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帝陛下！能拜见您的尊容，臣等不胜喜悦。各军总计二十万，已经布阵完毕。请您尽管下令！」

大河北岸，南征进攻据点「三星城」。

老元帅的报告响彻深夜的大会议场。

身经百战的勇将、猛将们也散发强烈的战意与紧张，深深低头。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搭乘战船，前往睽违三年的战场，坐在王位上，感到强烈的满足。

手上拿着新属国进献的金属酒杯，映照出自己的侧脸。

一头白发与黑眼。七年前——十五岁登基后，几乎没变过的少女容貌与纤细娇小的身躯。无法挥剑，不会使弓，甚至不会骑马。

一般而言，在尊崇个人武勇的我国，我应该会成为受人轻蔑的对象。

尽管如此，在场的人们却对我抱持崇敬与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能赢过我。

我跷起脚，举起左手。

「抬起头，坐下吧。我很高兴各位充满战意。不过……这次不用急。」

将领们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亲自指挥的任何战场，都以速战为宗旨。

而且自从十五岁初次上阵以来，我从未打过败仗。

我让随侍的少年侍从兵替我倒马奶酒，继续说下去。

「不习惯搭船的士兵和马匹都很疲惫。在援军抵达之前，就先悠哉地休息吧。」

我国人民的故乡是北方的大草原——过去的「燕国」。

不习惯搭船的人马会感到疲惫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我们利用了在荣国密探无法入侵的东北部建造的大规模运输船队，以及趁强劲北风大举运用大运河，似乎让对岸的「张家军」大吃一惊。既然大河河口也被其他船队封锁，他们应该无法轻易行动。

老元帅深深低头。

「陛下关心士兵的这番话，令我等喜不自胜。但是……」

他说到一半欲言又止，陷入沉默。

我喝掉半杯酒，接下他的话。

「『再不快点，知恩不图报的张家军就会从都城回来，到时候就麻烦了』——是吧？」

「……是。」

七年前，荣国第一将领——张泰岚阻止了我今生的父亲——先帝临死前的最后一次亲征。

他个人的武艺也十分高超，与「赤狼」单挑不分胜负。

他的指挥能力也十分出色，若对手不是我，我军应该会因为他的猛烈追击而溃败。

只要没有他，我等早就突破大河。

攻陷临京，降伏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背叛了与我国同盟的关系，趁乱企图夺取领土。除了「老桃」种植的神话时代以外，自煌帝国以来，约千年没有统一过天下。先帝或许也不会愤恨而死。

这七年来……在数不清的小规模战斗中，泰岚每次都对我军造成不小的打击。他在战场上很强，不容易打倒。

……虽然远远不及英峰。

我感到胸口一阵轻微的疼痛，喝光了马奶酒。

「没问题——我已经采取了对策。他无法立刻从忘恩负义的家伙们所在的都城回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达成目的。」

『哦哦……！』

本营内一片哗然。在场的人都知道泰岚有多难对付。

我将左手肘撑在宝座上，望着摊开在眼前的地图，嗤笑一声。

临京的将领与部队的棋子——「张泰岚」。

「你们想知道他为什么无法回来吗？我的祖父将那些家伙赶到大河以南——过去的『齐』地，已经过了五十余年。但是，人的本质不会轻易改变。」

诸将的脸上浮现疑问。擅长谋略的人留在帝都，或是被派往新的属国，所以不在这里。

「张泰岚毫无疑问是后世也会传颂的勇将。因此——」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厌恶强悍高傲之人的家伙。

……就像过去的愚蠢「王英风」。

我感到苦涩，要人帮我倒马奶酒。

「那些向我国要求『朝贡以求和平』的人们，似乎相当疏远他。我告诉那些人的手下『如果张泰岚获胜，和平就会永远消失』——向南方伪帝宣誓忠诚的那家伙，在没有结论的会谈结束之前，无法轻易回到大河。他亲自率领的精兵也是。万一他回来，就让他立场不保。」

诸将再次深深低头。

『陛下深谋远虑，令人佩服！』

「别这么夸我。这点程度只是儿戏。」

我喝下第二杯马奶酒，看向放在桌上的精巧战况图。

在南岸布阵的敌军，由「礼严」率领。

我搜寻记忆，拍了一下手。

「哦，是那个单枪匹马冲进先帝大本营的老人啊。虽然觉得缘分匪浅……但很棘手。他对张家的忠诚心是货真价实的。他不会轻易交出没有主人的城。要是强行进攻，我军也会付出惨痛代价。」

诸将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深怕漏听我的自言自语。

……我并非习惯「皇帝」这个地位。

不过，这种程度的演技早已深入骨髓，也懂得如何统率将领。

『不要表现出不安，要展现出自信。这样就没问题了——英风。』

我自然地露出笑容，将杯子交给随从，站起身来。

「我等只需在此地养精蓄锐，等待在北方讨伐蛮族的『三狼』抵达即可。之后——」

我从腰上刻着古老桃树的剑鞘中拔出短剑，刺进战况图。

——敬阳。

「我的忠臣『赤狼』阮古颐会替我解决一切。」

『愿阿岱皇帝陛下胜利！！！！！帝国万岁！！！！！』

诸将同时高声呐喊。

我露出微笑，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阮古颐不惜暂时贬低自己的名誉，花了三年时间拟定的作战计划毫无破绽。战力也十分充足，后勤也准备万全。

我用眼神示意随从将金属杯发给诸将，倒入马奶酒。

——最重要的是，我们早在西冬倒戈的那一刻就胜券在握。

综观大局，敬阳是否沦陷，如今已不重要。

阮古颐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我忽然想起忠臣书信上提到的某人。

……张泰岚的女儿啊。

有其父必有其女，不能大意。

不过，阮古颐想必能轻易打倒尚未长大的幼虎。

毕竟……只有那家伙，只有手持「天剑」的皇英峰，才能天生就是一头猛虎。

我环视诸将，刻意露出微笑。

「各位今晚就尽情饮酒，养精蓄锐。期待阮古颐的精采表现。」

＊

「粮食和水的存量够吗？」

「多得是！毕竟张将军和少爷早就吩咐过了！那个叫『饼干』的东西真是方便。」

「快点让居民去避难！优先顺序是小孩、有小孩的母亲、无法战斗的病人和重伤者，再来才是老人。」

「北方骑马民族的行军速度非常快，快得吓人！动作快！快点！」

「别忘了监视西边！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向只影大人报告！」

敬阳一夜过去，张家大宅的办公室内。

一大早就收到「玄国大军来袭！」的消息，许多人急忙赶来报告状况。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早上前线的礼严捎来的信。

『敌军船舰突然来袭，数量众多。敌军将领似乎也陆续抵达前线。』

『敌军总数不明，但根据过去战例，肯定超过二十万。』

『请尽快向都城求援。』

……他们知道老爹不在，才会发动这场大规模侵略。

礼严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张家军也都是精锐，不过——

「只影大人！」

正当我烦恼着今后的战况时，从白银城生还的庭破跑了进来。他头上包的绷带渗着血，铠甲也脏了。我回过神来，询问道：

「你的伤不要紧吗？」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昨天真的非常感谢您出手相救！」

「救你的是白玲。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轻轻挥手，示意要他别靠近。

宅邸外传来马嘶声和小孩的哭声。看来已经开始疏散民众到城郊避难了。

「我只是张家的食客。要是我这种人对张家军见死不救，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守城战只能靠士兵的士气撑下去。更何况这次的对手还是猛将『赤狼』率领的『赤枪骑兵』。要是我不出面，张家军可能还没开战就先士气不振。所以当时非得有人出面赌命。反正就算我死了，还有白玲在。」

「…………」

庭破露出复杂的神情，沉默不语。

我无视其他在场的女官和士兵们的视线，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说：

「所以——你不需要放在心上。不过！既然你活下来了，就得好好工作。老爹他们没办法离开大河回来，现在指挥官人手不足。你可别让『鬼礼严』的名号蒙羞啊。」

青年士官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有点脸色发白。

「……阿岱鞑靼真的已经抵达前线了吗？会不会是敌军在虚张声势？」

「十之八九是真的吧。」

宅邸内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嗓音。似乎是在阻止某人。

……应该是朝霞吧。看来我拜托她说服白玲，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张开双手，对庭破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小时候，老爸和爷爷常跟我说一些战争故事。据说那个叫阿岱的家伙身材纤瘦，个子又小，乍看之下像个少女，不会使剑，也不会骑马……可是，那两个人在七年前的大战里没拿下他，也没能打败在那之前大败我军的敌军。他肯定是怪物。三年前『赤狼』被降职，应该也是他设计的。」

室内一阵哗然。庭破以颤抖的嗓音询问：

「所、所以一切都是为了骗我们？怎、怎么会……」

「不然他没办法准备二十万大军的船。即使如此，大河上的城寨防线依然固若金汤。就算兵力差距再大，也很难攻下城寨。所以那家伙——」

我依序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玄帝国西南部的大片森林地带，以及人迹罕至的七曲山脉。

山脉另一头的西冬。

最后是——我们所在的敬阳，以及纵贯大陆南北的大运河。

不知何时，室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专心听我说话。

「他打算让『赤狼』率领的军队突破西南部的无人之地，降伏西冬之后再突袭敬阳。他应该是在等刮起强劲北风的时期到来。在大河北岸布阵的玄国军队，只是用来困住礼严他们的『诱饵』。主力是『赤枪骑兵』。他打算先拿下敬阳，再将我们包围歼灭……阿岱完全没掉以轻心。怪不得老爹会夸他。」

「……意思是没办法期待援军提早抵达了。」

庭破握紧颤抖的拳头，勉强挤出这句话。

「派去护卫难民的部分老兵、新兵和义勇兵约一千余人。我方战力再怎么估算，也顶多两千人。相较之下，西方的敌军战力——」

「随便估计都超过一万。听说阿岱是个行事果断的人，说不定会投入我方十倍的兵力。」

「………………」

所有人沉默不语，低头不语。

敬阳是张家的根据地，张家这五十年来也一直致力于强化这里的防御工事。

然而……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实在无计可施。我拍了拍手，刻意以轻松的语气说：

「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要是敬阳被攻陷，临京也会有危险。所以一定会有援军。为此——……」

外头传来马的嘶鸣声。

接着是朝霞的惊呼：「白、白玲大人，不可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后，一匹美丽的白马——「月影」便冲进庭院。

白玲扎起一头银发，身穿军袍，以完全感觉不到重量的动作从马背上跳下来。她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怒火……好想逃走。

银发因愤怒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少女大步走进屋内，所有人立刻往左右两边退开，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下一秒——咚！

白玲双手重重拍在桌上。

「只影！！！！！你给我解释清楚！！！！！」

穿着轻型甲胄的朝霞和其他女官从屋外的石柱后方探出头，用唇语对我说：

「（我们阻止不了她！请少爷自己想办法！）」「（之后就交给您了！）」

……明明她今天早上还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我松开衣领，回答这位愤怒的美少女：

「怎么了？何必这么慌张？」

「……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玲伸出纤细的手臂，抓住我的衣领。

她似乎用了太多力气，原本就白皙的手变得更加苍白。

「为什么——要派我担任前往临京的急使？请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看来她是在朝霞她们解释之前就跑来了。

我正面承受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地解释原因。

「理由很简单。船不是逃走就是被敌军拿下了。海路也已经被封锁。既然如此，就只能骑马了。客观来说，你和朝霞是现在敬阳马术最好的人。我另外还派了十组共二十人前往临京。所有人都是纯粹以马术选出来的。要是没有援军，敬阳撑不了多久。而且——要是敬阳沦陷，下一个就轮到临京了。无论如何都得把战况传达给都城。」

「…………」

银发美少女沉默不语——先别开视线。

张白玲是个才女。

她自己也明白我这番话很有道理。但她还是勉强反驳：

「……如果只论马术，你也不输我。」

「我正在受罚，不能进都城。」

她抬起头，狠狠瞪着我。

那双宛如宝石的蓝眼泛着些许泪光。

「……不要连这种时候都开玩笑！」

「我哪有在开玩笑。快点放手。」

「…………」

白玲心不甘情不愿地松手。

我整理好凌乱的衣领，起身绕到她面前。

竖起左手食指，说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听好了，无论是留下来和数倍于己的敌军交战，还是不分昼夜地骑马赶往临京，都是很辛苦的差事。而且敌军很有可能会派人追杀传令兵。我负责前者，你负责后者。这样不是刚好吗？」

「——……难道我……」

白玲无力地把头靠上我的胸膛。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我这几年来从未听过她发出如此虚弱的嗓音。泪水逐渐沾湿我的衣服。

「……难道我没有资格……守护你的背后吗…………？」

看来她比我想象的还要介意昨天没办法和我一起杀进敌阵……

我轻轻拍了拍这位浑身颤抖的少女的背。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傻。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只是——」

「——……只是？」

白玲抬起头，双眼泛红地重复我的话。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平静地开口：

「……我听说守护我背后的人总是会早死。昨天那些人也死了。我明明再三叮咛他们不要死，但还是死了。我不希望你死。」

「…………」

白玲的眼里流下大颗泪珠……我不太会应付她哭的时候。

我退开她身边，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拜托她：

「总之！你快点去都城报告战况，然后带老爹和三千精兵回来。顺便也带点援军回来。」

「……这是…………命令吗？」

白玲也恢复原本的语气，瞪着我。我露出坏笑，摇了摇头。

「不是。这是你回程时在骑术比赛上奇迹似的赢过我，而我行使的权利。你不是说过『赢了的话，可以要求你做任何事』吗？」

「…………你这卑鄙小人。」

白玲眼中泛起激动情绪，不断用拳头捶打我的胸膛，大喊：

「你每次都这样耍我……我也、我也……！！！！！」

我任由她捶打，用手指擦去她的泪水。

「……上战场前掉眼泪可是不吉利的哦。」

「……我才没有、哭……」

白玲颤抖着声音这么说，离开我身边，伸手摸向自己的后发。

接着拔下红色发绳，塞到我手里。

那是我小时候用的发绳。

「这是我的宝物。在我回来之前，先交给你保管。你可千万别弄丢了。」

「好——……那我也给你一样东西。」

「咦？」

我离开一脸疑惑的白玲身边，打开桌子的抽屉。

拿出放在抽屉里的小布袋，递给放下头发的白玲。

「这是……？」

「我本来想等你满十七岁再给你。你骑马的时候记得把头发绑起来。」

白玲从布袋里拿出一条绣着精美刺绣的红色发绳。

那是我特地请住在敬阳近郊的工匠做的。

「……唔！」

白玲把发绳紧握在胸前，端正的脸庞皱成一团，但还是熟练地绑起头发。

……我觉得很适合她。

我心满意足地用手指替她擦去泪水——和她互相点了点头。

银发姑娘挺直背脊，威风凛凛地说：

「我张白玲——将前往都城禀报战况。你要是敢擅自送命，我可饶不了你。」

她边说边对我伸出拳头，眼神充满决心，仿佛在挑战我。

我苦笑着用拳头碰了碰她的拳头。

「好，包在我身上！我也不打算死。我前世就决定好要死在床铺上了。」

白玲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转身离去。

背对着我的她轻声低语：

「……傻瓜……朝霞，我们走！」

「遵、遵命！」

鸢茶发女官从柱子后方冲进庭院。她和我对上视线，于是我点了点头。

身穿军袍的朝霞轻拍腰际的短刀，表示「请交给我吧！」。

白玲骑着的月影嘶鸣了一声——

「喝！」

她和朝霞骑的棕毛马转眼间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那家伙刚才没看我。

我将白玲给我的发绳绑在剑柄上，庭破也在这时回来。他战战兢兢地询问：

「您真的要让白玲大人去吗？」

「没关系。」

我简短回答，没有多说什么。

万一敬阳沦陷，白玲被敌军俘虏——下场肯定不会太好。毕竟「张泰岚的女儿」具有相当大的价值。

……或许我最后应该抱紧她才对。

我沉浸在感伤之中，随后回来的士兵们纷纷开口责备我。

「只影大人，您怎么可以在那种状况下不抱紧白玲大人呢？太无情了！」「虽然早就听说您很迟钝……」「迟钝到这种地步，根本是种病了吧？」「我看她现在一定在哭。」

难以置信的是，居然没有半个士兵替我说话。白玲真的很受大家爱戴。

「够了！你们几个，少在那边啰嗦！快点工作！没时间了。」

「遵命！」

我刻意大声斥责，他们便笑着一起敬礼，然后回去工作。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点。

——我得活到白玲回来才行。不能违背约定。

我摸了摸绑在剑上的发绳，再次下定决心。

＊

「哦哦～这还真是壮观啊。」

白玲出发前往都城的隔天早上。

敬阳被多如云霞的敌军包围。

数量——目测至少有三万以上。比我预料的还要多上许多。

眼下骑兵和步兵的军装全都是红色，军旗上画着「玄」字。

还有准备扑向猎物的「赤狼」。三个月前的敌将也在大本营里。

我单脚踩在城墙上，感受着反射阳光的武器和低沉的大鼓声带来的独特压迫感，开口称赞敌军。

「真没想到……『赤狼』居然亲自率领大军远征，没有交给部下处理！虽然是敌人，但还是不得不佩服。还是说他想报三个月前的一箭之仇？总之，这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啊。」

「只、只影大人，您快退下！您这样会害敌军瞄准您！」

庭破脸色苍白地抓住我的左肩。其他士兵也显得很紧张。

……这下不妙。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问道：

「庭破，士兵都就定位了吗？」

「是、是的，东西南北的城墙都已经安排好士兵……可是——」

「嗯，我知道。」

我打断庭破。他应该是觉得敌军数量比预料中多，我们没办法撑过敌军的猛攻。

即使面对绝望的战况，依然能够冷静思考，是身为将领的可贵特质。

不过——要是我方被前后夹击，大河的「张家军」就会全军覆没。

我们可不能这么快就解脱。

我环视周遭，勾起嘴角。

将领必须表现得充满自信，不能让士兵们察觉不安。

「好，我们去跟敌军将领打声招呼吧。你们要一起来吗？」

「………………什么？」

包含庭破在内的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过没多久，头盔底下的青年便皱起脸，勉强开口劝谏：

「只、只影大人……您在这种状况下还说笑…………」

「我不是在说笑。嘿咻。」「！」

我跳下城墙，经由途中的阶梯来到西门前。

接着无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士兵们，大喊：

「我要出城了！牵我的马过来！」

「唔！遵、遵命！」

看起来还只是个少年的新兵被我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牵来一匹黑马。

我轻盈地跨上马背，摸着马的脖子下令：

「开门！」

「请、请您等等！！！！！」

庭破惊慌失措地冲下石阶，差点跌倒。

他紧抓着马鞍，拼命劝阻我。

「您不能自暴自弃！虽然敌军强大，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还是有机会获胜。要是您有个万一，敬阳就……！」

「所以我才要这么做。」

西门缓缓敞开，我小声对庭破说：

「（……敌军是由猛将「赤狼」率领的三万精兵。要是不提升士气，根本撑不到老爹回来。这种时候讲再多「大道理」也没用。就算只是做做样子，还是需要将领展现「战意」，鼓舞士气——我是这么想的。）」

「唔！……您、您真是……」

庭破瞪大双眼，仿佛被雷打到。我轻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马上就会回来。我走了。驾！」

「只影大人！」

我策马穿过敞开的城门。

鼓声逐渐加快，列队的敌方骑兵接连拉弓瞄准我。

不过——

鼓声忽然停止，弓兵也往后退。我眯起双眼，自言自语：

「……停止演奏军乐，也不攻过来。真是个守规矩的男人……」

我在城门与敌方队伍之间停下马，拔出剑。

红色发绳在阳光下闪耀。

「我乃只影！是负责守卫敬阳之人！敌将何在！」

敌我双方都开始议论纷纷。

——我要求单挑。

他们应该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吧。敌兵看起来也相当困惑。

不久后，敌方队伍往左右两边分开。

一名壮年武将骑着高大的马走了出来。他拿着一把雕有狼的巨型方天戟，身穿深红色的盔甲。

男人的左脸有一道大大的伤疤。

果然没错。他就是三个月前和我们交手过的敌将。

我拿着剑，将右手水平伸直，对后方的友军示意。

「绝对不要攻击。」

敌将在我前方不远处停下马，放声大喊：

「我乃阮古颐！玄帝国的『赤狼』！张只影，久等了！」

敌军欢声雷动，我方则是发出不成声的哀号。

光是这样就能知道。

——他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我用剑尖指着他说：

「阮古颐！你克服重重难关，率领大军来到此地——实在了不起！看在你这份壮举的份上，只要你现在撤退，我们不会追击。别浪费了三个月前捡回的那条命！」

敌方猛将的表情有些惊讶。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大到响彻这一带。

猛将凶狠地瞪着我，挥舞好几次巨型方天戟，策马往我冲来。

我也驾着黑马迎上前去。

「面对我竟然毫无惧色！了不起！——不过！」

「唔！」

阮古颐在错身之际挥出惊人的攻击，我用剑挡下。

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手麻到发疼。他的力气也太惊人了！

「唔！」

敌我双方的将士在一旁观战，纷纷惊呼出声。因为我挡下了他的猛击。

阮古颐拉开距离，再次策马冲来，朝我发动突击。

「大话说过头就成了胡言乱语。去死吧，张家的小鬼！我发誓，一定会将你的首级和妹妹献给阿岱陛下，以报脸颊上的伤！」

「哈！别说傻话了！我怎么可能把可爱的公主交给大坏蛋！」

一回合、两回合——我们交手的速度越来越快，彼此之间火花四散。

明铃挑选的剑发出哀号，我拉开距离，让马掉头，同时出言调侃。

「再说！老爹早就看穿你们的计谋了！最后会赢的是我们！」

「小鬼，你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第三次冲刺。

我躲过他的突刺，挥剑反击，却被他挡下。我们策马并行，你来我往地交手了数回合——阮古颐挡下我瞄准他脖子的攻击，我隔着武器称赞他。

「厉害！要是你愿意成为老爹的部下，天下早就平定了！！！……没想到还有三个像你这么强的人！」

「那是我要说的话！」

阮古颐的眼神变得锐利，充满猜疑。

他不耐烦地旋转方天戟，弹开我的剑，拉开距离后指着我怒吼。

「小鬼……你到底是什么人！实力这么高强，为什么之前都不出名！！」

「哈！这还用说吗！」

我不断抵挡他的猛攻，手上的剑也快撑不住了。

要是有【天剑】——不对，至少有一把也好。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我得找个适当时机结束这场单挑，不然会因为武器的差距输掉。

「我打从一开始就只想当文官！我本来可以不用站上战场，一辈子在乡下过着安稳的生活……不要随便破坏我的人生计划！！！！！」

「胡说八道！」

阮古颐面目狰狞，朝我冲了过来。

他双手握戟，使出今天最强的一击！

我挥剑想挡下这一击——

「唔！啧！」

我的剑却从中间断成两半，掉到地上。敌方将领得意地笑了出来。

「真可惜啊，去死吧！」

「蠢蛋！谁要死在你手上啊！」

「唔！」

我用仅剩的剑身勉强挡开这一击，驾马往城门冲去。

回到城墙上的我对着在一旁观战的青年军官大喊：

「庭破！我的弓！」

「唔！好、好的！」

庭破愣了一下，随即拿起我的弓和箭筒——

「只影大人！」

——用力朝我丢了过来。太远了啦！

阮古颐从后方逼近，大声咆哮。

「没用的！张家的神童！你就死在这里吧——」

「谁要死给你看啊！」

我将半个身体探出马背，接住弓，从落下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射了出去。

「唔唔唔唔唔！」

敌方将领没料到我会反击，左臂甲被箭射中。太浅了！

『唔！阮古颐大人！！！！！』

敌方骑兵发出哀号，一口气冲了过来。带头的是戴着鬼面具的将领。

我重新坐稳在马上，驾马全力冲向城门。

背后传来敌方将领的怒吼。

「张只影！！！！！！！！！！！！」

「抱歉啦！下次再跟你一决胜负！」

我一边回头，一边对阮古颐撂下狠话，冲进敬阳。

城门随即发出巨响，逐渐关上。

我将断剑收回剑鞘，下马，吐了口气。

「呼……差点就没命了。」

「唔！」

周遭的新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老兵们则是显得很满意。

希望多少能提升一点士气。

我摸了摸黑马的头，庭破随即快步冲下楼梯。

「只、只影大人！您没事吧？」

「嗯。庭破，你来得正好。我的剑断了，帮我拿一把新的。」

我解开白玲的发绳，士兵们随即一拥而上。

「少爷！」「请用这把剑！」「这把剑应该没那么容易断。」「总之就是很坚固。」

带头的老兵递出一把剑。

这把剑比一般剑更厚、更重。应该是实战用的剑。

「真不错。那我就借来用用。」

「不，是我们很荣幸能借您用。」

壮年男子露出开心笑容，单手按住心脏。

仔细一看，其他士兵也纷纷做出一样的动作……嗯？

「——张只影大人。」

「嗯？」

原本沉默不语的庭破忽然开口，还加上了「张」这个姓氏。

他红着脸，挤出真心话。

「我们至今虽然认同您的武艺，却也总是在心里某处瞧不起您。认为您『终究只是张家的食客』、『明明是张家的人，却想当文官而不是武官的胆小鬼』。不过……我们错了。敬阳守备兵之中，没有人能和『赤狼』单挑。您毫无疑问——是张泰岚大人的儿子。」

庭破和聚集而来的上千名士兵一同向我敬礼。

「我等愿与张只影大人一同奋战到最后一刻！请您尽管下令！！」

我睁大双眼，清楚回想起一件事。

——啊，我想起来了。

我前世也很喜欢和这些士兵并肩作战。

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的我抓了抓黑发，重新把发绳绑在剑柄上。

「……一群傻子。不过——谢谢你们。在这一战分出胜负之前，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我们要死守敬阳，直到老爹和白玲回来！不管要花上几天！」

「遵命！！！！！！！！！！！！！！！！！！！！」

＊

「白、白玲大人！？朝霞阁下！？」

荣帝国首都——临京北部。张家大宅门前。

傍晚时分的大街上响起一名老佣人的惊呼声。

「……谢谢。」我摸了摸这五天来不时休息，但还是载着我一路赶回临京的爱马的脖子，接着鞭策疲惫不堪的身体下马，询问老佣人：

「……爹在家吗？」

「在、在！」

我将爱马交给急忙跑出来的其他佣人照顾，和朝霞一同走进张家大宅。

途中，我们击退了数次前来追杀使者的敌方骑兵，但朝霞依然没有显露疲态，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过走廊——来到内院。

看见一名身穿军袍的男子和一名身穿橙色礼服、将一头栗茶色长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在石造屋檐下面对面坐着。他们身后还有一名留着美丽黑色长发的女子——据说是来自东方岛国的静姑娘。

爹和……王明铃？

我正感到疑惑时，爹便注意到我们，睁大双眼。他立刻起身，快步走来。

「白玲！发生什么事了！」

「爹……」

我正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却被他温暖又宽大的胸膛接住，顿时放松了力气。

爹皱起眉头。

「……不，只影会派你回来——就只有一种可能。阿岱开始行动了，对吧？」

「对，您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拿出只影的信，交给爹。

爹将我交给朝霞照顾，迅速读起信。

「——好，我知道了。」

【护国】张泰岚脸上充满斗志，转头对正在喝茶的少女说：

「明铃阁下，很抱歉在你特地来访时说这种话——但此事攸关国家存亡，我必须尽快赶回敬阳。远征粮食一事就由只影继续担任窗口，你意下如何？」

……这位姑娘不是以王家当家的身份，而是以个人身份和爹谈生意？也就是说，她拥有这么大的权力？而且他们还要「远征」？

老佣人拿了张椅子过来，我便坐了下来。感觉随时都会昏倒。

王家的姑娘听完爹的提议，严肃地表示同意。

「我方没有异议，祝张将军武运昌隆——……不对，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提一件事。」

「什么事？」

这位姑娘即使面对爹的霸气，依然不为所动，露出开朗的微笑。

接着双手合十，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我想请张将军——把只影大人许配给我。我爹娘已经同意了。听说您还没正式让他冠上『张』姓……既然如此，我认为两家结亲对彼此都有益处。」

「什么！你、你胡说什么……」「白玲大人，您别太激动。」

我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怒火，但被朝霞拦了下来。

……她不是在开玩笑，真的想招只影为婿？

父亲双手抱胸，询问王家的姑娘：

「嗯——说说你的理由吧。」

王家的姑娘笑得更灿烂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仰望天空，脸颊微微泛红。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世上还有比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恩情吗？」

听说只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差点被水贼掳走的她。

「救命之恩」的确是件大事，但也不至于……

姑娘将视线转回我们身上，以成熟的表情看着父亲和我。

眼神冰冷得宛如暴风雪。

「客观来说——这个国家现在非常繁荣。如今的国力，甚至足以与过去称霸大河北方时匹敌。然而，正因为繁荣……内部也逐渐腐败。您原本应该更早回到最前线，却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因为有『谈和顺从派』这些害群之马从中作梗。总有一天，我的只影大人也必须面对那些愚蠢之徒……老实说，我光是想象就非常不悦。而且我听说您之前还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流放都城』。更别说主谋之一还是老宰相阁下的孙子。我希望只影大人能永远在我身旁露出开朗的笑容。」

「…………」「……老宰相……是那时候的……」

我想起在送只影艾草糕的那天晚上遇到的人影。

连被誉为英明的老宰相阁下，都无法管好自己的亲人……

少女站起身，礼服随着她的动作飘扬，转了一圈后深深一鞠躬。

「我猜——书信内容是『玄帝国大举入侵』对吧？『西冬』已经向玄投降了对不对？这么一来，我国将同时面临两个敌人。然而，这三个月来，宫中只是一再重复毫无意义的议论，究竟有多少人认真担忧情势呢？就连老宰相阁下都不见得会有所行动……临京和敬阳与玄帝国的贸易明显增加，宫中应该也有所耳闻。其中包含玄帝国的密探，以及大量难以取得的物品流入我国，这些怪事应该也传进宫中了。但是，宫中却不愿正视这些事。『长年以来的友邦不可能背叛』、『骑兵无法跨越七曲山脉和白骨沙漠』——宫中充斥着毫无根据的乐观想法。在这种状况下——我敢断言，皇帝陛下直属的禁军，也就是我国最强的军队，必须等到『敬阳沦陷，临京面临危机』才会出动。我认为现在应该尽快离开此地。如果您愿意做出决定，我家会为您准备所有需要的船只。」

「……！」「…………你……」

父亲发出无声的呻吟，我则是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的身高明显比我矮，除了胸部以外，外表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但是，我完全看不透这名少女的才能。

……难怪只影会那么夸奖她。我下意识摸了摸发绳。

父亲轻叹一声。

「……我曾听说『王家的千金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就算我们打赢这场仗，你们也得不到多少好处。你也知道——宫中是『和议恭顺派』占优势。」

的确如此。如果只是想赚钱，应该要让战局对玄帝国有利。

尤其在紧急时刻，物价会上涨。

接着，少女抬起头，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是商人之女，当然希望天下太平。打仗赚不了钱，我也不喜欢——而且我想和南域以外的北域，以及周边诸国进行大规模的贸易。总有一天要成为名震天下的商人！为了实现这个野心，我必须请你们打赢这场仗。玄帝国和诸国都瞧不起商人，西冬虽然贸易兴盛，技术也相当先进，却是个对外宣称『国祖是仙娘』的怪异国家。还有……如果你们选择投降，到头来还是得由我们提供银两吧？」

「「…………」」

她的想法很合理。没想到年纪比我小的她，竟然有如此远大的目标。

不过——我瞪向王明铃。

「……我还是不懂。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想要只影？他确实有些才华，但是——还不足以压过其他人。我认为你的野心不需要他。请另寻高明吧。」

只影不适合处理文书工作。他的文才和武才可说是天差地别。

我不认为他能帮助眼前这位野心远大的少女。

王明铃微微歪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浮，嘲讽道：

「咦？这还用问吗？张白玲大人★」

「……什么意思？」「白玲大人。」

我不小心发出凶狠的语气，朝霞立刻抓住我的左袖。静姑娘也一脸愧疚。

……这种时候更应该冷静。

我深呼吸，让心情平复下来。个子不高却胸部丰满的少女开心地晃动身体。

「想和喜欢的男性在一起，共度一生——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想法吧？毕竟只影大人真的很迷人♪」

「什么！」「哦。」「哎呀哎呀。」「……明铃大小姐。」

我哑口无言，父亲则是摸着胡子，语气听起来很感兴趣。

我虽然心慌意乱，还是勉强挤出话语。

「……你、你根本配不上他。我再说一次，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咦？如果是张将军就算了，我为什么需要你同意呢？」

我顿时怒火中烧。

……她竟然说不需要我的同意？

明明是我在只影身边待了那么久！

我起身走到王明铃身旁，直视着她，努力挤出话语。

「……当然需要。因、因为，我、只有我，是只影的……」

「我完全听不见耶～♪」

「唔！你、你这个人……」

啪啪！

一道响亮的拍手声传遍整座内庭，鸟儿们也同时飞走。原来是父亲拍了手。

我们同时看向父亲，他便刻意清了清喉咙。

「咳咳——……你们两个都先冷静下来。有话等这场仗打完再说。」

「「……是。」」

我顿时觉得很难为情，和少女同时撇开视线……看来得等这场仗打完才能分出胜负。

父亲神情严肃地询问王明铃：

「明铃阁下，我手边有三千左右的兵力，能用船一次载到敬阳吗？还要加上武器和马匹。海路方面，我应该会想办法避开阿岱。」

三千兵力与敌方大军相比，确实少得可怜。不过——这三千人并非泛泛之辈。

他们都是在无数战场上与父亲一同留下辉煌战绩的老练士兵。

只要能从敌军后方进攻，就能一口气扭转战局。

少女双手合十，开心地回答：

「请放心交给我。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已经做好准备了。」

她这副模样……真的只有一点点像只影，让我心里一阵躁动。

我拨弄着浏海，提出心中的疑虑。

「……用船的确能一次载运大量士兵。可是，现在这个时期大运河上会吹起强劲的北风，应该没办法顺利航行吧？」

「但用马或徒步前往战场，也只会累得无法好好应战。别忘了敌人可是『赤狼』。」

父亲说得没错。纵使是父亲，若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与「四狼将」之一交手，势必会陷入苦战。面对烦恼不已的我们，外表与内在不符的少女挺起她唯一傲人的胸部。

「这我当然知道！我跟夫君……咳咳，我跟只影大人一起想出的船没有死角！那是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融洽地想出来的♪」

「………………」

我心中掀起一阵狂风，嫉妒之情不断涌出。

……太奸诈了。我也想每天和只影一起喝茶，不只是晚上，白天也想一起喝茶，一起聊天。

等这场仗打完——啊！

「……白玲？」「白玲大人？」「……哦～」

我回过神来，连忙甩了甩头。

父亲和朝霞一脸疑惑，静姑娘则是露出微笑。

……看来我比自己想的还要疲倦。得赶快忘记刚才的念头。

还有，别去理会王明铃的嘀咕！

我用眼神催促父亲，他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么——我们开始行动吧。白玲，我去向老宰相阁下转达书信内容。晚点再会！朝霞，抱歉，要你累的时候还陪着我。明铃姑娘，船就麻烦你准备了。」

「好的，父亲。」「遵命。」「包在我身上！」

父亲说完便往宅邸走去，却在途中停下脚步。

「啊……对了。」

「？」

他转过身来，露出满面笑容。眼中充满慈爱。

「真亏你能在短短五天内从敬阳赶到这里！放心吧，我不会抛弃只影。毕竟那家伙也是我的儿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父亲……」

我心中充满感动，差点哭了出来。

我有尽到身为张泰岚女儿的职责吗？

我感觉心里的重担轻了一些——在确认父亲他们离开后，看向正在玩弄头发的少女。

「……你有什么企图？」

「我只是说出真心话啊？难道你不是吗？」

「…………」

她回答得直截了当。我不认为她在说谎。

……所以她真的想要只影？

「啊，对了。」

「嗯？」

少女回到桌前，拿起一个细长的布袋，解开袋口，从中取出某样东西。

她拿出来的是——

「这是……？」

她拿出一对做工精致的双剑。分别收在纯白与漆黑的剑鞘里。

剑柄上画着……星星和大树？好像跟只影小时候画的图很像？

少女坐回椅子上，翘起脚，将茶倒进茶碗里。

「这是皇英峰用过，再托付给王英风，助他一统天下的——『双星天剑』。」

「什么！」

这难以置信的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千年前的英雄用过，之后历任掌权者都疯狂寻找的双剑。

就是这对剑？是真品？她是怎么找到的？

在我陷入混乱时，少女举起茶碗。

「……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它们。真的是……真的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我查遍所有文献，彻底追查据说最后持有它们的王英风的足迹，还向一位西冬出身的可疑仙娘低头求教，最后——终于在据说他晚年居住的西域郊外废庙里找到了它们！呵呵呵……我从来不曾在比试中输过哦♪请把它们交给只影大人，然后对他说：『你可要遵守约定哦。』☆」

「……你之前不是才在斗茶时输给只影吗？」

我怀着不祥的预感，回想起拜访王家时的光景，开口指正。

少女明显慌了手脚，连忙挥动双手。

「那、那只是玩玩而已。没错！我不可能输，只是只影大人有点奇怪而已！」

她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孩子气。要是平常也这么坦率就好了。

「……我同意他有点奇怪。所以呢？这些剑能用吗？」

「……不知道耶。」

「……你这个人哦。」

不能用的剑毫无意义。只影肯定会这么说。

少女撇开视线，像在找借口似的加快说话速度。

「我、我当然也想看看剑身啊！毕竟如果传说属实，这两把剑已经存在千年——那位自称仙娘的女子说『这是神代打造的剑』、『剑鞘也是同一时代的产物』。可是……我怎么都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

我仔细观察双剑。

它们美得不像千年前的剑。看起来也不像生锈了……

我转头看向在后方待命的静姑娘，想向她确认。

黑发姑娘轻轻点头……看来王明铃说的是事实。

王明铃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至少我手下的人都拔不出来。传说中只有皇英峰和王英风——『双星』拔得出这两把剑。」

「…………我知道了。」

我将双剑收回布袋，对王明铃说：

「我一定会把这两把剑交给只影。」

王明铃疑惑地看着我，用试探的语气说：

「……这样好吗？你应该有发现吧？要是你真的把剑交给他，我和只影大人就……」

「现在事态紧急。既然你有办法送父亲大人回敬阳……」

个人私情就先摆到一边。

我本来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一定是因为太累了。

王明铃看着我，闭起一只眼睛。

「哦……是没关系啦～反正赢的人一定是我——我们还有时间等船准备好。你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小睡一下。疲劳可是大敌哦，张白玲大人？」

＊

「这样啊……又被他……又被张家的小鬼挡下了啊。」

「……是。阮将军，非常抱歉。」

敬阳西方，包围军大本营。

我们开始攻打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寨都市已经十天了。现在士兵们应该睡得像滩烂泥，想尽可能恢复白天的疲劳。

向我与诸位将领报告战况的年轻参谋浑身颤抖，开口说道：

「那个人……张只影简直不是人。他不分昼夜，从四面八方出现，射箭挥剑攻击我们。我们已经照您的指示，彻底要求队长级的将领白天躲在盾牌后指挥，晚上不站在篝火旁……但还是出现许多伤亡。士兵之间甚至流传着他是『皇不败』转世的谣言。」

「幼虎终究是虎啊……如果我只是一介士兵，或许也会这么想。我们明明在开战前就透过间谍掌握了敌军兵力与配置，却还是攻不下城……」

我动了动几乎痊愈的左手，低声说道。

——仅仅一人。

然而，就是这一人鼓舞了敌军士气，重挫我方士气。

要不是我在第一战中丢脸地受伤！

此时，柴火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碎裂开来。虽说现在是初夏，夜晚依旧寒冷。

我压抑住对张家小鬼的怒火，向参谋确认：

「……我军伤亡如何？」

「所幸死者不多，但是……伤兵异常地多，止血布和伤药都不够用了。此外，也得调派士兵送伤兵回营。」

「他打算拖延时间吗？……可恨的小鬼！」

我用右手扫开桌上的棋子。

照理来说，敬阳早就该沦陷了。

然而，敌军在第一天的单挑之后就紧闭城门，以少数兵力凭着惊人的斗志持续抵抗。再这样下去……我看向书简，皱起脸来。

参谋一脸疲惫，似乎没睡好，他神情惊恐地问道：

「皇帝陛下怎么说……？」

我用左手按着额头，将书简放到桌上。

「『留下兵力镇守敬阳，其余全军进攻大河南岸』，再来就是慰劳之言。」

「…………」

诸将与参谋们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他们也明白，陛下的判断是正确的。

即使无法攻下敬阳……我们已经降伏西冬，等于获得通往北方与西方的侵略路线。战略上是我们占了上风。

这都是因为三年前，阿岱陛下采纳了我与友人的意见，「派军翻越大森林与七曲山脉，一击降伏西冬，强攻敬阳」。

但是，敌军仅有三千人！我军却有三万人！

若无法独力攻下一座城，我与我军的威名将扫地。

我怎么有脸面对在这场大远征中丧命的部下们！

众人的神情透露出觉悟，看来他们也和我有相同想法。

副将用鬼面具遮住嘴，开口询问：

「您打算怎么做……？还是要不顾伤亡，全军进攻？」

「不。」

我摇了摇头，凝视着火焰。

……我为了亲手拿下张家的小鬼，没有向陛下报告实情。我非赢不可。

「敬阳的城墙比我们事前听说的更加坚固，敌军士气高昂。旧有的攻城武器无法攻破城墙。我们没有足够时间断绝粮道，再继续折损兵力，也会惹怒陛下。」

我环视部下们。

他们都是和我一起翻越大森林与七曲山脉的战友。

……不能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害他们蒙羞。

我严肃地下令：

「用那个东西。突击部队必须全副武装，穿戴头盔与重甲。」

『…………』

所有人低下头，不发一语。

即使我们已经见识过西冬提供的新兵器威力有多惊人，也认同金属制的盔甲防御力远高于皮甲，也受过充分的训练……但我们可是「赤枪骑兵」。

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仰赖骑兵的机动力，击败强敌、劲敌。

——使用异国的新兵器，穿上重甲，会不会玷污我们的名誉？

我压抑住心中涌现的疑问。

我拍了一下桌子，咬紧牙根。

「……我们非赢不可。就算这么做有违武人本色，也总比败北好上千百倍。要是拖太久，被困在西冬的张泰岚可能会赶回来——我们明天一早就要拿下敬阳！拿下张只影的首级，杀光张家军，只留张泰岚的女儿活口！」

『——……遵命！』

所有人齐声回应后，离开营帐。

我独自一人看着火光下的红色重甲摇曳。

「……虎子终究是老虎。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家伙未免太强了。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人回答他的疑问。最后一根柴薪应声崩落。

＊

守城战第十天的黎明。

我在敬阳北部的张家大宅小睡片刻，却被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的轰然巨响与地面震动惊醒。我前世今生都没听过这么大的声响。

我拿起枕边的剑——又听见一阵巨响。

地面剧烈摇晃，哀号与怒吼四起。通知紧急状况的警钟声响彻整座城市。

同时，我感受到一种仿佛失去身体一部分的不祥预感。

「难道……」

我低声哀号时，满身大汗的庭破冲进房内。

「只、只影大人！西门、西门被攻破了！虽然我军正在拼命抵抗，但敌军拿着巨大盾牌，身穿金属制铠甲，我军实在挡不住他们！！！！！」

「唔！……这样啊。」

这场仗原本就对我们不利。

「赤枪骑兵」似乎不擅长攻城战，再加上张家军奋勇作战，我们才能撑到今天，但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三声、四声、五声——轰然巨响不绝于耳。

一颗烧得通红的球划过视野，飞向空中，消失不见。

我拼命回想前世模糊的记忆、在都城读过的各种书籍，以及明铃告诉我的知识。

……从那异常尖锐的声响和圆球来看，应该是超大型的投石器。

难道是「西冬」暗中开发的新兵器吗？

我将剑挂在腰间，脱下轻甲，好让自己能尽量轻便一点。

接着对浑身是血与尘土的青年下令：

「庭破！你尽可能多召集一些士兵，带着剩下的居民从南门逃走。我会让西门的部队随后追上你们。」

「什么！？只、只影大人，您打算做什么！」

我拿起弓，背起箭筒。看见剑柄上的发绳，脑中闪过白玲哭泣的脸庞。

……她应该会很生气吧。我闭上双眼，坚定说道：

「进攻时打头阵，撤退时殿后——这是张家的传统。快走！别浪费时间了！」

「唔！遵、遵命！」

庭破察觉到我的决心，将拳头抵在心脏的位置。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往走廊走去。

敌军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歇，地面也持续摇晃。

「只影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我听着庭破悲痛的嗓音，举起左手。

我骑着黑马冲过大街，要慌张的士兵们前往南门。

一道鲜红身影撞上附近的建筑物，发出巨响。火势逐渐扩大。

我用一只手遮挡飞沙，低声说道：

「……这威力也太惊人了。」

我冲过熟悉的建筑物和树木遭到破坏，以及被烧得滚烫的金属球砸出的火海——抵达西门附近。

原本坚固无比的城门被砸出一个大洞，拿着大盾的敌方重装步兵接连入侵。他们全都穿着红色装备……看来是打算杀个你死我活。

浑身是血的士兵们注意到我。

「少爷！」「只影大人！」「城门！敌军！」

我拿起背在背上的弓，架起箭——射出。

「唔！」

箭不偏不倚地射穿了在前线指挥的敌方骑兵额头。

敌我双方都一阵哗然。我大声下令：

「还能动的人退到南门，听从庭破的指挥！我来殿后！」

「唔！」

我方士兵们错愕地看着我。

我迅速射出箭，威吓躲在大盾后方的敌方前线指挥官们。

「别再争辩了。各位真的打了一场漂亮的仗。我已经把各位的战功写在书信里了，放心吧。快走！！！！！」

「…………遵命！」

身经百战的老兵、这次是初次上阵的新兵和志愿兵。

几乎所有人都哭着拼命反击敌军，慢慢撤退。

一名身穿金属盔甲的敌方骑兵听见我的呐喊，立刻拿长枪指着我。

「张只影！！！！！」

敌军之间弥漫着紧张与恐惧。看来我这几天也变得挺出名的。

这么说来——我前世的初战好像也是守城战。

一名戴着华丽红色头盔，看似指挥官的中年男子拿剑指着我。

「杀了他！杀了他就能立下这次最大的功劳！！」

「——……很抱歉。」

我将弓弦拉到极限——射出箭。弓弦也在同时断了。

最后一支箭——

「唔！呃…………」『！』

——直接贯穿敌方将领的心脏，夺走他的性命。我扔下弓和箭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没空理你……好了。」

我一口气拔出剑，威吓哑口无言的敌军。

「想死的就尽管放马过来——放马过来啊！」

『～～～～！』

敌军的战意大乱，阵形也彻底瓦解。

——就是现在。

我立刻策马冲向敌军，把他们赶到门外。

头戴圆盔的敌方将领在附近挥舞着指挥棒，拼命想统率士兵。

我的马察觉到我的想法，又加快了速度。敌方将领转眼间就出现在眼前。

「你们在做什么！快回来！还不快回来！！城门已经毁了，接下来只要杀进去，蹂躏他们就好——唔！」

我迅速砍下他的头，继续向前奔驰。同时甩掉剑上的血。

「这是第二个人。阮古颐——」

在我找到敌方将领之前，一名手持长斧的秃头将领大吼着朝我冲来。

「哦哦哦哦哦哦！！！！！！！！」

「唔！」

我立刻架开他沉重的一击，拉开距离。

敌方将领在头上挥舞长斧，大喊：

「张只影！我要你的首级！！！！！」

他振作得真快。

我只有一个人。要是敌军恢复冷静……我就会被他们包围而死。

不过，我必须撑到南门的友军逃走。

所以只能先杀了阮古颐——敌方将领策马冲来，我勉强躲过伴随破风声袭来的长斧。

「怎么了！你只有这点能耐吗！」

我不理会他的嘲讽，眯眼看向敌军。

——找到了。

小山丘上有一面特别巨大的「赤狼」军旗。

阮古颐一定就在那里！

「去死吧啊啊啊啊！！！！！」「吵死了！别挡路！」

我在他挥下巨大斧头之前，朝他厚重盔甲的缝隙挥了几剑。

「唔！……怎么……可……能……你这怪物…………」

敌方将领瞪大双眼，吐出一口血，摔下马。

原本想介入我们战斗的敌兵眼中充满畏惧，手中的长枪不停颤抖。

我小声呢喃。

「……这样就三个人了。」

我趁战场一片混乱，策马奔驰，看见一座巨大的木造建筑。

外观像四牙象。而且，这头野兽所在的地方是……

「果然是西冬的投石器。他们已经合作到这种地步了。」

刚才攻进城内的敌兵穿的铠甲是金属制，和玄帝国的不一样。

就算对方是异国的兵器，只要派得上用场就拿来用。

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真是可怕。

「开火！！！！！绝对不能让他到将军身边！！！！！」

年轻将领指挥陷入恐慌的士兵，挥下指挥棒，仿佛要讨回至今的幸运，无数箭矢朝我射来。

我挥剑扫开箭矢，挡下所有攻击。

「啧！」

我啧了一声，冲向敌兵。

他们怕误射友军，不再射箭——但我的马突然停下脚步。

挡住我去路的，是用鬼面具遮住脸，骑着披上红色皮甲的马的敌方将领。他手上拿着一把老旧的大剑。

「没想到你竟然只身一人来到这里……难怪会在开战没多久就砍断我义兄的手臂，还被士兵们谣传是『皇不败』转世。不过！」

我闪过他擦身而过时挥出的猛烈一击，只见原本放在地上的铁盾被砍成两半。

要是正面接下这一击，我的剑绝对会断。

敌方将领骑着快马追了上来。

「你休想接近阮大人！我们是『赤狼』率领的『赤枪骑兵』！至今已经讨伐过无数像你这样的年轻猛虎。这次也一样！！！！！」

马匹气喘吁吁，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下定决心，掉头迎战。

「哦哦哦哦哦哦！！！！！张只影，纳命来！！！！！」

敌方将领气势汹汹地大喊，高高举起大剑，用力挥下——

「呃！……太、太快了。难、难道你真的…………」「副将大人！」

我的剑瞬间闪过，敌方将领的右手和大剑被砍成两半，飞向空中。

他一脸错愕，因为剧痛而摔下马。敌方的年轻指挥官发出哀号，阵脚大乱。

「……四个人！」

我看着沾满鲜血、剑刃受损严重的剑，趁机策马奔向小山丘。

敌军指挥官在短时间内接连阵亡，导致士兵们陷入混乱。我穿过敌阵——终于登上小山丘。

马儿随即累得倒下。

「……谢了。听好了，你可千万别死啊。」我立刻跳下马，摸了摸它的脖子——接着转身面对身穿染血金属制甲胄，左脸有道伤痕的敌方主帅。

阮古颐手握散发诡异光芒的巨大半月刀——方天戟，扬起嘴角，语气凝重地说：

「——……你来啦，张家的猛虎。」

我挥剑甩掉剑上的血，摆出架势。

敌兵们在周遭排好阵形。我无路可退。

阮古颐毫不在意沉重的甲胄，只用右手挥舞方天戟，开口问道：

「你似乎杀了我不少部下。」

「……抱歉。」

我们语气平淡地交谈。

我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些许——新土的气味。

……不可能。就算她真的来了，也太快了。

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期待白玲到来。

阮古颐一脸沉痛地摇摇头。

「是我太犹豫不决……不过，若想杀了你们——」

他用戟指向巨大的投石器。后头有好几颗经过加工的金属制大球。

「我应该一开始就用那种可恨的兵器摧毁一切。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错估了你的实力，太执着于和你单挑。我的愚蠢害死了我的部下——……我没脸面对他们。」

阮古颐的眼里充满激动。他用双手握好方天戟。

「不过——我不会再犹豫了。张只影，我要杀了你，结束这一切！」

「「来吧！」」

我们同时大喊，迅速拉近距离，挥剑交锋。火花四溅。

或许是因为连续战斗，我的身体变得沉重，逐渐被阮古颐压制。

我没能躲过他凌厉的连续攻击，左右手和身体各处都开始渗血。动作也变得更迟钝。

「怎么了！怎么了！动作很迟钝哦！这就是你的实力吗？」

剑身发出摩擦声，鲜血流到剑柄上，弄脏了白玲的发绳。

阮古颐宛如野兽般咆哮。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蹲下躲过方天戟的横扫，瞄准铠甲缝隙，全力刺出一剑。

——却传来不祥的触感，以及金属断裂的声响。

「真可惜啊。」

「唔！呃！」

阮古颐瞬间移动身体，用胸甲挡下这一剑，导致我的剑从中断裂。

接着用戟柄把我打趴在地。一阵剧痛。

剑身慢了一拍才插进地面。左手……也断了。

「红狼」用戟指着我，夸耀自己的胜利。

「不过，你到此为止了！」

「…………」

我默默用右手握住断剑剑柄。一阵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味。

阮古颐眯起双眼，纯粹地称赞我。

「张只影，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恐怕……不，你肯定会在几年后超越张泰岚，成为我们最大的敌人。你的利爪和獠牙，或许连阿岱陛下都能伤到。」

「…………」

我隐约……隐约听见马蹄声。

不只一两匹马。有一百……不对，应该更多。南方开始吹起风来。

阮古颐转动戟，发出声响，冷冷说道：

「所以我必须在这里确实杀了你！你太危险了！要是让你活下去，会害死更多人……我会让你的妹妹也立刻追随你而去，算是我对你的怜悯。」

「……哈！『赤狼』大人真是温柔啊。」

我站起身，擦掉手上的血。

阮古颐一脸疑惑。

「……你想做什——……唔！」

钟声忽然响彻战场。

接着，南方山丘后方出现大批骑兵，开始朝敌阵突击。

随风飘扬的军旗上——绣着一个「张」字。

是老爹亲自率领的老兵亲卫队！

阮古颐环视周遭，咬牙切齿。

「怎、怎么可能……就算是张泰岚，也太快了！难道他从临京回来了吗？密探不是说——」

「嘶！」敌军阵线随着马鸣声被撞开。用来挡箭的盾牌飞上空中。

我确认右手握力——露出笑容。

「你问我有什么打算？当然是赢过你——赢过『赤狼』阮古颐啊——白玲！！！！！」

「好！」

「唔！」

率先冲上山丘，突破敌阵的银发美少女骑着白马，朝阮古颐射出箭矢。她应该和我有相同想法，所以没有穿着会降低机动性的轻甲。

阮古颐虽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不愧是「赤狼」。

「别小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额头冒出青筋，弹开所有箭矢。

我方骑兵也在这段期间冲破敌军侧翼，接连打倒敌兵。

阮古颐瞪大双眼，气得浑身发抖，大吼道：

「你们到底用了什么魔术！！！！！」

「这不是魔术，是技术。」

她骑着白马来到我身旁，立刻下马，将细长的布袋递给我，同时迅速朝阮古颐射出箭矢。她一边强行拖住阮古颐的脚步，一边大喊：

「这是王家女儿给你的！」

「明铃给我的？」

我疑惑地准备解开布袋的绳子——却想起左手动不了。

「抱歉，我左手没办法动。」

「唔……」

白玲一瞬间露出难受的表情，但还是立刻朝阮古颐射出箭矢，同时迅速解开绳子。

我一看到布袋里的东西，便不禁倒抽一口气。

是黑与白的双剑。是我的爱剑，也是我托付给盟友的「天剑」。

我惊讶地拿起黑剑——「黑星」，呼唤白玲。

「白玲！」

「怎么了——交给我吧！」

银发姑娘只看我的眼神就明白我的意思，立刻丢下弓，拿起白剑——「白星」。

阮古颐气得双眼充血，大声咆哮。

「可恶，竟敢耍这种小伎俩！！！！！！」

我握紧怀念的爱剑剑柄，呼唤显得有些不安的姑娘。

「白玲，别担心。」

「——当然。」

我们互相点头，没有拔剑，直接从左右两侧冲向阮古颐。

猛将转动手上的方天戟，怒吼道：

「太天真了！你们以为两个人就能打赢我吗！去死吧！！！」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大喊，以毫厘之差躲过阮古颐全力挥出的横劈。

接着——同时拔剑！

漆黑与纯白的斩击交错。将红色恶狼连同身上的钢铁铠甲一同斩断。

猛将口中涌出鲜血，手中的方天戟掉落地面，头盔也跟着落地。

他瞪大双眼，错愕地说：

「能斩断钢铁铠甲的……漆黑与纯白的剑……难、难道是……『双星天剑』……唔！」

阮古颐的「赤狼」随即缓缓倒地。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敌军主帅『赤狼』——被张只影和张白玲讨伐了！！！！！！！！！！」

整座战场顿时充满欢呼、哀号与怒吼。

敌军阵脚大乱，军旗接连倒下，大多士兵都往北方逃窜。

……不往西边逃的话，会被礼严他们逮住。

然而，敌军已经没有能做出这个判断的将领了。

我怀着些许怜悯，勉强将漆黑的剑收回剑鞘，瘫坐在地。

「…………呼。」

不知何时，我们身边已经聚集了十几二十层的我方骑兵，保护我们。

他们看着我们的眼神大多充满赞叹与畏惧……之后可能会很麻烦。

「嗯？」

我感到不太对劲，眯眼看向北方的山丘。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是我多心了吗？

白玲对友军下达完指示后，便收起剑，从绑在白马身上的行囊里拿出竹筒，往我的左手臂泼水。

一阵剧痛让我痛得皱起脸。

「～～～～～～唔！！！！！！」

「……请不要乱动。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你来得……还真快。是怎么赶来的？」

从临京到敬阳，再怎么快的马都得花上七天。

就算搭帆船逆着大运河而上，也得看风向。而且直到刚才都是强劲的北风。

坐在我身旁的白玲露出不满的表情。

「……不对吧？来，再说一次。」

我抓了抓脸颊，老实地低头道谢。

「谢、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

「很好。」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用布绑住我的左手臂。布上逐渐渗出鲜血。

山丘下传来友军的欢呼声。我低声说道：

「我们赢了啊。」

「——是啊。」

白玲用布擦拭我肮脏的脸，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微笑。

「是你让我们赢的哦，自称想当文官的食客。」

「……我实在不适合当将领啊……真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老爹和你——唔哦！」

「月影」舔了我的脸颊，像是在责备我。我夸张地叹气。

「怎么连你都要骂我……？我到底还有谁可以依靠啊？」

「你真傻。不就在你眼前吗？虽然大部分都是敌人。来，这个还你。我想说还是趁现在还你。」

「嗯？」

白玲把收在剑鞘里的「白星」递给我。

我正想开口回答——

「……哦？」「呀！」

却忽然倒向白玲。糟糕……我快昏过去了…………

「你、你突然这样做什么！我、我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你要先说——只影？只影！来人！快来人啊！！！！！只影他！！！！！」

唉～别哭成这样嘛……我没事的……

我听着青梅竹马慌张的呼喊，终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