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章

前来回收搁浅巴哈姆特的小型舰，轻型航空母舰『菩提树』的某个房间笼罩在异样的气氛中。

在狭窄的舰内，算是比较宽敞的会议用房间中，有三个人沉默地坐着。

第一个人，南德原来珠。

第二个人，北条恋歌。

第三个人，西园寺一斗。

就是他们。

一斗出击后不久，偶然和美文会合的恋歌抵达宿舍时，不见原本应该一起行动的满贯身影，他不知去向。

『那个』满贯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倒，因此来珠等人并不担心他，不过在那之后，她们接获战斗结束的报告，担心一斗的恋歌和来珠便搭上前来回收的『菩提树』。

美文等人也想跟来，不过因为舰内狭窄，加上她们很快就会回来，因此除了来珠和恋歌以外，只有另外两人上舰。

在甲板上，枪手队、来珠及四菜正召开守灵般的检讨会——虽然在负伤者众多，却无人死亡的奇迹战斗结果中，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那也让人感到坐立难安，一斗所在的房间则是另一种让人坐立难安的次元。

因为，他们沉默不语。

总之，沉默持续着。

当一斗平安无事地回到舰上时，她们一起冲过去想抱住一斗，却在跑到一斗面前时，因为发现彼此跑在对方身边而停下脚步，之后就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种时候，最先开口的往往是最胆小的人。

不用说，这三人当中就是一斗。

「……那、那个，我去要个冰块来吧……？」

在起身——应该说，是试图逃亡的一斗完全站起身前，恋歌用力低下头，出声制止他。

「对不起，我……！」

「你道什么歉？」

来珠看着和恋歌相反的方向，不屑地低声说。

「……对不起。」

「就说了，你道什么歉……唔！」

来珠转过头，看到恋歌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身体因此抖了一下。

「对不起……来珠。」

「……」

恋歌应该只有一件事要向来珠道歉。

所以，来珠没有问她道歉的理由。

「对不起……一斗……」

「咦？不……我才该说对不起？」

一斗完全不知道她为何要道歉，总之先回了句对不起。

「……我假扮成来珠……」

「啊啊……那件事啊。」

一斗想起嘴唇的触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假、假扮成我，然后呢？」

来珠以像是被排挤而闹别扭的态度，询问在奇妙的空档中对话的一斗他们。

「……」

「……」

烦恼着该不该说实话的一斗和恋歌，互瞄了一眼后，恋歌害怕地回答：

「……我、我们在海边一起玩。」

来珠的额头『劈啪！』一声浮现血管。

「哼、哼、哼……很、很、很开心吗？」

「……」

「……」

烦恼着该不该说实话的一斗和恋歌，互瞄了一眼后，一斗半是笑着回答：

「……不、不开心啊，一点都不。」

来珠的额头『劈啪！』一声浮现血管。

「什么啊？你是说我的身体不开心吗？」

来珠大发雷霆，一斗心想「糟糕，地雷是那边啊」，笑容因此僵硬。

「不是啦，是因为里面是我……对不起，一斗……」

而且，还引爆了恋歌的地雷，一斗无法补救，只得保持沉默。

恋歌歉疚地低下头。

来珠则不知该将怒气发泄到哪里。

一斗则因为完全没经验过的沉重压力而颤抖不已。

三人各有不同的沉默再度支配现场。

这次打破寂静的人是来珠。

「嗳……我说，恋歌。你……恋歌喜欢一斗……对吧？」

来珠希望她能说那是一时鬼迷心窍。

如果她能说，只是对男生产生兴趣，而刚好一斗在她身边，那该有多轻松啊。

不过，她非常清楚，『北条恋歌』这名少女不是会以那么轻浮的心情，吻朋友喜欢的男生的人。

因此，为了不想决定彼此的立场，来珠至今不曾问过这个问题。

不过，这也到了极限。

来珠是，恐怕恋歌自己也是。

恋歌像是证实来珠的想法无误，苦闷的表情中也混杂着『终于能说出来了，终于能放下自己心中怀抱的想法了』的安心情绪。

接着，从恋歌口中说出的话是……

「……嗯，对不起。」

——就是这样。

这句话重重地压在来珠的肩膀上。

来珠像是承受不住那重量，愕然垂下肩膀。

精神上的压力，使她发出的声音逐渐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珠的眼泪随时都有可能溃堤，而勉强挡住那道堤防的，正是她的矜持。

「因为……」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彻底明白这点。不断责备自己的恋歌，正准备说出不该说的话。

那句话仿佛是南德原来珠的身体——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让她说的，当她察觉到北条恋歌的心情后，或许一直为此感到内疚，将累积在体内的言语吐露出来。

「因为……一斗是本来应该成为我的未婚夫的人……」

「唔……！」

无论是被说这句话的来珠，还是说出这句话的恋歌，都像是灵魂被一把抓住般，身体微微颤抖。

「……呜、咕……呜呜呜呜呜……」

来珠像是赤裸裸的心灵遭到殴打，承受不住冲击，终于压低声音开始呜咽。

看到从捂住脸的手指缝隙间落下的泪珠，恋歌慌张了起来。

「咦，不、不是的，我不是想惹哭你……不是想责备你……」

真正的自己的身体就在眼前，想碰又碰不到，恋歌不知所措地踏出一步，又再次往后退。

一斗只能在一旁看着，恋歌朝他投以求救的眼神。

说起来，期待一斗收拾这种局面根本是大错特错，不过恋歌已经急不择手，连这点程度的冷静判断都做不到了。

一斗做好了无路可逃的心理准备，鞭策干渴的喉咙，挤出话来。

「总……总之……冷、冷静下来，来珠……」

「呜……咿……呜呜呜呜……」

啜泣声当然没有停止。

「对不起……是我……」

「不、不是的……不是只有恋歌不好……」

一斗安慰沮丧的恋歌，却触怒了来珠。

「是我不好吗……！？」

来珠抬起头，粗声粗气地说。

「啊，不是，不是那样……」

「什么嘛，一斗是笨蛋！你明明没吻我，却吻了恋歌！」

出乎意料的言词砸向狼狈的一斗，让他更加惊慌失措。

「咦，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一斗的脑海里闪过夜晚在阳台上的事，以及白天在海滩上的事，他不知道来珠说的是哪件事，还是两件都有，因此陷入极度的慌乱。

恋歌像是看破了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一斗说出隐藏的真相。

「来珠……看到了，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的事。」

「……！」

一斗不得不沉默。

然后，就在这时……

在甲板上结束徒劳无功的反省会，被空虚感囚禁的由纪子悠哉地活动僵硬的肩膀，苦笑着打开会议室的门。

「哎呀哎呀，无意义的军事会议真是累人啊，卿……们？」

由纪子没察觉到门后的气氛，没敲门就随手开门的动作及话语，因室内惨状而瞬间停止。

「你说话啊，一斗！」

哭肿眼睛的来珠想揪住一斗，恋歌介入阻止。

「别、别这样，来珠……」

不过，这看起来像是恋歌和一斗在卿卿我我，来珠因此怒上心头。

「啰唆！你这只狐狸精！」

啪！

来珠打了恋歌一巴掌。

在脑袋思考前，身体就擅自动了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歌终于也嚎啕大哭。

打了恋歌的来珠也因为悲伤、不甘心及难为情，这次没忍住声音，大声地恸哭起来。

原本感情很好的两人之间，出现了残酷的裂痕，一斗猛烈地后悔起那天晚上没有拒绝接吻的自己。

一斗以挤出来的声音，带着苦涩的心情向两人道歉。

「……对不起。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来珠……对不起，恋歌……真的很对不起……！要打人……要恨……拜托……都冲着我来……」

「……」

闯入的由纪子面对眼前上演的大场面，脑袋完全变成一片空白，手扶着门，呆站在原地。

一斗这时才终于发现呆站的元帅。

不知道是不是认为这是上天的帮助，一斗就像刚才恋歌对一斗做的那样，对由纪子投以求救的视线。

不过，由纪子露出死鱼眼，一边颤抖一边啪哒一声关上门，将一斗的希望之路封在房间的另一侧。

然后，带着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的心情，以惊人的速度在狭窄的走廊上狂奔，冲回甲板。

太阳已经西沉，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

为了检查巴哈姆特的损伤部位而打开的照明正好关上。

虽然在意一斗他们，但更在意爱机损伤状况的四菜正和技师说话，没注意到由纪子脸色大变，以笑容迎接她。

「哎呀，由纪子元帅，你回来得真快。我们正在讨论巴哈姆特或许可以修复。不过，不带回实验室就……好像还是不行。」

总之，四菜有种放下肩上重担的感觉，松了一口气。

由纪子没听进四菜的话，以双手掩住苍白的脸，蹲下来啜泣。

「不可能修复……那个已经……」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由于省略了主词，因此无法沟通。

话虽如此，由纪子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四菜战战兢兢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随着不想回忆的来珠以空洞的眼神诉说，四菜的脸上逐渐充满苦涩，在来珠说完时，她的眼神已经不输给来珠，一样是死鱼眼。

「……这根本是修罗场嘛。」

来珠紧抓着四菜，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爱藤中尉，你想想办法……我应付不来……」

「我才不要！我才不要去那种爱恨纠葛的现场！」

「这是长官命令！」

「既、既既既既既、既然如此，那来珠元帅也一起去啦……」

「……我肚子痛起来了……」

来珠无力地蹲下，四菜见状流下冷汗。

「你是小孩子吗？」

「拜托你……如果你去，我会让你连升两级。」

「我会死吗？」

生者无法连升两级，只有死者才能一口气爬上那两阶。

先不管升不升级，四菜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一斗他们的事，因此带着黯淡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甲板。

「加油，爱藤少校。」

「……」

随便乱发军阶的军队不会有未来……四菜的心情更加阴郁了。

四菜前往的地点——在会议室里，哭过一场后似乎心情舒畅的恋歌和来珠，像是摆脱了附身的恶灵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频频叹气。一斗则是一脸疲惫，战战兢兢地看着她们。

「那么……」

来珠低声地说。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斗战战兢兢地问，来珠则以怨恨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我是说，如果没办法复原的话……」

「哦，是这件事啊……」

话题的矛头转向不同的方向，一斗松了一口气。

「枪手队的人正在搜索沉入水中的莉赛……」

恋歌终于抬起低垂的头，发出哭到有点沙哑的无力声音。

「万一找不到……」

「……那就只能笑了。」

来珠发出哈哈的自嘲度100％的笑声，或许是哭过头的反动，恋歌也跟着笑了。

那疯狂的哄笑变得越来越恐怖，一斗也自暴自弃地一起哇哈哈地笑，室内充满不合时宜的笑声。

就在此时，抵达会议室前的四菜从微微开启的门缝，战战兢兢地偷窥热闹的室内。

「……他们在笑。笑得肚子痛。」

四菜静静地关上门，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什么啊，是可怜子元帅想太多了吧。」

四菜小声地说完后，折回原路。

在甲板角落，蹲在地上发抖的可怜子以死鱼眼朝四菜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怎、怎、怎、怎么样……？」

四菜对发抖的可怜子一笑置之。

「那些人正在笑哦，可怜子元帅？」

「你说什么？」

可怜子突然恢复精神，迅速地站起身来。

「是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说谎……」

「很好！斥候辛苦了！卿晋升了！通信兵！通信兵！」

心情大好、情绪高昂的可怜子抓起附近的无线电呼叫舰桥。

《阁下，有什么事吗？》

「向军本部打电报！爱藤四菜中尉特进二阶！」

《了解！》

因此，爱藤四菜晋升为少校，但同时军本部传出爱藤四菜战死的错误消息，造成很大的骚动，最后不知为何变成四菜要写悔过书，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再加上巴哈姆特中度破损的报告书，当四菜写完所有庞大的文件时，她眼中的光芒消失，甚至对模特儿工作造成影响，不过这又是未来的事了，就先记到这里吧。

这可以说是晋升后失去的东西也很多的教训。

姑且不论这个，情绪高昂的可怜子发出哈哈哈的高亢笑声，对四菜敬礼后，打算再度走下甲板。

「我去下面通知一声。差不多要登陆八丈岛了。那么再见了，爱藤少校。」

自暴自弃的笑声在会议室响起，不过当然没有持续很久。

三人立刻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会议室配备的电话内线响起。

三人面面相觑，隔了一拍后，来珠按下扩音键，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什么事？」

《我是少女枪手队第三队的赛拉菲・艾克斯德少尉。关于委托搜索的金发少女……》

「找到了吗？」

以来珠为首，所有人都探出身子。

《不。》

赛拉菲少尉的话简洁明了。

《在周围10公里范围的海面上没有浮游的人影。如果符合的少女沉在海中，被日本海流吞没，不管怎样都救不到了吧。》

「怎么会……」

一斗打断恋歌绝望的声音。

「她恐怕是怪虫，所以不要套用人类的常识比较好……」

《如果是这样……》

赛拉菲少尉冷静的声音打断他。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捕捉到她。因为在这80年来，我们连一次都没能掌握到她们的踪迹。》

「……」

她说得非常有道理，令人无言以对。

《就我们来说，无法捕获活样本也很遗憾……那么，我先告辞了。》

内线电话挂断了。

室内的气氛又陷入可说是糟到极点的停滞状态。

不过，这股沉重的气氛和至今为止的恶劣气氛，有着方向性略微不同的感觉。

充斥室内的空气，主要是由感情纠纷35、嫉妒20公斤、悲哀4、思慕1.5公斤、误解800公克、悲叹250公克、后悔100公克、今天的晚餐是什么80公克、穿在衣服底下的泳装很闷热7.5公克、好像要打喷嚏了5公克、友佳梨子小姐没来救我3公克、其他少量的15种无关紧要的思考所炼成，如今绝望注入了12万，由于数值已高到无法炼成，因此只剩下穿在衣服底下的泳装很闷热7.5公克，其他思考都流到别处去了。

由于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因此来珠感到难为情，再度泪流满面。

「我……我……我想要用我的身体和一斗在一起啊……」

「来珠……」

来珠一反常态地示弱，一斗担心地出声叫她。

「这是报应……因为我欺骗大家，和一斗一起在海边玩……我明明得早点想办法解决，却想待在一斗身边，想依赖一斗的温柔……」

恋歌也感到自责，仿佛受到牵引般，完全松懈下来的泪腺也跟着溃堤。

一想到她们的将来，领悟到随便的鼓励也没有意义的一斗也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凝视着两人。

此时来到这里的人，当然是我们的东小路友佳梨子总司令。

「刚才真是抱歉。我有事要办，所以不得不……走……」

不知为何，这次友佳梨子也没敲门就随手开门，她看见的是趴在桌上啜泣的来珠、在房间角落抱着膝盖坐着，双手掩面呜咽的恋歌，以及伫立不动、沉浸在悲叹中低着头的一斗。

「……」

友佳梨子脸上挂着僵硬的苦笑。

愁容满面的一斗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友佳梨子，那眼神的哀伤程度不是友佳梨子所能相比的，这让她肚子痛了起来，表情逐渐变得泫然欲泣。

「……抱歉，打扰了。」

友佳梨子在心中不断道歉，关上门，以远比上次快上许多的速度跑回甲板上的四菜身边。

接着蹲下来开始啜泣。

「骗人……爱藤少校是骗子……」

「！？为、为什么！？」

在不明就里、惊愕地扭曲着脸的四菜眼前，轻型航空母舰『菩提树』靠岸到八丈岛的八重根渔港。

＊

迎接上岸的一斗等人的是雫、夕鹤、满贯、八田这些熟悉的面孔。

「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害怕？」

「小一～～！我差点被处死！好可怕哦！」

夕鹤及八田同时冲上来抱住一斗，让他感到厌烦。

「你们是怎么了？情绪很低落哦！」

情绪总是很高昂的满贯看到一斗等人精疲力尽的模样，做出完全无法提振精神的打气举动。

「……」

雫瞥了一眼像被押解的犯人般，毫无生气的一斗等人，啪一声阖上书本。

接着，她随意走近走在一斗后方的恋歌及来珠，挡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

站在恋歌及来珠面前后，比她们略为娇小的雫，稍微仰望笔直地正视两人。

「怎、怎么了，小雫？」

恋歌有些退缩地询问。

雫沉默不语，将手上的书递向来珠。

来珠不明所以地接过书后，雫将手凑近嘴边，小声地呢喃着什么。

「「咦，什么？？？」」

由于声音太小，恋歌及来珠将耳朵凑近雫的脸……

「……如果会痛，我道歉。」

在听到雫如此耳语的瞬间……

恋歌及来珠的头被雫的手毫不犹豫地用力抓住……

咚——————！

头与头被用力撞在一起。

「「好痛————……～～～～～～～～～————！！」」

两人眼冒金星，瘫坐在水泥地上，痛得在地上打滚。

雫以平静的眼神俯视着她们。

「你做什么啦！？」

『来珠』好不容易从剧痛中恢复，泪眼汪汪地向雫抗议。

「……咦……怪……了？」

『来珠』此时察觉到异状。

她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身体。

弹力十足的可爱臀部、虽然不大但自称美乳的胸部隆起、可爱的短小手指、稍微留长、正想说差不多该剪掉的红色浏海发梢。

『来珠』看到熟悉的视线高度，以及同样确认自己身体、眨着眼睛的『恋歌』，便确信了。

『恋歌』似乎也察觉到这点，表情豁然开朗。

「「恢复原状了————！」」

跳起来抱在一起的恋歌及来珠开心得蹦蹦跳跳，连红肿的额头都顾不得。

「咦，怎、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尖锐的欢呼声，一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喜极而泣的恋歌及来珠一边拥抱，一边像打滑的车子般转圈圈。

「危险、危险、危险！」

「转过头了、转过头了、转过头了！」

爆笑的恋歌及来珠发出惨叫，因为转过头而无法自行停止，头昏眼花地朝海的方向转圈圈前进。

接着，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来、来珠！？小恋！？」

一斗等人连忙探看海面，只见只露出脸的两人持续爆笑。

四菜指着她们给由弦子看。

「你看，她们不是在笑吗？」

「……」

由弦子差点不相信人类了。

四菜斜眼看着独自远离喧嚣，朝远方走去的雫。

『……刚才，小雫的手……是不是发出蓝色的光芒……？』

走在恋歌及来珠正后方的四菜，在两人互撞脑袋时……似乎看到了。

不过，至少……

现在，就四菜所见，雫没有异状。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是月光的强弱，之类的。一定是我的错觉……』

在四菜的视线前方，雫默默地捡起恋歌掉落的书。

书的封面标题是这么写的。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角川文库出版）。

＊

虽然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根本的问题并未解决。

「有时会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吗？」

回到房间，从阳台眺望星空的来珠低声说道。

恢复原状的来珠心中，怀抱的芥蒂萌芽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体、什么样的立场，都无法阻止自己对他人的心意……是这样吧？」

就像恋歌对好友的未婚夫献吻感到内疚，来珠也对将好友的未婚夫候补变成自己的未婚夫感到歉疚。

这样下去，两人都无法前进。

她有这种感觉。

或许。

来珠或许是因为喜欢恋歌，所以才感到害怕。

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会将一斗交给恋歌。

因此，来珠用颤抖的手，传简讯给一斗的手机。

『到昨天进行天体观测的广场来。by来珠』

收到这种不容分说的简讯，一斗离开房间。同房的男生们知道对方是来珠，因此并未羡慕到送上挖苦或嫉妒的话语，话虽如此，这状况也令人羡慕到想说声「请节哀顺变」，所以他们只是咂了下舌，目送他离开。

一斗离开房间几分钟后，恋歌来房间找一斗，得知他不在，恋歌遗憾地回去了。

如果一斗晚一点离开房间……或者恋歌早一点来，历史或许就会改变。

不过，此时两人并未相遇。

一斗连这层意义及发生过这种事都不晓得，就应来珠的传唤来到户外。

一斗抵达草坪广场时，来珠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她发现一斗后，狠狠地瞪着他。

「哎呀，一斗，好巧哦！」

「……嗯……是啊。」

从声音察觉来珠心情不差的一斗，全力运转培养出来的处世之道，带着僵硬的笑容如此回答。

「……」

「……」

两人沉默不语，视线游移。不久后，来珠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仰望满天星斗，紧抿着嘴。

「来珠……？」

「……好美的星空。」

「咦，啊啊……嗯，是啊。」

「这么说来，今天是……七夕呢。」

很久没接触这种节日的一斗，在来珠提起前完全忘了。

「对哦，7月7日……」

「一斗你……许了什么愿望？」

「不，没有。」

「什么嘛，真是个没有梦想的孩子……」

来珠轻蔑地侧眼看着他，接着忍俊不住地噗嗤一笑。

「来，现在许愿吧？」

「咦，可是，又没有短笺……」

「在银河消失前许三次愿，就会实现哦。」

「银河会消失吗！？」

银河迟早会消失是事实，不过在消失前要许三次愿的壮大愿望，反正不可能实现。

来珠哈哈大笑，接着突然收起笑容。

背对闪耀的星星，颤抖着搂住自己肩膀的来珠，在一斗眼中看来非常虚幻。

「我许愿了。」

「咦……」

一斗认为，与其向星星许愿，不如靠自己的力量赢得幸福才是来珠的作风，因此这句出乎意料的少女台词令他哑口无言。

「什么啊，我向星星许愿，你有什么意见吗？」

敏感地察觉到这点的来珠嘟起嘴，用食指戳着一斗的胸口逼问。

「没、没有……来珠也有可爱的地方呢。」

「什么！」

被说可爱，来珠瞬间满脸通红，以马赫的速度转过身去。

「一、一斗是……笨蛋。」

来珠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一斗轻笑出声地问她：

「那么，来珠许了什么愿望？」

「……你不会笑我？」

「嗯。」

「……你会帮我实现吗？」

「咦，要我来实现吗？」

「……对啊。」

「…………如果是我能实现的事……」

「……」

来珠祈祷般的话语，融入仰望的银河之中。

「希望一斗向我求婚。」

「啊……」

一斗倒抽一口气。

没错。

订婚就表示总有一天会结婚，一斗想起这件事。

如果是平常的一斗，或许会打马虎眼带过。

他肯定会说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可是。

在星空下。

少女求助般的眼眸中映出的星光，显得非常悲伤。

更重要的是，一斗不想看到来珠这么钻牛角尖。

对一斗而言，来珠是充满自信、有如太阳般的少女，正因为是这样的来珠，他才会觉得她很耀眼。

是自己所没有的一切，令人憧憬的少女。

他不想让这样的少女露出这种表情。

人们会称这是自私，还是爱呢？

一斗虽然不清楚，但只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就是现在能对她伸出援手的，只有自己。

「……来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一斗说完的瞬间，来珠使出身体冲撞，以物理方式让他倒下。

在呆若木鸡的一斗面前，来珠兴高采烈地脱下鞋子，踩在一斗的肚子上。

说是踩，其实比较接近只是放上去，所以不痛，但一斗的脑袋却陷入极度混乱。

「什么嘛，那个……该怎么说……普通地求婚？」

「……」

一斗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来珠似乎不喜欢他的态度，轻轻踩踏放在一斗肚子上的脚，用力转动。

「那样……！……只有我……会答应哦……！」

「……对不起。」

「笨蛋，笨蛋一斗！你在笑什么啦！」

一斗心想，平常的来珠回来了，不由得笑逐颜开。

「笨蛋笨蛋笨蛋！不准笑啊啊啊啊啊！」

由于踩踏的力道逐渐加重，一斗觉得迟早会从嘴里吐出不输给星空的闪亮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