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好！这样船上的货物就都搬完了吧？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忘了？」

我——张家的养子只影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转过头来。

敬阳是荣帝国湖洲的中心都市，而我则是守护这座都市的张家养子。敬阳东部的停船处盖在纵贯大陆南北的大运河旁，有许多人聚集在此聊天，士兵们也忙进忙出。

由于冬季期间天气恶劣，已经很久没有船开往荣帝国的首都「临京」。

停在这里的船是双舷附有数个轮子的外轮船，或许也是因为很少有人见过这种船，才会聚集这么多人来参观。不过，也可能是三个月前惨败给西冬——过去荣帝国的友邦国——之后，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让敬阳的妇孺逃离这个最前线。

毕竟每个人都感觉得到，统治大河以北的骑马民族国家「玄帝国」带来的威胁……

「唔～只影大人？」

「怎、怎么了？」

我正思考着这些事时，一名身穿橘色衣服的少女一脸不满地朝我走来。帽子旁的栗茶色头发看起来有些竖起。

除了丰满的胸部以外，这位比我年长的少女——明铃——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她是临京最近迅速闯出名号的大商人，也是王家的继承人。她又更靠近我一步。

「只影大人，您和天下第一可爱的未婚妻分隔两地，难道都不会觉得寂寞吗？我可是寂寞得……难过得……随时都可能哭出来呢！唉！早知道会这样，我冬天就不该留在敬阳了……呜呜呜～」

「天下第一可爱的……未婚妻…………？」

我刻意忽视她那拙劣的假哭，装模作样地反问。

这位老是想向我求婚的才女原本打算早点回临京，却因为天候不佳和监督阵地用资材的提供，多留了大约三个月。多亏于此，敬阳的防御能力有了飞跃性的提升。我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不过，我不会告诉眼前这位爱耍赖的年长少女。

「唔～！不要怀疑啦！……真是的！」

明铃没察觉到我的谢意，气得双手抱胸。

我转头看向她身后，身穿黑白两色服装，腰间挂着一把异国短刀的年轻女子——明铃的随从静姑娘双手合十，向我道歉。她那头绑成一束的黑发在初春阳光照耀下，显得十分美丽。

……我的黑发就只有硬这个优点。

明铃伸出食指指着我的鼻子，似乎还踮起了脚尖。

「总、而、言、之！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奇怪……总之我真的很努力！为了整顿敬阳的防御，我可是废寝忘食，还忍着一天只抱您三次而已哦！结果……结果您却～」

「啊～……」

我看着这位年长少女耍赖的模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之，三次太多了。绝对太多。

结果……我的青梅竹马，那位银发蓝眼的公主殿下心情非常不好！

至于我向那位金发碧眼的军师大人求救时，她只回了句：「是你不对吧？」好过分。

不过，我也不想随便应付眼前这位气呼呼的少女。

我回想起千年前煌帝国时代，那位以不败闻名的大将军「皇英峰」的模糊记忆，他也是对自己人非常宽容。

……看来我这辈子还是老样子，太天真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在心中苦笑，伸手摸了摸帽子。

「嗯，你的确很努力，我很感谢你。尤其是……啊～我叫不出名字耶。就是那个啊，会挖地的那个。」

我一时想不起那个工具的名字，只好比手画脚。

在那位自称仙娘的军师大人指示之下，敬阳西方正在不断建造防御工事与壕沟，但是用锄头和铁锹实在来不及……

我们讨论了几次之后，明铃动用关系弄来大量异国工具，让工程进度一口气加快许多。

听说是遥远西方，一个有大片沙漠的国家发明的工具。

明铃眨了眨眼，手指抵着下巴，歪着头说：

「呃……是铲子吗？前端是宽剑状，还有握柄？？」

「就是那个！我在巡察时也用过几次，那东西真的很方便。士兵们也说『挖壕沟和堆土都比用锄头或铁锹轻松多了』，用得很高兴……我真为自己过去没想过这种工具感到丢脸。王明铃真的是个了不起的才女，总能在需要的时候提供我们需要的东西。我对你真是感激不尽！你真的很厉害！」

我发自内心地称赞她。

要是没有明铃提供那些资材，防御工事根本连一半都盖不完。

「嘿嘿、嘿嘿嘿～♪你、你这样夸我，我会害羞——……啊！哼、哼！你、你这样夸我，我也不会轻易被你打动！我才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哈啾！」

少女双手捧着脸颊，害羞地扭动身体，打了个喷嚏。

虽然时节已经进入春天，温暖的日子也变多了，但天气还是有点冷。

「谁教你穿得那么少？船上又会吹风。」

「唔～！你应该要担心我，说『你没事吧？我可爱的明铃』才对——咦？」

我脱下外套，披在少女肩上。

我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便撇开视线，快速解释：

「披着吧。要是你感冒了，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几声马嘶过后，传来一阵欢呼。看来他们赶上了启航。

我稍微松了口气，明铃便抓着我的外套衣领，腼腆一笑。

「——……好的。嘿嘿嘿♪只影大人～☆」

「唔哦！」

我接住扑进我怀里的少女。

糟、糟糕。要是被那家伙看见这一幕……

明铃没有察觉我的担忧，一双大眼闪闪发亮。

「我的夫君果然非你莫属！我会把这件外套当成宝物哦。」

她是真心这么说的。

明明这件外套只是军用的量产品。我抓了抓脸颊。

「你啊……哦，好像要来了。」

「唔唔唔！」

人们的欢呼声越来越大，原本在敬阳西方监督工程的两位貌美姑娘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用红色发绳绑起银色长发，蓝色双眸锐利如刀。她披着和我同款的外套，腰间挂着人称「天剑」的「白星」。

她是「护国神将」张泰岚的独生女——白玲，也是我的儿时玩伴。

另一位则是用蓝色发绳绑起在荣帝国也难得一见的金发，用浏海遮住左眼的姑娘——军师瑠璃。她似乎赶得很急，用蓝色帽子替自己搧风。

两人来到我们身旁后，白玲便双手抱胸，狠狠瞪着我。

「……只影？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

「你们好像常常这样，但还是太引人注目了哦。」

瑠璃接着插嘴。

不过，她和真的有点生气的白玲不同，只是想看我们出糗来取乐。这、这个爱恶作剧的军师！

我只好试着向生气的张家千金解释。

「呃……这不是我自愿——」

「你来得正好，碍事精！居然想拆散只影大人和我……拜托你识相一点！瑠璃，你也这么觉得吧？对不对！」

明铃才刚说完，白玲就立刻反驳。

……哦？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你说谁和谁感情很好？」「不要把我卷进你们的争执啦。」

白玲一如预料地中了明铃的挑衅，开始和她争夺瑠璃。很好。

我悄悄离开她们三个身边。「——只影大人、只影大人。」静姑娘随即从木箱后方呼唤我。她真是个贴心的大姐姐！

「只影大人，谢谢您帮忙照顾明铃大小姐。她今天早上还很沮丧……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我连忙躲回木箱后方，结果静姑娘向我道谢。我急忙回礼。

「啊，请你抬起头来。虽然……我不能说照顾明铃只是举手之劳，但你和明铃这几个月来帮了我们很多。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

我没问过静姑娘为什么会成为明铃的随从，只知道这位异国美女学识渊博，不时会提供意见给烦恼的我、白玲和瑠璃。

我们同时抬起头，相视而笑。

白玲和明铃依然在斗嘴。真不知道她们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银发姑娘眯起眼睛。

「真是的，居然在别人面前抱人，你都不觉得害臊吗？」

「哎呀呀？你这种说法，不就代表不在别人面前抱人就没关系吗？……呵呵呵～♪看来张家的千金大小姐终于明白状况了！我跟只影大人结为夫妻之后，你就是我的小姑了。唔唔！」

白玲伸手捂住得意忘形的明铃嘴巴。

接着用闹别扭的眼神看向应该看不见她们的我……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我沉默不语，白玲便刻意大声说：

「……你闭嘴。不然我就把这几天你每到晚上就哭着跑来跟我还有琉璃求救，说『我不想回临京』的事情告诉只影了哦！」

「唔唔～！」「你讲得这么大声，他应该听得见吧？」

明铃的脸变得红通通的，琉璃则是无奈地重新戴好帽子。

静姑娘用慈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人挣脱白玲的束缚，勇敢地与她对峙，同时轻声说：

「明铃大小姐自幼便才华洋溢，结果导致她没有同龄的朋友。」

黑发美女端正坐姿，用黑珍珠般的双眼看向我。

眼神中充满担忧。

「明铃大小姐来到这里之后，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身为她的随从，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只影大人。」

「我知道。我不会让白玲和琉璃丧命。」

现在的战况比七年前玄帝国前任皇帝尝试南进时还要险峻。

愚蠢的副宰相为了满足私欲，加上禁军元帅急于立功，导致荣帝国在进攻西冬时损失了众多将士。

如今能够保护这个国家的，就只有老爹和都城的老宰相。

我摸了摸腰上与「白星」成对的「黑星」，看向正在和明铃打闹的白玲，以及被卷进她们之间的瑠璃。

……我顶多只能保护她们几个。我呼唤了两人的名字。

「空燕、春燕，你们在吧？」

「「在、在！」」

已经做好旅行准备的异国少年与少女立刻现身。

他们是双胞胎义勇兵，年纪才十三岁，在进攻西冬之前自愿从军。

听担任我副将的庭破说，他们似乎是全军最年轻的士兵……但还是太年轻了。

说不定比他们更年轻。

我努力忍住内心的不安，对神情紧张的兄妹俩说：

「庭破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想请你们保护明铃和静姑娘。老实说，我很舍不得让在上一场战役中幸存，还愿意继续跟着我和白玲的马匹射箭的你们离开……」

「啊……」「只、只影大人……？」

我拍了拍这对努力在异国求生的兄妹的肩膀。

「拜托你们了。要是张家的大恩人有个万一，可是张家之耻。你们的职责很重大哦。」

「好、好的！」「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他们！」

年幼的兄妹俩红着脸，将手放在胸前。

前世的记忆忽然闪过脑海。

……露出这种表情的人通常无法在战场上活下来。

我用力甩了甩头。

「傻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要活下去——活下来完成自己的职责。等天气变暖，明铃一定会跑来荣帝国。到时候你们就搭她的船回去吧。好！没时间了，你们也快点上船！」

「「是！张只影大人！」」

双胞胎毫不掩饰兴奋，快步走向船只。

我无论前世还是今世都不信神……但还是向活了一千年，过去曾和我的盟友们约定要统一天下的「老桃」祈祷。

希望老桃能赐予那对双胞胎一个不用上战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我闭上双眼，向黑发美女拜托。

「静姑娘，那些人就麻烦你了……」

「我明白。一切包在我身上。」

「谢谢你。」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这么做只是伪善。

这次没办法搭上这艘船的女性和小孩也很多。

张家在冬季期间尽可能疏散了更多人，但等北方冰层融化，「玄帝国」开始进攻，就没办法再继续疏散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铜锣声。是出航的信号。

静姑娘拿着行李，看着白玲、明铃和瑠璃互相击拳，随后开口说道。一阵冷风拂过她的黑发。

「只影大人，容我再三提醒您。人要活下来，才有办法完成梦想。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请您千万别忘记这一点。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静姑娘的母国恐怕已经不在了。

她知道我遇到危急状况时会不惜赌上性命。

「我会谨记你的忠告。我得活到当上地方文官才行。」

「呵呵呵……梦想这种东西就是虚幻。祝您武运昌隆。」

静姑娘露出笑容，走向船只。

——武运昌隆啊。

的确需要武运。而且是像七曲山脉那么高。

白玲则是接在她后面走来。

她理所当然地站到我身旁，注视着飘扬着「王」字旗帜的外轮船。明铃和静姑娘正好会合，双胞胎一脸紧张地向她们道别。瑠璃似乎打算在船附近目送我们离开。

「唉，明铃真是的……你和静姑娘聊了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闹别扭。看来是不高兴我跟静姑娘独处。

不过……我也不好意思老实说，便敷衍道：

「聊了一些人生大事。」

「……哦～这样啊。可是你看起来却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唔！你、你这家伙……」

「开玩笑的。」

「…………」

这家伙真讨厌。张白玲实在有够讨厌。

我斜眼瞪着一脸若无其事的青梅竹马，这时又响起一阵铜锣声。

小船开始拖着船前进。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呼唤彼此的名字，互相点头。

接着拔腿奔跑。

「瑠璃！」「瑠璃姑娘！」「咦？你、你们两个怎么突然跑过来？」

我们同时牵起瑠璃的手，走向船边。

拨开挥手或挥布送行的人群，便看见明铃从静姑娘怀里探出头来。

她哭得双眼通红。

明铃立刻发现我们，用力挥舞帽子，大声喊道：

「白玲！瑠璃！只影大人！我们……我们敬阳再见！」

「「「敬阳再见！」」」

我们也大声回应，停下脚步。

我瞄了白玲和瑠璃一眼，发现她们正在擦眼泪。

看来白玲、明铃和瑠璃一起度过这个季节，让她们培养出了友情。

这让我想起前世的至交——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和「大丞相」王英风。

……要是他们也在这里，我应该会有点羡慕他们。

我甩开这些妄想，催促白玲她们。

「好了——我们也回张家大宅吧。在老爹回来之前，可以麻烦你这位身经百战的军师仔细说明一下目前的战况和张家军的防御态势吗？」

＊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就直说了——目前的状况糟透了。根据我从零碎情报中拼凑出来的结果，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正在计划大规模侵略。大运河的冰一融解，就无法避免决战。玄帝国的第一目标当然是『这里』，目的是击溃张家军。」

敬阳张家大宅里的我房间。

我们一回到张家大宅，就听见瑠璃冷酷至极的战况分析。

原本缩成一团睡在床铺上的黑猫小雪似乎觉得我们很吵，甩了甩尾巴钻进被窝里。

白玲用铁筷拨弄火盆里的木炭，瑠璃则是灵活地转着毛笔，在摊在桌上的周边地图上写下文字和记号。

主要是在敬阳西侧。

「多亏明铃愿意亲自指挥，以及张将军允许我们这么做，张家军的防御工事在这一个冬天有了飞跃性的进展。尤其是过去毫无防备的西侧。我们还利用从玄国手中抢来的投石器，逐步训练士兵习惯投石器的声响。」

北方有大河这条天然护城河，即使玄国越过护城河，还有「白凤城」这座堡垒，但西方只有一大片平原。由于原本是友邦的「西冬」倒戈，张家军不得不加强西方的防御。

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将」之一——猛将「赤狼」的猛攻，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因此，我们回到敬阳之后，瑠璃就拿着地图骑马巡视当地，强烈建议张家军应该加强西方的防御。虽然有我和白玲的建议，但老爹还是全盘接受瑠璃的提议。

「你们都相信她的能力吧？那我也相信她。」

不愧是名将，器量非凡！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他一样。

瑠璃把毛笔放在砚台，坐到附近的长椅上，双手交握，仿佛在祈祷。

「不过……好消息就只有这些。」

白玲摆好碗，细心地倒茶。

我在她身旁把茶点放到小碟子上。

泡好茶的白玲冷静地接着说：

「荣帝国在鲁莽的西冬侵略战中失去众多将士。包括『凤翼』徐秀凤大人、『虎牙』宇常虎大人，以及众多精兵。虽然多亏了瑠璃的计策，我们才得以在『亡狼峡』击败『灰狼』，但整体来说，损失还是太大了。这场仗打得很不值得。」

我想起在兰阳保护我们和儿子飞鹰而死的徐将军，以及据说在战场上奋战不懈的宇将军。同时也想起自己对没有在战场上指挥的副宰相，以及鲁莽进攻的禁军元帅的愤怒。

忠勇的名将们战死沙场，没有应战就逃走的懦夫和率先败逃的将领却奇迹似地生还……不仅如此，他们还几乎不会受到任何惩处。这世界实在太过无情。

我在桌子附近的椅子坐下。

白玲把碗和小碟子递给瑠璃，说声「请用」，然后坐到我身旁。

瑠璃无力地摘下帽子，喝了一口茶。

「要是玄帝国再次进攻，北方会有玄国大军，西方会有西冬军。我们得用少数兵力同时应付两个方向的敌人……」

「敌方兵力有多少？」

我一边问，一边喝光碗里的茶。白玲随即极为自然地替我倒了第二碗。

或许是因为冬天和明铃比了太多次斗茶，她倒茶的动作变得很熟练。

我把还没碰过的糖渍点心移到白玲的小碟子上，而瑠璃则是忧郁地皱起眉头。

「玄国至少会派二十万骑兵，西冬则是会派以重装步兵为主的十万大军。双方应该都会准备攻城用的投石器。」

西冬是贸易大国，拥有许多来自异国的先进技术。

装备金属铠甲的骑兵会是很大的威胁，而且要是他们用大量投石器朝敬阳射出石弹或烧红的金属弹……

「「…………」」

我和白玲不禁背脊发凉。实在不愿想象那种状况。

瑠璃把糖渍点心放进嘴里。

「相较之下，我方主力张家军、征召的义勇兵，以及撤退战时会合并留在敬阳的士兵加起来约六万。开战之后或许会再多一点……」

她缓缓摇头。

看来双方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和白玲老实说出感想。

「根本打不起来。而且还要把兵力分成两队，分别防守北方和西方。万一玄国大军渡过大河，攻破『白凤城』……连想打一场决战都很难。」

「先不论临京，要是能向徐家或宇家求援就好了……」

徐家军和宇家军在前次战事中失去主帅，也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讲义气的飞鹰想派援军过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新整军。

……撤退战时，要是我有更坚定地要他一起撤退，或许他也不会被可怕的「黑刃」逮住。

「只影。」

白玲捏住我的衣袖。她的眼神中带着安慰与责备。

「请不要只责备自己。我也有错。」

……真是敌不过她。我轻拍银发姑娘的白皙手指，感谢她的体谅。

在一旁看着我们的瑠璃站起身，自己倒了杯茶。

「北方只要别让敌军渡河，就能轻易争取时间。我也参观过『白凤城』，那座城没那么容易沦陷。」

「我想也是。这么一来……问题果然还是在西方。」

老爹和身经百战的老将礼严在七年前的大型侵略战后，于大河沿岸建起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寨。先不论少数敌军偷渡，至今从未有人成功突破那座城寨。

瑠璃没规矩地坐到桌上。她甩动一头金发，露出邪恶笑容。

「是啊。多亏那个——是叫『铲子』吗？总之多亏那个方便的工具，我们比预期的还要快盖好防御工事和壕沟。我不会让敌军轻易运用骑兵，也不会让他们用上投石器！西冬的重装步兵也一样。要是他们敢攻过来，我一定会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看来军师大人也很喜欢那个在遥远西方的沙漠地区发明出来的工具。

白玲从我的小盘子里抢走一颗小馒头。

啊——啊——！我、我本来想留着慢慢吃的！

「我知道你忙着训练新兵和编制部队，但还是希望你偶尔能来前线看看。毕竟这关系到士气。」

「……我明天会去啦。」

「谁知道呢。」

「唔唔唔……」

银发姑娘戳了戳我的脸颊，害我忍不住哀号。

老爹这几天不在敬阳，去和老宰相进行机密会谈了，所以我得负责处理所有军务……咳咳，是老爹把军务交给我处理，让我忙得不可开交。

这段时间的西方防卫工作都是交给白玲和瑠璃处理。

唯不知何时溜下床，跳到桌上。

瑠璃摸着已经很亲近我们的黑猫，露出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的孩童表情。

「白玲只是因为和你相处的时间变少，觉得很寂寞而已。张只影大人，你是不是该学学怎么体谅女人心了？」

「……咦？」

我不禁发出怪声。白玲会寂寞？

我仔细盯着身旁的银发姑娘，她便急忙起身。

「瑠、瑠璃姑娘！……你别误会了，我才没有觉得寂寞。只是觉得你最近很忙，我们没什么机会一起行动……」

「咦？我就是用『觉得寂寞』来形容你现在的状况啊？？」

「～～唔！瑠、瑠璃姑娘！」

看来军师大人已经学会怎么捉弄白玲了。

……或许该说人就是能仔细观察别人。

瑠璃放下碗，拿起毛笔。

「先不开玩笑了——」

「呃，你不用这样啦。」「……瑠璃姑娘，你真的很坏心。」

我露出苦笑，白玲则是嘟起嘴唇。

仙娘施展方术，变出转眼就会消失的虚幻白花给猫玩。

——她的眼神逐渐充满智慧。

「我们得先统一彼此的认知。目前我们正在准备抵御来自北方与西方的侵略。兵力差距极大，实在无法期待能在野战中获胜。就算张将军再厉害……对手也是擅长用兵的『白鬼』阿岱。要是他真的实行『兵多必胜』这个道理，我们除了拼死一战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前世和今生的我终究都是战场上的武人。

不像老爹、阿岱和瑠璃那样拥有综观大局的眼光。

……不在。我起身探头看向地图。

瑠璃用毛笔在某个地方画了一条线。

「而我们最该担心的——就是这里。」

白玲捂住嘴巴，我则是皱起脸。

「那里是……」「大河下游……要从东方渡河吗？」

玄军至今都是以大运河的连接点——敬阳为主攻目标。

但是……如果他们从大河下游进攻——

瑠璃低头看着唯，淡淡地说道：

「张家军是精锐部队。如今徐家军和宇家军都已溃败，张家军可说是荣帝国最强的军队。不过，张家军能守住的范围只有敬阳和其周边地区，没办法再顾及更多地方。玄帝国曾经翻越险峻的七曲山脉，成功征服西冬……我们无法断定他们不会从大河以南进攻。」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只是从临京到敬阳的路上，有大片湿地和无数河川。那片土地不适合骑兵行动，而且我们也有一定数量的防卫部队，不像七曲山脉那样空无一物。强行进攻应该会造成严重伤亡。『白鬼』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瑠璃的担忧和白玲的推测都很正确。

骑兵这种兵种在优秀将领的指挥之下，能够发挥出惊人的冲击力，但湿地和沼泽地会让他们无法发挥实力。而且玄国人民的故乡是北方大草原，他们热爱马匹，上战场时也强烈排斥成为步兵。

荣帝国之所以会选择「临京」作为首都，应该也是因为有无数河川保护。

正常来说，玄国不太可能从东方进攻。

——不过，如果是那位阿岱……

瑠璃眯起她那双宛如宝石的翠绿眼眸，从桌上跳下来。

她一边绕着桌子走，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白鬼』是个脚踏实地的军略家。他很清楚『荣帝国里真正需要提防的强敌只有张泰岚一人』。事实上——除了七年前的侵略行动以外，他都彻底避免在战场上与张泰岚直接对决。既然如此，就算不刻意攻打敬阳，也很有可能会从大河以东进攻吧？过去玄国都是让徐家军和宇家军作为预备军，但如今这两支军队都已溃败，如果我是『白鬼』，就会派一支军队渡河，作为助攻。」

「「…………」」

我和白玲都沉默不语。

老爹无疑是荣帝国最优秀的名将。

但是，现在没有「凤翼」和「虎牙」辅佐他。他们……已经不在了。

阿岱是个胆识过人的将领，难保他不会使出什么大胆的计策，避免与张泰岚正面交锋。而且张家军的兵力不足以守住大河全境。

……要是老爹能够指挥荣帝国全军就好了。

瑠璃凝视着外头那片仿佛随时会下雨的天空，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当然——只要躲在临京皇宫里的那些大人物别太过焦急，就算玄国真的渡河，我们也有办法应付。毕竟那里不适合骑兵作战，行军速度也会变慢。即使防守的是缺乏斗志又训练不足的禁军，只要善用河川和湿地，还是能轻易守住。」

我将最后一块茶点放进嘴里，配着茶吞下。接着看向「黑星」。

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只能等时候到了再全力挥剑！

「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景气好还是不好。」

「也只能相信老宰相阁下了。」

白玲似乎也已经看开，拿起「白星」——此时门口的铃铛响了。我们同时看向门口。

「打扰了——白玲大人、只影大人、瑠璃大人。」

开门走进房里的是白玲的贴身侍女——朝霞。她有着一头及肩的深褐色头发，身材纤瘦。平时总是很开朗的她，现在却莫名紧张。

银发姑娘将「黑星」递给我，同时问道：

「怎么了，朝霞？」

我接过剑，不经意地看向画卷，发现上头写着大河下游的某个地名。

——「子柳」。

鸢褐色头发的女官挺直背脊，说：

「老爷回来了。他有急事想跟各位商量。请各位尽快前往他的房间……老爷看起来不太寻常。」

＊

「哦哦，白玲、只影、军师阁下。抱歉突然把你们叫来。我刚刚才回来。」

在别屋迎接我们的，是面容严肃、留着美髯的壮汉——「护国神将」张泰岚。他身后还跟着理应待在前线的白发白须老将——礼严。他们两人都穿着军袍。

老爹凝视着摊在桌上的地图，而他那头黑发与美髯似乎因为肩负着国家命运的重担而掺杂着些许白发，神情也显得有些疲惫。

他看起来不太寻常，还把礼严也叫来了。

看来他和老宰相的秘密会谈……

白玲和我互相使了个眼色，向老爹行礼。

「爹，欢迎回来。」「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老爹原本严肃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瑠璃摘下帽子，战战兢兢地说：

「张将军，『军师阁下』是……」

「军师阁下就是军师阁下啊。嗯？」

「…………」

老爹摸着下巴胡须，露出奸笑……哇，他是故意的。

银发姑娘躲到白玲背后，我则是开口训斥这位喜欢恶作剧的荣帝国最强名将。

「老爹，麻烦你别太欺负我们家的仙娘。她只是装得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其实非常怕生，又很爱粘着白玲和黑猫，还是个很不服输的小朋友。」

「什么！？……张只影大人？」

「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唔～……」

拿白玲当挡箭牌的瑠璃发出不甘心的低吟。她这种时候就会显得很幼稚。

下一刻，室内便充满豪爽的笑声。

「哇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原谅我吧。」

老爹轻轻低头道歉。

瑠璃也连忙现身，挥动双手。

「不、不会。我、我没事。请、请别放在心上……」

「谢谢你。我听白玲和只影说过军师阁下立下的功劳了。」

「爹，瑠璃姑娘很厉害的。」「白、白玲！？……真是的。」

被张家父女耍得团团转的仙娘重新压低帽子。

她拨弄着刚才变出来的白花，眯眼瞪着我。

『……你给我记住……』

军师阁下真是观察入微，马上就发现她是在瞪我。

我含糊笑了笑，向礼严搭话。

「老爹，好久不见。前线还好吗？」

「庭破应该能胜任。」

这位据说与礼严有血缘关系的青年，经历过与「赤狼」的战斗、西冬侵略与惨烈的撤退战，以及在「亡狼峡」使用火枪与火药的战斗，如今已是张家军的年轻支柱。

这位老将露出慈祥老爷爷般的表情，开心地眯起双眼。

「那小子也因为跟着你和白玲大人，变得能独当一面了。再过不久，老夫这老头子应该也能退休了。」

「『恶鬼礼严』要退休？这玩笑可开大了。」

「老夫可是有言在先，要敬老尊贤。那位『王英』也这么说过。」

「史上唯一的大丞相也真是的，怎么老是说些让人伤脑筋的话。」

……英风有说过这种话吗？我怎么记得他反而很爱使唤老人家？

我一面享受与老爹斗嘴的乐趣，一面回想过去的记忆。这时白玲清了清喉咙。

「咳咳——爹，所以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老宰相阁下说了什么？」

我们三人同时看向这位名将。

黑猫小威不知从哪里跑来，跳上桌子。

「……也对。啊，老夫先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爹走到窗边。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荣帝国首屈一指的名将背对着我们，语气平淡地开始说明。

「首先，老宰相阁下非常担心【玄】会在今年春天再次南进。同时……也认为一旦他们开始进攻，无法期待禁军余党会派兵支援敬阳。皇上似乎因为前阵子的败仗而十分心痛，害怕都城会因此毫无防备……而且幸存的禁军将领大多和林忠道与黄北雀有勾结，就算想派兵支援也办不到。听说新编的军队也迟迟没有进展。」

「「「…………！」」」

这消息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糟糕，不禁皱起眉头。

我原本就不期待禁军会派兵支援。

但也不否认自己心里多少抱持着「或许会有少数兵力前来支援」的淡淡期待。

敬阳和临京之间有大运河相连。

张家军一旦战败，荣帝国就会面临亡国危机，却无法期待援军。

……他们疯了吗？

不过，或许在他们决定攻打西冬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已经毫无意义。

我和白玲忍住想抱头的冲动，勉强挤出话语。

「老爹，这未免也太……」「……爹。」

「别急。还有更坏的消息。」

「还、还有更坏的……」「消息？」「…………不会吧。」

瑠璃似乎察觉到我们说不出话来的原因。

老爹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他的眼神透露出强烈的失望。

「老夫在和你们谈的时候，都城派来的使者捎来紧急通知。内容是……」

原本高挂天空的太阳被云遮住，让室内变得昏暗。

双手交握、闭上双眼的「张护国」似乎正在压抑怒火。

「关于惩处徐家和宇家。『此次征讨西冬失败，乃徐、宇两家主将之过。故剥夺两家部分权益。若欲辩解，两家主当家者须尽速前往临京』——宇家的当家似乎没有现身，但徐飞鹰应召前往都城后，就被关进宫里的地牢了。」

「「「…………」」」

沉重的沉默笼罩室内。

把战败的责任推给徐家和宇家，还抓了飞鹰？

这应该是老宰相离开都城后才发生的事……但未免太蛮横了。

我对白玲使了个眼色，开口劝告老爹。

「老爹，这玩笑实在开得太过火了。」

「徐将军、宇将军和飞鹰兄在先前的战役中英勇奋战，撤退时也是。却还是受到这种对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阵巨响。唯吓得逃到家具后方。

老爹从碎裂的桌子中举起拳头，神情愤怒。

「老夫当然明白！在兰阳之战败北并非秀凤和常虎的责任！不只他们无谋地远征，还放弃指挥决战，甚至——！」

老爹睁大的双眼燃起义愤之火。

……这也难怪。毕竟那两位将领是老爹无可取代的战友。

「责任在于只带着自己指挥的军队撤退的副宰相林忠道，以及为了争功而害全军溃败的禁军元帅黄北雀……可是，可是啊——」

被誉为「护国神将」的名将露出悲痛神情，扶着额头。

……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瑠璃小声说：「……糟透了。」

「下令的是皇上。」

「……这……」「……只影。」

我完全说不出话，白玲也一脸不安地抓着我的衣袖。

皇帝竟然亲自下达这种愚蠢的惩处？

那、那么，徐家和宇家已经——

老爹努力压抑激动的情绪，语气沉重地说：

「……老宰相阁下突然中止会谈，返回临京。他说会撤回对两家的惩处，也会救回徐飞鹰的性命，但不可能立刻释放他们。」

我牵起不安得浑身发抖的白玲的手，开始思考。

要救回飞鹰并非难事。毕竟皇帝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是，如果在短短几天内收回盖有御印的文书，世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得出答案，告诉老爹：

「是因为担心京城百姓的观感吗？」

「……嗯。京城居民也听说了西冬侵略战的惨败。」

「那又怎么样！」「这么做是错的。」

瑠璃用小手制止了差点破口大骂的我，往前踏出一步。

她摆出军师应有的威风态度。

金发碧眼的少女抱起缠着她脚边的黑猫，冷冷说道：

「这么做错得离谱。八成是身为外戚的副宰相，或是奇迹似生还的禁军元帅宠臣出的馊主意。」

她低头看向桌上地图，忧心地叹气。

接着放下尤伊，用纤细手指划过地图。

「如此一来，荣帝国不只北方的『玄』和西北的『西冬』，国内的西方和东方也各有两个潜在的『火药桶』。徐家的长子被俘虏，宇家得知此事后，就算玄帝国真的开始进攻，他们也不太可能愿意派兵支援。甚至……还有可能趁乱独立。徐飞鹰应召入宫后遭到俘虏，宇家却无人被逮，正是他们开始不信任宫中的证据。」

「啊～……也就是说——」

我努力用不太灵光的脑袋思考，向瑠璃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白玲脸色苍白，似乎比我早一步得出结论，现在正抱着我的左手臂。

「就算玄帝国真的开始进攻，我们也不用期待会有援军来支援我们，对吧？」

「没——『孤军奋战』、『勇战敢斗』、『狮子奋迅』。这些词很受男孩子欢迎吧？」

「哈、哈哈。」

遇到束手无策的状况时，就只能笑了。

……可恶！

国家面临灭亡危机，却只能孤军奋战？糟透了！

我反复深呼吸，白玲也加入讨论。

「爹，我跟瑠璃也讨论过战况……但还是有一件事很令人担忧。」

「是大河下游的渡河问题吧？」

「「「唔！」」」

老爹若无其事地回答，让我们大吃一惊。礼严则是显得很自豪。

不对……他当然不会怕。

毕竟【张护国】是荣帝国的守护神。

是唯一能够与【白鬼】阿岱鞑靼抗衡的男子汉。

老爹挥了挥他大大的手。

「不过……就算知道敌军战力如此强大，我们也无计可施。北方有二十万精锐骑兵，西方有十万重装步兵。我们张家军则是不顾一切动员了将近六万兵力。『进攻时至少要准备三倍兵力』——阿岱完全符合王英风的兵法。如果他愿意牺牲大量将士，我们根本毫无胜算。」

老爹眼中浮现放弃的念头。看来他早就明白这一点。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

「我们没有胜算。」

连不败名将都这么说啊。我前世也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种状况。

白玲离开我身边，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我不是在责备你。」

老爹对泫然欲泣的爱女摇了摇头。

——战况令人绝望。

一如瑠璃的预测，张家军再精锐，也不可能守住所有地方。也就是说——

「老爹。」「您打算舍弃东方战线吧？」「……！」

我跟瑠璃几乎同时察觉到老爹想说什么。白玲似乎也立刻察觉到，显得有些不甘心。

我与金发军师得意地相视而笑，刻意用粗鲁的语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兵力不多，要是被迫分散兵力，会有什么后果……原本就没什么胜算，这样连想打防卫战都难如登天。」

金发姑娘将地图上的棋子分成敬阳北方与西方两组，接着说下去。

花瓣呼应她的情绪飞舞，黑猫也兴奋地叫着。

「所以，您与老宰相阁下会谈，是为了告诉他张家军『不会参与东方防卫战』吧？毕竟张将军亲自率领的骑兵在东方也难以发挥最大战力。」

许多守护荣帝国的将士都在兰阳丧命。

张家军必须孤军奋战，阻止敌方大军。

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挣扎也拿不出来。

老爹摸着美髯，对老将耸了耸肩。

「嗯……你说得没错。看来是我输了，礼严。」

「哪里，毕竟我年纪大了，经验比较丰富。」

看来这两个人是在赌我们会不会发现老爹的计划。

白玲回到我身旁，老爹便敲了敲剑鞘。

「我们张家军只会专心防守敬阳！就算敌军多如牛毛，只要专心防守，还是有办法撑过去。虽然还是得担心他们从大河下游渡河——但阿岱不是会打无谓战争的男人。再加上他们打从心底以骑兵身份为荣，要他们以步兵为主力编组军队，想必是难上加难……只影、白玲，你们得到一位好军师了！」

听见老爹称赞琉璃，我开心得像是自己被称赞。

白玲似乎也一样，从背后抱住害羞的仙娘，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看着感情融洽的两位姑娘，我赞同老爹的意见。

「这样我就不需要动太多脑筋，轻松多了。」

「不过他还是老爱说想当地方文官这种傻话呢～」

「白、白玲！」

「你真的不适合当文官哦。」

「瑠、瑠璃！」

好过分。张家的千金小姐和我家的军师大人好过分。

居然联手否定我微小的梦想，你们真的是人吗！

……但要是说出口，她们一定会加倍奉还，所以我还是闭上嘴巴好了。

「少爷，有时候死心也是很重要的哦。」

「哈哈哈！只影，你就死心吧。你输了。」

「怎么连爷爷和老爹都这样……」

我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原本以为是自己人的两人。这时，连唯都一脸无趣地打了个呵欠。

——张泰岚举起左手。

「大运河的冰融化之后，他们就会从北边和西边攻来。白玲、只影、琉璃，你们可别怠慢了准备！要是我们败下阵来——『荣』就会灭亡。」

「「遵命！」」「我身为军师，一定会尽全力协助。」

＊

「唔……唔唔唔…………」

当天晚上。

我在房里面对着劣势极深的棋盘，胡乱抓着自己的黑发，低声呻吟。

左翼和右翼……没救了。完全死棋。

从以前唯一成功过的中央进攻也相当困难。

『只影大人！这个西冬制的热水袋非～常温暖哦！请您用用看！』

多亏明铃带来的西冬制热水袋——里面装着荣帝国宅邸里涌出的温泉——和脚边的大火盆，我并不觉得冷……

可是我明明洗过澡了，心却还是冷得要命。

唉，早知道就不该和什么天才军师下兵棋。没想到她这么不服输。窗外传来的雨声也严重干扰我的专注力。

「快点快点～快点下吧，张只影大人。」

身穿轻薄蓝色睡衣的瑠璃坐在对面，笑嘻嘻地嘲弄我。她和工作到有点晚才来泡澡的白玲穿着同款睡衣，只是颜色不同。

她没有扎起头发，加上身材平坦，看起来比平时稚嫩许多。但要是说出口，她一定会生气。而且白玲在她本人不在场时，也常常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我同样不敢说出口。

「少、少啰嗦。再等我一下！」

「好好好。不过，你再走十五步就会输给我了。呼啊啊啊……」

瑠璃从容不迫地用手撑着脸颊，打了个大呵欠。待在附近长椅上的黑猫小威也跟着打呵欠。我们的军师大人是个小孩子，没办法熬夜太久。

我瞄向圆窗外的弯月。今晚的月亮也准时露脸了。

难道这位爱揉眼睛的仙娘其实是个比传闻中还要高贵的千金大小姐？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宣告投降。

「我认输。」

「哼哼～♪这样我就七连胜了～」

困意浓厚的瑠璃抱着热水袋起身，开心地和黑猫一起躺到床上。她眼神迷濛地钻进被窝。

我收拾好棋盘和棋子，提醒这位比我小的少女。

「喂，想睡就回自己房间睡啊。不然白玲会骂我。我还不想死。」

「嗯～……你、自己、去死…………」

她口齿不清地骂完我，便发出安稳的鼾声。睡得也太快了。

不过……瑠璃无亲无故，原本居住的仙乡「狐尾」也已经不在了。

能睡得这么安心是好事。嗯。

我静静走到她身旁，先对唯说：「我要把她抱起来喽。」才把她抱到椅子上。

接着朝走廊喊道：

「朝霞。」「请交给我吧。」

白玲的贴身侍女走进房间。

她熟练地连同被褥一起抱起瑠璃，走出房间。

「抱歉，每天晚上都麻烦你。」

「这是白玲大人的命令，您无须介意——……她真的很轻呢。」

朝霞用慈祥的眼神看着这位以年龄来说身材过于纤细的金发美少女。

睡着的她有着宛如传说中的仙女的美貌……

「她最近食量有变大。你多注意她一点。」

「遵命♪」

我目送朝霞她们离开房间——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

回头一看，发现穿着淡粉色睡衣的白玲一脸不满地站在那里。

「……我来了。」

「哦、哦。」

我们一如往常地打完招呼，这位青梅竹马便先走进房间。

我们从小就习惯在睡前像这样聊聊天。

「…………」白玲瞥了桌上的棋盘一眼，默默脱下外衣，快步走向床铺躺下。一头银色长发随之散开。

「……你今晚又和瑠璃小姐下兵棋了。而且只有你们两个……」

她抱着我的枕头，躺着逼问我。明显心情很差。

明铃和瑠璃对白玲来说是难得的同龄朋友，她们整个冬天都待在一起，应该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了。就像一对姐妹。

不过……白玲似乎不希望她们晚上来找我聊天，想独占我。

我把棋盘和棋子收进抽屉，反驳道：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唯也在。」

「我不想听你找借口！」

白玲猛然起身，用力拍打床铺。

黑猫已经很习惯她这样了，依然窝在被褥上。

青梅竹马气得肩膀上下起伏，银发倒竖，激动地大喊：

「你们两个大白天吵得那么凶，为什么晚上就那么要好地一起下棋？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你、你别问我啊。」

「唔～……」

白玲鼓起脸颊，明显表达不满，接着转过头，坐回床上。

然后——

「——嗯。」

「嗯？」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呃……

我搔了搔脸颊，白玲便用闹别扭的眼神瞪着我，再次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嗯～！」

「好啦、好啦。你、你别生气嘛。」

我屈服于这位任性的张家千金，坐到她身旁。

她立刻把头靠到我腿上。

「……真是的，你这个人真过分。白天让明铃抱着，晚上又哄骗年幼的瑠璃。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虽说春天将近，晚上还是会冷。没有热水袋，离火盆又远，就更冷了。

我用棉被盖住白玲的肩膀，再次尝试反驳。

「……你讲的都是冤枉的。」「有罪。我决定有罪。」

「你、你很过分耶。」「才不过分。过分的是你。」

她平常也常像这样抱怨，但今晚特别狠毒。

我用手梳理她凌乱的银发，低声说道：

「先不论明铃，瑠璃她——」

「……怎样？」

白玲坐起身，用棉被盖住我。「……要是你感冒就麻烦了。」她快速说完，用眼神催促我继续说。

「不是——我猜她应该还不懂男女之情。毕竟她在对弈的时候完全像个小孩子，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幼稚。她搞不好以为我只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鬼。」

身为军师的她确实非常优秀，我也对她寄予全面的信赖。

不过……总觉得早睡早起、不服输又怕生的她，才是瑠璃原本的模样。她每天晚上都会待在我房里，直到困意来袭才肯离开，应该也是因为很寂寞。

「……这……或许真是如此……明铃也说过类似的话……」

白玲似乎也觉得有道理，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我立刻捉弄她。

「啊！你果然也这么想吧？很好很好，这样我们就是同罪了！」

「什么！你、你太卑鄙了，只影！」

「哈哈哈！反正只要赢了就好！」

「……唔～」

白玲嘟起嘴唇，轻轻捶打我的手臂。

——一阵风吹得窗框晃动，让唯动了动耳朵。

银发姑娘将身体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经过一段不令人排斥的沉默，她诚恳地向我道歉。

「……抱歉，害你和春燕分隔两地。你明明很中意她。」

「你不是也说空燕『很机灵』，很中意她吗？」

「是啊。」

那对双胞胎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却在死战中活了下来。我之所以会把他们送去临京，完全是我个人的任性。

正因为他们在战场上展现出非凡的才华……才更可能早死。

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因此得意忘形。各种文献都记载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一点在千年前和现在应该都一样。

那对双胞胎只要能活下来，总有一天会为张家带来莫大恩惠。让他们死掉太可惜了。

……自从被张家收留之后，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坚持己见，而且不是为了白玲。不过，春燕是白玲的贴身侍女就是了。

我看着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睡觉的黑猫，轻声说道：

「其实我也很想让你和明铃一起去都城——唔！白、白玲……？」

白玲露出犬齿咬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就咬你。」

「你不是已经在咬了吗！唉，张家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可以这么粗鲁！」

「没关系，我只会咬你。我咬。」

「这什么歪理！唔哦！」

我正想阻止白玲继续咬我——却反而被她推倒了。

眼前是这张我比任何人都还要熟悉的脸庞。

她眼眶泛泪，用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有时候让你依靠，有时候让你依靠我……即使——」

啊……看来她也察觉到了。

察觉到下一场仗会比对上「赤狼」、「灰狼」，以及那位恐怖的黑衣将领——也就是琉璃的父母与族人的仇人，还在追击战中歼灭徐飞鹰率领的徐家军残兵的「黑刃」基辛还要困难。

少女对我露出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的微笑。

「即使那是个必须抱着必死决心上阵的战场。」

「…………白玲。」

我朝这位名副其实地拯救了我这个战场孤儿的恩人伸出手。

白玲随即倒向我。

床边的「黑星」与「白星」发出声响。

银发姑娘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闭起双眼。

「事到如今，我绝对不会让你『独自牺牲』……绝对不会。」

她的声音微弱又平静——却也蕴含着令人畏惧的觉悟。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搂住白玲的肩膀。

她纤细的身躯抖了一下。

我轻轻抚摸她的背，呼唤她的乳名。

「真是的……雪姬真爱撒娇。」

「……别让我说这么多次。我只会对你撒娇。」

「那如果我对你提出任性的要求呢？」

「我当然不会理你。」

「好过分！张白玲大人，你好过分！比王明铃还要坏心眼！」

「别在这种时候提起她的名字。小心我咬你哦？」

「我、我都说你别咬我了！」

「「——呵呵呵。」」

我们相视而笑。不知何时来到房里的小雪也坐了下来，叫了一声。

没问题。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绝对不会死在战场上。

因为这双在这一千年间被各种传说点缀的「双星天剑」，不允许持有者死在战场上。

我们牵起彼此的手，对彼此点了点头。

「总之，就麻烦你了。」

「好。交给我吧。」

＊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臣等有幸拜见皇上尊容，实乃荣幸之至。文武百官已齐聚于皇前！请皇上训示！」

这里是玄帝国的首都「燕京」。

老元帅在皇宫中枢的大厅里发出仿佛在战场上怒吼的宏亮嗓音。现场充满紧张与兴奋。感觉还不赖。

坐在王座上的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从容不迫地举起左手，下令道：

「诸位，感谢你们齐聚于此。抬起头来，坐吧。」

「「「遵命！」」」

将领与文官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头，坐到事先准备好的椅子上。

我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当中，在北方立下赫赫战功的「金狼」与「银狼」兄弟。

我变更作战计划，从北方召回的玄国最强勇士，「黑刃」——「黑狼」基辛。

其他还有如繁星般耀眼的猛将、勇将、智将。

除了正在西北扫荡蛮族的「白狼」与负责西冬事务的军师哈硕之外，主要将领全数到齐。

前世的我——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看到这样的阵容，想必也会感到满意。

当然，还是赢不过拥有「天剑」的至交好友——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

我将一只手肘靠在扶手上，若无其事地开口：

「这次召集各位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南征一事。」

炉里的柴火发出劈啪声，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不用说，这些议论全都是正面的。我的臣子当中没有一个人不希望统一天下。

我从随从手中接过右手的酒杯。

杯中装着以一年四季都开着桃花的「老桃树」酿造的酒。

「这几天寒意渐缓，大运河的冰也逐渐融化，再过不久，船只就能顺利航行。荣帝国的良将与勇敢的士兵们在西冬的土地上化为尘土，如今阻挡我等的，就只剩下守在敬阳的张泰岚了。」

七年前——先帝驾崩，我即位之际，黑须勇将曾不顾一切地攻向大本营。我心想「该斩断这段孽缘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站起身，俯视百官。

接着撩起长长的白发，举起如女子般纤细的手。

「我与那家伙也打够了，是时候决战了。做好觉悟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众人高举拳头，发出呐喊。

战意高昂！

『将士们总是偏好积极的策略。正所谓「兵贵神速」。』

……英峰，你总是对的。

我缅怀着前世的至交好友时，最前排一名身材矮小、肌肉发达，身穿深灰色军服的男子——「银狼」欧巴・兹索握拳敲向地板。

「陛下！请务必让臣打头阵！！臣定会以手中长斧为阮将军与塞乌尔报仇雪恨！」

「『银狼』阁下才刚在北方战线立下大功。陛下，还请赐予臣的蛇矛一展身手的机会……」

身材高挑纤细，身穿金饰军装，让人联想到狐狸的将领「金狼」贝提・兹索也插嘴说道。

欧巴立刻反驳：

「大哥！那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因为你的计策顺利成功吧？你却把战功推到我身上……」

「全都是多亏了你的武艺，我什么都没做。」

「可是啊……」

「弟弟啊，哥哥一直希望你能飞黄腾达。快点变得比我更伟大吧。」

外表完全不像的玄国名门——兹索家的兄弟互相礼让战功。

哥哥让给弟弟，弟弟让给哥哥。

对于在大草原上与马共存的玄人来说，血缘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很单纯……却让我有点羡慕。我向老元帅使了个眼色。

「咳咳——两位将军，陛下可是在场哦？」

「「……失礼了！！」」

听到追随前前任皇帝，培育出许多将领的老将这么一说，两只「狼」立刻挺直背脊。

北方蛮族闻风丧胆的兹索兄弟难得一见的反应让众人不禁失笑，就连耿直的基森也微微睁大了眼。我挥了挥左手。

「无妨无妨，兄弟和睦是好事。」

说得一点也没错。

啊啊……英峰。英峰啊。

我知道晓明已经毫无遗憾地离开人世……但要是你在，我就不必当这个麻烦的皇帝，可以专心处理内政了。真是无情的家伙。

我在心中抱怨完后——拔出腰间的短剑。

「『金狼』、『银狼』，你们打头阵。」

「「遵命！！」」

兹索兄弟露出犬齿，互击拳头。

张泰岚再厉害，也敌不过「四狼」中的两人。

当然，我并不打算让他们正面交锋。要是他们交手，我方会有人受伤。

我挥动短剑，对原本要和西冬军一起攻打敬阳西方，左脸有道大伤疤的黑发勇士下令。

「『黑狼』与新编的『黑枪骑』负责后援——基森，辛苦你长途跋涉从西冬来到这里。在出击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遵命。」

他应该有疑问，但玄国最强的勇士没有显露任何情绪，低头领命。

我得要他去杀了那个胆敢持有「天剑」的张家子嗣，或是活捉他们。

「全军集结后，我将前往大河的『三星城』，与我军师哈硕率领的十万西冬军呼应——」

我将短剑收回鞘中，向百官们说明此次作战的目的。

「一举攻下敬阳。如此一来，不久之后就能统一天下。」

「一切遵照陛下旨意！！！！！！！！！！！！！！！」

众人齐声高呼，撼动了整座大厅。

这种感觉果然不坏。我可以说是充实无比。

……但是还不够。我心中的饥渴无法得到满足。

我无论如何都会希望英峰在场，这算是我的老毛病吗？真是麻烦。

在一片喧嚣之中，欧柏举起了手。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陛下，您不派骑兵给军师大人吗？」

敬阳西方是一片平原，我军大半为骑兵，那片土地能让骑兵发挥实力。他问得很有道理。

我命令随从将一卷卷轴赐给欧柏。那是密探绘制的敬阳现况图。

西方有无数防寨，以及蜿蜒如蛇的复杂壕沟。

「这……」

「看来那家伙在敬阳西方建了对付骑兵的阵地。要是强行进攻，只会徒增牺牲。我不想在必胜的战役中无谓地杀伤士兵。」

「哦哦……陛下真是慈悲为怀……」

欧柏矮小的身躯颤抖着，流下大颗的泪珠。大草原出身的人们个性都很纯朴。

他们不会怀疑我除了表面上的理由之外，还有其他目的。

欧柏的哥哥贝提在燕京出生，他愧疚地开口：

「陛下，微臣有一事……」

「说吧，我准。」

「谢陛下。」

『金狼』指向百官末席。

——那里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长相平凡的男子。

「末席的荣人将领是何方神圣？请恕微臣直言……微臣记得七年前南征时，曾在战场上见过此人。」

「…………」

男子没有回答。

荣国在玄国内实质上已经灭亡，出身于荣国的人地位并不高。事实上，百官们看向男子的视线都很冰冷。

虽然我登基之后，便开始推动不分民族、身份的用人政策……

但目前仍在路上。

我没有表现出冷淡的思绪，而是称赞『金狼』。

「『金狼』，你做得很好！此人是荣国降将之一，名叫魏平安。」

「谢陛下。」

贝提深深低头致谢，不再多言。

他不愧是知名的智将，想必已经明白我的用意。

「去年，我军降伏西冬，于『兰阳』之地大败了傲慢地侵略我国的荣军。」

我军已对敬阳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综观大局——我军已胜券在握。

无论张泰岚、其女、其子在战场上如何奋战，荣国终究会屈服于我军的压迫之下。

老宰相杨文祥虽然有些棘手，但潜伏于临京宫中的「鼠辈」也派得上用场。

——即使如此，我仍不会轻忽大意。

「然而，我军同时失去了『赤狼』阮古颐与『灰狼』苏烈。此事着实令人痛心。」

我缅怀起那两只忠诚无比的「狼」。

虽然加上了骑和「白狼」，恢复了「四狼」体制……但失去将领的指挥官实在愚不可及。

英峰麾下的将领没有一人战死。

我坚定地对百官们说：

「因此，我决定慎重地进行此次南征。平安将负责其中一部分。他在东北边境立下的战功无人能及。今后你们可要记住了。」

「……遵命。」

玄国的狼群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

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消除他们的偏见。

我刻意放松表情。

「那么，各位也拿起酒杯吧。今晚就让我们把酒言欢，直到尽兴为止。」

我独自在深夜的静谧大厅里喝酒。

宴会早已结束，只有担任护卫的骑坐在一旁。

……明天或许会受到老元帅的劝谏。

我欣赏着朴素花瓶里插着的「老桃」花，柱子的阴影处忽然晃了一下。

「骑，没事。有客人。」

「…………」

我制止了正要做出反应的黑衣勇士，喝光了杯中的酒。

现身的是戴着狐狸面具的娇小人物。

此人是潜伏于黑暗中的密探组织「千狐」的成员。记得名字叫做莲。

他没有打招呼，直接说出目的。

「如同你的计划——田祖现在正对可怜的徐家长子下『毒』。他不久后就会沦陷。」

「这样啊。」

我简短回应。徐家的长子竟然如此愚蠢又可怜。

荣帝国的老宰相杨文祥……看来你的命运也已成定局了。真是遗憾。

莲瞥了骑一眼，开口询问：

「你为何不把哈夏叫来都城？虽说敬阳的防御力有所提升，但你竟然连『黑刃』都撤走了。」

「这样他才会奋发图强。对无法彻底舍弃感情的军师来说，稍微冷落他一下最有效。」

我想起那个自称是「千狐」的成员，还学过「王英」的兵法，但实力仍不成熟的军师。

那个孩子气的有趣小人自尊心很强，又拥有半吊子的良知。他应该也对「灰狼」赛乌尔・巴特的死感到自责。

他若能绞尽脑汁立下功劳是再好不过。就算失败……也能成为不错的助攻。

我摊开卷轴，低头阅读。

「白凤城」如同守护敬阳的城墙，沿着大河建造。

「那件事——『大人』的预测应该不会有错吧？」

「她很有自信。战后还说『想要奖赏』。就算她猜错，你的胜利也不会动摇。」

那个在西冬的黑暗中蠢蠢欲动，使用仙术的紫发妖女都这么说了，应该可以相信。

莲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像在吟诗般在我耳边细语：

「敌军兵力庞大，从北边和西边同时进攻。再加上——」

大河下游部分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一道裂痕。

狐狸面具底下露出一双冰冷的蓝眼。

「只要将棘手的张泰岚引出敬阳，荣军就没有胜算。就算有『双星天剑』的持有者也一样——我不会祈祷你武运昌隆，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密探走进柱子的阴影，消失无踪。

虽然那群人想利用我统一天下，想法十分古怪……但只要好好利用「大人」，应该不成问题。

我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希望不用动用到那个可怜的徐家长子。毕竟我对他多少有些同情……不过，先不管他了。」

不晓得英峰会怎么看待我的计策……？

会责备我太过残忍？还是会接受？

我得不到答案，伸手遮住眼睛——下定决心。

炉火随风剧烈摇晃。

「张泰岚——以及『天剑』持有者之间的恩怨，就让我在这次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