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２章

「对不起，一斗……」

到学校上课后，恋歌在教室的座位上坐下，也是一脸歉意地不断道歉。

「不，别这么说……已经没关系了……不过……」

「不过？」

「今晚该怎么办……」

在那之后，来珠vs夕鹤的润滑液泼洒大战正式开打，从一斗的房间到夕鹤的房间，甚至到客厅，家里所有地方都变得滑溜溜的，西园寺家陷入无法居住的状态。

「关于这点，南德原卿也有该负的责任。」

「那是笨蛋一斗的妹妹不好！」

「来珠，不好好道歉会被一斗讨厌哦？」

恋歌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来珠听了身体一震。

「讨、讨讨讨、讨厌？」

「不……算了，我觉得夕鹤也有错。」

被来珠泪眼汪汪地询问，一斗也只能苦笑回应。

「一斗卿太宠南德原卿了。」

在友佳梨子双手抱胸，不悦地这么说时，恋歌从这句话中检测出微妙的吃醋成分，心想是因为自己心中有那么一点想法，所以才会这样，于是用力摇头想甩开这个念头。

一斗他们的同班同学，正安静地阅读卡尔・菲利普・戈特弗里德・冯・克劳塞维茨所着的《战争论・中集》的拨台雫，以冷静的视线望向吵闹的同学。

「……你们在说什么？」

「嗯……其实是今天早上润滑液……」

「……」

坐在一斗斜前方，恋歌前面座位的雫，以看脏东西的灰姑娘眼神轻蔑地看一斗，接着以恨不得立刻将他赶出视线范围的气势别过头去。

「……」

一斗露出仿佛在货车上摇晃的小牛般悲伤的眼神。

「呐，一斗、一斗，要不要在我家住到你家打扫完毕为止？我家有很多空房间。」

「！恋歌家……是皇宫……对吧？」

「嗯，又宽广又舒适哦？因为是1300LDK。」

一斗对这陌生的格局数值露出苦笑，来珠推开他，探出身子。

「等、等、等、等、等一下，恋歌！你干嘛若无其事地让别人的未婚夫住你家啊？」

「不、不是那样……你、你看，一斗家会变成滑溜溜的殿堂，也是我的错。」

「才不——是！是我不该跟笨蛋小姑打起来！」

「你看，果然是卿的错不是吗？」

「够了，你这个人真是……！」

一斗不忍心看女生吵架，战战兢兢地插嘴。

「……那个，我会试着让家里恢复原状。而且，皇宫……还是有点……太令人惶恐了……」

恋歌似乎觉得一斗的客气很见外，紧握住一斗的手，极力劝说：

「不用在意那种事啦，一斗。因为整间房子都变得滑溜溜了哦？上下楼梯会有生命危险，门把滑开，会陷入无法开门的自主监禁状态，做菜时菜刀会滑开，差点就要造成砍伤事件，夕鹤跟一斗一起洗澡时，会变成不能让小孩子看的场面哦？总之就是滑溜溜的，还是住在皇宫比较好，对吧？」

「唔……唔嗯……」

一斗被她连珠炮似地说服，正感到困扰时，来珠从后方拉扯一斗的脸颊，太阳穴上爆出青筋地说：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一起住下来。」

「只有卿你们，我不放心。就由不才东小路友佳梨子我以监护人的身份随行吧。」

「嗯，大家一起过夜呢。」

恋歌笑咪咪地说，那也是她的真心话，不过她口中也喃喃吐露了『跟一斗两个人独处……这样也不错……』这句有些遗憾的真心话。

「咦，你说了什么吗，恋歌？」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嘿嘿……」

八田健太羡慕地看着这段对话，以这个男人来说，难得地安静地在一旁观看，最后他极度懊恼地大喊：

「从刚才听到现在，又是润滑液又是过夜的，太下流了！我也要！我跟雫也要过夜！」

「我也……？」

雫从书中抬起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皇宫里一定有很多雫喜欢的厚重书本哦？」

「……真拿你没办法。」

雫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不情不愿地点头。

之后，雫去上厕所，不过从女厕的隔间中传出诡异的笑声……

＊

旧电器街的外围，位于秋叶原西边，占地广阔的东京帝国第1皇宫。

这块土地几乎位于东京外环道的中央，也是离23区各防卫线最远的位置。

安全受到保障的场所……虽然不是这样，不过因为可以让人安心，因此在建国第5年，东京帝国的皇宫便建于此地。

「不过，就算重新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好大……」

在第1皇宫正门前，八田以脖子几乎要折断的角度，仰望位于厚重城墙遥远另一端，看似毫无节制地反复扩建，却不可思议地保持协调，令人感受到扭曲的近未来感的巨大和风建筑，如此感叹。

放学后，以八田为首，加上恋歌一行人及夕鹤，总共七人搭乘豪华轿车，穿过正门。

通过最初的正门后，再穿过两道门，终于来到城墙大楼群的另一侧，视野豁然开朗，直接看见皇宫全貌，一斗眯起眼睛。

「我上次来是初中修学旅行时的事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也只是从城墙外眺望，听导游解说而已。

「好好哦，修学旅行。好好哦，好好哦！」

不知何时起，恋歌在这些人面前已经完全舍弃淑女的公主模式，以闪闪发亮的双眼羡慕地说。

「修学旅行……是什么？」

「咦……」

来珠将装有琥珀色红茶的茶杯放在座位前方的桌上，一斗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是学校举办的旅行啊。」

「哦……还有这种活动啊。学校还真是会想出各种不同的活动呢。」

「……升上二年级后，来珠也能去哦。」

一斗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来珠连脖子都红了。

「唔！一、一斗想、想跟我一起去吗？去修学旅行？」

听到这句话，夕鹤理所当然地咬上来。

「怎么可能！哥哥其实是想跟我去修学旅行啦！」

「你明年就毕业了不是吗！」

「我会留级啦！」

「跳级就没意义了……」

极力避免被卷入对决中的八田不小心脱口而出，被夕鹤狠狠一瞪，吓得他心惊胆颤。

更进一步地说，就算三年级的夕鹤留级，也无法参加二年级的修学旅行。不过一斗认为，要是说出这句话，夕鹤会认为他站在来珠那边而大闹，因此为了避免重蹈八田愚蠢的覆辙，一斗保持沉默。

不久之后，豪华轿车停在皇宫入口前，由喷水池及花坛构成的环状车道上。

站在巨大到连大象或麒麟都能通过的门前待命的女仆替他们开门，恋歌一行人下了豪华轿车。

精心设计的皇宫大门缓缓开启，里头排成一列的女仆及执事们，多到连最里面都看不清楚，他们一齐低头行礼，异口同声地说：

「欢迎回来，皇帝陛下！」

跟习以为常地轻轻点头的恋歌不同，八田光是看到这壮观的景象及大音量的声音就吓了一跳，连忙在一斗耳边低声说：

「我、我现在起鸡皮疙瘩了……」

「我也是。」

一斗回以苦笑，环顾穿过门后的景象。

通称东京城的壮丽宫殿，内部装潢也呈现出远比外观更五花八门的样貌。

与和风建筑的屋顶及外墙相比，正面大门内是统一为纯西式风格的总大理石墙、地板、天花板，以及波斯地毯、水晶吊灯，就像西式豪宅的大厅。

两名胆小的小市民战战兢兢地走在高价的地毯上，相较之下，女子们则由恋歌带头，堂堂正正地往前走。

来到玄关大厅的角落，通往走廊的附近时，一名女性有如阻挡去路般，却也彬彬有礼地以最敬礼迎接恋歌一行人。

「女仆长……你回来了吗？」

「是的，陛下。感谢您赐我长假。」

「说是长假，也只有两个星期吧？女仆长工作过度了。这是你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休假吧？」

「承蒙陛下温柔的言词，不胜感激。」

微笑抬头的女仆长，让一斗及夕鹤倒抽了一口气。

「「文姐？」」

「……一斗少爷……夕鹤小姐……？」

「果然是文姐！」

……文姐……连风美文的眼眸溢出泪水。

「少爷！小姐！」

睽违三年的重逢……

一斗和夕鹤一起被美文抱住……

来珠从后方咬住一斗的后脑勺，大喊：『喂，一斗，你在做什么！』，血从来珠咬住的部位汩汩流出，为这幅景象增添血色。

＊

「吓我一跳……总是冷静地工作的女仆长居然会嚎啕大哭。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感情大爆发。」

数分钟后，众人被带到第15接待室，恋歌一边喝着美文泡的茶，一边开心地提起。

「……让您见笑了。」

「不会，我突然觉得涌上一股亲切感。」

八田和雫露出奇怪的表情，对由香子说：

「我觉得还有其他更令人吃惊的事……」

「就是说啊……」

偷听到这段对话的人们，侧眼望向头上缠着一圈圈绷带的谜样男子。

其实谜样男子的真实身份是一斗，所以并不算谜。

缠着绷带的一斗露出脸来，浮现笑容。

「不过，我都不知道文姐在皇宫工作呢。」

「对不起……因为皇帝陛下吩咐过，基于安全考量，要极力保密在她身边工作一事……」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们也不能让文姐想家，而且爸爸他们也说，我们必须培养独立自主的精神，所以要我们尽量别跟他们联络。」

「是的，我有听说，少爷。」

「……真是的，文姐，别叫我少爷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而且我现在不是你们家的女仆了吧？」

「不，对文来说，一斗少爷现在也还是一斗少爷。」

三年。

仿佛这段岁月的隔阂不存在般，两人之间流动着温暖的空气。

美文慈爱地凝视着她视为亲弟弟般疼爱的少年。

她带着微热的视线泛着水汽。

「少爷……就算被夕鹤小姐玷污，对文来说，一斗少爷还是一斗少爷。」

「我没被玷污！」

「哎呀……」

美文以手掩口，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一斗少爷，您吃了这么多苦，却还保有纯洁之身……」

美文眼眶泛泪。

「就算少爷被玷污，过着荒废颓唐、衣衫褴褛的生活，文也会诚心诚意地安慰您，当文离开西园寺家时，就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

「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吧？」

「就算少爷失去工作的力气，沉溺于酒精，过着每天不分日夜拿文出气、施加暴力的日子，文也会相信您会恢复成从前温柔的少爷，我会养您，是的，我会养您……！」

美文完全沉醉在自己当中，双手交握，摆出祈祷的姿势，身体不停颤抖。

「文姐，鼻血、鼻血。」

「哎呀，这真是失礼了。」

这个人也是相当糟糕的类型……在来珠内心这么想的同时，一斗对依然故我的美文露出苦笑。

接着，来珠发出咚的一声，坐到美文及一斗之间，打断了两人和乐融融的气氛。

「……」

美文见状，鼓起脸颊。

看着23岁还做出少女般举动的美文，一斗心中『可爱←→年纪不小了』的指针微妙地摇摆。

察觉到气氛险恶，恋歌苦笑着插话。

「呃、呃——话说回来，女仆长是一斗的亲戚，还在一斗家当过女仆，这我第一次听说呢。」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皇帝陛下『没找我商量』就成为一斗少爷的同学。」

「因、因为女仆长在休假啊，啊哈哈……」

看着美文对待恋歌的态度，一斗心想，虽然她们是主人和女仆、皇帝和臣子的关系，不过美文身为长辈及顾问，已经赢得恋歌的信赖，因此松了一口气。

原本像自己姐姐的美文，对恋歌来说也像姐姐一样。

她的本质没有改变。

「文姐的姐姐风范也吹到皇帝陛下了呢。」

夕鹤微笑着说出这句替一斗说出心声的话。

实际上，夕鹤也跟一斗有同样的想法吧。

「唉……因为这是我的天性。」

真正的女仆不只要服侍主人，还要教育主人。美文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相信、实践这个教诲。

「不愧是文姐，全日本女仆大赛7连霸。」

「是8连霸。」

美文笑咪咪地，不过还是确实地纠正了来珠。

由于每年都会登上报纸，因此一斗只知道她依然活跃，不过日本战和世界战的连霸数不同，所以他记不清楚现在是哪一种连霸。

「一斗他们叫女仆长『文姐』呢。以后我也叫你文姐好了？」

「不行。我一开始应该教过你，称呼女仆时加上『小姐』反而失礼。」

「咦～可是，你却让一斗他们叫你文姐啊——」

「……」

被这么一说，美文无话可说。

因为她无法否认在美文心中，一斗及夕鹤是特别的存在。

「……话说回来，来珠小姐？为什么你从刚才就一直想介入我和少爷之间？」

「因为区区女仆竟然对我的未婚夫抛媚眼啊！」

「未婚……夫……？一斗少爷吗……？夕鹤小姐不可能会允许这种事……」

美文在奇妙的方向上难以置信，脚步踉跄。

「我可没允许哦，文姐！」

「啊啊，果然。」

难以置信的事实并非事实，美文稍微松了一口气。

「文姐也反对这个婚约吧？」

「硬要说的话，是强烈反对！」

『还以为她是正常人，看来未必……不愧是皇帝陛下的亲信。』在奇怪的地方上，由佳子一再感到佩服。

「说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文我诚心诚意养育的一斗少爷竟然会……呜呜呜……」

由于太过丢脸，美文抽抽噎噎地用围裙一角擦拭眼泪，夕鹤连忙安慰她。

「别哭，文姐……南德原来珠，都是你害的！」

「为什么！？有这么严重吗！？严重到要哭吗？」

由于在场所有人都别开视线，来珠咬牙切齿地发出叽叽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的确，我一直很在意来珠和一斗为什么订婚呢。」

「！？」

「没错没错，我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首先，就不知道卿和一斗卿有什么交集。」

「！？」

被感觉比较站在来珠那边的恋歌及友佳梨子接连这么说，来珠似乎被逼到窘境。

「你不肯说吗，来珠？我们是好朋友吧？」

「唔、唔——嗯……你能保证不会生气吗？」

「那当然，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会有让陛下生气的事吗……？』友佳梨子等人感到奇怪，不过好奇心战胜了，因此没有刻意打断来珠的话。

「那么，恋歌也说一些对我保密的事吧？」

「我们是好朋友吗？」

「你这家伙！」

虽然像这样有些争执，不过来珠最后还是开始说起她和一斗的相识经过。

「……那是在四月的蓝天耀眼炫目的去年四月时的事吧。」

来珠隔着窗户看着和往常一样澄澈的苍穹，以莫名怀念的眼神开始回想……

……

…………

………………

霞关。

东京帝国・宰相府。

帝国宰相办公室。

南德原来珠一如往常地在厚重的办公桌前努力处理政务，她重复了首席书记官所说的话。

「结婚？」

「正是。」

「我吗？」

「不……是皇帝陛下。陛下前几天喜迎15岁大寿。臣下认为，有必要为陛下在16岁生日时促成婚事。」

「所以，你要我去跟恋歌说？」

「正是。只要身为皇帝陛下友人的阁下提出建言，陛下也会听进去吧。这是为了帝国的安宁。」

「……是谁灌输你这种想法的？」

「阁下明察，真是惶恐。是枢密院的老人委婉地拜托我。」

「我记得枢密院里有喝茶的朋友吧……」来珠嫌麻烦地叹气。

「要她结婚是无所谓……不过对象怎么办？对象？」

「枢密院会送来候选名单。对方表示，希望宰相选出中意的对象。」

「咦，要我选吗？」

「枢密院在先前的皇位继承权之争中已经分崩离析了。只有不想积极介入争斗的人存活下来，因此他们才不想积极地负起推举皇帝伴侣的责任吧。」

「……那枢密院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原本枢密院就只是聚集在初代皇帝陛下周围、一群喜欢照顾人的家伙罢了。可以说他们已经摆脱了权力欲，回归到本质。」

「真想让某个阁员听听这句话。」

「遵命。」

于是，几天后，来珠的身边堆起一座相亲照片及个人资料的小山。

接着，那座小山在来珠手中以惊人之势化为垃圾山。

枢密院的官员带着若干苦笑，看着照片及个人资料一送来就被来珠看过就丢的光景。

「我说……」

「是？」

官员心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盯着她看而被责怪，因此挺直不动。

「家世、学历和外表都好的人已经够了。」

「啊……您的意思是？」

「那孩子需要的是……更……该怎么说呢……更抑郁，因为这样而更能感受到那孩子纯粹珍贵之处的人。」

「您说的还真困难……」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是我选的话……不过如果不是我选的，那孩子自己选的恋爱对象就好了。」

「自己选的……吗？」

「自己选的。」

虽然两人都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但因为那是真理，所以不再多谈那件事。

应该说，因为发生了其他的事，所以忘了那件事。而那件事就是……

「……？」

看到相亲照片的瞬间就将之丢掉的来珠，目光停留在随意夹在其中的一张照片上。

『这个孩子……』

那张照片不是相亲照，而是普通的纪念照。

「喂，这个孩子没有个人资料耶？」

「哦哦，终于有您中意的人选……」

官员的笑容僵住。

「怎么了？还有，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是纪念照？」

「这是……那个……是我的儿子……」

「哦！」

南德原来珠的眼眸发出诡异的光芒。

「没想到枢密院里也有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进皇室的野心家，看来还不能小看你们呢。」

「不、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样……！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混进来的！」

「……说得也是。如果有那个意思，不管是伪造个人资料还是什么，都会去做吧……只是混进一张纪念照，顶多只会被拒绝……虽然想这么说，不过我对这孩子有兴趣。立刻准备他的个人资料……不，算了。我会叫宰相府的谍报部去做。」

「可是……」

「那么，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来珠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亢起来。

「一斗……他叫西园寺一斗。」

几天后，来珠下定决心，把一斗叫到宰相办公室。

「那那那那那、那个……你、你的兴趣是？」

来珠心想，这完全不像自己，但还是无法阻止声音变尖。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是吗，真巧，我也是！我们很合得来呢！」

「是啊……哈哈哈……」

「……」

「……」

没有兴趣，合得来也无所谓，但问题在于这会是最糟糕的开头。

几天前提出的西园寺一斗的个人资料内容，从一斗来到面前时，就从来珠的脑中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起来，除了照片以外，那份文件上没有值得一看的地方，不过初次看到那张照片时所抱持的感情，在目睹本人后，如暴风般将来珠脑中的东西吹得一干二净。

在瞳孔深处沉淀的黑暗中，有道光芒——正因为黑暗深沉，那道光芒才更显耀眼，来珠的心被那道光芒牢牢吸引。

来珠知道那该称为什么。

那是单纯，却因此无法回避的陷阱。

正因为没有道理，所以无法用道理来否定或欺骗自己，是人类这种生命体所中的一种极为棘手的诅咒。

来珠确信，就算再怎么否定，涌上心头的感情，都会在以面谈为借口找来的本人面前，让她确信那是货真价实的，否定也是徒然。

没有理由。

不需要理由。

盘踞在她心中的那东西，不需要那种东西。

「请问……」

来珠的对应有些不得要领，一斗惶恐地举手发问。

说起来，一斗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找来。父母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失礼，如果失礼了就死定了，他还以为这是个很可怕的惩罚游戏，只有奇怪的警戒心特别突出。

「……请问，为什么找我来这里？」

「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紧张而不知为何使用敬语的来珠清清喉咙，端正姿势后看着一斗。

「西园寺一斗。」

她吃螺丝了。

「听好了，西园寺一斗。仔细听我说的话，西园寺一斗。」

看来她打算吃螺丝吃到底。

一斗也听过不少来珠以凶恶的善政闻名的评价，不过看到她这副模样，觉得她本质上似乎不是坏人。

「你再这样下去，意志和人权都会遭到忽视，会被强制成为皇帝的夫婿。」

「……哦……咦？」

一斗心想：「是吗？好厉害！你在说什么啊！」不过人在过于惊讶时，往往说不出话来。

一斗没有说话，而是将来珠的话吞进心里，接着眼眸深处的深沉黑暗颜色变浓，他垂下头，叹着气低声说：

「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

来珠在意他那带着自嘲的语气。

「你不相信自己的价值吗？」

「……」

沉默即肯定。

「那是幸运的事。」

「幸运……？」

「相信自己是什么人，相信自己为何而生，相信自己的价值的人，很容易就会找到。就像我一样。」

来珠此时的这番话并非出于善意。

只是，不知何时，她读了初代东京皇帝・北条皇斗的半生纪录后，有感而发……这是来珠自己也想对某人说的一番话。

「可是，不相信自己价值的人就不同了。在碰壁时、痛苦时、迷惘时，能够自己开创自己的道路。那不是命运或宿命，而是人类被允许的，真正创造未来的力量。」

「创造未来……的力量……」

一斗感觉获得了救赎。

他一直以为只有内在拥有什么的人才会被需要。

一直以为只有拥有才能的人才会被认同，才会被允许存在。

可是，没有拥有什么，也是有意义的。

一无所有并非罪恶。

能够掌握不存在于这世上之物的，是内在空无一物的人。

来珠说，那内在的空白、渴望填补空白的渴望，将会创造出真正不存在的未来。

南德原来珠是拥有一切的少女。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被一无所有的西园寺一斗吸引吧。

一斗自己也不相信的那股力量……

只有来珠发现的那股力量……

最后会扭曲变形，成为现实。

「南德原宰相真是个好人呢。」

当一斗看见来珠深邃的黑色眼眸深处亮起光芒时，来珠已经没救了。

她无法阻止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脸也涨得通红。

「你、你是笨蛋吗？那是当然的啊！……所以，那个……我来帮你吧。」

「帮我……？」

「只要跟我订订订订订订订、订婚，我想皇帝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现在签约的话，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哦！」

「第四个月开始就要收钱吗……」一斗流下冷汗。

「可是……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吧……」

「当然会麻烦！可是，这样下去，西园寺一斗不就像是被迫签下跟恶魔的契约吗？」

啊，吃螺丝的毛病改掉了——一斗在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

附带一提，这里所说的跟恶魔的契约，是指在跟皇帝结婚前的相亲阶段，不是指跟来珠的婚约，这点要特别注明。因为不特别注明，绝对会不知道哪边才是跟恶魔的契约。

「……可是，会给南德原宰相添麻烦……」

「什么啊！你就那么讨厌跟我订婚吗？我担心如果维持恋人这种暧昧的关系，之后说不算数时，法律上不会设下罚则，所以才特地提出婚约，难道被你看穿了？」

来珠打算处罚他吗……一斗心想，加上第4个月开始的收费，他有种「啊啊，这就是所谓的黑心商业手法吧」，累积了社会经验的感觉，后半段就没怎么在听。

「总之，只要说『请跟我订婚』就好了——！」

来珠用力挥动双手，如此下令。

被她的气势压倒，一斗非常不情愿地说：

「请、请跟我订婚。」

「……」

然而，听到他这么说，来珠露出非常受伤的表情。

「……原来你那么讨厌。」

「咦……」

来珠明显变得消沉，加上她悲伤的发言，让一斗发出困惑的声音。

「对不起……你可以回去了。我会负起责任，把你从夫婿候补名单中除名，你不会再受到更多麻烦了。」

来珠落寞地笑着这么说。

原本应该是这样。

来珠的眼眸却扑簌簌地掉下眼泪。

「咦、咦……为什么……我……」

「……那个，我……」

「唔！没、没什么啦！好了，你回去吧！」

「……试用期，不能试试看吗？」

「……」

来珠沉默地瞪着递出手帕，笨拙地微笑的一斗。

「不行……对吧？」

「可……以……」

来珠抢过一斗的手帕，上面有太阳公公的味道。

「相、相对的，你要全力试用哦！」

「……是。」

一斗心想「她好可爱」，要说大意也的确是大意了。

那是发生在一年前的事……

………………

…………

……

「发生过这样的事……」

途中，来珠差点就顺着自己的意思扭曲了事实，不过在一斗的补充下，来珠以望向远方的眼神说完了这段故事。

「等一下，那有一半是威胁吧！」

「还有，那是什么发展啊？我变成硬要对一斗出手的邪恶皇帝了啦！」

「一斗卿，现在还来得及！应该要废弃这种卑劣的契约。」

「很遗憾，试用期已经结束了。」

「那么，一斗，你每个月都有付钱吗？」

「这么说来，我没付……」

「付钱啊！」

「咦，是可以啦，不过具体来说，那是什么的费用……」

居然可以啊？

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

「一斗少爷……好可怜……」

流泪的美文虽然哭得唏哩哗啦，却不忘在空杯里倒茶。世界女仆大赛7连霸的头衔当之无愧。

八田等人一边喝茶，一边从局外人的角度向坐在隔壁的雫低声说出感想。

「哎呀～就我来说，刚才那番话只是在放闪。对吧，小雫？」

「是啊……」

雫翻著书页，乍看之下似乎不感兴趣，不过听力的全部神经都确实地朝来珠等人的对话集中。

至于以来珠为中心，正在争吵的那群人，恋歌突然察觉到一件重要的事。因为很重要，所以她察觉了两次。

「话说回来，从刚才的对话听来，一斗是未婚夫候选人吧？」

「是横刀夺爱呢！」

「还、还还还还还、还没横刀呢！」

来珠大叫后，突然惊觉到什么，羞耻到连脖子下方都红了，用沙发上的抱枕盖住头，双脚乱踢地扭动身体。

只知道这个词，但不清楚意思的友佳梨子，从来珠的台词领悟到这个词的意思，转眼间也跟着脸红。

「还有，更进一步地说，我的婚事本身怎么样了？」

「啊——……」

「被忘记了？」

来珠随便的对应方式，让恋歌大受打击。

「那么，要再找一次候选人吗？」

「不用了……我要正常地谈恋爱，然后结婚……」

恋歌这么说，只在一瞬间看了眼一斗。

虽然那是连眨眼都算不上的短暂时间，不过恋歌的视线与一斗的视线交错……在那刹那，她得到时间停止般的不可思议感觉。

不知为何，恋歌觉得那像是被窥视内心，因此慌张地想转移话题。

「话、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小夕鹤就安静下来了呢？」

「遵命……就算她精神错乱，冲上来打人也不奇怪……」

一行人随着转向夕鹤的友佳梨子凝视着夕鹤。

「……」

夕鹤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半空中的一点。

一斗在夕鹤眼前挥了挥手，观察夕鹤瞳孔的放大状况。

「昏过去了……」

「有那么震惊吗？」

看来这件事的冲击性跟震惊小P不相上下。

＊

将夕鹤扛进皇宫内的医务室后，由于机会难得，因此在恋歌及美文的带领下，一斗等人四处参观。

此时，来到第一个介绍的景点。

「这里是大澡堂。从地下汲取的矿泉二十四小时加热，随时都能使用。」

美文介绍完约有数座二十五米泳池大的巨大澡堂后，一斗及八田发出感叹声。

来珠及友佳梨子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雫则不改冷静的态度，说出不可思议的感想。

「打扫起来似乎很辛苦呢……」

「十名女仆花上一整天。不过，换作是文，只要十分钟就能搞定。」

「不愧是文小姐，世界女仆大赛六连霸。」

「是七连霸。」

美文笑咪咪地订正。

第2个介绍景点。

「这里是洗手间。根据客人等级，材质有金、银、白金、陶器、卫生纸之分，哼哼。」

虽然不知道是在对什么感到自豪，不过恋歌挺起胸膛。

「是用卫生纸做的厕所吗？」

「这么说有点没品，不过不趁还没溶化前上完就Game Over了。人生就此结束。」

「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啊！？」

一斗一边大叫，一边深切感受到客人等级的重要性。

「附带一提，八田是卫生纸等级。」

「我想也是！」

虽然八田隐约有这种感觉，不过实际被来珠指出后，他恍然大悟地大叫。

第3个介绍景点。

「这里是厨房。一流饭店的厨师们每天都会在这里大展手艺。」

晚餐已经开始准备，香味刺激着鼻腔。

先不管这个，一斗察觉到一件事。

「是说，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都是用水的地方！？我们是水管清洁业者吗！？」

听到一斗的叫喊，帮忙做菜及擦餐具的女仆们纷纷聚集过来。

「水管清洁业者好像来了！」

「终于来了吗？请他们过来！」

「业者先生，这边、这边。」

「咦，我？我吗？」

八田被女仆拉走，消失在厨房深处。

「那么，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见证这段过程的美文，将手掌朝上，用并拢的指尖指示前进方向。

由于感觉太过若无其事，一斗差点就跟着走，不过还是勉强停了下来。

「咦，要丢下八田吗？」

「因为他似乎很幸福。」

「观察得真敏锐……不愧是文姐，女仆比赛日本及世界合并共14连霸。」

「是15连霸。」

她笑咪咪地，不过却毅然地订正。

接着，他们终于要前往自豪的中庭，也就是不是用水的地方。

在中庭前的大厅，一斗突然在一幅挂在墙上的肖像画前停下脚步。

「这是恋歌？」

「啊啊，嗯。即位时请人画的。」

隔壁是前任皇帝的肖像画。

「这么说来，没有初代皇帝的肖像画呢？」

恋歌原本有点期待一斗会称赞画，因此对一斗的话感到有点不高兴，不过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没有人注意到这点。

来珠代替恋歌回答一斗的问题。

「初代东京皇帝・北条皇斗似乎不喜欢被拍成照片，也没有留下肖像画。听说他晚年时，连以东京宣言为首的所有公开影像都病态地加以根除……所以没有现存的影像吧？」

历史上所有的统治者到了晚年，都致力于将自己的形象及丰功伟业化为实体留存，不过北条皇斗却完全相反。

他将皇帝宝座传给第二代皇帝后，对于留下自己的功绩不感兴趣，也极端厌恶留下自己的形象。还禁止认识他的人在自己死后50年内画他的肖像画。

有一种说法是，他因为长年重责大任而精神异常，也有人说他极度厌恶自己被偶像化、神格化，比起建国的志向，更重视皇室的权威。

「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所以完全不记得了……不过……一斗有点像祖父……或许吧。」

被恋歌从正面盯着脸看，一斗害羞地搔了搔鼻头，接着轻声低语：

「北条皇斗皇帝……吗？」

「您很在意吗？毕竟他是取一斗少爷名字的人。」

美文若无其事地说完后，恋歌及来珠都瞪大了眼睛。

「咦！？」

「是这样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是北条皇斗陛下的圣诞祭日那天，陛下得知枢密院职员的孩子出生，便从自己的名字取一个字，为他取名。」

一斗也从出生起就听过好几次父母提起美文说的这件事。

『连我们这些人都没拜见过尊容的皇帝陛下赐予名字，这是无上的光荣。』每次喝酒时，父母都会提起这件事。

「只是个普通职员的孩子……？这还真是太客气了。」

「他很喜欢替人取名字吗？」

来珠及友佳梨子对这番话感到不对劲，歪着头这么说。

「不知道耶……至少在皇室中，没有人是由祖父命名的。啊，不过，我的名字是祖父取的哦。我们一样呢，一样。」

恋歌握住一斗的手。

其实皇斗命名的人只有恋歌及一斗，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没有人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来珠似乎有不祥的预感，不高兴地用手刀砍断恋歌及一斗牵着的手。

「握手而已，有什么关系。」

来珠斩钉截铁地对闹别扭的恋歌说：

「不行！」

「你说『不行』？」

「吵死了！」

来珠有些不耐烦地驳回恋歌的要求后，似乎对自己感到嫉妒这点感到有些难为情，将视线转回画上，转移话题。

「……恋歌旁边的画是前代皇帝。第2代东京皇帝・北条真沙时。」

夹在伟大的建国皇帝・皇斗及美少女皇帝・恋歌之间，因此没什么存在感，任用还算能干的阁员，由于拥有一定的权力基础，因此在皇斗死后，第3代皇帝的帝位继承权之争白热化，结果引发几乎所有皇室成员丧命的前所未有的悲剧。

真沙时皇帝本人也命丧黄泉的这场宫廷斗争，最后持续到离皇帝宝座最远的恋歌即位才结束。

不过，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由于死了不少人，因此众说纷纭，但这场斗争并未发展成牵连军队的内战，虽然不是最佳，但可说是较好的发展。

这份功劳全归功于与八田有关的前任军方总司令——宇堂二郎元帅。

他是第1代皇帝的盟友，也是从政变蜂起时代就一起经历建国辛劳的战友。

宇堂前总司令不允许军方介入宫廷斗争，因此军方得以随时将炮口对外，防止内战造成的疲弊，进而保护帝国。

他率先编制了之后成为皇帝的北条皇斗所参加的政变组织，比任何人都希望和平与人们的幸福，是教科书上也有记载的人物，也有多本传记，除了初代皇帝之外，可说是帝国首屈一指的伟人。

帝国的基础立足于军事力，机动魔法兵与少女枪士队两大战力中，姑且不论拥有机动魔法兵的帝国军，另一方的少女枪士队表面上是皇帝直辖。

一旦发生帝位继承权之争，就算分成复数派系，展开血腥斗争也不足为奇，但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因为对她们而言，东京帝国及东京皇帝终究只是「受异界霸者圣骑士王所托，才成为友方」的对象。

而圣骑士王对东京帝国的内斗毫无兴趣。

圣骑士王原本就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之所以协助帝国，据说是与初代皇帝・北条皇斗之间有某种密约，而那也是他与帝国的唯一连结。不过，那件事的真伪也令人怀疑。

「东京帝国第2代皇帝・北条真沙时……如果这个大叔能振作一点，恋歌就不会失去父母了……」

「别再说假设性的话题了，来珠。『与其回顾过去，不如创造未来』……这是祖父的口头禅。我也希望如此……开玩笑的。」

以皇帝的口吻作结后，恋歌露出平常的笑容嘿嘿地笑。

「虽然遭遇危险，不过有小祐马保护你。」

「祐马小姐吗？」

「嗯，当时我还是刚从军不久的二等兵，因为年纪与陛下相近，剑术又获得赏识，所以被提拔为皇帝的护卫。虽然时间不长，但那是我第一次立功晋升，是充满回忆的日子。」

祐马温柔地闭上眼睛，仰望天空，怀念起过往的日子。

「我因为保护陛下人身安全有功，获颁樱吹雪勋章，不过听说我是第一个获颁勋章的二等兵。」

「虽然有人跟我说，光是晋升就够了吧，不过因为小祐马遵守了我完全没想到会成为皇帝时的约定……所以我也觉得必须遵守约定才行。」

「咦，小恋歌和小祐马从那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吗？」

恋歌和祐马互看对方，露出微笑。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姐妹一样要好。

「大概是从现在算起八年前吧……」

……

…………

………………

＊

帝国历74年年初。

这一年是即使春天将近，降雪仍持续不断，令人印象深刻的寒冬之年。

那一天也是从早上就在残雪上积雪，雪下个不停。

前一年，年仅十岁就以史上最年轻之姿继承人类国宝第十六代『登龙斋』称号的东小路祐马，因为这项伟业受到赞扬，获邀参加春天举办的皇室园游会。

「我不喜欢……那种隆重的场合。」

对于从懂事前就只被要求练剑的祐马而言，任何荣誉都没有意义。

活到现在既交不到朋友，也没有时间玩耍，难道就是为了得到这种空有其表的慰劳吗……

一想到这里，年幼的祐马内心就感到纠结。

内心仿佛被某种漆黑的东西涂满，痛苦不已。无我境界遥不可及。

以去洗手间为借口，从园游会的讨论会场——接待室溜出来，站在通往中庭的出口附近，稍微感受一下外头冷冽的空气，让心冻结，做好回到大人们虚伪笑容之中的觉悟。

……这时。

「……是小孩子的哭声？」

中庭的另一侧传来啜泣声，祐马朝那边看过去。

那里有个头上和肩膀积着雪，无力地哭哭啼啼的小孩。

她默默看了那边一会儿。

「……」

祐马转过身，丢下哭得袖子湿透的小孩，回到接待室。

当她一走进接待室，就看到有几个人刚才不在里面。

「哦哦，你回来啦，结标。这位是皇室的人，去打声招呼。」

「第十六代登龙斋，东小路祐马。」

祐马低头致意。一对温柔的绅士和妇人，称赞她小小年纪却很有礼貌，笑得合不拢嘴。

她不是那种会讨好别人的少女，所以当然只是静静地回礼说『不敢当』。

当她抬起低垂的头时，微微睁开的眼睛，看到夹在比自己父母还年轻的两人中间的娇小少女，那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

少女的反应就像看到圣诞老人一样，让祐马讶异地皱起眉头。

「北」

「？」

少女笑容满面地对歪头表示『北？』的祐马说：

「北条恋歌！」

「北条……啊啊，北条……」

原来如此，这就是少女的名字啊——祐马恍然大悟。

恋歌的父亲对互相凝视的少女们露出温柔的微笑。

「第十六代，我们和第十五代登龙斋老师有话要说，你可以陪一下恋歌吗？」

「遵命。」

祐马恭敬地行礼，大人将她和恋歌留在原地，前往其他房间。

被留下来的恋歌迫不及待地眼睛发亮地说：

「祐马马！」

「祐……祐马。」

「祐马马是武士对吧！？」

「是。」

「为什么想成为武士呢？」

「……」

祐马心中也没有答案。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其中没有祐马的意志。

「这个嘛……因为血缘吧。」

「血？」

「是的。在我体内流动的血，命令我成为武士，砍人。那就是我的命运。」

恋歌觉得她自嘲的笑容看起来很悲伤。

所以，她想鼓励她。

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祖父说过，武士的剑不是用来砍人的。」

祐马缓缓抬起头。

「祖父说过，剑是用来保护人的。」

「那是连自己的心都无法保护的剑。」

「那么，就由我来保护祐马马的心。」

「……」

「祖父说过，既然是皇室的一员，就要成为能够保护臣民心灵的人。」

恋歌自豪地说。

「所以，我会保护祐马马的心。」

「恋歌卿很喜欢祖父呢。」

「是的。」

「……因为祖父这么说，所以你才这么做吗？」

她心想，这个问题还真坏心。

这不是该问年幼少女的问题。

不过，恋歌毫不畏惧，笑着说：

「不是。」

那是自豪的笑容。

「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才这么做。」

祐马不自觉地想哭。

坚强、高洁、温柔。

祐马从眼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身上，感受到器量之大。

她觉得得到了前进的力量。

立于上位的人已经指出了方向，身在其下的自己怎能不追随呢？

「那么……那么，我的剑就献给恋歌卿吧。」

祐马单膝跪地，恭敬地捧着收在刀鞘里的宝刀。

「献给？」

「是。我保证，总有一天，这把剑会为了恋歌卿派上用场。」

「那么，派上用场以后，得给你奖赏才行呢。」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三年后。

少女们确实地实现了儿时的誓言。

在皇宫角落进行的小小约定，不久后如字面所述地推动了历史，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对了，为了证明我们的友情，我们互相写信给未来的自己吧！」

「写信……吗？」

「是。我写给祐马马，祐马马写给我。然后，十年后一起打开。」

「这就是所谓的……时光胶囊吧。」

她们用稚嫩的字迹写下给彼此的信息。

然后，恋歌将房间角落的金属盒拿来。

「放进这个里面吧。这是魔法的盒子。」

「魔法的……？可以吗？看起来好像很贵……」

「这是特价品，听说是做了一大堆。而且，舅舅说过，这是装在里面的物品不会被看见的魔法盒子。所以，只要装进这里面，十年内一定不会被发现。」

舅舅指的是当时的皇帝，北条真沙时。

两人感情融洽地将信装进盒子里，然后，恋歌突然察觉到。

「……不好。」

蹲低到和恋歌视线同高的由纪子，倏地站起身。

「怎么了？」

「我丢下一名少年不管了。」

「少年……」

「是，中庭有个和恋歌卿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在哭……」

由纪子仿佛吐露自己刚才的内心丑陋般，支吾其词。

由纪子的话，让恋歌在别的意义上感到纳闷。

「奇怪了……皇宫里应该没有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才对。」

「不，可是，确实……」

「难道是那个幽灵的传闻……」

「幽灵！？」

就算擅长武艺，精神上很坚强，她还是个十岁的少女。由纪子会微微发抖也是难免。

「是。听说是距今五年前，正好是像这样下雪的寒冷日子……」

恋歌说的故事如下。

皇宫里混进了一只小猫。

女仆们偷偷轮流喂食小猫，但有一天，小猫不见了。

就在女仆们心想，小猫大概是被好心人捡走了的时候，小猫出现在女仆们的枕边。

小猫说。

「谢谢你们的照顾。」

「我会祈祷你们幸福。」

「话说回来，好像有很多人以为维生素C是酸的，不过维生素C本身是无味的哦。」

小猫披露了没人在意的小知识，让人想起豆子和狗的融合体，觉得有点烦躁。会让人烦躁的存在，肯定没有别的了。

仿佛察觉到女仆们的烦躁，小猫倏地当场消失。

女仆们慌忙点灯，发现小猫所在之处湿答答的……

「……少年的幽灵到哪去了？」

由纪子问完故事后一脸满足的恋歌。

「这是猫的幽灵的故事。」

「我是在问少年的幽灵的故事！」

「有少年的幽灵出现吗？」

在说故事的途中，恋歌似乎忘了故事的主旨。

可以说从这时候开始，恋歌就已经展现出她恋歌的特质，不过七岁儿童大致上都是这样吧。

「总之，我去看看少年哭泣的样子，恋歌卿请在这里等。」

「我也要去，我想见见小猫的幽灵。」

「不……我想没有小猫……」

感到一抹不安的夕弦子和恋歌一起走出会客室。

两人来到少年刚才所在之处，少年果然不在那里。

「不在呢。」

「真是奇妙……」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在中庭发现一样东西。

是一只猫。

「是猫！」

「啊，恋歌卿……！」

大概是被跑过去的恋歌吓到，猫「喵——」地高声鸣叫，拔腿就跑。

恋歌直接追了上去，夕弦子不知不觉间跟丢了她。

在中庭找了一会儿，找到的是猫。严格来说，是中庭角落传出猫叫声的直径一米的竖穴。

感觉到里面有人，两人缓缓地爬下梯子，爬到一半时……

「！」

啪叽！梯子断了。

虽然她凭着卓越的运动神经成功着地，但抬头仰望上方，却感到轻微的绝望。因为往下看的洞穴出口变得很小，她深深感受到那不是能轻易爬上去的高度。

「……是谁？」

「！」

洞穴底部是横向洞穴，从深处的黑暗传来少年的声音，让夕弦子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她一直以为在洞穴里的人是恋歌。

等到眼睛习惯黑暗后，夕弦子察觉到抱着猫的孩子，正是在中庭哭泣的少年。

「……卿，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突然被搭话，少年吓了一跳，抬头仰望夕弦子。

「……那个……我来送爸爸忘记的东西……本来是和女仆一起来的，却走散了……迷路了。然后……看到猫……追着猫……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虽然想救卿，但这样下去，连我都会遇难……」

「……」

「别露出那么没出息的表情。别看我这样，这种程度的危机，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夕弦子差点露出不输少年的没出息表情，但基于年长者的威严和与生俱来的矜持，她用力握拳，鼓舞少年。

然而，少年依然表情阴沉。

夕弦子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后。

紧紧抱住了少年。

就像夕弦子的母亲在她悲伤、不安时，总是会这么做的那样。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不知多久。

「……大姐姐，好难受。」

「呣，是、是吗？抱歉。」

两人难为情地相视而笑。

「……」

「……」

沉默地互相凝视了一会儿后，少年像是要掩饰害羞般，稍微放大音量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大姐姐！」

夕弦子微笑点头，寻找出口，但稍微往横向洞穴前进后，尽头只有厚重的铁门。

「唔……不行……门好像打不开。果然只能从我们进来的洞穴回去吗？我来当垫脚石，卿可以去叫人来吗？」

而且，夕弦子把刀放在接待室了。如果有刀，就能用斩铁劈开去路，真是失态，夕弦子在口中咒骂。

「大姐姐去吧。我家女仆总是说，是男生就要成为女生的力量。」

「男生未必能成为女生的力量。我比卿强哦？」

「不是强弱的问题。」

少年笑了。

「因为想这么做，所以就去做。」

少年的笑容，让夕弦子心跳加速。

不知为何，这句话和刚才恋歌说的话一样，莫名地打动她的心。

这句话蕴含的力量和恋歌同等……不，是更胜于她吗？

夕弦子感到酥麻的心带着热度，那股微热缓缓地渗入体内，她红着脸，不由自主地笑了。

「……？」

「不，失礼了。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

没想到一天之内会听到两次那种台词。

「那是卿的祖父或谁说的吗？」

「不是，是我家的女仆。」

「……卿很喜欢女仆呢。」

受到少年的笑容影响，夕弦子也不自觉地破颜一笑。

「嗯！」

夕弦子踩着少年的背，踩着他的头，和坐在肩上的小猫一起脱离地下通道，之后，少年平安获救，两人挥手道别。

对夕弦子而言，这是个难忘的日子……

………………

…………

……

「……就是这样。」

因为恋歌从头到尾都讲得不清不楚，结果几乎都是由夕弦子代为说明。

「……恋歌啊。」

「？」

「你小时候比较懂事呢。」

「！？」

恋歌受到轻微的打击。

「你不觉得她一年比一年随便吗，登龙斋？」

「别叫我登龙斋。还有，关于这件事，我无可奉告。」

「咦！？不帮我说话吗！？」

「不过……原来连我也有那么可爱的孩……虽然可爱与否很难说，但原来我也有孩提时代。」

「那是什么意思……不过，回想起来，那名少年似乎是我的初恋。现在也还觉得有点小鹿乱撞。」

在胸前紧握拳头的由弦子想起遥远的过去。

来珠对恋爱少女的由弦子露出有些瞧不起的抽搐笑容，问道：

「就这点程度？」

「话是这么说，但那对我来说是特别的经验。在学校里，没有男生敢跟恶名昭彰的我搭话，而且两年后我就在最前线了。恋爱什么的……」

一斗说到一半，就以奇妙的表情陷入沉思，来珠对他提出疑问：

「怎么了，一斗？」

「……当时的小孩，大概是我不对吗？」

「「「什么！？」」」

来珠、恋歌和由弦子的血压上升。

「这么说来，我听闻过小时候的一斗少爷，有过类似的事呢……」

美文将轻轻握拳的手放在嘴边，一边回想一边微低下头来轻声说。

「没错。在下雪的日子，我送忘记带的东西给爸爸，和女孩子一起掉进洞里……然后，那个女孩子救了我……」

「那是一斗少爷的初恋呢。」

「等一下，那是什么！？」

恋歌和由弦子也浮现惊愕的表情，正要大叫，不过来珠的超反应比她们都还快。

「这是怎么回事，一斗？」

「什、什么怎么回事……只是文姐这么说而已，那并不是初恋……」

「什、什么……这样啊……吓我一跳。」

「只是，该怎么说……一回想起来，心情就变得有点酸酸甜甜的，胸口深处变得暖暖的，又有点刺痛……就只是这样。」

一斗苦笑着这么说，美文傻眼地叹气。

「所以，这就叫做初恋啊，一斗少爷。」

「是、是……这样吗……？」

至今为止完全保持沉默，看似在看书，却将所有对话都记在脑中的雫，啪一声阖上斯汤达尔——马利・亨利・贝尔的《恋爱论》，以尖锐的声音断言：

「你很迟钝耶……那确实是初恋……」

「一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

来珠用力勒紧一斗的脖子。

「好、好难过……就算拿那么久以前的事来责怪我，我也很困扰啊，好难过……」

「住手，南德原卿。他很可怜啊！」

在来珠的勒颈攻击下，脸色发青的一斗在被制止后，才从痛苦中获得解放。

「你没事吧，一斗卿？」

「嗯、嗯……谢谢你，来珠。」

「不……没关系。」

「嗯……谢谢……」

「……」

「……」

两人凝视着彼此，仿佛在他们身上看见了遥远往昔的影子，脸颊逐渐泛红，眼眸逐渐湿润。

接着，两人被同时怦怦的心跳声吓到，一起低下头去。

静静深呼吸的来珠和一斗，缓缓地、偷偷地窥看彼此。

他们的视线交缠在一起，胸口深处有种被搔弄的感觉，两人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腼腆地笑了。

来珠因为太过愤怒，变成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瞪着来珠和一斗，不管是太阳穴还是额头，都浮现出血管。

「我要赶快立法，只要你们四目相接、对话或是接近半径1米以内，就要剥掉你们的指甲。」

「什么……！？陛下，请您说句话啊！」

「硬要说的话，我非常赞成哦？」

在恋爱之前，女人的友情是如此脆弱……听着这段对话的雫，视线落在约有600页的书上，同时这么想着。

「不过，人家说初恋不会有结果啊。」

「什么啊，女仆！你真是个好人！」

来珠及美文握手。

「好，我要立法禁止初恋，恋歌！」

「……来珠的初恋是谁啊？」

「……」

来珠的视线捕捉到一斗的瞬间，不知是害羞、懊恼还是生气，来珠的脸涨得通红，甩开美文的手。

接着，一边听一边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的恋歌，双手环抱胸前，缓缓地左右歪头。

「嗯——……可是，追根究柢，小有的故事是这样的吗……？好像跟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恋歌歪着头，心想跟自己的记忆不一样。

「没错、没错，用力否定她，恋歌！」

「我也因为年纪小，所以有些记忆上的错误……」

来珠煽动恋歌，但被游刃有余的来珠回嘴，这又让来珠感到生气。

「我记得那时候……」

恋歌的故事是这样的。

……

…………

………………

在黑暗洞穴中的少年面前，飒爽地冲进恋歌、来珠及猫。

「嗨，少年，别哭了，跟我们一起踏上冒险之旅吧。对吧，小来珠？」

「遵命遵命。」

「你看，猫的幽灵也在邀请你哦。」

「今后请多多指教。」

「猫的幽灵是个很好的人哦。」

「今后请多多指教、今后请多多指教。」

「好可怕！眼睛好空洞！」

「很好，你负责吐槽，少年。」

「今后请多多指教。」

「等一下，恋歌，够了。」

来珠强制停止恋歌的回想。

「咦，接下来才要开始惊人的冒险耶？」

「你的记忆回路快短路了，最好现在马上送修比较好哦？」

所有人都觉得「没这回事……」，因此刻意避免发表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