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　赤の月十七日　機を待ち続け

４　赤の月十七日　機を待ち続け

为了夺回位于霍拉奇亚东方的「龙之圣地」，奥尔冈发动过无数次战争。一旦知道对方不择手段也要得到，霍拉奇亚自然会有所保留。如此一来，奥尔冈就不得不进攻了。

「之前从东边慢慢进攻的奥尔冈，到了这个阶段才设定明确的目标。有人对此感到害怕，也有人企图反过来利用这点。」

据说曾经有一次，双方交涉后有机会得到「龙之圣地」。

「那是最近发生的事。借由帮助霍拉奇亚军，进行归还土地的交涉。不过因为战败，导致无法达成目标。」

「那……该不会是米洛库害的？」

听到枸特的话，茱茱回想起来。

她到现在依然清楚记得，那份契约。

那是米洛库第一次上战场，与霍拉奇亚军的战斗。

虽然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但如果当时输了，奥尔冈得到目标的土地后，是否就会安分下来呢？

如果以边境的土地换取亚瑟的首级，那应该很划算吧。虽然以亲妹妹而言，这种想法很残酷，但反过来想，他的性命就是有这么大的价值。

「不，就算赢了，他们也不会把土地交给我。」

「为什么您能如此肯定？」

「因为第八国在背后牵线。他们知道我的目的，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实现愿望。」

「明明知道不会得到土地，您还是帮助他们吗？」

「哼。不只是土地，还能得到霍拉奇亚与第八国的情报。」

然后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是吗？

米洛库说他很胆小，但那不正是他狡猾的反面吗？为了得到最好的胜利，他会思考各种策略。

这么说来，与茱玖的对话也是策略之一吗？

「您也想要吉萨尼亚的情报吗？」

「想要——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枸特苦笑。

「但我已经得到最想要的情报了。所以公主也没有用处了。」

「…………？」

茱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茱玖并没有特别提到自己国家的事，反而一直问问题，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么，吉露玫奴公主，您刚才说过，有方法可以夺回龙之圣地吧。」

「是的。」

茱玖的想法非常简单。

「拜托霍拉奇亚。」

「…………」

枸特拿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小口。他呼出一口气，再次看向茱玖，这才明白她的话是认真的。

「……公主，你比米洛库更聪明吗？」

虽然对方说得直截了当，但茱玖也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词。

「没这回事。我们吉萨尼亚与贝特的关系比奥尔冈更亲密。在贝特的王族中，也有个男人对我言听计从，简直就像仆人一样。」

「但是那种软弱的男人能推动国家吗？」

「一个人是没办法的。不过只要让同盟国贝特、艾尔坎迪亚也帮忙，效果就会增加。不然再加上月球国和蓝山也行。」

枸特愣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对茱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好战的岛国奥尔冈或许想不到这种方法。

「也就是说，公主，你为了奥尔冈，要与六国交涉？」

「是的。」

「别傻了！」

「哪里傻了？如果成功的话，就能在不流无谓的血的情况下结束战争。反正那块土地没有人住，也不需要移民对策。」

枸特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他认为茱玖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当然茱玖本身只是个女孩，但是支持她的那些人对她的信赖，让杰尔梅・吉萨尼亚这位公主变得更大。

「……不可能。」

即使如此，枸特还是摇摇头。

「有可能。我会让它有可能。」

「不，公主啊。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我很高兴。但是——还有问题。」

「什么问题？」

「觊觎龙之圣地的，不只我们。」

「难道——第八国也是？」

第八国明明没有龙信仰。那块土地不是奥尔冈的圣地吗？

「那块土地上堆积了好几层龙的尸骸。因此，土地本身会发出强大的魔力。我们推测水灾的原因也出在这里。」

「怎么会……」

「所以贺拉奇亚才不肯轻易放手。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魔力的用途。」

他们原本就是只会对自己身体使用魔法的国家。就算有外部的魔力，他们也无从利用。

「但是第八国不一样。他们打算利用龙之圣地，使用大规模的魔法。」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

终于理解了。

不管是贺拉奇亚被侵略的原因，还是奥尔冈和第八国联手的原因。

既然目的地相同，事情就简单了。从骨度的话中听来，他应该不喜欢玷污龙之圣地。双方打算在途中友好地携手合作，等到快到终点时再互相争夺。

「原来如此……」

终于找到的真相，只要明白之后就很容易理解了。

还有应对方法。

只要比第八国更快把龙之圣地交给奥尔冈就行了。

虽然贺拉奇亚会不情愿，但总比被战争毁灭要好。

「皇帝陛下，感谢您。」

茱玖把手放在地板上，深深低下头。她记得在奥尔冈，最高等级的感谢和谢罪都是这样做的。

「我觉得在这场战争中看到了出路。」

「……谁知道呢。我只是提供了情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只会直接摧毁贺拉奇亚。」

「我不会让您那么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骨度。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哪怕只减少一个牺牲者。」

「哼。」

骨度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移开了视线。

「吉露玫奴公主，你不觉得只有我单方面提供情报，很不公平吗？」

「咦？嗯、嗯，是的，的确如此。」

他刚刚不是才说已经得到最想知道的情报吗？

「而且还是足以左右国家未来的情报。作为代价，你也得告诉我一件事。」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

「很好。」

枸特大方地点点头。

关于吉萨尼亚的知识，自己应该和一般的文官差不多。既然如此，就大方地提供情报吧。反正不管多么贵重的情报，都不足以和今天枸特告诉自己的内容相提并论。

做好觉悟的茱茱，却被投了一颗过于凶恶的变化球。

「你对米洛库有什么想法？」

僵住了。

明明已经准备好所有关于吉萨尼亚政治、军事方面的答案，枸特的问题却穿过所有防御，刺进茱茱的心脏。

「啊……唔。」

她对迷惘的自己感到惊讶。

发现自己正在玩弄自己的手指。

不想回答的心情逐渐膨胀，好想立刻逃离这里。

枸特没有笑。

也就是说，他想知道认真的答案。

身为皇帝——或是身为哥哥。

所以茱玖也正面回答。

「我喜欢他」

话一出口，所有的迷惘都烟消云散。

与其说是回答枸特的问题，不如说是回答自己。

茱玖的脸颊不再发烫，心脏也不再狂跳，恢复了平静。

然而，残留的些许羞涩却在此时显现出来。

「……诶嘿」

明明是在枸特面前，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

或许是被茱玖感染了，枸特也笑了。

「真的好吗？虽然身为哥哥的我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那家伙可是个大笨蛋哦」

「虽然他是个大笨蛋，但却没有迷茫。这一点帮了我很多」

理由这种东西，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在与霍拉奎亚的战争中缔结契约。

总是全力与对方交谈。

接受自己的弱点。

在重要时刻，一定会保护自己。

这些全都是理由，但又都不对。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米洛库也为了你下定决心回到奥尔冈。为了重要的人，甚至可以舍弃自己的自尊。」

「不，那个，真要说起来，米洛库比较消极，是我命令他的。」

「哦？你不觉得危险吗？」

「觉得。可是，有米洛库在，所以很放心。」

「……什么？」

颚当场愣住。

两人默默无言地对望了数秒。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看到颚突然捧腹大笑，茱茱惊讶地站起身。虽然他的笑容没有敌意，但实在太出乎意料。

而且之后，颚瞪着茱茱看。

「我今天有两个发现。」

「……是什么呢？」

「第一个，是除了战争以外，还有可能夺回龙之圣地。」

意思是接受茱茱的提议吗？

「还、还有呢？」

「这世上竟然有比米洛库更蠢的蠢蛋。」

「…………」

虽然很想怒吼回去，但撇开立场不谈，茱茱自己也觉得有点认同。毕竟喜欢上笨蛋米洛库的笨蛋，就算找遍整个大陆也很难找到吧。

「杰鲁米娜阁下。」

才刚笑完，这次颚将手撑在地上。

「希望你听我说。米洛库很恨我，他以为是我杀了仁烈兄长。但撇开这点不谈，他也没什么像样的亲人。」

若要说有的话，就是今天遇到的莫雷诺夫人和苏弥亚。还有柯尼和沈兰。全都是女性。说到男性亲人，就只有颚了吧。

「不是以皇帝，而是以哥哥的身份拜托你。希望你将舍弟引导至正确的道路。」

「……好的。」

「相对地，我可以保证他的武艺。如果前方有障碍，就利用米洛库排除吧。」

「那个，陛下。」

「什么事？」

他非常认真。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让人在意。

「听起来很像遗言。」

「虽然不中亦不远矣。如果谈判破裂，米洛库和我就会开战吧。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关于这件事，也拜托你了。这是身为皇帝的请求。」

颚将手撑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虽然皇帝对一国公主行此大礼似乎有些过头，但这是他最大限度的诚意。毕竟奥尔冈是个对敌人也会尽礼数的国家。

茱茱觉得，自己和颚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他了，甚至无法想象他昨天还是自己的敌人。

就在她感到安心的时候。

「事情谈完了吗？」

第三者的声音。

「！？」

颚迅速站起身。由于平时的剑不在原处，他便拿起靠在墙上的另一把剑。

既没有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开门的气息。

然而，却有个穿着长袍的魔导士站在房间里。

「你……！」

颚比茱茱还要惊讶。明明那场骚动是为了不让魔导士听到才做的佯攻，结果却完全被他听到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莫兹！？你不是去霍拉奇亚了吗！」

颚将剑指向魔导士，大声怒吼。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了。不过吉萨尼亚的公主特地前来，我总不能失了礼数吧。」

虽然他的表情被面具遮住，但茱茱知道魔导士在笑。

那个魔导士就是莫兹。

在吉萨尼亚被刺客袭击时，打倒了俾斯麦的魔导士。

在贝特遇到的名叫八哥的男人也是，这个名叫莫兹的魔导士也一样，让人摸不透底细。第八国的魔导士会使用各种各样的魔法，所以无法预测其行动。

「唔……！」

「下面发生了很大的骚动呢。如果是我的手下，可能会被吸引注意力，但很不巧，对我是没用的。」

魔导士把手伸向前方。

他要使用什么魔法吗——茱茱这么想的瞬间，动了起来。

「看招！」

茱茱把手里的瓶子扔了过去。

但是，瓶子从莫兹的腋下穿过，飞到窗外去了。

「唔……！」

这次她扔了一个更大的壶，但莫兹只是稍微动了动手，壶的轨道就偏了，撞到墙上。壶发出很大的声音碎裂了，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菲莉萨！你不在吗，菲莉萨！」

她朝上面喊道，但没有回应。

「如果你在找那个弓兵，我已经让她睡一会儿了。」

「你说什么……！？」

竟然能击退不轻易倒下的菲莉萨。

不，说到底，第八国的魔导士每一个人都拥有能与一支军队匹敌的实力。光靠菲莉萨一个人是赢不了的。

当然，茱茱也没有办法继续抵抗了。

茱茱自己是这样。

「米洛库！」

她朝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喊道。

「俾斯麦！托莱特！」

「呵呵呵……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他们正在下面战斗吧？」

莫兹靠近了过来。

枸特挡在茱茱面前，架起了剑。

「莫兹，你别再靠近了。你们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呵呵呵……你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们吧。只是在找到龙之圣地之前的合作关系。事到如今，这也没有意义了。」

莫兹的手上带着光。

「零和博弈，就让我们先走一步吧。」

聚集在手上的光带着热量，倾注在枸特身上。艾尔坎迪亚的放出魔法照亮了室内，灼烧着枸特的身体。

「唔……！」

剑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放出魔法本身因为枸特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双手护住了自己，所以只受了轻伤。但是莫兹趁枸特防御的时候，用短剑刺进了枸特的腹部。

「陛下！」

鲜血顺着短剑滴落下来。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茱玖想要跑向枸特，却被莫兹用力抓住了手。

「你干什么！？」

「杰鲁梅尔公主，你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吗？」

「放开我！」

「我不会放开的。请和我们一起走吧。」

莫兹的手很细，也没有用多大力气。但是不管茱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简直就像变成了石像的一部分。

「放……开我！」

如果就这样被抓住，就会成为第八国的人。

性命什么的无所谓。但是唯独左手的「宝物库」不想交给他们。如果那个落入敌人手中，连魔像的制作方法都会被他们知道。

「米洛库！救我！救我！」

茱玖向外大喊。

「米洛库……！」

「放弃吧，杰鲁梅尔公主。」

莫兹拉住茱玖的手。不管茱玖怎么用力，身体都会被拉过去。莫兹是不是用了强化魔法？

但是——

「笨蛋……谁会放弃啊！」

「！？」

莫兹被茱玖的话动摇了。

不管被施加了什么魔法，茱玖都不会放弃希望。

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声音中，蕴藏着凌驾于所有魔法的力量。

因为自己的声音——

拥有呼唤最强骑士的力量。

「在那里啊——————！」

一个巨大的身体破坏了门，窗户，墙壁，天花板和家具，冲了进来。

那个身体撞上了莫兹，将他压在崩塌的墙壁上。本应被一起拉走的茱玖，不知为何站在原地。

「呜，呜哇」

仔细一看，自己手上还留着莫兹被切断的手臂。茱玖立刻把它扔掉，然后跑向救了自己的存在。

「谢谢」

茱玖抚摸着压扁莫兹身体的中型龙的背。

蓝马龙听到茱玖的感谢，轻轻地嘶鸣了一声。

然后从蓝马龙身上下来的是——

「太慢了」

「抱歉」

是手持出鞘的剑的米洛库。

米洛库抱起倒下的枸特，让他坐到蓝马龙的背上。

「蓝马龙！把枸特和茱玖带到安全的地方！」

米洛库说着，拉起茱玖的手，正准备让她坐到蓝马龙身上时。

「休想得逞！」

莫兹的释放魔法烧灼着视野。

茱玖刚听到龙的悲鸣，载着枸特的蓝马龙就被吹飞了。它和周围的家具一起被抛向夜空。

「蓝马龙！」

茱玖只能目送着在空中呈螺旋状下落的龙。

「虽然没杀掉皇帝……但公主我就收下了」

莫兹用治愈魔法接上被切断的手臂，然后让那只手发光。

「你试试看」

米洛库用充满怒气的声音说道，挡在茱玖面前。

那副守护自己不受一切灾厄伤害的身影。

茱玖觉得，他的背影才是最强的武器。

——啊，果然，这里最让人安心。

她喜欢他的背影。

「奥尔冈帝国第三皇子，萨・米洛库・奥尔冈，以及——」

在没有窗户和天花板的房间里，米洛库手中的剑沐浴着月光，闪闪发光。

如果将捉摸不透的魔导士比作云，那他的剑就是将乌云一扫而空的风。

「吉萨尼亚王国赤目队『咬兔』米洛库・西伦来当你的对手！」

米洛库并非胡乱突击。

托莱特救出倒在屋顶上的菲莉萨，让龙因从不会伤到茱茱和枸特的角度前进。他还有余力这么做。

即使焦急，也不能失去冷静。

刚才俾斯麦与托莱特的战斗教会了他这件事。乍看之下，即使面对无法靠实力取胜的对手，只要下工夫或运用战术，就能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所以现在，即使面对魔导士，米洛库也不害怕。

他能冷静地看清敌人。

——不这么做，就会失去茱茱。

微风拂过脸颊，米洛库稍微握紧剑柄。为了打倒眼前手部发光的魔导士，必须从微小的环境开始考虑。

他只打倒过一次魔导士。

那场战斗是因为有许多比自己强的同伴才赢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

「怎么了，小鬼？刚才还那么威风地放话，现在不打吗？」

莫卓笑了。但米洛库没有上当。

对方应该也注意到了。

战斗已经开始了。

米洛库的剑尖和莫卓发光的手之间，正在进行着数以万计的攻防。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米洛库的双眼深处能感受到这场战斗。

「…………」

目标已经锁定。

是头部。

一击斩下头部。斩脖子也不行。

打倒名叫八咫的魔导士时，即使砍断他的身体和手臂，他还是活着。给他最后一击的，是菲莉萨对头部的一击。

只要贯穿眉间，破坏脑髓，他就无法使用魔法。

不只对第八国，剥夺思考能力对魔导士而言是非常有效的攻击。

问题在于，要如何使出那一击。

敌人的攻击速度或许更快。或许强化了肉体。或许在头盖骨上附加了防御魔法。或许长袍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如果是第八国的魔导士，这些都有可能。

「你不过来的话，就由我主动出击了。」

莫卓举起手，增强魔力的光芒。

——不，还没。

那也是假动作。莫卓恐怕是在引诱米洛库攻击。不熟悉魔法的米洛库努力推测，自己应该还在放出魔法的有效范围外。

刚才虽然打倒了苟特，但他并没有死。明明在那么狭窄的房间里，却无法杀死他。可见必杀的射程非常短。

恐怕只差一两步。

而且莫卓的视线也没有离开米洛库的剑。他应该是在测量长度吧。

对米洛库而言，必杀的攻击距离就在一步之前。

陷入胶着状态。

必须想办法让他移动才行——

那就来想办法吧。

「队长！」

「来了。」

俾斯麦从米洛库的制服中探出头。

他的手上握着某种开关。

「俾斯麦，你——！」

在莫卓使用魔法或挥剑之前，俾斯麦已经按下开关。

「喀嚓」一声，莫卓的背后发生爆炸。

不，爆炸的规模并不大，顶多只是瓦砾滚落的小规模破裂。但爆炸伴随巨大的声响，瓦砾的碎片也用力击中莫卓的后脑杓。

「唔！」

米洛库没有放过向前倒下的莫卓。

他用力踏出一步，将连机甲都能斩断的剑刃朝莫卓的头顶挥下。

剑尖横向划破面具——

「休想得逞！」

莫卓释放聚集在双手的魔力。

莫卓没有攻击米洛库，而是朝正下方释放魔法，魔法贯穿地板，反作用力让莫卓的身体浮在空中。他主动让自己被炸飞，借此躲开米洛库的剑。

「什么！？」

米洛库虽然学过各种剑术，却没料到莫卓会用这种方法。挥下的剑只砍到莫卓的面具，几乎没有砍中人的手感。

米洛库想再踏出一步追击，

「唔……！」

莫卓另一只手发出光芒，这次朝米洛库释放魔法。

「呃啊！」

魔法直接击中米洛库的身体，他勉强撑住没有被击飞。

虽然承受住魔法的伤害，但刚才折断的肋骨又开始痛了起来。米洛库痛得皱起眉头，错失追击的机会。

「你这家伙……！」

冲击力道让制服里的俾斯麦掉出来，倒在地上。

米洛库没有余力去捡他。

「你真行啊……！」

莫卓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米洛库砍中的不只面具，连长袍的帽子也稍微被划破，从中露出波浪状的长发。

「好快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

或许是因为面具被摘掉，莫卓的声音也变了。之前的声音很模糊，无法判断年龄和性别，现在却很清楚。

是位中年女性。

莫卓将手从脸上移开。

被血染红的脸，是一位脸型细长的女性。年纪大约四十岁——可能和俾斯麦同辈。痛苦的表情中，似乎还刻划着过去受过的折磨。

「可恶……！又被俾斯麦摆了一道！」

莫卓的诅咒是对着倒地的兔子说的。

这也难怪，毕竟骗了她的人是米洛库。

可是米洛库知道就算正面与魔导士交手也赢不了，所以只能出其不意。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保护茱玖。

结果就是成功砍中莫卓一刀。

手还在发麻。不知道是面具、长袍，还是莫卓本人，总之她身上有某种魔法，非常坚硬。如果没想起砍过月兔国机甲装甲的经验，可能连面具都砍不破。

不过现在砍得下去。

「既然如此——」

莫卓伸出手。

目标不是米洛库，而是他身后的茱玖。

「茱玖！」

身体立刻动了起来。

为了保护茱玖，我挡在她身前。

闪光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咬紧牙关，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疼痛却一直没有到来。

我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莫卓不见了。

「米洛库！」

米洛库回头一看，发现莫卓抓住了茱茱。

「茱茱！」

米洛库挥剑，砍断莫卓的右手。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莫卓用没被砍断的左手再度抓住茱茱的身体，滚落在地的右手则抓住了米洛库的脚。

「我不会忘记这份痛楚，沙・米洛库・奥尔冈！不过公主我就收下了！她将成为我们野心的基础！」

莫卓抓着茱茱，高高跃起。

从崩塌的墙壁之间，朝向黑暗。

「米洛库——！」

米洛库朝向茱茱求救的悲痛声音伸出手。

若是平常的米洛库，应该能赶上。可是莫卓被砍断的手抓住他的脚，让他慢了一步。

茱茱伸过来的手逐渐远离。

「茱茱！」

手，碰不到。

莫卓将茱茱带往黑暗的夜色彼端。

那么——至少声音也要。

「茱茱！听好！」

米洛库将剑刺进地板。

握紧拳头，挺起胸膛，朝向月亮站立。

「我是茱茱的骑士！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骑士，还是奥尔冈的皇子——」

由于任凭感情大喊，所以无法好好说出话来。

所以，他将所有感情都灌注在吼声中。

「我会，救你！所以等我！」

茱玖的脸逐渐变小。

传达到了。

嘴唇微微动了。

「——拜托。」

仿佛穿过咆哮，反弹回来的一句真心话。

只有米洛库听见了。

＊

虽然即将进入深夜，奥尔冈宫殿里却有比白天更多的人在行动。皇帝苟特被刺伤的事被隐瞒起来，宰相与将军们正忙着修正今后的军事计划。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责备赤目队。

他们应该隐约感觉到，第八国背叛了吧。

伤者被送到寝室，接受细心的看护。尤其是苟特身边有将近十名医生，正在贤明地治疗。

米洛库很后悔，这种时候贝特的米亚公主如果在就好了。即使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希望。

「……好。退下。」

苟特的寝室里，静静响起这样的声音。

米洛库正准备与医生一起离开房间。

「你留下。」

既然被这么说，也只能留下。

医生和侍从离开后，米洛库看向躺在被褥上的苟特。

看到他的脸色，米洛库放心了。

「——看样子，你不会死。」

「你看得出来？」

「生病的话姑且不论，受伤死掉的人我大致上看得出来。苟特你没事的。」

这不是安慰。苟特的伤虽然是被短剑刺的，但重要的内脏似乎没有受伤。出血量也不多。最可怕的是魔法带来的附加效果，但米洛库无法判断。

「——抱歉，米洛库。」

沉重低沉的声音。

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听到这位兄长开口道歉。

「你是指哪件事？」

「我没能保护你重要的人。」

「不对。那是——我的责任。」

米洛库并非在袒护苟特，而是真心这么回答。

保护茱玖是米洛库的工作。如今他没有完成任务，不论怎么辩解，都无法摆脱没有保护好主人的罪过。

「苟特，奥尔冈接下来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少骗人了，你已经在思考了吧。」

「至少会和第八国断绝关系吧。因为他们对我采取这种态度。」

苟特摸了摸伤口。虽然痛得皱起眉头，但马上又变成笑容。

「反过来说，他们就算摆出这种态度也没问题。可能是做好了什么准备，或是觉得就算只有兹克尼也能赢吧。」

刚才已经听说第八国盯上了龙之圣地。对不擅长魔法的米洛库而言，那里只是单纯的坟场。

「那么，苟特也来帮忙吧。一起击溃第八国。」

「哼。」

米洛库认为这个提议已经相当让步了，却被苟特嗤之以鼻，让他感到不悦。

「我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

「意思是，就算奥尔冈加入也会输吗？」

「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不知道他们的真正企图，就不能随便出手。」

「你这个胆小鬼大哥。」

米洛库小声嘀咕。

然而苟特却不为所动。

「我和你不一样，我打架输了会死很多人。所以不得不胆小。」

「……真是的。」

明明被刺伤躺在床上，态度却这么嚣张。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与其说这是身为领导者的坚持，不如说是苟特本人不服输的个性使然。

「好啦。就算苟特不帮忙，吉萨尼亚也会行动。我们这边会自己想办法。所以——这个借我一下。」

米洛库递出的，是刚才使用的剑。

虽然放在苟特的房间里，不过那把剑的弧度又细又长，和以坚固为傲的吉萨尼亚骑士团单手剑相比，显得十分脆弱。

但是米洛库的眼睛可没看错。

「米洛库，你明知这把刀是什么，还敢问吗？」

「嗯，我在『月刊　世界之剑』上看过。这是奥尔冈三刀匠打造的『月光切』吧？」

这把剑的卖点是连光都能切，如果要买的话，价格在十万枚金币以上，比乡下城堡还贵。

与莫兹战斗时，这把剑也砍断了以魔法打造的面具和衣服。既然连魔导士都能砍，当然想带在身上。

「既然你要带走，代表你会用吧……」

「嗯？那当然。」

「…………」

苟特沉默不语。

他预测就算拒绝，米洛库也会硬是带走，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别弄断了。绝对不能弄断。」

「我知道！我答应你！」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不可信的约定。」

苟特深深叹了一口气。

米洛库将剑放在身后，重新端正坐姿。

「苟特，在离开这里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你说吧。」

「你真的杀了仁烈吗？」

之前问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但是，现在必须问清楚。

苟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第八国的——名叫莫兹的女人。她不仅擅长魔法，也擅长下毒。她宣称要除掉对第八国来说碍事的男人，而不是奥尔冈，然后付诸行动。」

「……意思是，是莫兹下的手吗！？」

「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可能是其他魔导士，也可能是某人出于个人恩怨下的手。但是——」

苟特睁开眼睛，看着米洛库。

「我有这个可能性，却放任不管，这是我的罪。」

米洛库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责备他。

仁烈和苟特关系很好，但也关系不好。虽然经常因为政治和军事方面的事情争吵，但彼此都很信任对方。

但是，很难想象苟特对仁烈只有好感。这是任何人都有的心情。

米洛库试着把自己代入。

如果有人说苟特这样下去会死，而且没有人看到的话，他会怎么做？

一般都会去救吧。但是，能断言一定会去救吗？

米洛库心中膨胀起比米粒还小的杀意，不去看死亡的未来。他能确信自己不会这么做吗？

「即便如此……还是必须和第八国联手吗？」

「没错。即便如此，我也想要龙之圣地。」

「龙之圣地……这么说来，你从以前就一直和仁烈在说这件事呢。」

想要那个地方的不只是骨度。仁烈和上一代皇帝也一直想要那个地方。米洛库虽然没什么感觉，但那是一族的夙愿。

「你是认真的吗？我一直以为那是妄想或童话故事。」

「我现在也是认真的。那块土地上渗入了拯救奥尔冈的龙血。现在回想起来，仁烈的死或许夺走了战争以外的选项。毕竟我是只能靠战斗夺取的男人。」

「……我搞不懂。」

「这样就好。从以前开始，思考困难的事情就是我和仁烈的工作。」

「混蛋……！」

米洛库觉得丢脸，稍微流下眼泪。

不管是对骨度，还是对奥尔冈这个国家，或是对只能痛骂这一切的自己感到丢脸。

「米洛库。」

骨度坐起身。

「喂、喂，枸特！别起来，伤口会裂开的！」

「如果我死了，你就是皇帝了。」

「啊？」

「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了，毕竟沈兰是女人。」

「你、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说什么死不死的！」

「成为皇帝，迎娶吉露玫奴公主也不错。」

「笨……！」

哑口无言的米洛库抓住枸特的身体，硬是让他躺回被窝。

「好了，你乖乖躺着！接下来就是我和吉萨尼亚的问题了！」

不等枸特回答，米洛库便站起身来。

然后大步冲出房间。

果然还是最讨厌那个哥哥了。

他总是会说出刺痛人心的话。

＊

根据侍从的说法，那东西掉在中庭。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谢谢你。」

直到托莱特道谢并关上门为止，俾斯麦都没有说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知道那东西不能大声张扬。

「……队长，这个。」

房间中央铺着四组被褥，其中一组被褥上躺着菲莉丝。她没有熟睡，不时会自己更换冰袋。

托莱特拿着那东西，围着菲莉丝。

「——那个」

光是物品靠近，菲莉萨就跳了起来。

「有茱玖的味道」

「嗯」

不用她闻，那颗宝石就是茱玖的私人物品。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上面施加了魔法。

「是录音用的石头」

不知道间谍会在哪里偷听。俾斯麦小声地说道。

施加了录音用魔法的物品，正如其名，可以储存声音。主要用于记录会议内容，但也可以用于窃听。

这颗宝石是放在茱玖左手的「宝物库」里的东西。她会根据需要使用这种道具。

「不过，真搞不懂啊。就算她用了这个，又是怎么把它放在中庭的？要是随便藏起来的话，不就会被发现吗？」

「关于这个」

接过宝石的托莱特竖起手指。

「据说它放在了碎掉的壶里。好像是从皇帝的房间里掉下来的。我想可能是茱玖把它藏在壶里扔出去的」

「原来如此」

以临时想到的主意来说，这个方法还挺不错的。

俾斯麦接过那颗宝石，注入微弱的魔力使其启动。通过给予一定的魔力，附加的魔法就会启动。

宝石里立刻传出微弱的声音。

「——…………」

如果不仔细听的话，连对话内容都听不清，但毫无疑问是茱玖和皇帝五斗的对话。

三人静静地听着对话。

看来在下面闹腾的时候，上面的交涉已经成立了。

「原来如此，龙的圣地啊。」

奥尔冈的目标，以及第八国的目标都明白了。

茱玖就是想把这个告诉我们吧。只要知道第八国的目的地，就能轻易预测出他们的下一个攻击路线。说不定茱玖也在那附近。

她留下的这句话，给赤目队带来了巨大的希望。

应该立刻通知吉萨尼亚和同盟国。

就在俾斯麦在心中雀跃的时候，对话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

这次能清楚地听到五斗的声音。

「——你对米洛库是怎么想的？」

托莱特和菲莉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俾斯麦的耳朵也动了一下。

茱玖犹豫了一会儿，坦率地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听了之后，五斗也回答了她。

赤目队的三人默默地听着这一连串的对话。

不久，魔导士出现，宝石的声音混入了噪音——

「…………」

当俾斯麦停止注入魔力后，宝石便沉默了。

即便如此，谁也没有开口。

打破尴尬沉默的，是神经大条的同伴闯入。

「喂，大家！等天亮后就回大陆吧！还得报告发生了什么事呢！」

米洛库打开横拉的门，大步走进来。他手上握着奥尔冈的剑，服装也换回吉萨尼亚骑士团的制服。

「嗯，怎么了？」

米洛库察觉到大家的样子不对劲，环顾四周。

「啊，嗯。」

就连俾斯麦也只能这么回答。

「虽然茱茱被掳走很令人不甘心，但那些家伙对茱茱的左手感兴趣对吧？那么应该会暂时留她一条命。在她被杀之前，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米洛库独自鼓起干劲。

「啊，可是，如果去吉萨尼亚报告这件事，我可能会被杀……因为我没能保护好茱茱……」

米洛库将剑扛在肩上，露出苦笑。

面对这样的米洛库——

「我们不会让你被杀的。」

托莱特站起身，搂住米洛库的肩膀。

「……你绝对不能死。」

菲莉萨轻轻戳了戳米洛库的肚子。

「交给我们吧。思考是队长的工作。」

然后俾斯麦站在米洛库的头上。

「怎、怎么了，大家？」

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米洛库，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同伴。

这样就好，俾斯麦点头同意。

希望这个笨蛋永远当个笨蛋。

俾斯麦记得的，是最后他喊出的话。

——这和是不是骑士无关。我会保护你。

米洛库有发现这句话的矛盾吗？

如果他能不被立场所束缚，发誓要守护一位女性，那么这已经不是立场或身份的问题，而是米洛库的生活方式本身已经成为了骑士。

他成为了只为了茱玖而存在的骑士。

「那么，接下来……」

俾斯麦从口袋里拿出胡萝卜，叼在嘴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我们去把茱玖抢回来吧，伙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