和「灰狼」，还击退了欧力德・达达，是出现在衰亡之国的「天剑」英雄。

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们心里都相信一件事。

『只要我等有【今皇英】在，就绝不会战败！』

……我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其实我也这么想。

我对着一脸悲壮的少女说：

「不过，要是被他骗了，之后会很惨哦。毕竟他是个最不该喜欢上的男人。请恕我失礼，皇妹殿下您看起来就像无人踏足过的白雪。」

「……您说得没错。美雨大人是个非常纯真的女性。因此，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战场上，要是……要是张只影大人对她做了什么逾矩的事，到时候——」

「哥、哥哥大人、芽衣阁下，你们这样讲——」

就在乙想加入对话，袒护心上人的时候——

瞭望台下的老兵大喊：

「乙大人！敌军开始前进！」

「「「！」」」

西冬军在雾中高举巨大军旗，往我们这里前进。

旗帜上画着一个「千」字。是传闻中赫赫有名的「玄」军师哈硕吗？

妹妹凛然下令：

「所有人各就各位！在接到其他命令之前，严禁射击。」

「「「是！」」」

城楼内顿时一阵骚动。我也该回到自己的战场了。

我立刻转身，走向楼梯。

「皇兄。」「博文大人。」

「我要回『武德殿』。毕竟还得整顿北方的后勤路线。军师阁下也真是的，竟然要求我做这种麻烦事……还说什么『尤其要多准备火药！』。」

我没有回头，只转过头对乙和芽衣说：

「要是顺利夺回『敬阳』后——被『今皇英』抱怨『物资不够用』，那可就糟了。毕竟我们欠了他一份难以回报的恩情。」

＊

「呼、呼、呼……」

「美雨大小姐，您还好吗？」

「我、还好。」

我用袖子擦去汗水，回答让黑猫坐在肩上的张白玲小姐贴身女官——朝霞小姐。以紫色为底色的西域民族服饰十分方便活动，即使穿着外套，依然能感觉到风的吹拂。

既然我主动拒绝了这次同行的特别待遇，就不能轻易喊苦。芽衣现在一定也在努力扮演我的替身。

「那么——各位，我们走吧。路途还很遥远。」「「「是！」」」

朝霞小姐原本一脸担忧，但听见我这么说后便松了口气，接着指示张家军的士兵们把行李放到独轮车上，继续行军。我们开始爬上陡峭的山路。

虽然负责带路的猎人们、只影先生和白玲小姐率领的张家军士兵们，已经帮忙砍掉茂密的枝叶，开出一条路给我们走……但还是得加紧脚步，不然会跟不上他们。

我用拆下枪头的长枪撑着身体，以免落后大家。同时感觉到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里头装着「钥匙」——随着我的动作晃动。

——我们现在位于武德北方的山岭，俗称「虎山」。

据说自古以来就有许多老虎栖息于此，是「荣」境内数一数二的危险地带。

「宇家军负责防守鹰阁。张家军则从武德北方出兵，夺回敬阳。」

拟定作战计划的瑠璃小姐虽然自信满满，但这个计划……执行起来非常困难。

即使这一个月来已经开辟出一条简易的进军路线，还有曾经上山打猎的猎人们帮忙带路，张家军也有一千名精锐士兵，原本还是不可能执行这种计划。

然而，「荣」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这么做了。

张家军成功翻越这座山，来到「玄」的后方——也就是张泰岚还在世时的张家势力范围。只要能扰乱北方各州，或许就能让最前线的都城战况好转。

我得好好努力才行！

我拄着长枪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一处较为平坦，类似草原的地方。附近有些树木烧焦或倒下，可能是被雷劈过。

先抵达的士兵们也纷纷坐在地上稍作休息。我看见只影先生的副官庭破先生，以及背着战斧的岩子豪先生。

我用布擦了擦汗，回头看向后方——

「好壮观……」

不禁倒抽一口气。

眼前是一片翠绿的草原。拉着马的士兵们正沿着草原间的细小山路缓缓往上爬。

我明明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却觉得难以置信。

我有接受过芽衣的训练，离开都城前往西域时也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到目的地。

但我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太惊人了。

耳边传来一道吹得不怎么好的口哨声。

「哦——你明明是皇族，却很有毅力嘛。来。」

「哇哇！」

「转头的瞬间，瑠璃小姐就丢了个竹制水壶给我。

她戴着一顶蓝色帽子，穿着和我一样的外套，看起来一点也不累。

她用左手食指指着我说：

「要记得适时补充水分。你要是累倒了，我们反而会多一个人要照顾。」

「好、好的。」

我打开壶盖，喝下里头的水。

——呼，真好喝。感觉活过来了。

我向同样喝着水，有着美丽金发碧眼的军师大人说：

「我们已经爬很高了呢。」

「是啊。目前都照着计划走。」

瑠璃小姐说完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从腰际拿出一个方形小木盒。听说那是能辨别方位的「罗盘」。

我侧眼看着士兵们稍作休息后继续前进，对瑠璃小姐说：

「我……虽然自己提出『替身』这个主意，但一开始听到要翻过这座山时，其实心里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

「哦～」

她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这位自称仙娘的金发少女和张白玲小姐，都和愿意陪我聊天的只影先生不同，对我相当冷淡。不过光是愿意和我说话，我就该心怀感激了……

我有些胆怯地继续说：

「因、因为……您突然说要『夺回敬阳』嘛。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要这么做。而且这座山是历代史书都有记载的险地中的险地，据说从来没有人能克服这里的险路和老虎。」

「我觉得自己提议『两位光美雨』的你也是个怪人哦？只影和白玲也觉得很有意思。还有——玄帝国至今已经多次翻越人迹未至之地。」

金发军师大人小心翼翼地收好「罗盘」，拿起毛笔在地图上写字，接着把手放在左腰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虽然我们都是女生，但我不禁觉得她这样很帅气。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一样的事吧？再说，维持后勤路线比翻越险地困难多了。宇文博应该会很辛苦吧。」

是这样吗……要是我有在都城学过兵法就好了。

我正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兵法时，瑠璃小姐把竹筒绑在腰带上。

「老实说，我比较意外你会跟来。你应该知道待在『鹰阁』散布檄文比较安全吧？」

「……我过去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芽衣曾多次劝我留在皇都。我从没看过她哭得那么伤心。

不过——我握紧了胸前的荷包。

「母亲过世后，我便一直待在皇宫里。芽衣很温柔，教了我很多事……哥哥也是。」

荣帝国皇帝——光柳浦是个温和的人。

所以……他无法忍受战乱。

所以……他才会沉溺于绝世宠姬。我盖上竹筒的盖子。

「可是，他却因为宠臣的进言和惩罚这两个理由，决定攻打『西冬』。徐秀凤、宇常虎将军战死。老宰相杨文祥遭到暗杀。还有……无法理解的张泰岚大人公开处刑。」

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后世的人一定会骂今世的皇帝家无能。

我自嘲着，说出自己真正的心声。

「我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身为『光』姓之人，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

「所以——你才会想到『两位光美雨』和『自己要和我们一起从军』。」

瑠璃小姐微微一笑。

她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像在阐述真理似的说：

「要是你跟你哥哥的年纪对调，『荣』说不定能再撑久一点。不过你太老实，感觉会被坏男人骗。」

「瑠、瑠璃小姐，你太过分了。我才不会像哥哥那样——」

「小心！老虎！老虎来了！」

「「！？」」

上方道路忽然传来一道急迫的警告。

正在休息的朝霞小姐和士兵们立刻起身，拿起武器。

「大家冷静下来，围成圆阵。」「「是！」」

瑠璃小姐下达指示，离开了我身边。

老虎到底在哪里……

「唔！公主，快逃！」

拿着战斧的子豪先生对我大吼。咦？

附近的草丛忽然隆起——

「危险！」「呀！」

我被人压倒在地。

感觉到有只庞然大物从我头上跑过，才终于感到一阵寒意。

……我、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我的救命恩人——银发蓝眼的美少女张白玲小姐从腰际拔出美丽的纯白宝剑「白星」，简短询问：

「你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谢谢你。」

我勉强挤出声音，撑起身体，却因为惊吓过度而瘫坐在地。

「噫……！」

我曾在书上看过老虎的画像，也知道这世上存在着这种生物。

然而，亲眼看见一只体型庞大的野兽——真正的老虎在我面前压低身体，发出低吼，便让我彻底抛开了这些知识。

它有着淡黄褐色的毛皮，以及黑色的横条纹。身体至少有两位成年男子那么长。獠牙和利爪都锐利得宛如名剑，眼中充满怒气。

瑠璃小姐在拿着长枪和弓箭的士兵们保护下，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遇到了……」

「军师大人。」「麻烦你下指示了。」

庭破先生和子豪先生虽然神情紧张，还是冷静地向她请示。

老虎即使被数十名士兵包围，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瑠璃小姐重新戴好头上的蓝帽子，呼唤我的名字。

「白玲，我问你。」「只影很快就会来了。」

我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听起来完全不觉得他不会来。

真没想到有人可以这么相信一个人……

我心中冒出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想时，老虎环视了周遭。

接着露出獠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唔！」

空气为之震动，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

「庭破先生、子豪先生、朝霞小姐和士兵们也都吓得脸色苍白，拿着长枪和弓箭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你们冷静点。」

只影先生以与现场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悠哉语气安抚众人，同时在白玲小姐和我面前着地。他的黑发随风飘逸。

「只影。」「你也太慢了！」

白玲小姐露出微笑，瑠璃小姐则是开口抱怨。

黑发少年与老虎对视，继续往前走。

「别强人所难了。我可是已经尽快赶过来了——好了。」

一步、两步、三步。

老虎的低吼声越来越大，前脚也用力踩踏地面。

士兵们表情僵硬。

『我们不用攻击它吗？』

他们看了白玲小姐和瑠璃小姐好几次，但两位都没有下令攻击。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嘴巴也逐渐干燥。

只影先生甚至没有拔出腰上的「黑星」，直接对老虎说：

「抱歉吓到你了。我们只是想翻过这座山而已。」

他当场蹲了下来。

我用双手捂住嘴巴，拼命忍住差点发出的尖叫声。

要是老虎现在扑过来，我们必死无疑。

然而，黑发少年却一脸愧疚地搔了搔头。

「我——还有我的孩子，都不会伤害你。」

「……咦？」『？』

我环视周遭，还是完全搞不懂。

不过，老虎的低吼声越来越小。

咦？咦咦？？咦咦咦？

只影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抱歉，麻烦你忍耐一下——庭破，拿盐巴过来。」

「嗯？遵、遵命！」

青年武将虽然困惑了一下，还是立刻照做。

——我以前曾在书上看过。

「老虎爱吃盐巴」。

黑发青年一看到装了西域岩盐的麻袋被送过来，便举起左手。

「大家慢慢退后，然后解开西边的阵形。」

『……遵、遵命。』

白玲小姐、我，以及士兵们紧张地退后，接着解开西边的包围。

最后，只影先生把装了岩盐的麻袋放在自己和老虎之间，慢慢后退。

老虎也像是配合他的动作般不再前倾，而是叼起麻袋——跳进草丛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

只影先生一吐气，我们所有人便像是终于从定身咒中解脱，发出不成声的惊呼。

刚才发生的事……是现实吧？

「嗯，别欢呼了。我们继续行军——在那之前，我再提醒一次。白玲，给我水。」

「好。」

在众人的情绪从紧张转为兴奋时，黑发青年语气平淡地开口。

他从银发姑娘手中接过竹筒，继续说：

「如各位所见，这附近有老虎栖息——而且是体型非常庞大的老虎。我们只要发出声响，告诉它们我们在这里，大部分的老虎应该就会避开我们。」

刚才那只老虎看起来像是听得懂人话……实际上应该不是这样，但至少它愿意避开我们。

只影先生竖起左手食指，耸了耸肩。

「还有一件事。严禁单独行动。对了，上厕所的时候也一样哦。」

士兵们不禁失笑，现场的气氛明显变得轻松许多。

只影先生继续说：

「还有，要是老虎下次又跑出来……对了，就让庭破去对付它，顺便打响他的名声吧。」

「只影大人！我认为还是让外号『杀虎』的子豪去对付它比较好！」

「我、我只是想开个玩笑，让大家更有斗志而已啦！」

士兵们轻笑出声，互相拍了拍肩膀，开始各自行动。

明明才刚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却能这么快就恢复冷静……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煌书》。

只影先生终于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不解地看向我。

「嗯？怎么了，公主？怎么一脸呆滞？」

「不只用话语赶走老虎，还瞬间恢复士兵们的士气……难道只影先生是传说中的『皇英』转世吗……？」

「……啊？」「「——噗！」」

只影先生一听见我这么说，便眨了眨眼。白玲小姐和琉璃小姐则是忍不住笑出声。

她们从左右两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坏笑。

「太好了呢，只影。」「她说你是『皇英』的转世哦。」

「……你们两个……」

黑发青年皱起眉头，把水壶塞给白玲小姐。

接着朝我伸出手。

「怎么可能啊？我只是个想当地方文官的平凡男子——站得起来吗？」

「可、可以……咦、咦？」

「嗯？怎么了？？」「「？」」

我握住他的手，却完全使不上力，没办法站起来。

我红着脸露出尴尬笑容。

「呃……我、我好像吓到腿软了…………」

「「「…………」」」

三人面面相觑，以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点了点头。白玲小姐的蓝色双眸似乎有些复杂。琉璃小姐重新戴好蓝色帽子，抓着我的外套袖子和下摆。

「真拿你没办法。嘿咻。」「唔咦！」

下一秒，只影先生就直接把我扛了起来。

他的背好宽——不对，这不是重点！

自从懂事以来，除了兄长以外，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其他男人碰触……

只影先生没有理会陷入混乱的我，对士兵们下令：

「好——趁天还亮着，我们赶快爬到今晚的扎营地点吧。别落后了！」

「「「遵命！张只影大人！」」」

＊

「……唔……嗯……」

意识逐渐清醒。

我翻了个身，在营帐里睁开眼睛。烛台上有一盏极小的灯火在摇曳。平常芽衣应该会立刻过来关心我，但今天当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睡在我身旁的只有连睡脸都十分端正的白玲小姐，以及神情痛苦地呢喃着「……骰、骰子……骰子背叛了我……」的琉璃小姐和缩成一团的黑猫。

「——唉。」

我小心不吵醒她们，悄悄起身，披上外套走到营账外。

今晚的扎营地点是山腰上的干涸河谷。

地上有许多岩石，周围也为了防止野兽靠近而燃起许多篝火，还有士兵在巡逻。

我披着外套在营帐区里走着走着，就发现坐在篝火前的岩石上读书的只影先生。他身旁还立着一把黑剑和皮袋。

「哦，怎么了？睡不着吗？」

「是、是的。只影先生你……」

「我怕白天那只猫会跟过来，所以负责守夜。它很聪明，应该不会跟来，但还是小心为上。」

猫、猫……的确是有学者把老虎写成大猫。

我在他附近的石头上蹲下，再次向他道歉。

「白天让你见笑了。」

「别放在心上。」

黑发青年拿起水壶，将里头的液体倒进备用的碗里。碗里冒出白色蒸气。

这味道闻起来很独特。似乎是用野草泡的茶。

只影先生把碗递给我，也替自己倒了一碗。

「要是被老虎吼，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也会怕得缩起身子。你没吓到尿出来已经算不错了。」

「尿——只影先生，你真的跟大家说的一样坏心眼耶。」

睡前也听白玲和琉璃小姐提过这件事。

不过很神奇的是，她们讲到一半好像就变成在炫耀了。

我喝了一口温热又顺口的茶，抬头仰望夜空。

天上有着多到数不清的繁星。

「……好美……」

「都城的夜晚有点太亮了。」

只影先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淡。我想起他以前也曾在都城住过一段时间，以及他不惜闯进皇宫也要救出「张护国」的事迹。

「话说回来——你明明是皇族，却很有胆识呢。白玲和琉璃也都很佩服你哦。」

「我、我总不能只顾着自己骑马……而且我后来腿软了，应该已经抵销掉这点了。」

他抢在我开口之前转移话题。

我勉强挤出回答，只影先生便露出苦笑。

「皇族的妹妹也不好当，得随时注意别人的目光。如果你没办法投靠玄帝国，还是逃到其他国家比较好吧？」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给芽衣添更多麻烦。」

我也不是没想过逃到其他国家。

我越听越觉得荣帝国的处境岌岌可危，甚至感到绝望。

可是——我没有勇气和芽衣一起逃走。

只影先生夸张地歪头。

「你让影武者扮演你，这招也太狠了吧？至少『千算』可能会盯上她。」

「那、那是因为……」

黑发青年拿起水壶。

「别生气嘛。要不要再来一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忍住想抱怨的心情，递出碗。

碗里再次冒出白色蒸气。只影先生开口说：

「我们打算靠奇袭攻下『敬阳』，压制张家影响力强大的北边，对敌军的后勤造成巨大负担。」

连不懂军事的我都能理解琉璃小姐的作战计划。

这么做应该比直接救援都城更有帮助……只是心情上有点复杂。

只影先生用双手捧着碗，直视我的双眼。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虽然长得像美少女，却和明铃一样心机很重。就算没办法攻下『敬阳』……也足以对『张护国』名声响亮的北方地区造成巨大冲击。何况率领这支军队的还是『张家遗孤』。再加上——皇帝陛下的妹妹光美雨公主写的檄文，而且还有传说中的『玉玺』。」

黑发青年站起身，张开双手——

「『忧国之士，速速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喊出琉璃小姐写的檄文开头。

一阵强风刮起，篝火的火光随之飞散。

只影先生半开玩笑地对我低头行礼。

「恭喜你。无论这场仗是赢是输，你的名字都会留在史书上。」

「……你真的很坏心眼耶！」

明天早上一定要跟白玲小姐和琉璃小姐告状。

不对……问题在于我除了血统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只影先生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哦……这样啊、这样啊。皇妹殿下想把我塑造成坏心眼的男人啊？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来坏心眼一下吧。」

「咦？不、不是……我、我不是认真的。只、只是稍微这么想而已……只、只影先生？」

青年朝我走来。

他盯着我的双眼，语气强硬地命令我：

「放下碗，闭上眼睛。」

「呀！好、好的……」

我发出窝囊的惊呼，乖乖闭上双眼。

他到底要——……难、难道是要做那种年轻男女会做的事吗！

不、不可以。不可以做那种事。芽、芽衣会生气的。

——有个硬硬的东西放到我手上。

「好冰！咦？」

「可以睁开眼睛了。」

只影先生离开我身边。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

「唔！只、只影先生？」

我手上拿着一个刻有「桃花与三把剑」的黑色小盒子。

——里面装着「传国玉玺」。

青年坐到岩石上，若无其事地轻轻挥了挥左手。

「拿着走来走去也挺麻烦的。你帮我保管吧。还有——暂时别告诉白玲和琉璃。要是被她们发现，你也要负连带责任。」

「怎、怎么这样……」

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黑钥」在我身上，盒子在只影先生身上。

他居然特地破坏这个责任可以互相分散的状况？太离谱了！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询问：

「你……不担心我拿着『玉玺』去向玄帝国投降吗？」

「哦，你会吗？好啊！帮我转告『白鬼』，就说『张家的老爹没能取下你的项上人头，下次见面时，张只影会收下它』。」

「唔唔唔～！」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只能发出哀号。

我气得鼓起脸颊，忍不住抱怨。

「……我稍微能理解白玲、琉璃和明铃的心情了。原来你不仅坏心眼，还很过分呢！」

「喂喂喂，这世上可没有几个男人像我这样每天认真过活哦。等你多认识一点人，就会明白我所言不假。白玲她们只是要求太高了。」

「…………」

不行，我赢不了他。毕竟连我都没办法应付的王明铃好像也拿他没辙……

只影先生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

「翻过山头之后，我们恐怕会接连面临一场场的战斗。到时候我没办法像今天这样，一看到你腿软就马上出手帮忙。毕竟对手是西冬的大军，而且背后还有名为『御前』的妖女在暗中操弄。虽然这么说对没有打仗经验的你来说有点残忍……但你可别松懈了啊？」

「——是。」

我端正坐姿，抱紧黑色小盒子。

我没有上过战场。老实说……我很害怕。

不过，即使如此——

「没关系。是我自己选择要这么做的，我早就做好觉悟——」

「笨蛋。」

只影先生把一个小布袋丢给我。

我连忙用左手接住。里面装的是……炒豆子吗？

黑发青年语气严厉地训斥我。

「既然你都决定要和我们一起上战场了，就不准你擅自送死。就算要抱着石头也要活下去。活下去，亲眼见证自己的名字被记载在史书上——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回答我！」

「遵、遵命！」

我好歹也是皇族，却自然而然地对他敬礼。

心跳快到吵杂的地步。

他、他胡闹时……和认真时的落差也太大了！

我小声抱怨着这些不能说出口的话，接着他便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我的额头。

「回答得很好。好啦，小孩子该睡觉了。回营帐去吧。白玲或琉璃差不多要发现你不在了。」

「我、我才不是小孩子……！」「好啦好啦。」

只影先生拿起黑剑和皮袋，转身离去。

——讨厌！

我虽然不太高兴，却也发现心中的不安已经减轻许多。

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凝视着青年的背影好一阵子。

＊

「那么——莲大人，属下先告辞了。【大人】在后头等您。」

「辛苦了。」

我简短向带路的老官道谢，便走进冰冷的石廊。

——西冬首都「兰阳」。坐镇于中央的冰冷王宫。

我身为以统一天下为目标的秘密结社「千狐」的一员，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却还是静不下心。或许是因为这里背地里流过太多鲜血。

我隔着狐狸面具，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柱子的火光照射下拉长，抵达最深处的房间。

穿过以金线绣边的紫色布帘后，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间房间奢华到会让人误以为西冬的财富都聚集于此。

一名身穿道士服的紫发美女坐在装饰着宝石的长椅上，阅读一本诡异的古书。

她应该又在读关于仙术的书了。

她——人称「贵人」的西冬真正统治者。连我们组织的老长都不知道她的本名，也不知道她是否真如传闻所说，已经活了一百多年。

女子注意到我，把古书扔到一旁。

「是莲啊。把面具摘下来吧，戴着太没礼貌了。」

「…………」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摘下面具。

看到大镜子映出自己银发蓝眼的模样，不禁感到一阵不快。

「贵人」坐起上半身，露出妖艳的笑容。

「呵呵呵……你还是这么美。明明没必要遮住脸。」

「……我不是为了和你聊这种话题才特地来到『兰阳』。我随时都能砍下你的头。」

不悦的情绪已经超越极限，我伸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组织和这女人来往已久……否则我早就动手了。

「贵人」知道我不会对她动手，打开扇子遮住嘴边。

「好可怕、好可怕。你砍下我这种弱女子的头，又有什么好处呢？」

「…………」

我全力压抑焦躁的情绪。这是她常用的手段。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此行的目的。

「首领的要求和之前一模一样——『增派西冬军，尽早协助【玄】统一天下』。【白鬼】已经率领军队来到『临京』前方，只差一步了。」

「我的要求也没变。」

女子用力阖上扇子，站起身来。

接着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只要能拿到那把能斩断【龙玉】的【双星天剑】，我愿意把西冬交出去。那把剑应该能成为我复活古老仙术的一大助力。」

「……统一天下才是首要之务。」

她果然察觉到临京的【龙玉】被砍成两半的事了。

我们组织的目的始终如一，【玄】与【荣】的战争不过是小事。

我没有回头，直接说道：

「你累积了多年知识，应该明白迟迟无法统一天下会造成什么弊害——技术进步会因此停滞。【煌】帝国统一至今已过了一千多年。我们国内与周遭的骑马民族、少数民族持续争战，遥远西方的都市国家群，以及横渡大海后东方的大岛却早已统一。结果——各种领域都出现了前所未见的物品。远比火枪更强大的火药兵器就是其中的代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当然明白。说不定连我追求的古老仙术都会被超越。」

「大人」有些不悦地表示同意。

女子摸着香炉，冷冷说道：

「【白鬼】是当代的英杰。他或许能消灭【荣】，并吞北方大草原上小部落林立的地区与周遭势力——建立超越【煌】的黄金时代，实现我的愿望。」

「既然如此！」

这女人不笨。

只是……麻烦的是，她太过重视与我们不同的事物。

「你必须更积极协助我们和阿岱。如果你那么在意仙术，等天下统一后，我们愿意提供任何协助。」

「哦～哦～真是感激不尽。」

「妖女」以完全不带感谢之意的口吻回答，拿起香炉。

……难道她发现了吗？

发现我们正在考虑除掉她。

然而，「大人」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坐到了长椅上。

「你回去告诉老长——『我明白你的苦衷，会继续尽我所能协助你』。不过，如果你愿意立刻交出『双星天剑』，那又另当别论了。」

「……唔。」

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

中原的西冬军应该也不会得到更多精良的金属甲胄和大型投石器。

但是……「千狐」现在也没有任何能拿来跟这个不容小觑的女人谈判的筹码。

千年前的大英雄「皇英」所用的「双星天剑」，现在在我们的宿敌手上。

我们不可能亲自前往西域深处取回它。

要是之前那场仗是奥立德・达达或哈硕赢了——

不对，先不论张白玲，当今世上能在战场上杀死张只影的，只有「黑狼」、「白狼」，以及——我「千狐」莲。不可能。

我记得西域有「玉玺」的传说……但那应该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要是能找到什么跟仙术有关的书籍就好了……

「啊，对了。」

就在我脑中思绪不断打转时，「大人」将火种丢进长型香炉里。

香炉冒出的烟仿佛有生命似的缠绕在她那头紫色长发上，令人不寒而栗。

——她天真无邪地向我确认：

「听说当今世上能挥舞『天剑』的——只有张家的遗孤。他们现在逃到『西域』去了。我可以直接去杀了他们吗？」

「…………！」

我心中涌起一股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怒火。

我用力握紧刀柄，语带讽刺地回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哦？」

紫发美女眼中充满好奇。

我脑中浮现戴着狐狸面具的自己拼命阻止我的模样，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走向房门口，手放在刀柄上，释放出杀气。

「张只影和张白玲正面交锋，甚至击退了我——『千狐』莲。你底下那些人怎么可能赢得了他们！你就尽管去吃败仗吧！」

「大人」沉默不语。

这么说来，我好像是第一次对她表现出明确的怒气。

我心中闪过一丝后悔，觉得或许不该说这种话，但随即打消这个念头。告诉她事实又有什么不对？

我戴上面具，转过身去。

紫发美女用扇子遮住脸，但我毫不在意。

「能亲手杀了直接看见我这身银发蓝眼的仇敌——张只影和张白玲的人，只有我！给我记好了！」

我任凭怒火驱使，大喊出声，离开了房间。

——没错！我非得和他们做个了断不可。

既然西冬军没有动作，我就算得亲自上场也在所不惜。

我一边思考着要如何向老长进谏，一边跳进王宫昏暗的庭院。

银色长发反射月光，池塘水面随之波光粼粼。

＊

我独自留在房内，如今被世人称为「大人」的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消息而暗自窃笑。

「张泰岚的遗孤居然能打败那个莲。呵呵呵……有意思！」

银发蓝眼，带来灾祸的「千狐」之女。

莲自幼学习来自东方岛国的奇怪剑术，如今已登峰造极，实力无庸置疑。

放眼周遭诸国，能赢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而她居然败给了那样的奇才。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难得感到如此兴奋，以「白狼」身份担任玄军先锋将领，摊开「楚卓」的女儿捎来的信。

光看这封信，荣帝国的命运已是大势已去，无须担心莲。

不过，「狐狸」派去的「老鼠」似乎擅自策划了阴谋，不只盯上徐家的可怜雏鸟，还对自以为是「大鹰」的「麻雀」出手。

就算【白鬼】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无法控制突然拥有自我意识的愚者。

……不过，这样时间还是不够。

如果拥有前世【王英】记忆的阿岱鞑靼统一了天下，持有【双星天剑】的张家遗孤肯定会被他任用。那家伙爱惜人才。

到时候就很难对他们出手了。

因此在得到我的【天剑】之前，我希望天下能再维持一阵子的混乱。

因为仙术的复活比什么都重要！

有什么能用的——我再次确认女儿的信。

那家伙还对阿岱有意思吗？男人的品味真差。不知道是像谁。

……哦，【荣】的愚帝之妹在西域。

潜伏在那里的间谍全被扫荡，所以没有情报，但也不是不可能。

——……皇妹，皇妹啊！

我想起王英风死后，藏起【天剑】和【玉玺】的女将红玉的传说。能用吗？

我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叠纸。

阿岱率领的玄军很强。强过头了。

既然如此！帮助衰亡的荣帝国也不会遭天谴。

我得让女儿活下去，趁乱从张家的遗孤手中回收【天剑】。哦哦，对了，还得赶紧制作【玉玺】的赝品。

我拿起笔，暗自窃笑。

我一鼓作气写好假檄文，自言自语道：

「就让我来打乱这个注定的棋局吧。让【白鬼】那张过于端正，无聊至极的脸孔扭曲，也是个不错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