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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要幸福 第8卷

上一章: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08

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08(续2)

本章 135,043 字 约 338 分钟

“不在王国内部,这是什么意思?”

沐恩皱眉,跟着陷入沉思。

从瑟维尔的思维方式来看,难道这次想要进攻帝国的,并不只是王国而已,还有其他国家?

可……

“坎贝尔少爷。”

思维被打断。

沐恩抬头,看向突然走进来的狱卒:

“什么事?”

“陛下找您。”

狱卒道:

“说是有十分重要的事。”

……

一场“叙旧”草草收场,接到命令的沐恩快速来到皇宫,一路上或是事先得到了通报,沐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整个皇宫完全对他敞开。

最后来到王座之厅。

巨大的梁柱上雕琢着威严的壁画,初代荣光骑士的雕像依旧矗立在大厅四周。

虽然他们的后代腐化贪婪愚不可及,但谁也无法否定他们曾经为这个国家做出的巨大奉献。

塞莉西亚高坐王座之上,正在闭目小憩,而整个王座之厅此刻空空如也,连个守卫侍女都没有。

但沐恩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里还未散去的他人气息。

——似乎有一场十分重要的帝国会议在这里展开,讨论着事关帝国未来的严肃话题,一直到此刻的深夜,才终于暂时结束。

沐恩能够感受到塞莉西亚此刻身上散发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看来从米尔恩死后到现在,这两天的时间,她的精神都完全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没事吧。”

沐恩蹑手蹑脚的走上去,帮助塞莉西亚按摩着太阳穴。

“你好像很累。”

“……”

一阵沉默。

然后是悠长的叹息。

在这空旷的王座之厅内,这声叹息就如同从盛夏里吹来的一阵寒风,会让人感到由衷的不安。

“沐恩。”

塞莉西亚用脸颊眷恋的蹭蹭沐恩的手掌。

她很少会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也很少会这样温柔的呼唤沐恩的名字。

“抱歉,你要去一趟深渊了。”

“为什么?”

虽然已经开始所有预感,沐恩还是下意识问道。

“因为……”

塞莉西亚睁开眼:

“深渊防线……你父亲那边,出事了。”

51、告别

“父亲大人……”

沐恩的手猛地一顿,隐约可以看见青筋在上面暴动,但又很快平歇。

“他没事吧。”沐恩语气平静的问道。

塞莉西亚回头望向沐恩,发现他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看不见什么愤怒与惊慌,但是湛蓝的眸子已经深邃的如同大洋深处的海沟,看不见底。

“放心吧,暂时性命无忧。”

塞莉西亚反握住沐恩的手:“那边虽然情况紧急,但还没有到全线崩盘的地步,要相信你的父亲,狮王曾经击退过无数次魔族的进攻,不会因为这么一次失利就轻松倒下。”

“这样啊……”

沐恩难以察觉的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了许多。

“所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整个帝国内部都如此的紧张?”

“魔族这次动用了大手笔。”

塞莉西亚将一份情报递交给沐恩:

“整整五位魔族大公联手,强行凿开军阵,其中三位围攻狮王坎贝尔公爵,导致他身受重伤。”

“五位魔族大公……”

沐恩看向那份情报。

虽然只是一些稍显简略的描写,但是仍能感受到那张战争的残酷。

强行撕开几十万大军的军阵,精准找到主帅,再用人数优势对其进行围杀……这种手笔不可谓不可怕。

而父亲大人面对这种几乎必死的攻势,竟然也只是“重伤”,就算是迄今为止连邪神都面对好几位的沐恩,也不得不感叹……不愧是狮王之名。

“我记得,整个魔族,目前就只有八位大公吧。对了,不久前还被因陀王杀死了一位,魔族现在只剩下七位大公了才对。”沐恩表情凝重。

“是的,魔族现在只有七位大公。”

塞莉西亚从王座上起身,来到王座之厅中间位置,一张早已经被架好的巨大地图旁。

中部的帝国,北面的王国,南面的诸多小国和圣城,以及西面……那道仿佛割裂大地的伤口。

这张地图并没有完整的显示出整个大陆,却已经极为详细的勾勒出这次可能会陷入动荡的各方。

其中帝国北部,与王国的交界处,以及西边的深渊区域,都被密密麻麻的箭头重点标注,鲜红的颜料仿佛血迹,刺痛人的神经。

“魔族大公一共只有七位,整个魔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片,甚至在王国的西边边境,也有与深渊接壤的地方,他们也同样在那个区域屯驻军队,进攻王国,只是因为地势原因,王国没有帝国压力这般大而已。”

塞莉西亚伸出手指,由北向南,缓缓的划过整条深渊:

“在我接到消息之前,从各个角度来看,我都不认为魔族有直接抽调五位大公,以及更多军队进攻我们这边的余蕴……但这种事还是发生了,从西边传来的消息来看,魔族最近的攻势极为凶悍,我们的军队也因此损失惨重。”

“所以,魔族和王国联手了?”

顺着塞莉西亚的思路,沐恩的脑中便只剩下这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可怕想法。

“不清楚,这种事也没办法弄清楚,王国肯定是不会承认的。”

塞莉西亚扫过地图的手掌缓缓握紧,清冷的眸中迸发出难以隐藏的怒火:

“但唯一可以知晓的是,对于帝国来说那个最为不妙的可能性……已经发生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便是最不愿面对的双线作战了。”

“原来如此……”

沐恩想起瑟维尔的话:“这就是王国的底气吗?”

“底气?是了,让整个魔族成为牵制帝国的重要力量,这的确能够称之为底气了。”塞莉西亚讥讽冷笑:“他们也只配玩这种把戏了。”

“王国就不怕玩火自焚?”

沐恩疑惑道:“魔族针对的可不只是帝国而已,如果有机会,他们一定也会在王国身上啃下一口的。”

这个世界的魔族,在某种意义上,很像是沐恩前世古代的那些游牧民族。

论综合实力,肯定是不如帝国这种人口数亿的庞然大物,甚至由于土地的局限,生产能力也是远远不如。

但是那些因为魔神的流毒,而不得不生活在深渊中的怪物们,一出生便在那种白山黑水的恶劣环境中长大,在彼此厮杀争夺中艰难生存。他们对肥沃的土地,鲜美的血食,有着最为本能的渴求,这种渴求,甚至能够让他们忘记所谓的死亡。

因此,一但帝国的深渊防线被撕开,迎接他们的,是帝国的万里沃土,和无数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普通平民。

他们将会以此为养料迅速壮大,贪婪的吞吃一切可以吞吃的东西……到时候想要再将他们赶回去,真的就变得极为困难了。

“谁知道呢?可能对于王国的那些蠢货来说,只要能够击倒帝国,与魔族分享,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塞莉西亚面无表情道。

“说的也是。”

沐恩自嘲的耸耸肩,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在末日到来之前,人类这种生物都可能会陷入内斗之中,那么早已经被对帝国的仇恨蒙蔽双眼的王国,又怎么可能看清更为遥远的未来呢?

在他们眼中,帝国才是必须立马击倒的死敌。

“看来我是必须要走一趟了啊。”

沐恩叹息。

如今父亲大人重伤,魔族攻势凶猛,而问题更为严重的事,父亲大人是当着几十万大军的面,被击成重伤的。

因此,现在的紧要问题,便是稳定军队的人心。

这件事,没有谁比身为狮王之子,坎贝尔公爵未来接替者的自己,更适合来做的。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去。

“你这一趟,很危险,而且最重要的事,我可能并不能支持你太多的东西。”

塞莉西亚看着沐恩的眼睛,少有的流露出一丝歉意:“至少现在的帝国,已经没有余力再抽调军队去帮助深渊防线了。”

“因为王国?”

“不仅是因为王国,更重要的还是我们自身本就处于虚弱当中。”

塞莉西亚垂眸道:“虽然蛀虫都被清理,但这导致的并不只有官员的缺乏,甚至连军队的中层军官,此时也是处于严重的缺乏状态,毕竟那些职位很多之前也是由那些蛀虫的儿子孙子之类担任的。”

“中低层军官是军队的基石,现在虽然已经在大力提拔有能力之人,但这终究需要时间,缺乏基层军官的军队若是贸然远距离调动,不仅没有战斗力,还会徒增混乱,那反而会让帝国陷入更大的危机当中。”

“偏偏王国就掐准了这个时机。”沐恩跟着长叹一口气。

这样一看,那位十七皇子的出使,就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按照某种剧本行事一般。

背后操纵他的人可能就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成功,只是将他当做一个鱼饵,一个理由,一个引爆火药桶的线头……

无论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一位优秀的儿子。

“西部几个领会全力调集民众,运送一切能派上用场的物资,确保深渊防线的后勤,但剩下的……真的只有暂时靠你们自己了。”

塞莉西亚忽然转身抱住沐恩,温暖的气息喷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抱歉。”

“你可是帝国的皇帝,怎么能够说这么多次道歉的话呢?”

沐恩笑了笑,抚摸着塞莉西亚的头:“放心,我这人经历了这么多,虽然每次都吵着嚷着倒霉,但现在看来,至少命还算硬。”

“一年。”

塞莉西亚忽然说道。

“嗯?什么意思?”

“坚持一年时间,这一年我会亲自坐镇帝国边境。”

塞莉西亚抬头,那刚才还展现柔情的眸中,瞬间便凝结成可怖的寒冰。

“我会在一年之内,彻底碾碎王国那些杂碎。”

“……”

不愧是塞莉西亚啊,还是这般的霸气。

沐恩笑了笑,放在塞莉西亚脑袋上的手却再次温柔的抚摸着。

塞莉西亚没有拒绝。

“还有。”

她继续说道:“等你回来,我们就正式结婚。”

“……”

沐恩的手顿时一僵,刚刚才酝酿起来的离别惆怅瞬间飞的无影无踪。

“这……这么快?”

“怎么,你不愿意?”

塞莉西亚眼睛一眯,恐怖的寒意让沐恩顿时一个哆嗦:“还是说,你现在想的是哪个偷腥猫?”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种立FLAG的感觉?”

打完这一仗就回家结婚什么的,百分之九十九都回不来了好吧。沐恩暗自吐槽。

“你竟然还相信这种东西?”塞莉西亚冷冷一笑,充分展示了对命运的不屑。

“放心。”

她像是安抚一般将沐恩搂得更紧:“等我们结婚之后,未来的第一个孩子,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第一个?”

“如今皇室衰弱,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吧。”塞莉西亚又是一冷。

“不不,你又想错了。”

沐恩反手抱住塞莉西亚的小蛮腰,温柔道:

“你还不是担心你这样太累了……”

……

……

离开皇宫后,沐恩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回到住所。

而是趁着天刚亮,乘坐着便宜的马车,一路来到城市外围的一处偏僻区域。

已经有些破旧,但是杂草都被清理得很干净的街巷深处,一道木质的招牌,悬挂在门上。

“晨曦福利院。”

在之前贝尔兰德的那场危机之后,又有许多孩子都无家可归,因此沐恩自掏腰包,以女皇的名义,兴建了好几所福利院。

这便是其中之一。

清晨,还飘荡着一点雾气,但是院子中已经隐约听得到孩子们的欢笑声。

沐恩敲响门。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枯瘦的老人双手合十,沉默以待。

“准备一下,跟我走。”

“去哪儿。”

“深渊。”

“好。”

甚至没有询问理由,因陀王直接点头:

“等我一些时间,我还有事要处理。”

沐恩顺着因陀王的身后望去,看起来有些呆傻、但十分可爱的小女孩,正坐在木椅上,一只脚摇晃着穿了一半的鞋子,哼着像是摇篮曲的模糊小调。

“不急。”

沐恩微笑:“告个别的时间还是有的。”

52、离开之前

从福利院出来之后,沐恩一路兜兜转转,又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

巷中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间旅馆样式的建筑,孤零零的藏在深墙瓦院之后。

沐恩并没有去建筑的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围墙,数到第一百三十一个墙砖时,拿出一张被折叠得十分整齐的纸,对照着上面的信息,在左七、右三、上二、下九的墙砖之上,极有规律的敲击着。

墙壁颤动,尘土抖落。

很快,一座隐蔽的石门,出现在沐恩面前。

不过在沐恩踏进去之前,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挡在石门之后。

“谁?”国字脸警惕的问道。

“是我。”

沐恩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金泽先生。”

“沐恩坎贝尔?”

金泽吃惊的瞪大眼,一想到自己曾经被这家伙坑的不惨,立马谨慎的左右观望。

好在这次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你怎么会知道这儿?”

“这里是不太好找,不过嘛……”

沐恩向着金泽挥挥手中的小纸条,又当着他的面将其整齐的叠好,得意道: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咯。”

“……”

金泽脸颊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让开身形,无奈道:

“她在地下九层,第零号房间。”

“又是地下啊,为什么你们这些神秘组织,都喜欢将总部放在地下?”沐恩听说瑟维尔他们攻打的情报机构总部,也在地下,再加上那些如今早已经被关停的黑市……所以贝尔兰德地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有什么办法?”

金泽翻了个白眼:“贝尔兰德地面上的土地那么贵,经费要是全拿去买大房子了,拿什么给我们发工资?”

“……”

虽然知道金泽有开玩笑的成分在其中,但是沐恩还是有些无言以对。

说的太特么有道理了。

“你变了。”

沐恩拍拍金泽的肩膀:“你以前明明是个正直的人,没想到现在都会讲冷笑话了。”

“去你的吧。”

金泽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就算再正直,看着你这种混蛋时不时来走一趟后门,要是不变得圆滑识相点,早就被发配到某个鸟不拉屎的分部去了。”

“……”

沐恩再次无言以对。

说的更特么有道理了。

……

告别金泽之后,沐恩一路穿越这座隐蔽的地下空间,期间与许多身穿缄默机关银色制服,行色匆匆的缄默者擦肩而过。

看来如今帝国所面临的动荡,已经连缄默机关这个专门应对邪神的组织,也不得不参与运作起来了。

沐恩暗自叹息一声,来到所谓的零号房间。

只是还没有等他伸手敲门,那道娇媚的声音,就已经从房间中传来。

“进来。”

仿佛早知道他要来一般。

沐恩微微苦笑一声,推开门。

“哦?怎么有功夫到我这里来了?”

安娜搅动着咖啡,姿态妖娆的坐在办公桌上,交叠着修长的大腿,动作十分的勾人。

但那张妩媚的俏脸上,却隐约带着一抹生人勿近。

“哦呀,即将要成为亲王的坎贝尔先生,来我这种小地方,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屈尊了?”

“……”

沐恩闻言嘴角抽搐:“奇怪,当时明明没有旁人,学姐是怎么知道的?”

“你猜?”

安娜俏皮的眨眨眼。

“我猜不到。”

沐恩突然欺身向前,强势的勾住安娜的小蛮腰:

“学姐教教我。”

“教你什么?教你如何应付女人?”

“什么叫做应付,我可是真心的!”

“哦呀……所谓的真心,就是昨天晚上还在跟女皇陛下你侬我侬,早上就跑到我这里……中午是不是还要去圣女殿下那里一趟?”

“咳咳!我的真心,日月可鉴!”

“少打岔!”

安娜笑骂沐恩一声,但是腰肢已经软了下来。

她伸出玉臂,一把勾住沐恩的脖颈,大长腿夹住他的腰,撩人的眼眸与他对视。

“要去深渊了?”

“嗯。”

“太急了。”

“没办法,事出突然。”

“昨天的御前会议我也参加了,其实很多大臣的想法,是直接收缩防线。”

“收缩防线?”

“是的,帝国的西面,还有一道莫罗斯刻山脉的天险可守,若是收缩防线,军队和物资的调动,都会有更多操作的空间和余地……强行支撑已经岌岌可危的深渊防线,对如今要面对王国重压的帝国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

“可是这样,至少要放弃帝国西边三领的土地。”

“没错,用三领的土地,换来足以让帝国喘息的缓冲区,从战略的角度来说,这才是聪明的选择,不然强撑之下,一但防线彻底崩溃,那么帝国丢失的就不是三领之地这么简单了。”

“可这种选择却没有成为最终的选择。”

“……谁让你那位女皇大人那么霸道呢?这件事她可谓是力排众议。”

安娜忽然用力勒了勒沐恩,幽幽道:“女皇妹妹可还真的是相信你呢。”

“那你呢,学姐。”

沐恩低头,在安娜的额头上蹭了蹭:“你相信我吗?”

“谁知道呢?”

安娜歪头娇笑道:“你猜?”

“我猜……我才不猜。”

沐恩咬咬安娜的唇:“这种问题,不需要猜,因为我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呵,男人。”

安娜报复一般的狠狠咬了回去。

唇齿碰撞。

然后……就变成了激烈的吻。

两人都疯狂的索取,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了。

一吻暂歇,安娜注视沐恩的眼眸,逐渐充满情欲。

沐恩也暗自咽了咽口水。

办公室……黑丝……工作丽人……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刺激起来了呢。

可就在沐恩耐心等待时……安娜最终还是没有深入。

她在沐恩胸口轻轻一拍,随即起身:

“算了吧,给你留点精力,免得你还没有去深渊,就已经腿软了。”

“学姐果然是在担心我。”

沐恩也不恼,嘿嘿笑道。

“嘴贫。”

安娜想要重重给沐恩来一下……但最终还是不舍得,仅是温柔的抚平他的衣领。

“注意安全。”

“嗯。”

“早去早回。”

“嗯。”

“还有……”

安娜突然凑到沐恩耳边,勾魂夺魄的呢喃道:

“我暂时是不会放弃的,毕竟女皇妹妹……还没能叫我姐姐呢。”

“……”

原来这就是那晚的答案吗?

沐恩略有些意外,又忽然神情复杂的笑了笑。

果然,FLAG立了之后,所谓的安分结婚结局,可就没那么好达成了。

……

……

“这这这……这是真的?”

“是的,圣女殿下,从圣城传来的情报来看,王国与帝国的确是即将要开战了。”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这不是趁人之危吗?而且为什么魔族会将王国边界的军队全部抽调到帝国边界,王国竟然勾结魔族了吗?”

“殿下,这种话,以您的身份,可不要随意乱说啊。”

坎特伯里大主教看着眼前气呼呼的少女,无奈的叹息道:

“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是教会,也没办法指责王国什么。”

“可……可这种事,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可恶的王国。”

莉雅将脸蛋鼓的像是生气的小河豚:“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我能不承认王国之人是女神的信徒吗?”

“女神是无私,这种事当然不行。”

“那我能调集圣诗班,攻打王国吗?”

“自然是更加不行,教会是不能随意参与这种国与国之间的纷争的,当初那份由教宗陛下与诸国国王签订的条约中明确表示,若无特殊情况,教会不能随意参与凡事,正是这份条约,才换来了诸国对女神大人的信奉,我们不能主动破坏。”

“可恶,可恶,那我能画个圈圈诅咒那些混蛋吗?”

“……这种事,圣女殿下请便,只是注意不要被信徒看见就好了。”

坎特伯里大主教忽然起身,瞥了眼莉雅身后,叹气道:

“那么,我就先走了,教会虽然不能主动参与战争,但是作为中间调停人的职责,还是要尽一尽的,虽然我感觉王国蓄谋已久,应该不会听我们说什么才对。”

“去吧,记得帮我骂王国那个老国王几句!”

“……这点,帝国肯定有人会帮殿下做的。”

坎特伯里大主教无奈的摇摇头,转身离开,留下莉雅一个人在这里兀自生气。

她从小在帝国长大,除开去圣城进修的那几年,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帝国,自然对这里的好感远胜于甚至从来没有去过的王国。

但是,她是真的无法为帝国做些什么,因为她是圣女,是本该慈爱对待所有信徒的圣女,王国的信徒,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莉雅又一次感受了“圣女”两个字所带来的重量与拘束。

“生气了?”

“嗯!”

“要我抱抱吗?”

“要!”

莉雅娇躯一软,顺势就钻进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坏人怀中。

熟悉的气息,让她终于好受了一些。

“来多久了?”

“刚到。”

“我不信。”

“不信有什么办法,我真的是刚到。”

沐恩指了指湿润的衣角:“你看,为了赶紧来见你,我的衣服都被露水浸湿了。”

“是吗?”

莉雅小狗一般耸耸鼻端,面露狐疑:

“竟然没有女人的气味,你真的是直接来见我的?”

“放心,我绝对是一出门,就来找你的!”

沐恩发誓保证。

至于是出的哪道门……好男人练成手册曰:不可说,不可言。

“那你是来告别的吗?”

莉雅在沐恩怀里蹭了蹭,嘟嘴问道。

“……嗯。”

沐恩身体一顿,然后十分温柔的将莉雅环抱住:

“抱歉,我就是来告别的。”

53、坎贝尔

“抱歉,我就是来告别的。”

沐恩轻轻揽住莉雅。

虽然这种时候,说些什么类似于“我怎么会离开你”的小情话,更能哄得少女的欢心……但那无疑又会加重几分离别的苦闷。

“好烦呐,明明才重逢这么短时间。”

莉雅越发不满的嘟嘟嘴。

在她看来,她辛辛苦苦的摸到的贝尔兰德,甚至将圣女的工作都放下了许多,却根本没有多少与心爱之人相处的机会。

就算是相处,却还有两个坏女人百般阻拦,太可恶了。

女神大人应该尽快惩戒那种不知羞耻的女人才是!

莉雅心中哼唧几声,但也明白,自己只是在无用的泄愤而已,平等慈爱的女神才不会管这种个人情情爱爱的小事。

“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事了。”

莉雅又往沐恩的胸膛中靠了靠,尽情的感受那份宽广与温暖。

沐恩温柔一笑,搂得更加用力,并顺势将下巴轻轻磕在少女的小脑袋上。

不需要像安娜学姐那般说那么多情话,也不需要如女王大人一般维持一些小情趣。

这个可爱软萌的少女,在这种时候,你只要拥抱住她,就足够了。

你给予她温暖,她便十倍的返还,少女就是会这般无私的奉献自己的一切。

“沐恩。”

“嗯?”

“你好久没有听过我的乐声了。”

“嗯。”

沐恩低头,注视着那小兔般跳跃的眼神:“是好久没有了。”

“那我演奏给你听?”

“洗耳恭听。”

莉雅一下子跃起,从空间魔导器中拿出自己的小提琴。

虽然成为圣女之后,她基本已经没有演奏的机会,但这柄小提琴依旧保养得十分出色。

这或许并不仅是因为少女对它的喜爱,还她深知,自己总会有对着喜欢的人,再次演奏的那一刻。

“想听什么?”

“我想想……”

沐恩托着腮,沉思一会儿: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第一次听你音乐时,那首曲子叫什么呢。”

“第一次?”

莉雅小脸上浮现怀念的神色,紧接着,这份怀念便化作绵绵的情意。

“想听吗?”

“想。”

“那我拉给你听。”

莉雅拉弓上弦,白皙的脸蛋,与那枣红色的名贵木材交相辉映,就像是晚夏湖泊上倒映的夕阳。

“曲子名为《爱之喜悦》,敬请欣赏。”

随着腰肢拧动,玉臂轻扬,欢快浪漫,情意绵长的乐声,便从那琴弦之上丝缕的流淌出来。

沐恩静静的聆听着,一闭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是一间昏暗幽雅的高档餐厅,水晶点缀着穹顶,宝石衬托着烛光,晃荡的阴影,相拥着一队队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情侣。

曲声就要到演奏起来了。

三分钟后,他会被人刺杀。

三分三十秒后,他会遭遇生死危机。

但是仅在十秒之后,他会与聚光灯下,舞台中央的她对视。

对于他与她来说,那便是一切的开始。

……

……

“唉,明明只是短暂的离别,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呢?”

从莉雅那里出来之后,沐恩一脸无奈的擦拭着已经湿漉漉的衣领。

软萌有软萌的好处,那就是水多。

软萌也有软萌的坏处,那就是水多。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少女的一片真心,他不能辜负。

“你小子,似乎又在想什么让人忍不住想要打你一顿的事呢。”庞大的熊形阴影,不知道何时靠近,阴恻恻的说道。

“是吗?比如我离开之前,有各种美少女真情相送,而叔祖父大人你一路追杀敌人回来,不仅什么奖励都没有,还会被女皇陛下,和前代圣女大人狠狠的辱骂?”

沐恩一本正经的摸摸下巴,“这样说起来,你的确有想要打我的动机呢。”

“啧,要不是看在老坎贝尔只有你一个儿子的份上,以我年轻时候的脾气,现在就把你小子屁股都给打开花了。”

粉红熊在沐恩身旁坐下,从熊嘴里探出一只毛手,惆怅的点燃劣质雪茄。

“人老了,脾气也没有那么大了,就暂且饶过你小子的不敬吧。”

沐恩转头,看见粉红熊脸上那道清晰的美女拳印,不禁一阵无语。

“抱歉。”

“嗯?你道歉什么?”

“我不该如此的小看你,能够挨上前任圣女大人一拳,现在还能活蹦乱跳,恐怕也只有你这个皮糙肉厚的……”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是拳头吗?这是爱啊!”

粉红熊挺胸抬头,一脸伟光正的揉着脸颊:“饱含爱意的铁拳,怎么可能让我受伤呢?”

“……说这种话之前,先把鼻子附近的血迹擦擦比较好,都沾在皮套上了。”

“……”

粉红熊默默地拿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擦拭,擦完之后还扔到地上狠狠的踩上两脚……沐恩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只裹在半截残袖中的手臂。

“赫尔兹的?”

“是那老混蛋的。”

“你就是因为这个被打的?”

“算是一半一半吧。”

粉红熊蛋疼的捂着脸,苦逼道:“做事前狠话撂的太利落了,失败之后被教训也是理所应当的。”

“没想动他竟然能够从你的手中逃脱,我记得你已经晋升为戴冠者了吧。”

沐恩惊奇道:“因为诅咒原因蓄力三十年的戴冠者,竟然抓不住一个赫尔兹?”

“……是我大意了。”

粉红熊嘴角抽搐:“但也是那老东西足够狠辣狡猾,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舍得硬生生撕下自己的一只手臂,来个断尾求生。”

“是吗?王国方面果然早有准备吗?”沐恩陷入沉思。

如果仅凭一个赫尔兹,就算他有再多的魔偶,扔再多的手臂断尾求生,在帝国如此辽阔的境内,也不可能逃脱粉红熊的追杀。

这便是戴冠者与非戴冠者的差距,仍由你手段再多,面对这道巨大的天堑,也只能用尽一切手段狼狈逃窜而已。

“有人接他?”

“是的,王国境内的某位戴冠者,没有露面。”

粉红熊脸色凝重:“我刚刚晋升,境界不稳,因为没有贸然出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赫尔兹逃回王国境内。”

“这样吗?”

沐恩又忍不住叹息。

看来这准备不是一般的充分,似乎在米尔恩出使帝国之前,王国方面就已经全盘拟定了这个计划。

从王国间谍带着重要情报出逃,再到米尔恩的死,最后到赫尔兹故布疑阵,快速逃离……一环扣着一环,紧密的像是互相啮合的齿轮。

他们早就把自己天赋最为出色的皇子,当做了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只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推出,为如今的这场棋局,增添一份胜机。

该说是聪明绝顶呢……还是目光短浅呢?

沐恩无法评断,因为这到底是一步好棋,还是一步臭棋,要等未来的结果出炉,才能知晓。

不过,此时的沐恩心情还是不可避免的沉重下来。

因为王国准备如此的充分,那么可能暗地里已经与他们勾结的魔族……就不可能不对自己这个公爵之子什么准备都没有。

说不定自己与爱丽儿战斗的画面,已经被直接传到了魔族手上。

“这下有些难搞了啊……”

一想到自己刚到深渊,就被整个魔族下达悬赏令追杀的画面,沐恩就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享受到这种主角般的待遇,爱丽儿呢?爱丽儿救一下啊。

哦,爱丽儿已经先去深渊了啊,那没事了。

“嘿,男人可不可能说难,这个给你。”

“什么?”

沐恩警惕的看着粉红熊递过来的一本厚重的册子:“又是什么圣女写真?我警告你,你这种诬陷于我,然后再去塞莉西亚那里告我状的鬼把戏,我是绝对不可能……”

“魔族的详细情报,你不要我可就扔了啊。”

“要要要要!”

沐恩赶紧化身顶级说唱选手,一把抢过粉红熊手中的情报册:“这种重要的东西,现在才拿出来,师叔祖你也太见外了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呵呵,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你这小子说话可一点不尊重我这个长辈。”

“那是因为师叔祖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嘛,向你这么帅的人,让人会不自觉的产生亲和感,不是十分正常的事吗?”

“你小子……”

粉红熊笑骂:“终于知道说实话了!”

沐恩:“……”

“好了,闲话也不多说,这些东西,你留在路上慢慢看吧。”

粉红熊突然正经起来,拍拍沐恩的肩:

“知道为什么如今的魔族八大公中,那个之前来贝尔兰德搞事的鬼血姬那么弱吗,三两下就被因陀王搞死了?”

“嗯?”

沐恩没想到粉红熊突然问这个问题,下意识反问:

“为什么?”

“因为她刚接替魔族大公位置不到十年!而她的上一任魔族大公……正是在三十年前,被你的父亲隆恩·坎贝尔,亲手斩杀!狮王之名,因那一战而威震大陆!”

粉红熊严肃的盯着沐恩,一字一句道:“鼓励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是你小子要时刻记得……你头上顶着坎贝尔之名!这是帝国最为锋利的剑!斩龙利剑!”

轰!

夏季的惊雷划过天空,如战鼓回荡。

沐恩呆滞的看着眼前这只原本滑稽的粉色熊在吐露“坎贝尔”三个字时释放出来的惊人气势,与此同时,体内流淌的血液,似乎也听到了那声呼唤,开始沸腾起来。

“是。”

沐恩庄严回答:“必不辱没坎贝尔之名!”

……

……

“对了,我听说魔族的魅魔滋味不错,记得回来之后给我分享一下感想,或是直接用留影魔法……”

“滚!”

……

学院,花海入口。

沐恩站在那座曾经需要学院的教授们共同举手表决,才能打开,而后自己却可以随意进出的机关大门前,久久无语。

沉默了半天,他才终于抬起手,揭下贴在上面的一张小纸条。

“有事勿扰?”

沐恩嘴角抽搐:“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这种时候有事……该不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吧。”

本能的,沐恩的被坑害预警又在脑中嗡鸣起来,让他不禁一个激灵。

但是,心中狠狠地将那个该死的老萝莉“辱骂”一顿之后……沐恩还是默默地将纸条粘了回去。

“不见就不见吧,虽然你这该死的老萝莉肯定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告诉我……但谁叫我心胸那么宽广呢?”

不如说早就已经习惯了。

沐恩转身,离开。

走出学院后,因陀王正站在一辆由龙血马拉动的马车前,静静的等候着。

“走吧。”

再也没有其他人,沐恩就这样钻入马车:

“出发,去深渊。”

54、残兵

大地是暗红色的,像是淌着血。

无穷无尽的沙尘,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卷起,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使得一切都显得如此的昏沉与暗淡。

别说日月星辰,这里连阳光都很少落下,举目望去,全是连天与地的边界都分不清的凄迷混沌。

“我们走了多久了?”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踢开一块几乎快要彻底风化的沉积岩,拔出匕首,挖出那株正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野草。

“报告队长,从离开上一个露营地算起,我们已经走了六个小时了!”

回答他的是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名叫维克,至于姓氏……来自一座边陲小村庄的维克并没有姓氏,仅有与生俱来的淳朴与热情。

虽然那张脸依然被这里无休无尽的风沙刮得十分粗糙,甚至还因为负伤结了痂,但还是可以看见那眼神深处,未完全消失的稚嫩单纯。

让维克确定时间的是一只老旧的怀表,他十分珍惜,因为谁都知道那只怀表的表盖上,有着他自认为世界第一可爱的未婚妻的照片。

虽然旁人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那只是一名脸上长满雀斑的普通姑娘而已,甚至算得上有点丑。

但维克依旧会在深夜时分,抱着那只怀表傻笑。

“是吗,六个小时。”

埃布尔将野草放在鼻端轻嗅,确认无毒,只是在这片荒漠中最为常见的杂草之后,这才揪下几片草叶,放在嘴中咀嚼。

他眉头微皱,长期没有进食,甚至连饮水都极少,因此已经变得麻木的味觉,却还是有些难以承受这草叶中的苦涩。

好在草叶中还是有那么一些许的水分,让他的舌尖稍微恢复那么一点湿润,撕裂般的干渴感也缓和了一丝。

“六个小时,按照我们刚才的脚程计算……”

埃布尔拿出指南针,还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风沙阻断了几乎一切可以通过外部环境辨别方向的办法,不幸中的万幸,军中下发的制式指南针质量坚挺,还能用。

“应当是这个地方。”

埃布尔用手指测算着,终于确定他们一行人目前所在的方位。

但随即,他的表情就凝重起来。

因为在他们所在位置地图标示的位置,旁边只有不到半个指节的区域,用红色的颜料,画上了一个显眼的圈。

红色,代表着危险。

“不太妙啊。”

“什……什么不太妙?”

维克被埃布尔的表情吓得缩了缩脖子,嘀咕道:“队长你这个样子,我……我有些害怕,我们是不是……”

“闭嘴!”

埃布尔狠狠瞪了维克一眼,随手将汁液较为丰富的根茎,塞进维克的嘴中。

“缺水都没能让你少说两句!”

“呜呜呜……”

“说是不妙,其实也只是选择的问题而已。”

没有再去管差点被草根噎死的维克,埃布尔仔细端详着那片红色警示的区域,不断的与脑中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情报进行对应。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里应该是一座魔族的岗哨。”

“岗哨?这里有重要的区域?”

埃布尔对面是一名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名为格里,他的一只眼在不久前的战斗中被刀刃所伤,由于条件限制,只是被粗暴的缝合在一起,因此说话时就像是恶心的蜈蚣在脸上蠕动。

“不清楚,这个岗哨是被汉森的斥候小队发现的,汉森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说话总会喷唾沫的西斯里尔人。”

“我知道。”

格里面无表情:“听说他被魔族生撕了?”

“……生不生撕我不知道,但那家伙终归是已经回到女神的怀抱了,所以关于这个岗哨的情报,我也不知道详细。”

埃布尔叹了口气。

之前那次魔族的攻势太过于可怕了,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深陷囫囵,如今连寻找大部队都是如此的困难。

“因此现在就要面临选择了。”

埃布尔敲了敲地图,说道:“要么,找机会穿过这座魔族岗哨,要么,选择绕行。”

“绕多远?”

“至少一天的路程。”

“我们还能多坚持一天吗?”

“这个……”

埃布尔抬头,看向此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寥寥几人。

自己,维克,格里,波利和莫里斯。

五人。

仅有五人。

甚至他们还不是经过专门训练,职责便是在深渊腹地穿行,带回情报的精锐斥候小队。他们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队而已,队伍中甚至还有维克这种刚刚入伍不到一个月,连硬仗都没有打几场的新兵蛋子。

这一切都源自三天前,魔族突然对大军发动了可怕的攻势,魔族的强者撕开军阵,在那天穹之上,与埃布尔眼中无所不能的那位公爵大人血战。

然而,他亲眼看着公爵大人被围攻,然后从天空坠落,如即将被烧尽的流星。

也正是那场战斗的失利,使得整条防线不得不后撤,许多部队都被击溃了,为了不被魔族围歼,他们不得不反方向,向着魔族腹地逃离,再寻找回到军中的机会。

他们这只小队便是其中一只。

但是在魔族的领地穿行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这里环境恶劣,物资匮乏,夜晚还会有变异的魔兽出没,更可怕的是那些游曳在这片荒漠的凶残魔族……

他们五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将心悬在了嗓子眼,一路小心翼翼的坚持到了现在。

但是在这可以说是彻底弹尽粮绝的三天,他们完全是凭借毅力一路走过来,还能不能为了那多几分的求生概率,去再坚持一天呢?

“不行。”

格里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口,断然道:

“算上我们之后还有去寻找大部队的时间,决不能再浪费这一天,不然便跟找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也是。”

埃布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虽然穿过魔族岗哨也不是什么理智的事,但作为队长,不论结果如何,他终究还是要下达命令: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准备继续行动吧……在我们还有力气迈得动腿,不至于提前成为走路都需要拐杖的老头子之前。”

“……”

蹩脚的冷笑话让几人的眉毛都没能动一下,只是维克呵呵傻笑了几声。

凌乱轻微的脚步声再起,混入呼啸的风中。

确定好方针之后,几人便开始快速行动起来。

一路沿着地图和指南针指引的方向前进,终于,在一个小时的路沉默赶路之后,他们看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处魔族岗哨。

“汉森的情报没有错。”

在一处隐蔽的巨石间隙阴影中,匍匐在那里的埃布尔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整座岗哨。

“这里的确是一处魔族岗哨,而且规模不小。”

“戒备森严吗?”

“森严……但不算太森严,那些魔族很奇怪,他们好像在庆祝着什么?”埃布尔远远看着那些手舞足蹈的魔族,惊咦道。

“别管他们庆祝什么了,既然有机会,那就赶紧走。”

“明白。”

埃布尔动作麻溜的翻身而起。

可就在他准备收起望远镜的一瞬间,某个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东西,让他的动作骤然一顿。

“怎么了吗?”格里皱眉,疑惑于这个一向果断的队长,这次的动作竟然会如此的犹犹豫豫。

“我看见了马。”

“马?马有什么稀奇的?”

“魔族是没有普通的马的!而且不只是马……”

望远镜微微后移,埃布尔的视线中便顺利的出现了那一只只被马匹拉动着的、塞满了的车厢。

“该死!”

埃布尔愠怒捶地:

“那些魔族杂碎,抢走了我们的粮草!”

55、选择与怂货

已经裂了一块的望远镜中,埃布尔清晰的看见一条马车构成的长龙,正在魔族的驱赶下缓缓驶入岗哨中的营地。

深渊这种恶劣气候环境不可能产马,大多低等魔人连驭马都不会,只能凭借着恐吓驱赶马匹,因此时而有马受惊逃开、扬蹄嘶鸣,那些早就对马肉眼馋的魔人当即上前一刀劈下,接着便兴奋大叫扑上去大口吞吃着温热腥臭的马血。

队伍时走时停,还时而会因为哄抢物资产生混乱,因此运送的极为缓慢,埃布尔粗略的数了一下,发现被运送进营地的至少有上百辆马车。

“该死!我们的粮草!”

埃布尔在地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暗恼应该是哪只部队撤离的时候,竟是忘记焚烧粮草辎重,让这群畜生捡了漏。

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性,被他本能的忽视了。

“上百辆马车的粮草物资,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埃布尔快速盘算着,他虽然只是一个小队长,但是和另一个被魔族砍成好几块的管后勤的家伙关系不错,因此大概能够估算出如果这些马车都是装满了的话,能够供多少人的部队使用多久。

“大概能够供一只千人部队使用整整一个月!”

算清楚这些后,埃布尔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挣扎之色,似乎正在纠结着什么难以决定的选择。

“等等。”

格里盯着埃布尔的脸,像是突然看出他的想法,急道: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这几个人,去袭击这个营地吧。”

“不是袭击营地,只是想找机会烧掉这些粮草而已……”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

埃布尔放下望远镜,转头古怪道:“你觉得我像是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的吗?”

“我看你特么的就是在开玩笑!”

格里突然怒了,一把揪住埃布尔的衣领,将他按在地上。

他脸上的伤势因为怒火而扭动着,显得更加狰狞丑恶。

“埃布尔!你清醒点,我们只有区区五人!对方则是至少百人的营地,还有专门警戒的岗哨!烧粮草?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至少要是我们成功了,就能让更多的人不必死去,这么多粮草,你知道会间接害死多少人吗?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魔族杂碎。”

“成功成功……你也不想想这种事到底有多大的概率成功?劳资还不如奢望从你屁股后面抠出一块真黄金!”

“能成功!”

埃布尔快速说道:“魔族刚刚打了胜仗,如今警惕心正低,再加上那些魔族杂碎本就军纪混乱,这个岗哨中明显也没有什么高等的魔族坐镇,而那些低等魔人智商低下,只是一群会乱叫的畜生而已,我们五个人要是偷偷潜入,只是为了烧掉那些粮草的话……虽然不说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但是我向你保证,一定有成功的机会!”

“对方这种状态,我们偷偷穿越岗哨活命不是更容易!”

格里情绪愈发激动,低吼道:“劳资看你就是想要报仇,你根本就不想活了!”

“……”

一阵沉默。

像是被触及到什么脆弱的伤口,刚才还心平气和与格里解释的埃布尔,眼中也逐渐浮上一抹怒色。

“是!我是想复仇!”

埃布尔一把握住格里的手腕,将其捏得通红,狠狠道:

“格里,你是跟我这么久的老人,你应该知道,我这只小队最开始有多少人吧……二十三个!二十三个真男人!可现在呢,就只剩下五个了!他们是商人的儿子,农民的儿子,渔夫的儿子,他们都被交到我的手里,但是我却没能够将他们带回去!”

“你知道吗?我现在闭眼就是他们的脸,他们在哭泣,在埋怨,在哀嚎……他们有的年龄还没有我儿子大!连老婆都没有娶!就算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我也恨不得生撕了那些魔族杂碎!”

“那你就该活着回去,有的是机会给你生撕魔族杂碎,而不是在这里去送死!”

“但是!!”

埃布尔红着眼,话音忽然一转:“如果我现在就这样走了,任由那些魔族吃下那批粮草,增长战力,我会更加愧疚,因为会有更多像是小队里的那些商人儿子、农民儿子、渔夫儿子一样死去!我就算看不到他们的脸,我也会觉得他们是因我而死!”

“你特么在这里装什么大善人,那些人死不死跟我们又有屁关系!”格里恼火至极,竟是直接挥拳欲打。

“两……两位,冷静一下!”

维克见情况愈发不妙,匆忙上来想要分开两人。

但是却被一旁的波利阻拦。

波利看向他,摇了摇头。

“……”

两人气喘吁吁,互相瞪视着,宛若时间静止。

可拳头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格里盯着身下这愚蠢至极的男人,而那个男人也盯着他,明明已经在这种贫瘠的戈壁滩艰难行进了好几天,却依旧没能磨平他骨子的那种凶戾。

“妈的!”

格里一把推开埃布尔,自己也踉跄着坐倒在地。

“你这种天真的混蛋,竟然是队长?”

“是的,我这种混蛋竟然是队长。”

埃布尔整了整衣领,平静而痛苦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维克、波利和莫里斯。

“你们也是,想骂就骂吧,我这个混蛋该被骂,现在不骂,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三人同时摇了摇头,已经在军队里混迹了不少年岁的波利和莫里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的开始准备着,反倒是维克凑了过来,挺直胸膛握拳道:

“我相信你,队长!”

“……”

埃布尔拍拍维克的肩,长叹一口气。

“那现在便开始制定计划和分配任务了。”

埃布尔拔出匕首,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我粗略观察了一下,那些马车都被运往了营地的这个区域,而这个区域附近有两个岗哨,分别在这里和这里……”

“相距这么远,看来那些魔族杂碎是真的松懈了。”波利道。

“结阵而守本身就不是魔族的强项,那些杂碎更像是一群野兽,只是在高等魔族的驱使下,无脑的撕咬一切而已,打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那些东西吗?”

埃布尔又在相反的区域画了个叉,沉声道:“但就算如此,对方的人数远超过我们,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有人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波利、莫尔斯,炼金炸弹你们还有几枚。”

“没有了。”波利摇头。

“我也没有。”莫尔斯回答:“早就用光了。”

“这样吗?”

埃布尔皱起眉,要是没有炼金炸弹……

“我有!”

维克忽然兴奋大喊道:“埃布尔队长,我还有炼金炸弹!”

说着,维克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三颗黑色的圆球状物体。

“这么多?”

埃布尔震惊了,炼金炸弹可是军中的紧俏物资,一只小队一个月才下发不到十颗,他一般都是交给波利和莫尔斯管理,维克哪来的这么多?

“嘿嘿……之前趁乱,我偷偷捡的。”维克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你小子,逃命竟然还不忘这些东西!”

埃布尔故作生气的给维克的脑袋来了一下,却忍不住露出笑容。

有这整整三颗炼金炸弹,便足以制造让整个营地都紧张起来的动乱,那他们的成功率无疑会提高许多。

“制造动乱的东西是解决了,但是烧粮草的东西呢?”

紧接着,一向沉默的莫尔斯忽然说道:

“这种关头,那些魔族杂碎可不会让我们慢腾腾的点火,而且那些东西都被装在不同的马车车厢中,仅是直接点火的话,可能很难全部引燃。”

“的确,这是个问题。”

埃布尔点点头,莫尔斯提出的的确是个十分要紧的问题。

但是……

“这件事倒是最不用担心,因为我有这个!”

说着,埃布尔忽然伸出手,探进腰带中,在自己屁股的位置掏了掏。

没过多久,他就拿出一只手指长短粗细的圆轴形物体。

“这是……小型魔法卷轴!”

几人都震惊了,没想到埃布尔队长竟然还藏着这种东西。

“是的,小型魔法卷轴,铭刻的正好是焚烧魔法,是我那个管后勤的熟人偷偷多分我的一支,虽然只是小型的,但是足以将那些粮草全部烧光了。”

“原来如此。”

众人都振奋了起来,因为经过一合计,他们发现这个计划在拥有炼金炸弹和小型魔法卷轴之后,竟然真的有一定的可行性。

“只是……”

一旁维克看着那只小型卷轴,忽然好奇的问道:

“队长到底把这个藏在哪里的呢?”

“……”

众人陷入沉默,但是眼神却复杂起来。

圆柱形的卷轴,从屁股后面掏出来,还能是藏在……

“你特么还真的是从屁股后面掏出了黄金。”格里嗤笑。

“想什么呢!”

埃布尔一本正经,“我是从屁股后面的小包里拿出来的,绝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哦,我懂我懂!”

几人认真点头,但是那副意味深长的样子,很容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懂了什么东西。

这样一闹,紧张的气氛也松弛了不少。

“好了,不说那些了,现在工具都准备齐全了,因此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谁来做这个诱饵?”

重回正题,埃布尔目光扫过波利和莫尔斯,他们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完全足以胜任,但问题是……两人一个伤到了小腿,一个大腿现在还缠着绷带。

让两个逃跑都费劲的人去做这个诱饵,实在是太过于强人所难。

因此,埃布尔的视线最后落在维克身上,犹豫再三,最后还是……

“我来吧。”

忽然,格里一把将埃布尔手中的炼金炸弹抢了过去,道:

“我来做这个诱饵。”

“你?”

埃布尔一时愣住,呆看着刚才还极为不赞同这个计划的格里:“为什么?”

“呵,什么为不为什么?”

格里呸了一声,却因为缺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冷冷笑道:

“老子是不傻,但老子也不是什么怂包,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跑到我前面去送死,这事说出去,我那连鸡都不敢杀的胆小老婆子,都会骂老子一句没用的卵货!”

56、计划执行

“准备好了吗?”

埃布尔看着天色,覆盖在深渊之上的黄沙依旧遮蔽着天幕,根本分不清是正午还是傍晚,就像是他们此去未知的前途。

维克也在看天,他十分怀念家乡的落日。在那个小村庄中,刚好有一条河流穿过,每当夕阳西斜,红色的霞光便会层层的铺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像是少女羞红了的面颊。

然而那时他却根本不会去看美丽的夕阳,因为在河边,在吱呀呀的风车下,那名羞红脸的姑娘,就坐在他的身旁。

“准备好了。”所有人齐声道。

“那好,维克,准备报时。”

“是!”

维克紧紧拿着怀表,表盖上长满雀斑的少女依旧微笑,他在想他是否能够再看见她脸上的夕阳。

只是有些可惜,深渊没有太阳。

……

……

“索……索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魔族营地,青色皮肤的魔人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紧紧跟在一道高大身影之后。

高大身影被包裹在银色的铠甲中,那副铠甲坚硬而锃亮,与他们这些普通魔人身上废铁一般的东西截然不同,无时无刻不在彰显高大身影身份的尊贵。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那铠甲缝隙中偶尔显露出来的肌肤,并不是低等魔人最为常见的青色或者赤色,而是……与人类相近,却又略有不同的苍白色。

高等魔人。

青色皮肤的魔人微微颤抖,他是这个营地的头领,拥有指挥上百低等魔人的权利,可是在这位大人面前,仍旧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便是在等级森严的魔族中,高等魔人对他们这种低等魔人自然而然的威压。

“我来视察。”

被称为索林的高等魔人语气冷酷:

“这批物资很重要,明日魔将大人会派人前来接收,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地亲自来看看。”

“哪……哪有什么万一呢?”

头领陪着笑:“虽然那些蠢货脑子不太好使,还喜欢喝那些腥臭的马血,但肯定是不敢碰魔将大人要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在担心那些蠢货?”

索林猛地回头,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也仿佛同样在看一只低贱的蠢货。

“据科姆德所说,如今我们腹地还有很多人类的残兵逃窜,我看你们还是小心些为好,那些东西要是有了一点差池,我亲自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残……残兵?索林大人说笑了,既然是残兵,那自然是不足为虑。”

头领咧嘴笑了笑,对那些所谓的人类残兵不屑一顾,所谓人类,那是只有数量足够多时,才能有那么一些战斗力的弱小生物而已。

只要是在深渊这种地方,那些弱小的人类就会现出孱弱的原型,只配成为魔族的食物。

因此仅是三两只残兵,又能把他怎么样呢?这里可是有整整百人魔族精锐驻守的营地!

要是真的有人类敢这么大胆,不用索林大人亲自来,他自己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轰!

忽然有爆炸声响起。

“……真来?”

头领脸颊抽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

就像是专门为了打他的脸一般,那道爆炸声震耳欲聋,从营地正门处传来,掀起大量的烟尘,甚至连带着整个地面都颤抖了几下。

“炼金炸弹?”

头领猛然惊醒,眼神中略带惊恐。

虽然他对孱弱的人类不屑一顾,但是那些人类所使用的那些炼金魔法武器,却实实在在的给魔族,特别是陷阵冲锋的低等魔人带来了重大的打击,他也是亲眼看见自己的一位同胞,在一颗黑不溜秋,极不起眼的炼金炸弹之下化作血肉残渣。

因此仅是听声音,他便知晓那是来自何物的袭击。

刚才的从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下他是真的满头大汗。

“这就是你说的绝对安全?”

索林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不不……索林大人息怒,这应该只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死而已,我们很快就能……”

然而头领的话还未说完……轰的一声,又是一颗炼金炸弹轰然爆炸,头领亲手督造、引以为豪的营地大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竟是整整三颗!

就算是最为低贱的低等魔人,也是知道炼金炸弹这种东西在人类那边也不是什么随便就能扔着玩的。

因此这显然不是什么不长眼的来找死,而是有预谋的进攻!

“废物!”

索林一脚踢开头领,怒斥道:

“门都被拆了,你还在这里愣着?”

“我这就去……这就去……”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头领连滚带爬,动作滑稽的四脚并用,带人向着烟尘弥漫的营地大门飞奔而去。

索林迈步,也准备赶过去镇守场面,以防万一。

但是刚走两步,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不对。”

索林某种闪过精芒,喃喃自语道:

“人类防线收缩,现在还游荡在深渊里的,的确只有小股残军而已。而一贯狡猾的人类,会做这种以卵击石,强攻大门的愚蠢之事吗?”

“所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

……

“爆炸声响了。”

“时间刚刚好了。”

“岗哨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走吧。”

“是!”

风沙中,几道身影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沿着营地的墙根走去。

他们身上都抹着一些绿色的汁液,那同样来自深渊中一种十分常见的植被,有毒,涂抹在肌肤上会引起剧烈的灼痛与瘙痒感。

但这些汁液却能掩盖他们身上的气味,让那些游曳的魔犬无法发现他们的位置。

因此就算是从未经历过这些东西的维克,也咬着牙,承受着这份痛苦,沉默着前进。

“等一下。”

这时,最前面的埃布尔忽然停步,抬手招了招。

波利和莫尔斯了然的点点头,两人一瘸一拐,却又无声无息的沿着墙根的另一边摸了进去。

很快,便随着两道微不可查的“噗”声,两人带着血迹探出半个身子,向着这边点头示意。

“走吧。”

埃布尔继续前进。

维克紧随其后,但是他的余光还是下意识落在那两个被无声无息处置掉的低级魔族身上,眼中闪过一阵羡慕。

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像波利和莫尔斯这般经验丰富、手法老练,这样就不会在面对凶残的魔族时,被吓得腿抖了。

“那些低等魔人都走空了,看来是成功被格里吸引过去了。”

来到营帐中,莫里斯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闷声说道。

“嗯。”

埃布尔点点头:“那我们的动作要更快一点了,格里坚持不了多久。”

确定暂时安全后,几人脚步加快,很快便来到了提前侦查好了的存放粮草的地方。

这种时候,人类与魔族双方的差异就体现出来了,望远镜这种战争中用处极大的物品,帝国军方基本是每一个小队标配,但是在魔族,却是极少数的高等魔人才能使用的“奢侈品”。

“还好今天的风沙没大到能见度过低。”埃布尔庆幸的低语。

“女……女神在上。”维克也跟着祈祷。

“女神可管不到深渊。”

埃布尔低低的啐了一句,命令几人在营帐外把风,自己快速来到那些堆积的车厢前。

马匹大多已经被杀了,或是被围圈在其他地方,这里堆放着的只有那些储存粮草的马车车厢,黑色的木质箱体层叠,像是胡乱摆放着的巨大棺椁。

埃布尔动作麻利,拿出那只小型的魔法卷轴,展开,贴在中心的一只车厢上。

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枚只有半截小指甲盖大小的劣等魔石,用干燥的舌头舔了舔,粘在卷轴上。

魔法卷轴只有魔力才能激发,而拥有魔力天赋的人又少之又少,因此这种东西也算是他通过自己的人脉搞来的稀缺货。

他开始想念那个管后勤的家伙了,明明不喜欢战争,明明家里还有点关系,让他待在后勤这种比较安全的位置……但那场异变发生时,那家伙还是义无反顾的冲向扑上来的魔族。

被生撕了也活该,连一个魔族杂碎都没有杀死,就是个比维克这种新人还孬的孬种、废物。

埃布尔用力抹了把脸,动作却愈发迅速,无声的将最后的步骤完成。

“好了。”

一个简易的激发装置被设置在卷轴上。

大概三分钟后,预热完成的魔石会释放出魔力,从而彻底激发出这张魔法卷轴。

简易,但有效。

最重要的是,三分钟,足够他们逃离了。

埃布尔轻吐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准备迅速抽身离开。

在这里多待一分,便危险一分。

“……”

但刚走没两步,埃布尔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再次看向这堆黑色的马车车厢。

——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何魔族会缴获这批粮草。

不能让魔族获取他们最稀缺的粮食,那会成为魔族爬出深渊的踏脚石……这是整个帝国深渊防线大军的共识,也是他从进入军队时,便一直被不断教导的事。

因此就算是被围攻,被击溃,在最后一刻,帝国的士兵肯定也会烧掉这些东西,绝对不会给魔族的杂碎留下半点。

只需要一把火,一颗炼金炸弹,或者是一个魔法……这些为了便于保存,而晾晒得极为干燥的粮草,就是如此容易毁掉的东西。

可……

此刻在他面前,就是被魔族缴获的,整整一百辆粮草!

57、太阳

思索了一下,埃布尔还是选择拔出匕首,随机挑选了一辆马车,快步走上前去。

经常打磨的匕首轻易的撕开车厢上那层包裹的布帛,埃布尔快速的将手探了进去。

外面是马匹食用的干草,没有异常。

再里面……是已经被磨碎的小麦,并非是精细的小麦粉,而是仅粗略的磨过,掺杂着麦壳、牙胚、甚至是麦禾碎屑和砂石的混合物。

这种东西很难吃,烤制过后硬到几乎能把人的牙磕掉,但埃布尔早就已经吃惯了。

同样没有异常。

“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吗?”

就在埃布尔脑中浮现这种想法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却骤然一凝。

因为在这一刻,他触摸到了,一块质地宛如金属般,冰冷的东西。

不止一块,有很多,就藏在干草和麦粉的中间。

而就在他触摸到那个东西的同时,此刻被粘在卷轴上的魔石,也感应到了什么,仿佛在共鸣一般,发出微微的光芒。

“这是……”

埃布尔浑身冰冷,因为能够让含有魔力的魔石产生共鸣,就算以他匮乏的魔法知识,也知道那是什么……

魔导材料!

这些马车中看似运送的是粮草,但实际上是比粮草珍贵一万倍的魔导材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粮草被截获的问题了,这已经涉及到……

埃布尔心思急转,很快意识到这件事背地里的严重性。

但是还未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

“人类,总是这么的自作聪明,和过于具有好奇心呢。”

一道冷酷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

“……”

埃布尔动作僵硬的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着银白的铠甲,看不清面容,但气势非凡,而更为重要的是,从他铠甲缝隙中所显露出来的肌肤……是苍白色的!

高等魔人!

该死,这种鬼地方为什么会出现高等魔人?

……不对,如果马车里运的其中是那种东西的话,有高等魔人的出现,才是正常的!

“为什么要打开看呢?”

索林无比惋惜的说道:“你明明可以更加轻松的死去的。”

“……”

埃布尔没有回答。

在发现这名高等魔人的瞬间,他的浑身肌肉就瞬间绷紧,趁着魔人说废话的这短短一瞬,他猛地转身,扑向刚才设置的简易激发装置。

计划有变,要立马将魔法卷轴激发!

“可笑。”

索林忽然动了,身形快到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埃布尔还没能有所反应,便感受到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强烈的压迫感刺激着他,让他空空如也的胃,要再吐出点什么东西。

饥饿了好几天,当然没有什么能够吐出的东西,只有恶臭的血水与酸水。

“人类的蝼蚁,挣扎有何意义呢?”索林不屑嗤笑,收回自己刚刚挥出的拳头,对付这种家伙,他甚至连剑都懒得去拔。

“该死……”

腹部受了重击的埃布尔强迫自己站稳,拔出腰间的匕首,刺向索林的侧腰,同时从紧咬的牙关中低吼道:

“波利!莫尔斯!”

铮——

长刀出鞘,潜伏在阴影中的波利与莫尔斯同时扑出,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砍向索林。

但索林依旧风轻云淡。

因为就这几招,他便已经看清,这几只摸进营地的老鼠,真的只是老鼠而已。

没有一点魔法天赋,身上的斗气也只有长期辛苦磨砺而来的那么一丝,就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来说,他们或许还算有点勇气。

……但也仅是于此了。

砰。

一声闷响。

埃布尔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出招方式,只感觉到一阵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剧痛,整个人便被直接抛飞。

波利与莫尔斯也是一口鲜血喷出,狼狈的倒飞出去,直接撞进那些马车中。

车厢被撞穿,小麦份流淌而下,如埋葬尸骨的黄沙。

差距太大了。

埃布尔面露绝望。

高等魔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队……队长!”

维克惊慌的从藏身之地跑出来,手忙脚乱的帮助埃布尔止血。

“我……我能做什么?我来帮你,对,我来帮你!”

“蠢货!”

埃布尔咬牙,一把推开维克:“计划失败了,快逃!”

“我……我逃了,你们怎么办?”

“滚!你这废物,只会碍手碍脚,劳资还没死呢,快滚!”

埃布尔突然有些后悔将维克带来,应该让他在外面守着的,他们可以死,但与他们这种已经活够本的老兵油子不同,维克……他太年轻了。

他甚至还没有娶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废物!滚!”

“不……我不……我还有办法……对了,有件事我没有告诉队长,其实……其实我还藏了一颗炼金炸弹!”

说着,维克竟是真的从怀中再次掏出一枚炼金炸弹。

黑煤一般的炼金炸弹真的很不起眼,但是只有真的经历过战场那种绞肉机,才会认识到这种东西的可怕程度。

“竟然还有这种玩意儿?”

索林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抹嘲弄。

他甚至懒得跟这些蝼蚁再多说什么,身形一闪,就要……

“嗯?”

索林动作突然停住,他低下头,发现两只满是鲜血的手,正从那些麦粉中探出,紧紧抓住他的脚踝。

那两只手明明因为刚才的反震,已经伤重到可以清晰看见白骨,但依旧如此坚定的死死抓住他,就像在说:

——一起下地狱吧,杂碎。

“给……给我死!”

趁这短暂的机会,维克眼眶通红,将炼金炸弹对准索林,用力抛出。

轰——

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第四次在这座营地里响起,炙热的气流席卷开,直接将整座营帐都完全撕开。

狂风裹挟着黄沙迎面扑来,维克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看着那烟尘弥漫的地方,忽然惨然的笑了。

“我……我成功了,队长,你看见没有,我成功了。”

“……”

埃布尔同样起身,沉默的看了那里一眼。可就在这时,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维克的衣领,用尽全部力气,将他扔了出去。

“队……队长,你做什么?”

维克再次狼狈的摔倒,吃了一嘴沙,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是当他一脸不解的转头,却并没有得到来自队长的亲口回答,而是看见……

一柄破碎的长刀,从烟尘中激射而出,刺入埃布尔的腹部。

索林缓步走出,浑身竟是毫发无损,仅是抬手扫了扫胸前,不悦道:“你们这些虫子,竟然弄脏了我的铠甲……该死!”

鲜血流淌。

埃布尔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缓缓的软倒在地。

但他仍旧颤抖的抬起手,指向远方。

逃。

无声。

但是维克却能清楚的理解队长正在对他怒吼。

就像是平时监督他训练那样。

维克猛地握拳,指甲刺入掌心,但也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擦了把泪,起身飞奔。

他的脚在刚才的爆炸中受伤了,很痛,或许还伤到了骨头,但是维克依旧在努力的向前跑着。

他不知道该逃亡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只是逃,不断的逃,因为这是队长给他下达的命令。

“亲爱的。”

这次并未向女神祈祷,维克握住怀表:

“请你给予我向前的勇……”

噗。

那在战场上已经听过很多很多次,刀刃穿刺血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呢喃。

维克僵硬的低下头,看见一柄匕首穿过他的腹部,整个末柄,匕首的尖端则是从前面冒出。

鲜血,也从前面流出,染红衣裳。

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像波利,像莫尔斯,像队长那般倒地不起。

但……

一步……一步……

维克依旧往前挪动着。

血液在流淌,生机也在流逝,维克依旧踉跄着向前。

他能感觉到那个魔人正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像是在欣赏他这只小虫子能够挣扎多久。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连脚都抬不起来了……

但他还是要往前跑,往前逃……

因为这是队长的命令啊,他最听队长的话了……

啪。

可他最终还是摔倒在地,怀表也脱手,落在了前面几米的地方。

“呜……”

维克终于忍不住,流出眼泪。

他还是害怕啊,害怕这些凶残的魔族,看见他们,他还是会双腿颤抖……

可是,可是……

现在相较于魔族,他更害怕是完成不了队长的命令,或是……再也看不见那一轮绝美的夕阳了。

“呜呜……”

维克艰难的向前蠕动着,向着那只怀表。

可每动一下,他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愈发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少女依稀的面孔,还浮现在眼前。

最后,连那张面孔也变得模糊了。

他大概……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吧。

维克的脸在地上蠕动的,擦出血与泪的痕迹。

那只手努力、努力、十分努力的伸长,可最终,也只能在离怀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颓然的下落……

“这是你的女友吗?”

忽然。

维克听见一道醇厚的嗓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温暖,以至于死亡,似乎都避退开来。

“很漂亮,很可爱。”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你……”

维克嘴唇微动,“你是神灵吗?”

在死亡之后来迎接他的,大概也只有神灵吧。

“求您,神灵大人。”

维克再次流出泪来:“求您……让她幸福……”

“嗯?”

维克听见那道声音,变得疑惑起来。

紧接着,那个声音中带着无奈,笑道:

“虽然我的确是个黄毛,但是未亡人系列什么的,我可不会玩啊……”

“你可爱的女朋友,还是你自己去宠爱吧。”

怀表,被重新放入维克的掌中。

然后,他便感受了一只大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新的魔法卷轴被激发,象征着生机的暖流被灌注入他的身体。

维克终于恢复了一些感知,迷茫抬起头。

不知何时,世界变得如此安静。

漫天的狂风与黄沙,似乎都凝滞下来,折服于此刻出现那个男人无形的威势。

也没有低等魔人不合时宜的发出嘶吼了,因为地上有很多血,很多,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几乎染红了整个营地。

这一刻,维克也终于看清了,那张俊朗微笑的面孔,以及那极具辨识度的璀璨金发。

模糊的泪眼中,仿佛有煌煌光明从那个男人的背后升腾而起,驱散了这深渊中连绵千年的混沌凄迷。

就像是……一轮太阳。

“好了,别哭了,没事了。”

沐恩轻声说道:

“有我在,都会没事的。”

58、傻儿子

“已经没事了。”

沐恩轻轻将已经晕厥过去的维克放到地上。

这名年轻的士兵受了很重的伤,沐恩只要再晚来几分钟,可能就真的回天乏术。

好在,他只是个普通人,只需要最为简易的魔法卷轴,就能轻易的治疗他全部的外伤。

至于体力与精神上的消耗,睡一觉就好了。

但,就是这样的普通人,就是这样一个在如今的沐恩眼里孱弱至极的普通人,刚刚才从危机四伏的魔族营地中死里逃生。

他们本可以不必这样走向死亡,也本可以更加轻松的逃生。

只要偷偷穿过这座营帐,以粉红熊给的情报来看,很快就能到达如今帝国的深渊防线。

可他们还是来了。

“放心吧,现在……一切交给我。”

沐恩起身,先是看向不远处安静的营地,再看向地上那条被拖拽出来的染血小路,最后……视线才落在身前不远处的魔人身上。

这个魔人的身材比一般人要高大许多,浑身包裹着铠甲,从缝隙里显露出来的皮肤并不是低等魔人最常见的赤色或者青色,而是苍白色。

他的外貌已经十分相像人类,只是透过铠甲面甲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瞳,流露出普通人类绝不会有的残暴与凶戾。

“你就是……那个什么索林吧。”

沐恩打量着魔人,摸着下巴道:“传说中的高等魔人,嗯,在深渊晃了两天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所谓的高等魔人,看起来的确和低等魔人不太一样。”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索林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手握在身后的剑柄上,身上的铠甲也摩擦的咔嚓作响。

在沐恩主动出声之前,他竟是不知道这个人类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名字嘛,是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魔人告诉我的。”沐恩微笑,手指翻转间,仿佛有破碎的灵魂在他掌间哀嚎。

“不过,相比这种小问题,我想问的是……你不认识我吗?”

沐恩讶异的眨眨眼,然后指了指自己那一头金发。

“我本以为,现在的我应该在深渊挺有名的。”

按照沐恩自己的推算,王国的确是在私底下与魔族达成了什么协议的话,那么经历那场交流赛之后,王国就有很大概率将自己的情报暗中传递给魔族。

这是沐恩来之前便已经有所准备的事,本来都想着要体验一下主角的去哪儿都被追杀的待遇了……但没想到终于见到一个地位还算高一点的魔族,他竟然不认识自己?

“你?我需要认识你吗?”

区区人类而已,竟然如此狂妄。

索林皱眉,觉得眼前这个人类似乎过于嚣张了,不过听完沐恩的话后,他还是开始仔细打量沐恩起来。

一番思索,当索林的视线落在沐恩那头极为显眼的金发后,他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逐渐恍然……甚至是震惊。

“对了,我想起了……我知道你是谁!”

“看来我猜的还是没有错。”沐恩嘴角微微上扬,勾勒起一个尽在掌握的……

“你是坎贝尔的那个傻儿子!!”

索林忽然震声道:“没错,这头金发,你绝对就是那个狮王的傻儿子!!魔将大人给我看过你的画像!”

“……”

沐恩嘴角僵住。

“哈?傻儿子?”

什么鬼?

沐恩一时懵了。

经历之前的交流赛之后,自己在魔族中的印象,难道不是恐怖如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此子断不可留吗?

傻儿子是什么鬼?

“没错,就是傻儿子!”

索林双手一拍,笃定道:

“虽然我没有亲自参与,但是我也远远的看过来,之前那个狮王天天在我魔族大军前喊什么我儿子考试考八十分什么之类的话。才考一次八十分就能兴奋这么久,这不是傻儿子是什么?”

“堂堂狮王竟然有一个傻儿子,而且他的傻儿子竟然还跑到深渊来了,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吧!”

索林越说越兴奋,魔族的最大敌人狮王坎贝尔,竟然遭报应一般有个傻儿子,这在许多恨那位狮王恨得牙痒痒的魔人眼里,实在是非常值得拿出来讨论一番的话题。

“……”

原来是这样吗?

沐恩脸颊抽搐。

父亲大人啊……

沐恩一拍脑袋,心中哀叹的同时,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出去。

记得自己魔法考试八十分,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可现在这个魔人还在提,好像自家的那位公爵大人上次喊出这种羞人的话,还是上次……不久前的上次。

也就是说,您老像广播一样在魔族大军面前循环播放了这么久吗?

一想到帝国军队和魔族军队两军对垒、气氛萧肃、杀气震天之时,一道大喊我儿子考试八十分的中气十足的声音飘荡在深渊的上空……沐恩就忍不住气抖冷。

太可怕了。

难怪就算有王国传递消息,可是这些魔人还是丝毫没有恐怖如此,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此次断不可留的想法。

被狮王大人的洗脑魔音循环轰炸这么久,魔族高层尚且不论,但是这些没脑子的中低层,恐怕早就已经把这当做一种刻板印象了。

只能说刻板印象害人,敌人的话可万般不能相信。

不然,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好了。”

沐恩变得冷漠起来,随意的挥了挥手。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好跟你废话了。”

虽然不能把见过黑历史的人全部抹杀,但终归还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

“废话?呵,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索林的笑容同样逐渐残忍。

本来只想来玩弄几只老鼠,但是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竟然是那个狮王的儿子……要是能够将他抓起来,特别是活捉,这是天大的功劳一件,说不得就能得到更多魔将大人的赏赐,就算真正的成为……

索林感觉自己体内高贵的血液开始沸腾,脑中在已经在构想之后要如何折磨这个狮王之子……

“你还没有发现吗?”可这时,沐恩突然语气奇怪的问道。

“发现?”

索林一愣,疑惑道:“发现什么?”

“发现……”

沐恩迈步。

可明明只是一步迈出,索林却忽然觉得恍惚了一下。

再回神,那个狮王的“傻儿子”已经出现在他的旁边,像是好友一般,温柔的拍拍他的肩。

“你所理解的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欸?”

索林茫然的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可他忽然发现,明明只是个简单的音节,此刻却显得极为模糊。

就好像是被卡在破烂的风箱中,又被粘稠的液体糊上一般。

因为那个音节真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咯咯……”

血色的气泡顺着肺部吞吐的空气在他脖颈出的平滑线条上起起伏伏,索林呆滞的伸出手,在喉咙处的温热上摸了一下。

然后。

他便感觉整个世界都倾覆下来。

原本在他高大的体格面前,那么矮小的事物,突然变得高大,他不再能俯瞰别人,脸颊与泥土地面狠狠的撞击,他却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其他部位的疼痛,已经足以摧毁他的神经。

余光中,他看见自己腰以下的半截身体,还挺立在那里。

他身上珍贵的铠甲竟是起不到丝毫保护他的作用,因为就连铠甲的切面,也是极为平整的。

就像是他曾经用手中的利刃,划过那些孱弱人类的肉身一般。

“为……为什么……咕咕……”

索林无法相信这一切,明明这个人类连武器都没有拔出来,可自己却好像如同砧板上的鱼……在瞬间就被剔骨分肉。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沐恩低头看着他,湛蓝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索林被肢解的惨状:

“你把你眼中的弱小者当做老鼠戏弄,可在同样能够视你为弱小者的人眼中,你又何尝不是区区老鼠呢?”

不。

甚至不如。

因为就算是弱小的老鼠,也还能拼上一切,奋力挣扎。

而索林……连挣扎都做不到。

“……咕……不该……是这样的……”

视线逐渐黯淡。

索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原本高高在上的视线,终于下落……一直下落到最低处。

而这时,他才发现。

为何原本有整整上百魔人驻扎的营地里,此刻却如此的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了。

血。

很多的血。

仿佛要将整个营地都染红的血。

从那一具具悄无声息死去的魔人尸体里流淌出来,和他的血渐渐混杂在一起。

像是要一同,将他也拉入地狱。

……

……

“你的实力相较于上次,又变强了。”

从头到尾,索林都没有察觉到其存在的因陀王站在沐恩身后,忽然说道。

索林以及一众魔人都没能看见沐恩的动作,但是他却看得十分清楚。

但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察觉沐恩的实力跟贝尔兰德动乱的那天晚上相比,竟是又有了不小的提升。

“跟爱丽儿那种开挂的怪物打,总得有点提升嘛。”沐恩耸耸肩,笑道。

“……”

因陀王垂眸,不再接话。

他也默默旁观了之前学院的那场战斗,那名叫**丽儿的小姑娘,以他的眼光讲,都的确算是个小怪物。

但是能够跟怪物打成四六开,甚至是将近五五开的人,又能是什么呢?

59、传承

“你那边没问题吧。”

“出手救几个普通人而已。”

因陀王随手一挥,刚才在那间营帐内被重伤的埃布尔几人,便飘然的飞了过来。

甚至还包括去当诱饵的格里。

“也是。”

同样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的沐恩点点头,走到几人身旁。

“嗯?”

沐恩突然一阵疑惑。

因为他发现这几人此刻身上的伤势竟然丝毫没有恢复,鲜血浸湿了衣裳,十分狼狈,甚至还能看见那些裸露出来的可怖伤口。

只是几人都被一股强悍的斗气维持住了生机,这才没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不给他们治疗?”沐恩一脸古怪,暗道因陀王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因为我不会魔法。”

“?”

“我走的是苦行之道,从小磨砺肉身,是最为纯粹的武者,自然不会使用魔法,况且,别说魔法,我连一点操控魔力的天赋都没有。”因陀王双手合十,理所当然的说道。

“……之前的分身?”

“借用里议会的道具而已。”

“……”

“……”

同样魔法天赋有那么一丢丢不行的沐恩,与魔法天赋完全不行的因陀王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禁陷入沉默。

“好吧,是我失算了。”

沐恩脸颊抽搐。

本来想着作为在整个大陆都赫赫有名、当初在贝尔兰德强势一锤三的因陀王,怎么也会一点微不足道的魔法的……

没想到他纯粹的比自己还要彻底。

自己好歹还能使用个照明术,看因陀王这样子……恐怕是真的不如普朗教授家里的猫了。

“我应该再带上一两个擅长魔法的随行人员的。”

沐恩叹息一声,拿出治疗魔法卷轴,覆盖在几人身上。

换做平时,治疗卷轴对于沐恩来说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随便扔都不怎么心疼。

但是来到深渊之后,从他一路看过来的情形,现在普通的治疗卷轴,都会变成十分珍贵的物品。

“若是带上其他人,可没有办法这么快赶到。”因陀王说道。

“说的也是。”

为了能够尽快的赶到深渊,沐恩甚至都否决了顺利去坎贝尔领看一下母亲大人的想法。

后面连龙血马都已经累瘫了过去,还是因陀王直接带着他飞掠了过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跨越大半个帝国,来到深渊。

为了一点治疗魔法,而多带两个人,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而且对于现在的深渊战场来说,一两个会治疗魔法的魔法师,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甚至连他身上储备的各种魔法卷轴,估计也是杯水车薪。

因此只能救自己目前能救的了。

“营帐中的那些东西呢?”

“确定是魔导材料,一百多辆马车其中有一半都藏了这种材料,数量不少,而且品质都不低。”

因陀王说道。

虽然他的确不会使用魔法,但是戴冠者的眼界还在,比埃布尔能够更加的清晰分辨出那些材质的详细情况。

“果然,。”

沐恩表情凝重。

“王国偷偷运来的东西?”

“……”

因陀王忽然沉默,他沉吟了一会儿,看着沐恩的眼睛说道:

“我觉得你还是亲眼去看一下为好。”

……

……

“畜生!”

已经被之前的爆炸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营帐中,沐恩突然一拳砸在车厢壁上。

此刻车厢中藏匿的魔导材料都已经被因陀王取了出来,并汇聚在一起,堆积成一座辉光熠熠的小山,看起来十分具有震撼感。

但是相较于这么多的魔导材料竟然被偷偷运给魔族,沐恩更加生气的是……

“这竟然是帝国的东西?”

沐恩手掌拂过那些金属触感的魔导材料。

他对魔法材料并不没有多深的了解,虽然他仍旧没有放弃对魔法方面知识的学习,但是魔导冶炼需要大量的实际经验积累,他就算有黑书空间,目前依旧还是没有学习这方面的空余。

但是,作为帝国军工巨头的坎贝尔公爵之子的他,却是能够一眼通过这些魔导材料的规格和编号,分辨出它们的的确确的……是来自帝国,而不是沐恩之前猜想的王国。

毕竟自己也偷偷从家里摸出来那么多门魔导炮了,这点东西还是分的清。

可正是因为分得清,才让沐恩无比愤怒。

“你觉得,这些东西是纯粹被魔族截获的概率有多大?”愤怒到一定程度,沐恩反而冷静下来,问道。

“概率不大。”

因陀王说道:

“因为没有人会把还未完全进行加工的魔导材料运到战场上,士兵可没法用这种东西杀敌。”

“……是啊,我们的士兵没办法拿这种东西杀敌,可这种东西要是运到魔族的后方,那就会成为杀死我们士兵的武器了……对了,魔族有加工魔导器的手段吗?”沐恩转头疑惑道。

“想来应该是有的。”

因陀王瞥了眼被大卸八块的索林。

“魔族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种族,魔族中的魔人,十分清晰的被分为低等魔人和高等魔人。低等魔人大多具有显眼的畸变特征,最为常见的就是獠牙,利爪,青色或者赤色的皮肤,畸变越是严重,智力便越是低下,同时也越是凶狠残暴。”

“而高等魔人……则完全相反,越是高等,便越像人类,甚至魔族的王族,除了魔族都有的血色眼瞳和头上的角,已经在外观上与普通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因陀王顿了顿:

“但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高等魔人一但突破戴冠者之境,就又会变得无比畸形,甚至比低等魔人还要畸形,连人类的基本外形都难以维持,彻底变成怪物的姿态,简直就像是……不被这个世界认可一般。”

“这些我都知道,但这和魔族会不会制造魔导器,有关联吗?”

沐恩回想了一番,将因陀王的话与粉红熊给予的情报一一对应。

不过粉红熊的情报虽然详细,但是对于魔族的魔导冶炼工艺,却没有提及。

因为在之前的战争中,魔族基本就没有使用过魔导器。

“关联在于那个所谓的‘王族’之上。”

说到这里,因陀王表情也同样凝重起来:

“魔族虽然被困深渊,但是据说他们也因此恰好避过了千年前那场大混乱时期的灾祸,所以有人传言——魔族的‘王族’,可能仍旧保留着古代魔法的传承,以及……古代遗物的制造之法。”

60、活着

“古代魔法……”

沐恩目光微凝。

就像是曾经提到过的那般,虽然未曾亲眼见识过,但是从一些历史的痕迹,以及作为亲历者的梅拉老师口中的只言片语,沐恩还是能够稍微窥得那个千年前时代魔法一途的璀璨。

因此在文明都几乎断绝之后,还能从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魔法,必然是十分可怕的。

爱丽儿就是一个例子,她只是使用了某种可以加强肉身的古代魔法,越阶对敌就跟砍瓜切菜似的……而那肯定不是完整版。

至于古代遗物……这种东西就更加难以描述了。

沐恩现在接触的古代遗物并不多,毕竟这种同样是从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魔法道具,自然也是十分稀少。

但就以沐恩目前所遇到的那些古代遗物来说……不算很强。

是的,“不算很强”完全可以用来评价那些东西,沐恩迄今为止接触的古代遗物,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破坏力和威慑力,就单纯的威力可能还不如一枚炼金炸弹。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些冠以“古代遗物”之名的魔法道具,却都无一例外,力量十分诡异。

就比如塞莉西亚手中的那柄“单身之怨”。

只要站在伞下,握住伞柄,就能消除自身的存在感。

不是隐匿自身的气息,也不是在视觉层面让你消失。

而就是单纯的……消除你的存在感。

你还在那里,却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就连魔法本身都会受到这种影响,那些十分精密的警戒魔法都会直接忽视你的存在。

这种效果完全就跟现有的任何魔法体系大相径庭,与其说是某种铭刻在这些道具中的魔法,更不如说……那是在一定范围内,对一定规则的直接干预。

自己也曾就这个问题询问过梅拉老师,可也只换来她不轻不淡、没头没脑的一句:

“那便是……魔导的尽头。”

……

什么魔导的尽头,我特么一个只会照明术的莽夫,你跟我谈什么魔导的尽头?

换个人跟我拽这种东西,我肯定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以坎贝尔的名义起誓……

“哈,该死的老萝莉,关机时刻总是喜欢化身谜语人。”

沐恩揉了揉太阳穴,苦恼的长叹口气。

又是想要狠狠打老萝莉屁股的一天JPG.

“但不管怎么说,古代魔法和古代遗物,都是极为危险的东西。”

毕竟相较于单纯的威力强大,这种捉摸不清的东西,才更加应该警惕。

不过现在却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

“难道帝国内部,还有人与魔族串通?”

沐恩抚摸着那些魔导材料,低声呢喃。

曾经的里议会与魔族有所勾结,这在后续挖掘出来的很多内幕中,都得到了证实。

毕竟那个鬼血姬也不是来贝尔兰德旅游的。

但问题出在时间上。

里议会的覆灭、帝国高层贵族的大清洗……这些都已经是在一个多月以前就结束的事了。

里议会早已经彻底成为了埋葬在历史中的尘埃,在岁月的长河中连一点浪花都未曾泛起。

可这些魔导材料,明显是最近才运送到深渊境内。

毕竟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算为了掩人耳目伪装成了粮草,魔族方面也必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派势力强悍的大人物来亲自接手。

这中间的空窗期绝不会太长,维克几人也只是恰好撞上了这个短暂的空窗期,但就算如此,也不出意外的碰上了高等魔人,遭遇惨败。

“不久之后会来接手的,应该就是索林口中那个所谓的魔将大人了吧。”

沐恩看向因陀王,道:

“怎样,有兴趣吗?”

“魔将在魔族内都是五阶左右的境界,实力跨度很大,但也用不着我出手。”

因陀王摇摇头:“况且我在这种地方出手,要是引来魔族大公便麻烦了,之前的针对坎贝尔公爵的围杀之战尚未过去多久,因此这个区域内如今至少驻守着整整五位魔族大公,就算是我也得谨慎行事。”

“……说的也是,是我太想当然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没有必要因小失大。”

沐恩手指敲击着魔导材料,静静倾听着这些经过精心冶炼过后,才会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音。

如冰湖般湛蓝的眸子中,此刻却有深邃的黑暗涌动:

“不过,这样看起来,这一次的深渊之行,会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呢。”

……

……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伤口的撕裂感仍在刺激着神经。

但是……我竟然还活着?

埃布尔意识快速从黑暗中苏醒,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却立马强行压制住这种几乎本能的动作。

他仍旧闭着眼,不动声色,就连呼吸,也控制得与晕厥时一般无二。

同时,他用尽自己此刻能够调动的所有感官,仔细的感应着自身与周围。

手,是温热的。

身体也并未感觉到冰冷。

从肌肤传来的迟钝触感来看,就在自己不远处,应该正燃着一堆篝火。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是出于被俘虏的状态吗?

可是身上很轻,没有什么枷锁,难道其实他们已经认为自己死了?

而且空气中还飘荡着肉香,看来敌人此刻正在悠闲的烤肉,真是松懈啊。

或许要是自己再醒的晚一点,就会成为敌人手中炙烤的肉了吧。

埃布尔依旧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是浑身的肌肉已经在逐渐的紧绷,手偷偷的摸到腰后,发现自己藏在那里的一把匕首竟然没有被收走。

呵,该死的魔族,真是狂妄啊。

既然如此,你们也该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了吧。

埃布尔深知这种情况下逃跑已经是不可能的,但是临死之前若能换上一个,那必然也是十分划算的!

因此……

“魔族杂碎,给我死来!”

蓄力完毕,埃布尔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尽情挥霍着自己此刻充沛得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捕食的猎豹一般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不远处那面容丑恶的……

“咦?”

埃布尔神情突然呆滞。

虽然人还在扑过去的途中,但是他猛然发现……

这个魔族杂碎……怎么看起来,不是很丑?

还有。

为什么维克、波利、莫尔斯……甚至是格里,都围坐在这个魔族杂碎旁边,一脸兴奋且敬畏的吃着烤肉?

大家一副其乐融融,完全不像是马上要被架上篝火烤熟的样子?

“……”

一瞬间,篝火摇曳的简易营帐间,气氛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用三分疑惑、三分震惊、还有九十四分这货在做什么的古怪眼神,看向埃布尔。

“这……这是……什么情况?”

而这时,刀子几乎都要捅到人家身上的埃布尔,这才发现,他口中的魔族杂碎……好像只是一位俊朗到不可思议的年轻人。

而最为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长相……怎么好像和在帝国军中无人不知的坎贝尔公爵,有那么一点相像?

……

……

“非……非常抱歉!”

埃布尔整张粗糙的老脸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一般,不断用力点头哈腰,吞吞吐吐的向身前的年轻人道歉道:

“我……我没有想到……我……我以为您是魔族……竟然这般冒犯了您,实在非常抱歉。”

“没事。”

沐恩将埃布尔手中的匕首没收,重新插回他腰间的匕首套中,然后毫不介意的笑道:

“你能够有这份警惕心,已经十分了不起了,那边那个叫做维克的小兄弟,可是直接开始打鼾,睡得可香了。”

“嘿嘿。”维克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您……您过誉了。”埃布尔立马瞪了维克一眼,继续恭敬道:

“这种程度的警惕是在深渊中待久了,谁都有的,维克只是个新兵,他懂个……他自然什么都不懂。”

“不必那么恭敬,我现在有没有官职在身,也不是你的长官,也只算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士兵而已。”沐恩摆摆手。

“不……我怎么敢……”

话说到这里,埃布尔这才敢偷偷的抬起头,打量身前这个同样由于坎贝尔公爵的洗脑魔音,所以和构想中完全不同的、俊朗的金发男人。

这个金发男人举手抬足间,都有着无法模仿的贵族气质,但偏偏他待人又是如此的和善,在与维克这种最底层的士兵交谈时,也看不出一丝倨傲。

正是如此,埃布尔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您……您真的是坎贝尔公爵大人之子……那位传说中的坎贝尔少爷?”

“怎么。”

沐恩含笑反问道:“在这种地方,还有人胆敢冒充狮王的儿子吗?”

“没……没有。”

埃布尔一瞬间腰杆挺得笔直,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帝国深渊防线坎贝尔军团下属前锋营第四十九小队队长埃布尔,向您报告!”

“都说了,我不是你的长官,没有必要这般正式。”

沐恩招招手,示意埃布尔在他身旁坐下。

埃布尔犹豫再三,觉得这样实在过于冒犯……但瞥了眼一旁早就已经开始狼吞虎咽的维克,现在再谈冒不冒犯好像有些毫无意义了。

“来,这个给你。”

“谢,谢谢。”

埃布尔刚坐下,又十分惶恐的接过公爵之子亲手烤的烤肉。

“别介意,只是普通的马肉而已,大多数被魔族糟蹋,但也没有全糟蹋,因此将就一下,我手艺也一般。”

“不不不……能够吃上肉,对我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埃布尔挤出一抹笑容,或许是因为太久没笑的缘故,那笑容显得有些难看:“在深渊这种鬼地方作战,平时有得吃就已经不错了,哪还能挑挑拣拣的呢?”

“是吗?”

沐恩端详着埃布尔老旧伤痕遍布的脸,目光闪烁,柔声道:“那就趁此机会,多吃一点。”

“多……多谢。”

埃布尔再次恢复那副恭敬的模样,感谢道。

他一手捧着香气扑鼻的烤肉,习惯性的想要拿出用以分辨是否有毒的道具……恍接着恍然,露出苦笑。

公爵大人的儿子亲自为他烤的马肉,又不是深渊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怪物的肉,怎么可能有毒呢?

况且,就算有毒,这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殊荣了。

埃布尔一口咬下。

瞬间,已经许久没有品尝过的肉香与油脂香,在他的口腔中爆开。

长久干渴的人是不该吃这么油腻的食物的,但是他却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想来是在昏迷期间已经被喂过水了,因此他此刻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普通的烤肉中所蕴含的充沛能量。

这正是他此刻虚弱的身体,所必须的。

啪嗒。

啪嗒。

篝火摇曳的营帐内,有水滴落在沙地上。

“抱……抱歉,坎贝尔少爷,我又失态了。”

“你又有什么失态的呢?”

沐恩扒拉着篝火,问道。

“我……”

埃布尔一边咀嚼吞咽,一边用力抹着脸:

“在选择潜入这里之前,我本来以为我早就不害怕所谓的死亡,甚至早已经习惯了,可现在……”

埃布尔看着自己颤抖着、仍旧能够摸到油脂丰盈的食物的手,不住哽咽道:

“活着,真好。”

61、目的地

深渊的夜,格外寒冷,似乎连沙子上都结着冰。

站在沙丘之上,举目望去,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黄沙风尘,此刻也终于停歇,万物由此陷入沉眠,勾勒出让人心悸的寂静轮廓。

可就算是这样少有的平静夜晚,当抬头的时候,也依旧看不见从那些人类口中所说的,璀璨的星辰与皎洁的明月。

“清澈的天空……”

艾兰戈特眺望着如墨浸染的深渊夜空:

“真的会有比这还要清澈的天空吗?”

他无法想象在这夜晚墨色的天空,或是依然被黄沙笼罩的天空上,点缀着无数光点的样子,更无法去想象,那些人类叙述中,一轮圆圆的玉盘,是如何悬挂在天上的。

或许是在哄骗他们?人类总是那般卑鄙。

可不管他用怎样的酷刑去折磨那些被俘虏的人类,又是怎样将他们的肉一片片撕下来,得到的答案,又都几乎完全相同。

对于人类这种卑鄙又弱小的生物,要是觉得他们能够将一个谎言维持到这种地步,又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还好。”

艾兰戈特的视线从无尽远的天空垂落,看向这片没有任何人会对其留恋的荒芜贫瘠之地。

“我们很快就能彻底的离开这里了,很快。”

忽然有火焰的光亮摇曳而起,衔接成一条长蛇,在枯败的大地上画出一条条不规整的长线。

火光照亮艾兰戈特的脸,那是一张仅从外观看来,完全找不到与普通人类有任何差异的脸,五官甚至算得上清秀,仅是从那双血红的眸子中,透出出一丝高高在上的残酷与冷漠。

“魔将大人。”

火线的尽头,一名魔人单膝跪地,恭敬的禀报道:

“搜查工作已经完成了。”

“如何?”艾兰戈特淡漠的问道。

“经过搜查,整个营地一百三十二位名低等魔人尽数死亡,而且死亡方式极为凄惨,像是被人肢解一般,就连索林大人也……”

“我是问你运送的那些东西如何了,谁管索林那个蠢货?”艾兰戈特不耐道。

就算是高等魔族,彼此之间也是有巨大的差异的,索林那种需要依靠铠甲来遮掩自身缺陷的低贱东西,又如何值得让他去费心?

现在重要的是,那批现在本该现在被自己接收的货物。

一百个索林,都比不上那些东西的珍贵。

“是……”

魔人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努力吞咽一口唾沫,道:

“关于那批货物,详细的在下不好描述,还请大人……请大人亲自来看一眼吧。”

“嗯?”

艾兰戈特从鼻端发出略微疑惑的声音,然而魔人已经将整个身体都紧紧的匍匐在沙土中,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废物。”

艾兰戈特低声呵斥,踩着那个低等魔人的背,从那只蜥蜴般的巨大魔兽的鞍座上走下。

一路的火光分开道路,艾兰戈特迈步走进鲜血现在都还没有干涸的营地。

没有他预想中的凌乱,也没有被大量部队冲击的痕迹,除了明显是被炸掉营地的大门,一切完好的像是所有人还在营帐之中沉眠。

可一低头,看见的却是满地的低等魔族尸体。

艾兰戈特眼中寒意渐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径直走向最中心的那个营帐。

旁边的魔人恭敬的为他掀开布帘,又举起火把,让本就可以夜视的他,更为清晰的看见营帐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巨大的、不规则的、像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将金属部件砸在一起的……球?

球很大,几乎塞满了整个营帐,艾兰戈特一掌按在这颗巨大的球上,迫使它转了个方向。

藏在背后的那面转到前头来,显露出上面潦草笔画的一张……笑脸。

那仅是三个简易的弧线,但是第三条最长的那条弧线,在边缘的位置,却忽然被刻意的高撩笔锋,极为传神的勾勒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就像是在嘲笑姗姗来迟的他们。

艾兰戈特似乎真的能够想象出,那人在画出这张笑脸时,脸上真正勾勒的那令人生厌的笑容。

“大人,这些魔导材料……”魔人侍从试探性的问道,若只是被这样用蛮力强行拼接在一起,这些魔导材料说不定还能……

“魔导特性消失了,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现在已经彻底变成纯粹的废铁。”

艾兰戈特面无表情,伸手撕了一块下来。

可仅是放在掌中轻轻一捏,这些看起来还像是金属的材质,瞬间便化作了零碎的铁砂。

话说太早,竟是连废铁都不如了。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

“这么珍贵的魔导材料竟然变成了废铁?”

魔人侍从脸色微变,语气颤抖的呢喃道:

“若是上面责罚下来,大人该……”

“……”

艾兰戈特瞥了他一眼。

魔人奴仆顿时捂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但已经晚了。

砰的一声。

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被敲开,魔人奴仆的头颅炸裂,红白之物顿时喷溅出来。

无头的尸体痉挛了几下,软倒在地,很快便被早已经习惯的其他魔人拖走。

虽然这些低等魔人在外观上十分丑陋,但脑子里的东西,与那些狡猾的人类,也相差不多嘛。

为何就会如此愚蠢呢?

“对方的踪迹呢?找到了吗?”

“是……是的。”

另一个魔人颤颤巍巍的说道:

“向着东边去了。”

“竟然完全没有掩盖自己的踪迹?就好像希望我追上去一样。”

艾兰戈特摸着下巴,眸光在眼前的扭曲球形上扫过。

利落的屠杀方式,能够抽走魔导材料性质的诡异手段,和这种完全不惧自己追上去的态度……

“以及,他们去的方向……”

呵。

艾兰戈特忽然轻笑。

“看来这次帝国那边,来了不得了的人物呢。”

或许就跟不久前上面刚传来的那个情报有关。

“那……大人?”

魔人突然问道:“我们还要追上去吗?”

“……”

砰。

西瓜再次炸开。

艾兰戈特拿出手帕,厌恶的擦拭着手掌。

看吧,这些家伙,就是如此的愚蠢。

……

……

穿过贫瘠荒芜的沙地之后,周围的景色就明显变得有生机许多。

虽然不至于说是翠绿满地,但是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还能偶尔看见一两只算是正常的小动物出来活动觅食。

当然,也更可能是这里不太正常的生物,都会本能的畏惧从此处路过的强大存在。

“接近深渊边缘了。”

“是吗?”

随着马匹摇摇晃晃的沐恩昏昏欲睡的应道。

他还不至于几天没睡觉就感到过于疲惫,只是刚刚“吃饱”,自然会生出睡意。

“哈……”

沐恩打了个哈欠:“这段路比我想象的要长啊。”

“是你要求我直接从深渊的边缘跃下来的,我跟你说过,深渊上空有激烈的空间乱流,就算是戴冠者,也不好掌握位置。”因陀王双手合十,道。

“好吧,不过也的确算是抄了近路,不是吗。”

沐恩拍了拍脸颊,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

而这时刚好也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维克驾驭着骏马,飞奔而来。

“报告!”

他略显生疏的翻身下马,向着沐恩比划着军礼:

“前方已经被侦查过了,一切安全。”

“很好。”

沐恩点点头:“继续努力,维克士兵。”

“是!”

维克再次驾马,飞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那个,坎贝尔少爷。”

看着这一幕的埃布尔终于忍不住,说道:“您其实不必这么惯着那小子的,我们知道您根本就不需要谁来帮忙侦查……”

说着,埃布尔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因陀王。

虽然这位老者从头到尾都未曾出过手,但是埃布尔知道,能够被堂堂公爵之子如此尊重,必然不可能只是个普通老人而已。

大概率是专门来保护他的强者。

“无碍。”

沐恩微笑着摆摆手:“这不就是士兵的职责吗?我总不能阻止一名士兵尽职吧。”

“坎贝尔少爷……”

“好了,闲话就少说吧。”

沐恩打断埃布尔的话,话音一转,说道:

“给我讲讲几天前的详细情况吧。”

“几天前?”

“就帝国军队溃败……几位魔族大公,围杀我的父亲大人那一次的事。”沐恩面无表情,说的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次……吗?”

埃布尔面露些许恐惧。

“其实,我们也没能看太清楚,当时我的小队是在前锋营中,本来是应该与敌人最接近的部队,但当时我只看见流光闪过,整个队伍一下就被冲散了,好多人当场被什么东西碾成了肉泥。”

“是吗?”沐恩沉吟,这应当就是那几名魔族大公强行撕开军阵时的场景了吧。

“接着,接着我便看着那几道流光飞上天空,和公爵大人打了起来,我记得当时的流光,好像是三个?”埃布尔略有些不确信。

“不是四个吗?”波利惊诧。

“五个!我看的很清楚!”莫尔斯道。

“胡言乱语!就五个魔族杂碎,怎么可能伤得了狮王大人。”

就连一路沉默的格里都震声反驳:“整整有十三个!没错,一定是十三个!据说全都是魔族大公,手一挥,我们的人就死了一大片!这还是狮王大人护着我们!”

“……”

看着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言的众人,沐恩不禁苦笑。

要想这些普通士兵描述出当时战场的详细画面,终究还是太过于困难了。

戴冠者那种层级的战斗,他们甚至连看都看不清。

不过,就算如此,相较于情报中那些苍白的文字与普通的数字,这些来自亲历者的诉说,还是能加能够勾勒出这场帝国与魔族间连绵几百年的战争……那残酷的基调。

马匹停下。

几人驻足在一片山丘之上。

而这时,没有太阳升起,仅有模糊的、像是从一层纱窗上透下的光明,逐渐将黑暗驱散。

眺目望去,远方,一座盘踞在陡峭崖壁上的雄伟城墙,也终于显露在众人面前。

“到了。”沐恩轻声呢喃。

他此行的目的地。

传闻中的天堑之地。

帝国防线·多隆斯雷堡垒。

62、初临战场

那是一座,高耸到看不见尽头的银色崖壁。

崖壁的上端,淹没在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沙尘与雾霭之中,那里有无数的空间乱流涌动,彻底封死了这片荒芜的大地,任何空间性质的魔法,都无法借由这片在普通人脚底的“天空”,建立起连接两边的通道。

而崖壁的下端,则是如刀削般平滑,甚至能够在那壁面上,倒映出深渊底部的无尽苍茫。

整个深渊,都像是沐恩前世的液压机床在一块厚重的金属板上切割下来的一般,两面是无法攀登的绝壁,中间是不见天日、绝望的谷底。

而沐恩,现在大概算是身在那个切割裂缝最底部的……一个细菌而已吧。

“真是,可怕啊。”沐恩感叹。

这幅场景,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明白何谓……“世界的伤痕。”

那场千年前与魔神的大战,恐怕是真的将大陆的板块都击穿、撕裂,才会造就如此惊人的地形。

但就算是这样一道世界伤痕,也不可能是绝对“完美”的。

在整个深渊南北不知道多里的边界上,有一共五个较为平缓、甚至连空间乱流也出现缺口的区域。

无需攀登这根本不可能攀登的绝壁,也无需用千锤百炼之身,去冒死穿越头顶那些空间风暴,只需要越过那一层层如阶梯般向上的平缓区域,魔族就能来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地面之上,见到他们从出生起就未曾见过的……太阳。

多隆斯雷堡垒,便建立在属于帝国边界的那个缺口之上。

说是缺口,但是实际上这里往后的那片近似扇形的庞大区域,虽然是逐级上升,仍有不失陡峭的地方,但是那以里计的巨大宽度,根本再也没有阻拦魔族的地形依托。

可以说,这座多隆斯雷堡垒,如今已经是帝国防御魔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越过这里,后面就是坎贝尔领的千里平原、无数平民,以及魔族梦寐以求的肥沃土地。

所谓天堑之地的名称,便是由此而来。

……

“咚!”

正要仔细远观这座堡垒的沐恩等人,忽然听见沉闷的鼓声。

“咚咚!”

先是一道,然后是十道,最后是无数道……数不清多少道鼓声叠加在一起,汇聚成足以动摇世界的轰鸣。

“报……报告!”

维克气喘吁吁的飞奔而来,立正道:

“魔族开始进攻堡垒了!”

“嗯。”

沐恩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实际上也根本不用维克汇报,那让大地都震颤的鼓声,连聋子都能清晰感知得到。

沐恩向因陀王使了个颜色,因陀王微微点头,示意几人的气息已经被隐藏,不会被魔族察觉。

沐恩松了一口气,几人站在这座小山丘上,继续观察。

随着鼓声,密密麻麻,蚁群一般的魔族大军,沿着光明逐渐划过的界限,冲向不远处的堡垒。

在那里,那用不知道什么材质浇筑的环形外墙,高达至少百米,比沐恩所见过的任何城墙都要更加高大,如刚好凿进那个缺口的楔子一般,彻底堵死魔族通往外界的通道。

而那只是外墙而已,根据沐恩所知的情报,整座多隆斯雷堡垒里外共有三层围墙,围墙之间是被挖空,完全不计成本灌注进去然后封存的大量水银,水银具有吸收魔力的效果,可以减缓魔法轰击在城墙上的威力。

而在城墙之中,是建立起来的上百座高塔,擅长远距离魔法的魔法师、军用弩箭、魔导炮,都被布置在那些高塔和女墙之上,任何靠近的魔族军队,都会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被轰击成残渣。

这是一座坚固的、宏大的、仅是矗立在那里,就足以让任何进攻者窒息的巨大堡垒。

整整十万帝国精锐驻扎在其中,这些精锐曾经一度将防线反推进深渊腹地至少百里,要不是之前五位魔族大公联手的突然袭击,如今的战场,甚至不会在这里。

但在这鼓声轰鸣中,沐恩明白,这一次,魔族依旧会以舍生忘死的态度,向着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发起进攻。

因为在他们看来,相较于那根本无法攀登的绝壁,那根本无法跨越的天空,这座堡垒,简直就像是建造在两座山之间的小木门而已。

只要是门,那便有攻破的那一刻。

只要不是完全的绝望,对于魔族来说,那就是完全的希望!

轰!

巨大的爆炸声压过了鼓声,堡垒中那些高塔之上开始闪烁火光,可怖的洪流与炮弹从天而降,在密集的魔族军队中绽放而开,无数鲜血与残肢,迅速催生出一朵朵象征死亡的彼岸之花。

可这耀眼的彼岸之花,维度放大到整个战场上来说,也只不过在庞大的魔族大军中,掀起点小小的浪花而已。

仅凭这些远程的炮火,实际上根本无法压制魔族大军进攻的步伐。

沐恩还是低估了这次战争的规模。

堡垒中的确驻扎着十万帝国精锐,可是此刻冲向堡垒的魔族大军,又有多少呢?

难以数清。

他只能看见,从目光所及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全是黑色小点汇聚在一起的浓郁墨色图画,那些衣衫褴褛的低等魔族,长相狰狞的巨大魔兽,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来的怪物们,如潮水一般,不断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堡垒的墙壁。

他们向着墙壁之上攀登,又不断被击落,后来者又踩着同伴的尸体发起冲锋,用简易的长梯、云车,甚至是直接被那些高大的巨兽抛上去。

偶尔会有一两只小队冲上城墙,迎接他们的,是更为残酷的近身搏杀。

这些低等魔族远比人类凶悍,他们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甚至会将同伴的尸体当做进攻的方式、武器、甚至是补充体力的食粮。

沐恩目光闪烁,他原本以为,在堡垒外面是没有护城河的,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并非是没有所谓的护城河,而是那条被当做第一层屏障而开拓的宽大河流,早就已经被尸体填平。

可这幅场面并未让魔族胆怯,反而更加激发他们的凶戾。

“没……没事吧,坎贝尔少爷。”

埃布尔担心的问道。

他有些担忧像是公爵之子这种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无法适应如此血腥可怖的画面,要知道像是维克这种从小打猎的乡下小子,在第一次面对这站战场的时候,都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沐恩比他预想的平静的多。

“我没事。”

沐恩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动作随意的摆摆手。

“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但这还不至于让我害怕。”

沐恩深吸一口气,吸入满是血腥味的空气。

话是这么说,但这幅画面,的确还是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毕竟这与那高高在上的邪神,是两种层面的可怕。

一种是极致的强大与诡异。

而这一种,则是最为真实的死亡与哀鸣。

“这应该只是一场试探性的攻城吧。”沐恩问道。

“是的,虽然看起来场面吓人,但是魔族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低等魔人,因此只要没有魔族强者的动静,那么大概率是把这些东西扔出来当炮灰,顺带消耗我们而已。”

说话的是格里,他此刻脸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因此更能看出那份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的麻木。

“是吗?”

沐恩摸着下巴。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自己刚好会撞见魔族攻城。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幅场面,在这座堡垒之前,恐怕已经每天都在上演。

每天每天,都像是一座巨型的绞肉机,收割着无数生命。

难怪连塞莉西亚都无法保持冷静,因为就当前的局势来看,如果父亲大人出了问题,帝国防线的确是很难再抵御魔族的疯狂进攻。

不过……在援救堡垒的危机之前,现在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摆在沐恩面前。

“话说,我们该怎么进去?”

沐恩看向因陀王。

为了抄近路,他是直接让因陀王带着他跃下深渊,这下近路倒是抄了,但又抄到了堡垒的正前方。

但总不能像那些魔人一样,呼啦啦的冲向堡垒吧。

会被友军一边喊少爷我会为你报仇一边流泪轰成残渣的。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我可以直接带你飞过去。”因陀王面无表情道。

“这可不行,做了这种事,回头父亲大人可是会踹我的屁股的。”

沐恩的目光再次扫过脚底密密麻麻的魔族大军,陷入沉思。

想着想着,沐恩又不禁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刚才吞掉那些魔导材料,吃的太饱,精神力全部用在压制脑中的那玩意儿了,现在这么努力思考的话,的确有些……

咦?

等等。

吃的太饱?

“有了。”

沐恩突然打了个响指,提议道:

“既然刚好吃饱了,那不如就来给我们魔族的亲们,来即兴表演一下?”

“表演?什么表演?”因陀王一脸不解。

“也不是什么太玄乎的玩意儿。”

沐恩露出微笑,湛蓝的眼瞳中逐渐有浓郁的黑暗流淌:

“就来给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变个戏法!”

63、戏法

多隆斯雷堡垒战场西部三百里,有一座巨大的火山矗立。

翻滚的熔岩不断在火山口中涌动激荡,遮天蔽日的浓烟升上天空,使得这方圆百里,尽皆暗淡无光。

在周围尽是一片荒芜原野的苍茫黄沙之上,这座火山未免显得有些突兀,但是在驻扎在火山周围的魔族大军却没有感到丝毫异常,往来之间反而时不时会向着这座火山表现出无比恭敬的神色。

“魔山。”

忽然,一道幽光落下。

那是一袭飘然的黑袍,黑袍中空无一物,只有些许绿色幽光闪动。

可当这随风鼓荡的黑袍到来时,天空上弥漫的浓烟顿时消散,像是不满于这满是硫磺气味的恶臭,随手间便置换了百里间的所有空气。

“你伤势如何?”黑袍淡然的问道。

“幽阎?”

大地之下,雷声鼓荡。

整座火山都激烈的震荡起来,炙热的熔岩不断从火山口喷薄而出,又在山石之上凝固,化作黑色的血痕。

火山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一只蕴含着无穷凶戾的猩红眼瞳,在那深邃黑暗的裂缝中睁开。

魔山大公,竟然真的是一座山。

“你为何来了?”魔山大公声音轰鸣震响,当他说话之时,驻扎在旁边的低等魔人都不得不拼命封死自己的感知,以防在这威压之下直接爆裂身亡。

“当然是来看你,难不成还能是来找你打架吗。”

幽阎大公哂笑出声,可惜他仅是一袭空荡荡的黑袍,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在怎样的笑。

“呵,你会好心来看我?这话可听着真别扭。”

“谁让堂堂魔山大公,竟然是我们五个中伤得最重的呢?我自然得多来关心一下。”

“那是坎贝尔那个混账在针对老子!”

火山轰然爆发,无数山石碰撞摩擦,彰显出此刻魔山难以压抑的盛怒:

“三人围攻,他却只对着老子一个人打,那个混账小肚鸡肠,那种情况也不忘报之前我骂他儿子的一箭之仇。”

“呵呵,别生气别生气,都知道你是和狮王交手次数最多,恩怨纠葛最深的,没有人会责怪你,你看,我不是专门还来看你了吗?”幽阎大公宽慰道,同时黑袍随风卷动,再次驱散那些令他厌恶的恶臭浓烟。

“哼,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好心,恐怕巴不得我和隆恩坎贝尔同归于尽吧。”

魔山大公不禁冷笑。

他虽然看起来没有脑子,但又不是真的没有脑子,真以为他这么大的山包里面装的都是石头?

这些魔族大公一个个安的什么心,他会不知道?

“这话可真是让人伤心。”

“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魔山冷哼一声:“按照时间推算,大概是王国那边的消息到了?”

“聪明,的确是王国的消息到了。”

“结果如何?”

“既然只是我过来,而不是其他几位一起过来商议,那就说明是好消息。”

幽阎大公笑道:“王国已经出兵了,目前恐怕和帝国在他们之间边境正同样打的激烈无比呢。”

“呵,果然是本性卑劣的人类。”

魔山不屑嗤笑了一声。

“随意挑拨几下便自己走进陷阱中,可笑至极,偏偏他们还总是嘲笑我们魔族愚蠢。”

“那是因为在他们眼中,近在咫尺的邻国才是最大的敌人,至于深渊……太远了,凡事都有主次之分,他们自然得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这么说,帝国应该是暂时腾不出手来支援这边了?”

“应该是了。”

“哈,这可真是天赐良机,没有帝国后续的军队支持,就凭那乌龟壳里的十万人,又该如何顶得住我魔族百万大军?”猩红的巨大眼瞳中血光大盛,炙热的岩浆再次喷涌。

“是的,这可能的确是我们魔族最好、也是仅有的机会了,一切都如那位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幽阎大公突然话音一转。

“只是?”

“根据一同送来的王国方面情报,就算没有余力调集军队,但帝国似乎是派了人来支援的。”

“派了谁?”

“狮王的儿子。”

“谁?”魔山愣了一下,再次问道。

“狮王隆恩坎贝尔之子,沐恩坎贝尔。”

“……”

一阵沉默,接着山石摩擦,一座山竟然极为明显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坎贝尔那个考八十分就嘚瑟了快一年的傻儿子?帝国的皇帝终于忍受不了愚蠢的坎贝尔家,把他坎贝尔家的命根子也送到深渊来送死了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情报你还没看,那个沐恩坎贝尔可不是真的傻儿子,而是真正的天才。”幽阎大公啧啧道:“那种年龄便有那种实力,连我都不得不赞叹一句天赋卓绝。”

“天才?他晋升戴冠者了?”

“那倒没有。”

“魔法境界迈入真理阶?”

“开什么玩笑,就以坎贝尔家那举世皆知的魔法白痴程度?据说那个沐恩坎贝尔唯一会使用的魔法,只有一个照明术,还是当初学了半年才学会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魔山嗤笑:“天才,天才又如何,就凭借这个天才,还能改变如今的深渊局势不成?”

“当然……不行。”

幽阎也随之一笑。

实际上,他会关心区区一个人类小子,也并非是因为他到底有多天才,而仅是因为……他是那位狮王的儿子。

可这场战争的结局连狮王都无力更改,狮王之子,又能如何?

恐怕也只是派过来,给那些可笑的人类,增添一点可悲的心理慰藉吧。

终究只是易折的天才,而不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强者。

这其间,便是天壤之别。

“好了,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了,尽快养伤,之后我们会再次联手对多隆斯雷堡发动进攻,想来那时便能攻破那座龟壳了。”

“唔,知道了,为了保险起见,我这里还有几十万炮灰,你拿去?”

“你这家伙,可少见这么大方。”

谈笑间,黑袍再次鼓荡,无形的幽光扩散,将魔山周围这驻扎的魔人大军尽数笼罩在其中。

既然魔山都这般说了,那他自然也不会客气,当即便要将这些不值钱的炮灰送入战场。

“我先走了……嗯?”

黑袍再次鼓动,正欲离开,可就在这时,幽阎大公与魔山大公都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突然一同抬头,看向天空。

“这是……”

幽阎大公的动作一顿,表情逐渐凝重。

而一旁的魔山大公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连火山口中的熔岩似乎都凝固了。

两人愣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吐出那个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生涩的词语。

“这是……太阳?”

……

……

“快!快!进攻!进攻!”

战场之上,督战的独眼魔人手握长刀,向着身前的魔人们嘶吼,催促他们尽快登上城墙。

刺眼的魔力洪流在他身旁绽放,鲜血迸溅,骨肉乱飞,不知道多少魔人,在转瞬间就被这座名为“战场”的绞肉机收割掉生命。

但独眼魔人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越发兴奋。

他继续凶狠的催促着,但凡有魔人动作稍慢一步,都会被他砍下头颅。

他享受着这种疯狂、刺激、不顾一切的癫狂感。

但他并非是完全不顾一切。

当那些魔人越是向着这座城墙上攀登一分,他的脑中,便越是想起头领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越过这座堡垒,他们就能离开这永不见天日的深渊,去到那个被可恶的人类所占据的世界。

那里有茂密的植被、肥沃的土壤、甜美的果实,以及……他们从未见过的星星、月亮,还有太……

“太……太阳!”

“没错,太阳。等等……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的梦都还没有做到那么远呢!”

独眼魔人勃然大怒,抬刀就要砍死旁边那个胆敢在战场上发呆偷懒的废物。

只是刀还没有落下,独眼魔人也愣住了。

因为就算他只有一只眼睛,也能十分清晰的感觉到……

天,好像变亮了。

他呆滞的抬起头,几乎是瞬间,眼角就因为那刺眼的光线,流淌出眼泪了。

此刻,在那刺眼光芒的中心,一轮巨大的光球正悬挂在天空,无私的洒下足以照亮整个战场的光辉。

那种灼烈的光明他们前所未见,但几乎所有听闻过那些传说的魔人,脑子里都不由得冒出那两个字。

太阳。

只在深渊之外才能看见的,温暖的、光明的、带给万物以生机的太阳!

“啊,伟大的神灵啊,您终于要归来了吗?”忽然有魔人跪地,祈祷,悲鸣。

在深渊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则寓言,所谓的魔族,是因为犯下了某个大错,被曾经赐福于他们的神灵遗弃,才会沦落到这荒芜的绝地之中。

而如今,那抛弃他们的神灵,终于再次回来了,要再次给予他们赐福了吗?

“不对。”

独眼魔人还算清醒,率先反应过来。

“那种东西,魔法也做得到,那才不是什么太阳,那也不是什么神迹,你们不要被骗了!”

“快给我继续拿起武器冲锋!”

他向着周围那些愚蠢的低等魔人大吼。

有的魔人回过神,麻木的起身,再次摇摇晃晃的冲向那座已经被鲜血涂满的城墙。

而有的,竟然还在祈祷。

独眼魔人恼怒至极,当即来到一个蠢货的旁边,抬起刀,对准他那因为祈祷,而彻底裸露在外的脖颈。

“都给我继续——”

刀刃即将落下,用这个低劣的生命来杀鸡儆猴……

“哼。”

突然的。

一道冷漠的哼声,回荡在独眼魔人的脑中。

独眼魔人顿时僵住,手中的刀也掉落在地。几秒的呆滞之后,他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身体也在不断的颤抖。

因为他察觉了。

这道哼声,不是来自身旁的谁,也不是来自魔族的谁……而是来自那更高、更远、更为恐怖的存在。

他再次抬起头,因为动作过于僵硬,脖颈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摩擦声。

印入他眼帘,仍旧是那轮“太阳”。

可此刻,太阳的边缘,突然流淌出黑色的泪。

不对,不对,那不是泪,那是……黑色的火焰!

黑色的火焰越燃越烈,最终将那轮太阳,彻底的……“点燃”!

由此,深邃的、恐怖的、仿佛要吞噬灵魂的黑暗,如一张无形张开的巨口,将原本的“太阳”,彻底的吞吃掉。

“太阳”,消失了。

漆黑之日升起,悬挂在天穹之上,在这所有光明都被抹去的世界中,圣洁的纯白日冕流转,透露着难以言说的妖异与威严,冷漠的俯瞰着战场上的上百万魔人。

是的。

俯瞰。

独眼魔人清晰的感觉到自那轮黑日上投射下的一道可怕的视线,仿佛盯着他,又仿佛盯着场上忤逆神灵的众多魔族。

难道神灵真的降临了?

独眼魔人难以置信的想到。

不过,神灵并不是要重新给予他们赐福,而是要彻底的带给他们彻底的毁灭?

可既然要带来毁灭,为什么不直接……

“就是他!”

正在独眼魔人思考的时候,刚才那个即将要被他砍死的低等魔人忽然起身,愤怒的指向他:

“就是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的不敬惹恼了神灵!”

“什——”

独眼魔人脸色大变:

“你开什么玩笑,我就是一个普通魔人,何德何能惹恼神……”

话还未说完,独眼魔人就已经面露绝望。

因为根本没有人听他说话,那些被恐惧淹没心神的低等魔族,已经齐刷刷的涌上来,不顾一切的将手中的刀刃,砍向他。

手起。

刀落。

就像是他平常所做的那般。

鲜血喷溅。

骨肉横飞。

有人哀嚎,有人狂笑。

但这也只不过是这片广袤战场上,微缩的一角而已。

……

……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空之上,宽大的黑袍骤然浮现。

幽阎大公先是瞥了眼此刻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魔族大军,没有多做理会,注意力就放在头顶。

那轮漆黑之日,正与他对视。

“真的是某位邪神的投影降临?”

幽阎大公强行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惊骇,暗自思索。

那轮黑日上散发的气息,无论怎么看,都来自一位货真价实的邪神。

可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在自己的记忆中,有这样一位以黑日为象征的邪神。

难道是哪位古老存在的马甲?

可邪神为何突然要降临投影?祂也对这人魔之间的战场感兴趣?

还是说……

黑袍鼓荡,幽光闪烁,幽阎大公不由得心生出手试探一二的想法。

但……

这尊邪神投影的动机不明,贸然出手,反而可能会惹恼对方。

况且,虽然无法确认这尊邪神的身份与真假,但幽阎大公自己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在那日轮的后方,似乎正隐藏着一道强悍的气息。

至少是一位实力强大的戴冠者!

那又是谁?邪神的眷属吗?

也对,邪神投影的降临必须要有坐标,一位眷属专门为祂提供坐标而现身,倒还说的过去。

“陌生的邪神投影,神秘的戴冠者……这场战争看来不会如我们预料的那般简单了。”

黑袍猎猎作响,幽阎大公语气凝重。

他没有想到,这场魔族注定的胜利之战,竟然还迎来了如此的变数。

“看来又得回去慎重考量一番了。”

心神急转之间,幽阎大公最终还是做出决断。

“传令下去,情况有变,全军暂退百里!”

64、入城

黑压压的魔族大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整座战场变得空旷起来,更显死寂,但是无数遗留在地的残尸断臂,以及那汇聚成河的鲜红血液,都无不诉说着这里曾经的惨烈。

硝烟飘荡,暗鸦展翅,魔族竟是连尸体都未来得及收敛,甚至连很多工程器械也来不及运走,就匆匆撤退。

而等他们退去后良久,那轮悬挂在天空的漆黑之日,以及黑日之上的那道意志,似乎也终于厌倦了这幅重归平静的无聊画面,就此消失。

万物重归平静。

而这时,城墙上也终于有帝国的士兵敢将头探出,谨慎的观察外边。

“魔族的杂碎真的退兵了?”

“看来是的。”

“不是陷阱吧。”

“那么庞大的军队,不是想退就退的,跑得那么干净,也不可能马上再重新扑上来。”

“吓走他们的,是刚刚那轮黑色的太阳吧。”

“看起来……是的。”

许多士兵刚才血战中得到喘息之机,还来不及休息,就再度心有余悸的抬头看向天空。

此刻那灰蒙蒙的天已经再度变得空空如也,但是不仅是魔族,帝国的士兵们仍旧震撼于刚才悬挂在天际的那轮黑日。

虽然他们感受不到邪神气息,但是“黑色的太阳”本身,就已经足够骇人,特别是对他们这些见惯正常太阳的人来说。

“魔族杂碎的把戏?”

“不会吧,哪有自己耍把戏吓走自己人的?”

“那……还是说,真的有什么……”那名士兵不禁打了个哆嗦。

“都在嘀咕什么!!”

忽然,一道怒吼打断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

身披染血铠甲、手上还握着颗魔人头颅的骑士走出,用凶狠的目光扫视这段城墙上松懈下来的士兵们。

他粗重的眉毛高高扬起,像是一柄即将斩落的大刀。

“多……多尼克子爵。”连魔族都未曾畏惧的精锐士兵们,却在这位骑士的视线下瑟瑟发抖。

“你们现在很闲吗,既然有这个说闲话的功夫,不赶紧去收拾一下战场?”

多尼克怒道:“西边有两段城墙被砸出两个大洞,赶快给我去运送石料修补,谁知道魔族会再次扑上来?要是到时候城墙没有修好,老子拿你们的肉去填补!”

“是……是!”

士兵们大声回应,接着快速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前去继续完成这一场战斗结束的后续工作。

多尼克看着那些士兵略显踉跄的背影,眼中的怒火逐渐散去,随即化作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自己太过压迫这些士兵了,也知道这些士兵实际上都在强撑着,无论精神还是肉体,早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是,没办法。

如今公爵大人重伤,魔族攻势凶猛,这座多隆斯雷堡垒里的所有人都在硬撑,这种时候拼的就是决心与毅力,看谁先在这座绞肉机的血腥厮杀中坚持不住。

而那口气一但松掉,恐怕就真的彻底完了。

“也不知道帝国的支援到底什么时候会到,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

多尼克摇摇头,随即一脸厌恶的将手中高等魔人的头颅扔到一边。

这是一位魔将,实力强劲,是刚才魔族攻城先锋部队的头领,但是多尼克现在却连拿他的头颅去领功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他清楚,要是不能守住这座堡垒,再多的功劳也只会随着他一起葬入黄土中。

就像是几百年以来,帝国葬身在这条防线上的无数士兵一样。

“报!”

突然有多尼克的亲兵前来。

“何事?”

“城门之外,有人叫门。”

“什么?叫门?”

多尼克一脸古怪的转过头,暗道自己这个亲兵莫不是在刚才的战斗中伤到了脑子:

“你开什么玩笑,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是知道吗?上百万魔族大军刚刚退走,谁会来叫门,城墙底下那些连个完整的都凑不出来的尸体吗?”

“可……”

亲兵表情憋屈:“真的有人叫门。”

“胡扯!信不信老子治你谎报军情之罪,现在要是有人能叫门,我当场把那个魔人的脑袋吃……”

多尼克一边立着FLAG,一边探出脑袋向着城墙之下看去。

他准备只要没看见所谓的活人叫门,就狠狠的踢这个混账亲兵的屁股,让他以后好好长个脑袋。

但没想到的是……

“竟然真特么的有人叫门?”多尼克愣住了。

多隆斯雷堡垒的城墙高达百米,下面大门前的人在上面看来不过是蚂蚁大小,但是以多尼克的视力,还是能够清晰的看见城门前的确是站着几个人。

“妈的,该不会是真的是尸体复活了吧,教会的圣水还有剩吗,谁去泼几瓶?”一向脾气暴躁的多尼克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那……那个,叫门的人似乎自称是公爵大人的儿子,沐恩坎贝尔。”

“沐恩坎贝尔怎么了,沐恩坎贝尔诈尸就不泼圣水了吗?别说是沐恩坎贝尔,就算是他老爹隆恩坎贝尔,这种时候也得……等等,你说什么?”

多尼克猛回头,瞪着自己的铜铃大眼:

“来的是谁?”

“来人自称是公爵大人的儿子,沐恩坎贝尔,对了,他还递上了这个。”

亲兵递上一枚徽章。

多尼克默默接过那枚雕刻着斩龙利剑团的徽章。

端详良久后,他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亲兵的头盔上:

“混蛋!这种事怎么不早说!!”

“是大人您……”

“闭嘴!快快……快带我去迎接!”

……

……

城门外。

埃布尔看着这熟悉的高大城墙,却莫名的有些忐忑。

从那场异变开始,他这一路来经历太多,又太过神奇,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有些担心这只是一场梦。

其实根本就没有来深渊支援的沐恩坎贝尔少爷,当这座大门打开时,他们看见的只是被魔族蹂躏过后的断壁残垣……

“没事吧。”

金发的男人忽然回头,对着埃布尔露出微笑。

“没……没事!”

在那如暖阳般的微笑之下,埃布尔内心立马安定下来,那些不切实际的假象,也随着这无比真实的声音消散。

哪有什么其实,这位会给众人带来希望的沐恩坎贝尔少爷,就站在这里不是吗?

“那就好,准备一下,马上要进城了。”

“明白!”

所有人都肃穆屏息,等待着大门的打开。

而刚转过头的沐恩,却在耳边听见因陀王的传音。

“你没事吧。”

“什么?”

“还站得住吗?”

因陀王看着沐恩挺得笔直的背影。

不同于埃布尔以及其他人,他一眼便能看的出此刻沐恩的虚弱。

弄出一轮足以吓唬魔族大公的漆黑太阳,可不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变变戏法而已。

维持那样一轮黑日,已经足以将他的精神力全部抽光。

“哈,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

沐恩满不在乎的整了整衣领,同时脸上的微笑也更加完美。

“放心,这种时候,我是不会倒的。”

“是吗。”

因陀王闭上眼,不再言语。

吱——

尖锐的声音,像是两块废铁在嘶哑摩擦。

参与过太多次厮杀与争夺,以至于大门以及齿轮的缝隙中,早已经被血与骨的混合物填满,士兵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终于将那些令人作呕的残渣清理干净,通过机关拉起巨大的门闸。

最先印入沐恩眼帘的,是一队军纪威严的精锐士兵,就算经历了联系几日的奋战,他们也依旧腰杆笔直,长枪锋利。

而在那队士兵中间的,是一名满脸胡茬的大汉,身材比周围的士兵高了一个头,仅是看着那张沧桑的面孔,便有一股不输于魔人的凶戾感扑面而来。

“你好,我记得……您是多尼克子爵吧,父亲大人的副手之一。”沐恩率先开口。

不仅是因为情报,沐恩的记忆中同样对这位子爵有所印象,因为作为坎贝尔公爵的副手,他也曾多次出入公爵府。

沐恩记得自己听父亲大人描述过他,作战勇猛,实力强劲,军功卓著……若非是贵族派系的打压,恐怕早已经晋升爵位。

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好使,但不是太好使……沐恩有点不太理解这句矛盾的话的含义。

“等等。”

面对沐恩的礼貌问候,多尼克却显得不近人情,他上下打量着沐恩,冷冰冰道:

“你是沐恩少爷?”

“是的,我是沐恩坎贝尔,多尼克子爵应该认识我才对。”

“别跟我套近乎!”

多尼克眼睛一瞪,斥道:

“我是问你,为何会从我们的正面过来,你该不会是魔族伪装的吧!”

“我是为了抄近路才直接从深渊上面跳下来的,深渊上有空间乱流,所以不太好掌握位置,这点多尼克子爵应该知道吧,况且我有坎贝尔家的徽章……”

“那也可能是沐恩少爷遇害之后,魔族拿着拿东西来冒充的!”

“……”

沐恩沉默了一下,问道:“多尼克子爵觉得我该如何证明自己?”

“很简单。”

多尼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掏出一块圆溜溜的水晶球:

“魔族的魔力和人类的魔力不同,混有深渊的杂质,你需要将你的魔力灌注其中,以此证明。当然,我警告你,不要耍什么小把戏,任何小把戏,都绝对逃不过我明亮的眼睛!”

多尼克再次用力瞪大自己的铜铃大眼,同时那对粗大的眉毛也高高的扬起。

“……好吧。”

顿了一下,沐恩在多尼克铜铃大眼的监督下接过水晶球,从自己已经枯竭的经脉之中,强行挤出一抹魔力,灌注其中。

很快,水晶上便亮起明亮的光辉,那光辉纯净,宛若月华,象征着沐恩体内的魔力也同样极为纯净。

当然,对于一个只会只用照明术的魔法天才来说,体内的魔力没有其他元素的浸染,自然是纯净到不能再纯净了。

“多尼克子爵,你看……”

“哎呀,这不是沐恩少爷吗?”

多尼克突然热情的扑过来,用自己还沾着血的大手,抓住沐恩“娇弱的小手“就是一阵猛烈摇晃。

“叫什么子爵,叫叔!你叔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看,两年不见,你这小子就生分了。”

多尼克笑容灿烂,模样亲昵又谄媚,肺腑之心溢于言表,但是那对不断扭动的粗大眉毛实在让人感动不起来。

“……”

“哎呀,别生气啊,你叔我刚才也是按程序办事,毕竟特殊时期嘛。”

“……”

沐恩脸颊抽了抽,愣了半晌,挤出一个叔字。

“多尼克……叔,那啥,你看看我后面这位,你认识他吗?”

“你后面这位?”

听到这话,多尼克才一歪头,注意到沐恩身后跟着的因陀王。

“咦……这么一说,这人好像真的挺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好。”

因陀王双手合十:“我是因陀王。”

“哦,因陀王啊……那位大名鼎鼎的戴冠者,我认识我认识,毕竟作为只差半步就踏入那个境界的武者,怎么也得了解前辈……”

多尼克突然愣住,再次瞪起他的铜铃大眼。

“因陀王?”

“是的。”

因陀王点点头:“在下虽然不算什么顶级强者,但是保护沐恩少爷来深渊走一趟,并不让他被魔族掉包,还是可以的,毕竟八……不对,如今剩下的七位魔族大公中,除了排名前二那两个老不死,一对一应该都不是我的对手。”

“……”

“那啥,叔,因陀王跟我来这件事,虽然对外是暂时保密的,但是来之前我是跟塞莉西亚提前打过招呼的,以您的身份等级,应该是知道的吧。”沐恩道。

“哈……哈哈,我给忘了。”多尼克挠挠头,憨厚的笑道。

“……”

沐恩忍不住拍了拍多尼克的肩。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父亲大人对这位多尼克子爵评价的那句“脑袋好使,但不太好使”,是什么意思了。

……

……

一阵小插曲过后,沐恩在多尼克的带领下,终于走进城门。

眼前是一座挖掘出来的深坑,用来分割第一道与第二道城墙,而那座完全是镶嵌在银色崖壁上的雄伟堡垒,在没有任何遮拦之后,也更加清晰的印入他的视线中。

浑厚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鲜血、硝烟,以及血肉腐烂的恶臭。

沐恩却深吸一口气,仔细体会这其中所蕴含着的血与火。

连续几天的日月兼程,一路跨越大半个帝国,冒险直接跃进可怕的深渊……

终于,他来到了这座父亲大人,甚至是坎贝尔的历代先祖们,都曾以生命坚守的堡垒之中。

65、自我介绍

“来来来,沐恩少爷,走这边。”

多尼克十分热情,进入城门之后,就拉着沐恩想要往城墙旁的一道阶梯上走去。

“从这边走,很快就能……”

“等一下。”

沐恩却突然顿住。

他抬头,望向那条阶梯。

阶梯通往城墙的顶端,在那里,一名名虽然铠甲上还染着乌黑血迹,但是都气势十足的士兵列队在女墙旁,他们昂首挺胸,军容肃穆,像是在翘首等待着沐恩的检阅。

而穿过这些看起来精气神十足的士兵之后,沿着一条宽敞的悬桥,就能越过第二道,第三道围墙,进入堡垒的内部。

这条路完全就是踏在这座堡垒的最高处,足以俯瞰整座巍峨的建筑,充分感受时光赋予这里历史的厚重感。

若仅是来观光郊游,欣赏名胜,那条路无疑是最好的。

但……

“我走下面这条。”

沐恩突然一指身前。

从城门进来之后,这底部,也有一座悬桥越过那深挖的沟壑,进入第二道围墙之中。

可是这里就什么风景都看不到了,只能看见沟壑中来不及掩埋的尸体,以及斑驳石墙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不太好吧。”

多尼克一脸纠结:“少爷您可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怎么能让你走那种地方呢?”

“客人,谁告诉你我是客人的?我是来参与这场战争的,不是来参观。”

没有理会,沐恩径直踏上底部的悬桥。

坚固的悬桥微微摇晃,像是被人奔跑踩踏了无数遍,沐恩从上面走过,目光下意识扫过这道深坑中那些尸体。

有魔族,也有人类。

在这种堡垒之中,肯定是没有余地一个个安葬士兵的,因此大多牺牲的士兵都是被直接扔到这里来。

待到哪一天,若是魔族真的攻破了第一道城墙,那他们就会被点燃,用自己残余的血肉之躯,铸成一道新的、也是最后的屏障。

“还真是……可怕的场景啊。”

沐恩低声呢喃。

他感受到了魔力的气息,大概是有魔法阻止这些尸体腐烂,以防瘟疫酝酿传播,但即便如此,这幅场面就已经足以让人感到震撼了。

“唉,少爷你……”

一旁多尼克闻言,也是轻轻一叹,不过他并非是感叹这幅早已经司空见惯的画面,而是暗恼两年不见,这位沐恩少爷怎么变得如此不知趣。

堡垒上面好歹能够看见这深渊万里旷野的风景,可是这下面,还能有什么值得好看的呢?

“沐恩少爷,我也听闻你最近的一些改变,但是叔给你说句掏心话,这下面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连血都没有见过的贵公子能够……”

“好了,多尼克叔。”

沐恩打断多尼克,回头微笑道:“放心吧,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虽然的确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是现在的他,也不会轻易的被这种场面给吓到了。

战场纵然残酷可怕,但是再让人掉SAN这点上来说,沐恩觉得还是邪神酱更胜一筹的。

“嘿,这话说的,在你叔眼里,你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

“走吧。”

再次不再理会多尼克的唏嘘与感叹,沐恩继续向前行进。

多尼克无奈,也只有赶紧跟上。

……

越过悬桥之后,又是一道拱形的大门。

只是作为第二道城墙的入口,在第一道城墙尚未被攻破之前,这里是不用关闭的。

因此沐恩一眼就能看见门后的深沉昏暗,以及感受到那几乎满溢出来的刺鼻恶臭。

在多尼克惊诧的目光中,没有什么停顿,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沐恩走进其中。

光线骤然暗淡。

在这城墙的底下,这里似乎是一片很宽敞的空间,但也只有两三烛火摇曳。

而仅是这三两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一张张或是痛苦、或是悲伤、或是麻木的脸。

那是一名名受伤的士兵,数量很多,多到沐恩一时之间竟是数不清是几百还是上千。

他们挤在这里,重伤者躺在简易的床架上,而那些轻伤……或者说断只手或是脚也能称做轻伤的话,只能拥挤着坐在墙角。

教会的志愿修女,军队的医疗兵,会一些治疗魔法的随军魔法师,正来来往往的穿行在狭小的通道中,忙碌的脚步被痛苦的哀鸣所淹没。

明明是很宽敞的空间,此刻也显得无比的逼仄。

而那股恶臭,也正是由那一名名受伤的士兵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腐烂味、药材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全部的伤员,都在这里了吗?”沐恩目光闪烁,轻声问道。

“嘿,哪能呐。”

多尼克挠挠头,但因为戴着头盔,只能挠在头盔上:

“这里大概也只有一千多名伤员吧,其他的伤员都分散在各个地方,毕竟就算是这座多隆斯雷堡垒,也没有可以直接容纳这么多伤员的地方。”

“如今大概有多少伤员?”沐恩又问。

“这个……”

“说实话,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有知道的途径。”

“……目前大概有三万左右的伤员吧。”

“三万?十万人中,已经有整整三万伤员了吗?”

“不。”

多尼克答:“是七万人中,已经有整整三万伤员了,当然,那种不影响行动的小伤,我们是一般不予以统计的。”

“……是吗?”

沐恩眼睑低垂,陷入沉默。

死亡三成,伤者近半,已经是足以让一只军队溃败的可怕伤亡比。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或许便是连塞莉西亚都无法保持冷静的原因,帝国的这道边境,在魔族的突然握紧拳头猛攻之下,的确是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嘿,不用担心。”

这时反倒是多尼克又爽朗的拍拍沐恩的肩:

“我们兵力的折损大多来自于之前的那场异变,十万精兵和七万精兵也没什么区别,有这座堡垒在,一切都不足为虑。况且城里还有一些后勤、民兵什么的,关键时刻,他们也未尝不能握紧刀子上战场,就凭魔族那些杂碎,还没有那么容易击倒我们!”

“是吗……不过看到这幅画面,其实我还蛮希望我现在真的还是个多尼克叔你眼中的孩子呢。”沐恩突然说道。

“什么意思?”多尼克一头雾水。

“没什么。”

沐恩摇摇头。

因为只要是个孩子,就能去心安理得的相信这种谎言了。

“这个给你。”沐恩递给多尼克一枚戒指。

“这是什么。”

“我的空间魔导器,里面有我离开前在贝尔兰德收集的各种治疗魔法卷轴和各种药材。塞莉西亚统筹调集物资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先拿这个应付一下……虽然我知道仅凭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哎呀,说什么杯水车薪的,能有就不错了!”

听到治疗魔法卷轴和药材几个字,多尼克的眼睛都亮了许多。

“相比武器,这才是我们这里真正紧缺的东西啊,你不知道为了给伤兵省药材,就连你父亲大人都……”

察觉到自己失言,多尼克赶紧捂上嘴。

“没事,我大概知道父亲大人会怎么做的。”

沐恩平静的轻叹:

“所以我宁愿毁了那些珍贵的魔导材料,也不愿为之腾出空间啊。”

“魔导材料?”

“没,我自言自语。”

沐恩又叮嘱道:“对了,里面还有教会的圣光道具,你们悠着点使用。”

“圣光道具!”

这下多尼克不仅是眼睛冒光,而是冒绿光了,他在储物魔导器中一阵探知,很快摸索出一座小巧的女神像。

“啧啧,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老子打仗这么多年,还没有……”

看着精致且氤氲着圣光的女神像,多尼克咂舌不已,粗大的手掌就要往女神像上摩挲……

但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沐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认真的盯着多尼克的眼睛,“和善”的微笑道:

“不过,多尼克叔,其他东西都是送的,唯独这个东西只是借给你的,记得后面完·完·整·整的还我,知道吗?”

“……知,知道了。”

“那就好。”

沐恩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吧。”

并未跟这些病人多做交流,因为沐恩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慰问”的资格,于是就这样一路越过这座逼仄的“病房”。

靠在墙边的士兵大多会挣扎着起身,向着多尼克行礼。

而那些在病床之上的则早就已经神情麻木,只会呆滞的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在这里,没有人知晓、在意他这个公爵之子。

……

走出伤员待的地方后,视野豁然开朗。

再没有悬桥,而是一条两侧高大墙壁包围的通道,蜿蜒的沿着银色的崖壁向上。

第三道城墙,本来就几乎是从原本的深渊崖壁上削下来的。

通道的两侧,是许多正倚坐休息的士兵,他们没有之前沐恩所见的那般军容肃穆,反而显得有些懒散,此刻或是靠着墙壁,或是抱着队友的脚,睡得东倒西歪。

沐恩抬头望了望,通道上方并无遮盖,寒风与黄沙都能够畅通无阻的穿过这里,而他们在这种地方休息,恐怕是因为魔族连番的攻城,待在这种地方才能更快的做出反应吧。

毕竟要随时补上防御的缺口,可没有给他们脱下铠甲好好休息的时间。

“起起起!都给老子起来!睡在这种地方,像什么样子!知道谁来了吗?”

多尼克眼睛一瞪,上前惊醒那些士兵。

士兵醒来之后,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就完全清醒,很快握紧长枪腰背笔直站立,再度恢复沐恩之前所见过的那副锐不可当的姿态。

这便是帝国最为精锐的士兵,连魔族都曾为之胆寒。

但只有仔细观察时,才能发现这些士兵眼中同样深藏的那抹麻木与死寂。

“坎贝尔少爷!”

士兵们向着沐恩行着标准的军礼,但那副机械的姿态,让人不禁觉得…他们是不是同样根本就不在乎,所谓的公爵之子,到底是谁。

沐恩越过这些士兵,继续向前走着,只要穿过前面那道大门,他就能到达这座堡垒的核心区域,他知道现在肯定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等着自己,包括自己的父亲大人。

沐恩却突然停下脚步。

“埃布尔。”

“在。”

“那边那几个箱子,帮我搬过来。”

“是!”

埃布尔虽然有些疑惑沐恩的举止,但是源于这短暂相处的信任,他本能的选择执行沐恩的命令,就算作为他上司的多尼克就在旁边。

很快,埃布尔与维克几人就用那些空置的木箱,搭建成一座临时的高台。

沐恩站在高台上。

此时,有很多士兵同样疑惑于他这个新来的贵公子要做什么,好奇的抬起头。

但是更多的,依旧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吸引他们的兴趣一般,死寂的盯着虚无。

看着这一幕,沐恩不禁想,自己要先说点什么呢?

要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士兵麻木的眸光中,重新荡漾出一份生机呢?

不,不对,语言在这种时候,是最为苍白无力。

不能对他们说什么,要让他们看到。

看到那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这正是他穿越大半个帝国,以最快的速度来这里的目的。

毕竟他还很弱,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整个魔族的攻势,根本不可能。

因此只能从眼前的一些事做起。

但,话虽是这样说,可就算是刚才那轮足以吓退魔族黑色太阳,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也太高,太远了。

黑色的太阳,无法带给人希望。

既然如此……

“因陀王。”沐恩沉声喝道。

“明白。”

因陀王点点头,忽然飞身而起。

璀璨冠冕落下,九重圆环展开。

因陀王单手虚握,猛然的一抓!

顷刻间,轰鸣之声震荡,无穷天雷落下,威光煌煌刺破堡垒之上的天空!

所有的士兵都被这恐怖的威势所镇住,也终于尽数抬起头,看向以无数天雷为背景的沐恩。

“诸位,早上好。”

沐恩站在那里,用那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从容,向着众人语气温柔的问好,轰鸣的雷光将他的声音传到堡垒的每一处:

“我知道你们有人早已经认识我,甚至已经对我的名字十分熟悉,但请还是先容许我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是沐恩坎贝尔。”

“不是那个地位尊贵的公爵之子沐恩坎贝尔,也不是那个威名赫赫的狮王之子沐恩坎贝尔。”

在众人震惊又疑惑的视线中,沐恩一字一句的说道:

“而是,即将与你们并肩战斗的……士兵,沐恩·坎贝尔。”

66、父子相见

“我是即将与你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士兵,沐恩坎贝尔。”

沐恩的声音,通过无尽的雷光,回荡在整座多隆斯雷堡垒。

这一刻,他能感觉到不仅是身前这些士兵,还有其他很多士兵都终于像是灵魂回归这个世界般,就这样看着他。

他们有的站在那高大的城墙上,趁着多尼克不注意向下眺望,有的才刚刚从休息中惊醒,还没有来得及戴正头盔,有的则是在昏暗房间中腐烂已久的伤员,替那些连动都没法动的同袍,艰难的探出头。

他们都看着沐恩。

沐恩也看着他们。

虽然这是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但是在这里,这些最普通的士兵,才是构筑其这座坚固堡垒的基石。

再出色的将领,也无法将一只逐渐陷入绝望的哀军引导向胜利。

而此时此刻,或许这样一句话,并不能让这些人心生希望,但至少可以让他们麻木封闭的内心,被撬开一个细微的缺口。

“我知道,诸位都清楚如今帝国所面临的困境,都对未来感到迷茫,甚至会觉得这是一场终点唯有死亡的战争,所以已经放弃去思考,思考我们到底为何而战。”

“但是我来到这里,就是来告诉你们,并非如此,这场战争并非无法结束,也并非终点只有死亡。”

“看吧!”

沐恩一指身后的万钧雷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被称为因陀王的顶级强者,他的名字与狮王这个称号一般,在整个大陆上都算得上威名赫赫,他的实力之强劲,就算是面对魔族大公那些排名前二的老不死,也有战而胜之的能力!”

“……”

因陀王脸颊抽动了一下,但是面对所有的士兵顿时恭敬起来的目光,还是微微点头。

沐恩看见这些士兵眼中的眸光逐渐亮起,继续说道:

“而不止是因陀王,我还带来了帝国女皇的慰问。”

“或许你们并不了解那位新上任的女皇,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在意你们这些普通的士兵……但我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们——在意,是的,女皇陛下在意你们。因为那位女皇,她真的、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沐恩眼前浮现那道银白的身影,嘴角也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她不会放弃帝国的每一寸领土,也不会放弃你们,因此就在我的后面,紧随我而来的,帝国西部整整六个领的支援,已经全部优先向着这道防线送来。”

“就算是在帝国面对王国的威胁之下,她也仍旧力排众议,抽调了此刻能够抽调的最大力量。”

“兵器、药物、食品、伤者的安置、死者的抚恤……这些一个都不会少!”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的战斗,没有后顾之忧的战斗,直到将那些想要侵犯我们的家园、杀害我们家人、烧毁我们的房屋……那些魔族杂碎,彻底的碾死在这座壁垒之前!”

“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这些才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这是沐恩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讲话。

就算从小作为公爵之子的教养,让他在这些士兵面前,依旧昂首挺胸,语气轩昂。

但是说实话,他的演讲并不算称职。

就算随便拉出一个小队长,比如埃布尔,都能在每天早上的日常训话中,讲得比他慷慨激昂、辞藻丰富、感人肺腑十倍

可这些朴素的、普通的、毫无新意的话,每个人,都听的很认真。

“我们会赢吗?”

忽然有人问道。

“当然。”

沐恩微笑。

“我们当然会赢,不过,到现在,我也不想说什么帝国必胜这种你们可能早已经听腻了的废话,我就再说最后一句吧。”

沐恩顿了顿,再次环视所有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的说道:

“在胜利到来的前一刻,我与诸位一样,都会奋战在这座深渊之中,绝不会后退一步。”

“……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

……

沐恩在诺布尔的搀扶下走下高台,并没有去在意背后那些欢呼声,以及帝国万岁,女皇万岁的口号。

他走到仍旧在发呆的多尼克面前,轻轻推了多尼克一下:

“走啊,多尼克叔一把年纪,难道还会被我这顿鸡汤感染吗?”

“不……我……”

多尼克回神,表情复杂的看着这个与记忆中一样,却又和记忆中很不一样的公爵之子。

“我……我好像看错你了。”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在夸你了!”

多尼克终于知道取下头盔,习惯性的挠挠头:

“沐恩少爷你好像真的是不一样了啊,要是两年前有人告诉我你未来能够说出这种滚轱辘话,我肯定反手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骂他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来试着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点我可以满足你,因陀王……”

“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我还不至于连是不是梦都不分清。”多尼克瞥了眼随手就能握住万丈雷光的因陀王,想着要是挨他一耳光……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只是没想到,少爷你竟然变化这么大而已……”

多尼克最终叹道: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都成了废话,那些担心也是多余了,沐恩少爷你的确就如贝尔兰德传来的那些情报一般,变得比我们想象的远要优秀。”

“是吗?”

沐恩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眼自银色崖壁延伸而上的浑浊天空,忽然笑道: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

……

……

“他真的说了这样的话?”

“是的,公爵大人。”

弗纳尔推了推眼镜,看向此刻正躺在床上的帝国公爵,狮王隆恩·坎贝尔。

“他所讲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的清清楚楚,不可能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这样吗?”

坎贝尔公爵仰在枕头上。

他依旧留着那浓密的络腮胡,就算是躺着,也像是雄狮酣卧,威严十足。

但此刻就算是来个普通人,也能清晰的看出他此刻的虚弱,那苍白的脸色连堂堂的戴冠者都无法掩藏,可想他的确是在之前的围攻之中,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势。

不过就算伤势再重,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又不禁再次精神焕发。

“好好好,能够说出这种话,这小子,终于有点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虎父无犬子,这是应该的。”

弗纳尔道:

“算时间沐恩少爷也快到了,公爵大人是……”

“扶我起来!”

“可您的伤……”

“躺在床上见自己就别重逢的儿子算什么事,让他担心我这个老子吗?扶我起来!”

弗纳尔一脸犹豫,他是十分清楚如今公爵大人的伤势到底有多么严重的,为了不再次打击军队的信心,公爵大人可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公然露面了。

但他也拗不过坎贝尔公爵的固执。

“好吧。”

可就在他准备将坎贝尔公爵搀扶起来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我觉得不用了。”

那熟悉的声音,让坎贝尔公爵这个面对百万魔族围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钢铁猛汉,竟是不禁有了鼻尖一酸的冲动。

“儿子会担心父亲大人,但肯定不会嫌弃父亲大人的。”

沐恩走进房间,对着病床上的父亲大人微微一笑,而在他的身后,是因为没能阻拦成功,而一脸不好意思的多尼克。

“你小子……”

坎贝尔公爵瞪了一眼多尼克,接着才看向沐恩,明明已经提前收到消息,此时却差点控制不住情绪:“一年多没见,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

“嘛……因为各种各样的磨砺,说话必须得好听一点,不然容易挨刀子吧。”

沐恩有些心虚的打了个哈哈,随即看向一旁看向弗纳尔:“我记得……你是弗纳尔叔吧,小时候也见过。”

“是的,沐恩少爷,真是好久不见,你真的长大了。”

弗纳尔欣慰的摩挲着胡须。

仅一眼,他就知道此时眼前的沐恩坎贝尔,与曾经那个一无是处的花花公子有着天壤之别。

在依旧俊朗的外表之下,是让他都有些心惊的可怕气息,那副肉身明显经过千锤百炼,就算是深渊中肆虐的死亡之风,恐怕也不能将其吹倒。

“夸赞的话就不必说了,对了,弗纳尔叔,在你把父亲大人搀扶起来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什么忙?”

“帮我……”

连续紧绷了比想象更长时间的沐恩,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找张床?”

“嗯?床?”

弗纳尔正在懵逼中,就看见那具他以为连深渊中的死亡之风都不能吹倒的钢铁之躯……就这样摔倒了?

“沐……沐恩少爷?”

弗纳尔大惊:“您……您怎么了吗?难道是被那些魔族杂碎……”

“没,没事,就是刚刚装了个大逼,体力有些透支而已。”沐恩脸着地,微笑变苦笑。

“快……快去找张床来!”弗纳尔赶紧指挥,而多尼克也慌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在这个连病床都紧缺的不行的堡垒中去哪儿找一张床。

最后不得已,直接开始拆门板。

一阵手忙脚乱。

两分钟后,沐恩终于被弗纳尔和多尼克抬到了以一张临时架起的简易床铺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气氛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这对已经一年多没有相见的父子,两人之间的初见,竟是就这样一个躺,一个爬,气氛尴尬的隔床相望。

67、狮王震惊

“最近怎么样?”

“还行。”

“身体没事吧。”

“只是被榨干……不对,脱力了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倒是父亲大人你……”

“哈哈,小伤而已!”

短暂的尴尬之后,父子之间终于还是转到了不那么尴尬的家常。

弗纳尔也很识趣,拖着还想当灯泡的多尼克离开,留给这对久别的父子独处的时间。

“真的只是小伤吗?”

沐恩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他被尊称为狮王,他统领着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在魔族团结起来,并与王国勾结之前,他实际上都一直是压着魔族在打。

而现在一个猛男,却连起身迎接自己的儿子都暂时做不到。

“多尼克说你根本连药都没有……”

“我身上的伤不是药能治的。”

隆恩捂着胸口苦笑:“魔山那个老东西的熔岩赤毒不是那么好消除的,虽然不足以要我这条老命,但是却也让我暂时无法自由行动,那几个魔族混账大公估计早就预谋好了,想着就算没办法真的杀死我,也要让我暂时无力指挥军队。”

“是为了拖住父亲大人你?”

“是的,拖住我,他们也明白真正阻拦他们的不是我这个狮王,而是这座被帝国精锐所守卫的堡垒,只要攻破这里,再来几个狮王都于事无补。”

隆恩叹了口气。

实际上,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也没有想到魔族的进攻会突然如此的坚决而团结,原本像是一盘散沙,在各个大公手下各自为战的魔族军队,这一次竟然奇异的汇聚在了一起。

因此他才会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也导致帝国军队在那场异变中损失惨重。

“早就……预谋吗?”

沐恩皱眉。

突然握紧成拳头的魔族的确会比以前可怕十倍,但……为什么呢?

真的只是因为抓住了王国搞事这个机会吗?

还是说……

“按照时间推算,是不是太早了?不对……现在还纠结于与原来的符不符合,根本就毫无意义了,就跟莉雅那次一样,所谓的剧情,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沐恩放弃这种无意义的思考,现在最要紧的根本就不是魔族为何而团结。

而是这座堡垒,要怎样才能屹立不倒。

“父亲大人,你刚才说你中的是毒?”

“算是毒吧,魔山那个鬼东西从自己脑袋里面掏出来的玩意儿。”

“那你把手给我一下。”

“手?”

隆恩一愣:“你小子想干嘛。”

“父亲大人又不是美少女,何必这么扭扭捏捏的。”

沐恩无语,趁着自己已经恢复一点体力,一把抓住父亲大人的手臂。

然后闭目,勾动那一丝精神深处流转的深暗。

“这是……”

隆恩精神一凝,因为他感觉到某种让他灵魂都感到冰冷的火焰,此刻正在他体内摇曳着。

而堵塞着他经脉的那些熔岩赤毒,竟然真的是被那火焰吞噬了一丝。

“哼。”

沐恩闷哼一声,放开手,顿时有鼻血从鼻端流出。

“不愧是一位大公留下的剧毒,我也没办法一次性全部解决,看来得多花一点时间,慢慢来了。”沐恩喘着粗气,快速调节气息。

而此刻,隆恩却没有高兴于体内剧毒的稀释,反而一脸凝重的盯着沐恩,沉声道:

“那种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

“那像是某种来自于邪神的力量。”

“不。”

沐恩认真道:

“虽然来历有些复杂,但是这的确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力量,已经跟任何邪神都没有本质上的关联了,关于这点,父亲大人还请放心。”

“是吗……”

隆恩再次认真打量自己这个儿子。

而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忽然变得如此优秀,这短短一年间一定经历了许多,但是现在看来,他所经历的,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丰富……和危险。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走这种邪道。”

隆恩冷哼一声:“你未来是要继承我老坎贝尔家的传承的,继承我狮王的称号的,根本就不需要依靠这种鬼东西变强!”

“传承……”

沐恩嘴角抽搐,“我记得坎贝尔家每代必出一位戴冠者,难道就是因为……”

“没错,正是我坎贝尔家‘血狮’的传承!”

被黑焰吞掉一部分毒素之后,隆恩也恢复了一些行动力,当即起身,脱下自己的上衣。

……那同样是一具千锤百炼的肉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各种伤痕,而随着坎贝尔公爵转身,沐恩便清晰的看见了——

铭刻在自己父亲大人身后的那只栩栩如生的血色雄狮!

血色雄狮出现的一瞬间,沐恩几乎是本能的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悸动,同时一道浑厚的狮吼回荡在耳边,让他的心跳难以抑制的开始加速!

“每代坎贝尔家的家主,都要继承这份传承,它无法让你直接成为顶级的强者,却能为你铺好通往强者之巅的道路!”

说到这个,隆恩脸上的自豪之色难以掩饰,因为这便是他坎贝尔家血脉单薄,却强盛几百年的关键所在。

他以前对沐恩不怎么严厉也是因此,有坎贝尔家的传承在,沐恩就算再花花公子,后续凭借坎贝尔家的资源也足以将他推到戴冠者的大门之中。

不过他能自己争气也更好,毕竟这份传承决定了下限,但是上限还是要他自己去……

“那啥……”

沐恩突然颤颤悠悠的举起手,打断了隆恩的美好畅享:

“父……父亲大人,我现在好像不能继承这份传承了。”

“什么?”

隆恩不解:“你是我坎贝尔家的血脉,为什么不能……”

“因为……”

沐恩也忽然转身,脱去上衣,将自己后背上的东西,展现给父亲大人。

那同样是一副精妙的画卷。

但是并没有血色雄狮这般富有生机和凶戾,而是充满着令人赞叹的精致美感。

密密麻麻,无数条精心刻画的魔力纹路,如同融进沐恩肌肤的纹理中一般,随着他的心跳而跃动。

而那些纹路的中心处,是几颗小型太阳般的炼金核心,其中三颗已经渐次亮起……就算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但是作为坎贝尔公爵的隆恩还是能够感受到其中难以言说的玄奥。

“什……什什什么?!”

但他依旧很生气,哦不对,是震怒:

“逆子!你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在身上弄出这种东西呢?这种一看就是那种罗里吧嗦又软弱至极的魔法师搞出来的东西……你,你这是做出了违背祖宗的事啊!”

隆恩捶胸顿足,悲愤不已。

他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只会泡女人的花花公子,却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被那些该死的魔法师带偏!

“没……没那么严重吧。”沐恩缩了缩脖子。

“不行!我不能让你毁在这种不靠谱的东西上,这玩意儿是谁给你弄的,告诉我,劳资打完这一仗就回去找他算账!”隆恩气愤不已,但是又舍不得对自己儿子发火,因此只能将全部的气都撒在那个误人子弟的狗东西身上……

“梅拉老师。”

“谁?”

“梅拉·多米尔。”沐恩道:“我现在的老师。”

隆恩突然一愣,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嘴唇蠕动,呐呐问道:“哪个梅拉多米尔?”

“还有哪个梅拉多米尔?”

沐恩耸耸肩:

“就学院底下那个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萝莉啊,我想全世界应该也只有这一个梅拉多米尔了。”

“……哦,是,是吗。”

隆恩默默的躺了回去。

“是传说中的梅拉多米尔大魔导师啊,那就不奇怪了,也只有那位才能铭刻出如此玄妙、如此让人赞叹的东西了吧。”

“是挺厉害的。”

沐恩也跟着宽慰道:

“关于这些魔力纹理到底是什么,我暂时没办法给父亲大人说,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的确是比咱家的血狮传承,是要高端那么一丢丢的。”

“……”

经过好儿子一番宽慰的话语之后,隆恩闭上眼,像是陷入了人生的思考之中。

沐恩也没有打扰,因为总感觉现在打扰会让自己父亲大人各种意义上都不太好。

于是只有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

“对了,贝尔兰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

隆恩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话题突然转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父亲大人没有收到情报吗?”沐恩脸颊抽了抽,回答道。

“收到了,只是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而已。”隆恩睁开眼,无比复杂的看着天花板,虽然他之前已经做好了许多相关的准备,但是这些很多事情,对远在边境的他来说,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很看让人相信的剧变。

“我与陛下……奥德里奇陛下,也有好几十年的交情了,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的离开。”

“奥德里奇陛下并非是所谓轻易的离去,是他将路铺好了,才会有现在的结果。”

沐恩郑重道:“里议会败了,我们赢了,而塞莉西亚接过他的意志,成为真正大权在握的女皇陛下,这也才有帝国未曾实施本来更加理智稳妥,却会让整个深渊防线的努力彻底白费的收缩战略的现在。”

“是吗?呵呵……奥德里奇陛下那个老家伙总是比我想的更多啊。”

隆恩笑笑:

“所以,里议会是真的彻底被清洗了?”

“是的,从上到下,整个贝尔兰德可以说是被洗的干干净净,以后公爵家再举办宴会,可能就不会像以前那么热闹了。”

沐恩也跟着开了个玩笑,说到这些时,不禁想起一些荒诞的往事。

“这样啊……跟那些老东西斗了二十年,没想到我都还没有出手,他们就这么没了,还让人感觉挺复杂的。”隆恩咂咂嘴,感叹道。

“也算是求仁得仁,自己作死的吧。”沐恩耸耸肩。

但凡那些盘踞帝国千年的大贵族不那么贪婪,知道进退,那么无论是前任皇帝奥德里奇三世,还是现在的塞莉西亚,实际上都很难真的清除他们。

因为对于身体里的潜藏的疾病来说,大多只有等它发作的时候,你才能知道症结在哪里,也才有刮骨疗毒的决心。

“那家里呢?”隆恩又道:“太久没回去了,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家里还能有什么变化,你和我基本都不回家,全靠家里的女仆日常维护,但是放心,父亲大人喜爱的好酒和花园,一定给您……”

“我是说我那些庄园,谁说公爵府了,我没死有人敢动公爵府吗?”

床上的隆恩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转过头瞪视自己的儿子:“你该不会真的全给我卖了吧?那些庄园可都是我老坎贝尔家几代的积蓄!”

“啊……这个。”

沐恩尴尬的挠挠脸颊,讪讪道:“我的确是卖了那么一二三……八九座什么的,但是父亲大人放心,那些庄园都没有白买,至少从收益来说,现在还是赚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赚的,现在你都快混成亲王了,当然是血赚……要是亏了,我,我就……”隆恩气急半天,最终还是舍不得撂什么狠话。

他要是对沐恩真的有自己“狮王”这个称号这般严厉,之前的沐恩坎贝尔,也不会被惯成那个花花公子的鸟样了。

“不过说起来,你小子还是有我年轻时候几分风采的,竟然真的靠自己把塞……不对,把女皇陛下给拿下了。”

隆恩冷哼一声,随即翻脸比翻书还快,摸着胡须,欣慰道:“一纸婚约对于帝国皇帝来说终究是苍白的,还是有真情实感比较有保障啊。”

“还算行吧,你儿子我这方面还是有点天赋。”沐恩挤出笑容。

“是有点天赋,不过嘛,你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要知道我一向专情,心里只有你母亲大人,但是我年轻的时候,还是有许多红颜知己仰慕我的。”隆恩摸着胡须,仰头晃脑的回忆曾经的青葱岁月。

“是……是吗?”

沐恩眼神飘忽:“不愧是父亲大人,人格魅力果真出众,让儿子十分佩服。”

“嗯?你小子这反应……”

隆恩作为堂堂公爵,也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沐恩此刻转态有猫腻,眼中精光一闪,道:

“你小子该不会真的背着女皇陛下在外面有情人吧,我之前听说你在学院的时候跟某个学姐走的挺近的。”

“这这这……”沐恩擦擦冷汗,“算是走的有点近,话说隔着这么远,父亲大人也知道这种事?”

“你真当坎贝尔家的情报系统只给你一个人服务?”

说着说着,隆恩又气急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其他女人也就罢了,可那是塞莉西亚!是帝国的女皇,你给帝国的女皇戴帽子,你是想咱坎贝尔家都……”

“父亲大人息怒,这种事,塞莉西亚也是知道的。”

“哈?”

隆·情圣·恩听到这话,顿时懵了:

“陛下她……知道?”

“嗯,知道。”

沐恩认真的点了点头。

毕竟都一起那啥了,没理由说什么大家都不知道来装鸵鸟了。

“不会吧,以我对陛下性子的了解,她可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她会容许你乱搞?”

隆恩震惊道:“就算她对你的感情深到不舍得对你怎么样的地步,但是你确定她不会把外面那些……那些给直接沉江了?”

“那个……我觉得塞莉西亚肯定是想的。”

沐恩更加尴尬的笑笑:“只是她暂时做不到而已。”

“……”

隆恩又愣住。

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愣住。

但是愣住的同时,他的思维已经开疯狂的运转起来。

良久,他终于理解了,所谓的连帝国女皇都暂时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唉,儿子,以后真的出事了,不要说你跟我坎贝尔家有关系。”

隆恩拍拍沐恩的肩,一脸沉痛道:

“我坎贝尔家位卑言轻,承受不住这种骇人的海啸啊……”

68、幸存之子

“什么叫做骇人的海啸,她们都很好的,父亲大人以后见到了就知道了。”沐恩一本正经的反驳道。

毕竟温柔的学姐,可爱的圣女,以及从小到大在公爵府长大的听话女仆,又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海啸什么的,完全就是父亲大人想多了,自己现在也不活的好好的嘛。

虽然的确是经历过那么一丢丢的曲折和危险罢了。

也就一丢丢。

一丢丢……

“……”

这边沐恩还在自我慰藉,那边隆恩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却越发怜悯起来。

竟然已经到达需要自我欺骗的地步,这小子外面招惹的那些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该不会是什么国家重臣,教会圣女什么的可怕人物吧……

“好了,父亲大人放心吧,你以为我至今为止已经度过了多少次修罗场?”沐恩双手抱胸,坚信的点点头:“在下一向以真爱打动人,被人用柴刀捅死这种结局,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我可没说什么会被柴刀捅死……”

隆恩嘴角抽搐,嘟囔了几句。

在沐恩说那些话的同时,他仿佛已经看见几名西装革履的黑人壮汉,扛着棺材,载歌载舞的朝着这小子走去……

要不提前给这小子选个好位置吧,总感觉他有用得上的那一天……

“不说这些了,对了,母亲大人那边怎么样了。”沐恩不想让自己的小心脏再次沉浸于修罗场的恐怖总,于是话音一转,回归正题。

“你来的时候,没有去你母亲那里吗?”

“没有,为了赶时间,我都是让因陀王直接带我跳进深渊的,不然我也不会从堡垒的前面进来了。”

沐恩摇摇头。

若是走正常的路线,身在坎贝尔领养胎的母亲大人本来的确是可以顺路去看望一下的。

但是那样至少会耽搁两天的路程,而且以母亲大人那比父亲大人还要宠溺的性子,肯定会要死要活的阻止他前往危险的深渊,所以沐恩考虑再三,也还是没有选择去看望。

胜利之后,回程再去,也是一样的。

不过……

“……说起来,算算时间,母亲大人应该生了吧。”

话题聊到这儿,沐恩才猛然想起这件事。

这一年来经历的太多了,各种突然状况层出不穷,先是从学院到下城区再到圣城最后再打回贝尔兰德……以及到现在的深渊防线,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似乎都没有能够好好的停下来过。

以至于他现在才猛然想起……

母亲大人养胎,好像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多了吧。

可关于这方面,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个准信?

就算自己忘记了,公爵府的人肯定也会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自己手上吧。

“是弟弟还是白白嫩嫩香香又可爱到让人看一眼就想亲一口的妹妹?”沐恩问道。

“你这描述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隆恩揪着胡子翻了个白眼:“但是很抱歉,你老爹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母亲大人连这个都不告诉你,你又惹母亲大人生气了?”

沐恩面露狐疑,暗道看起来浓眉大眼的父亲大人,难道暗地里其实也……

“这都什么和什么,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隆恩瞪眼道:“是目前你母亲大人都还没有临产而已,她没生我怎么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哈?”

这次沐恩真的愣住了:“没生?”

他默默的低下头,开始掰着自己的手指。

可是无论怎样数,从母亲大人离开公爵府,宣称回老家养胎算起……都已经过了凭两只手数不了的月份。

难道说……其实这个时间段是正常的?

毕竟是异世界啊异世界,生孩子所用的时间长一点也……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隆恩道:“但是我可以很直接的告诉你,正常来说,怀胎十月就会临产,包括你当初也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这一次……”

“哈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小家伙不太一般吧。”

隆恩仰天大笑道:

“知道这件事后,我也吓了一跳,甚至还找来教会的人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那之后我亲自翻阅了许多书籍,这才了解曾经一些强大的血脉,或者是与众不同的天才,的确会在妈妈的肚子里多待上一段时间的。”

“是……是这样吗?”

“肯定就是这样的!”

隆恩一脸确信:“不愧是我狮王的孩子,出生之时便如此的与众不同,正好你小子违背了祖宗,我看以后就让小家伙来继承血狮传承吧!”

“……父亲大人英明。”

说到这里,沐恩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看来,自己那个尚未出生的弟弟或者是妹妹一切正常,而坎贝尔家的血狮传承,刚好也有了一个优秀的承载者。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也难怪父亲大人切割的那么快,有个保底天才的小号,的确果然十足……

“这样说的话,我便放心了。”

沐恩双手一撑,从床上起身。

毕竟他不是什么大问题,在聊天这一会儿功夫,身体也稍微恢复了一些活动的能力。

“聊了这么多,父亲大人也累了吧,我便不打扰您休息了。”

“唔。”

隆恩点点头:“你自己出去叫多尼克带你在堡垒里转转吧,这座堡垒可不是从城门走到这里就能走完的。”

“我知道了。”

沐恩转身,推开门。

房门外没有其他人,看来也是得到了弗纳尔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来打扰。

而就在要离去的最后一刻,沐恩突然回头。

此时,他得脸上再也没有与家人相见的那副平和亲近,而是显得十分严肃。

“父亲大人,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假如要您说一个在这座堡垒中,最有可能背叛帝国,勾结魔族的人……”

沐恩斟酌着问道:“您觉得会是谁?”

“你小子……什么意思?”隆恩眸光骤然一凝,就算躺在床上,也瞬间展现出属于狮王的摄人威严。

“没什么,只是有些问题,暂时得不到解答而已。”

沐恩手掌翻转,摸出小一块还铭刻有帝国编号的魔导材料。

“就比如……这种帝国生产的东西,是如何通过此刻帝国与魔族唯一的交接点,也就是这座堡垒,流通到对面去的。”

……

……

沐恩走后,房间回归平静。

坎贝尔公爵隆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张对于他来说,算得上过于简陋的病床上,凝视着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

“小习惯都一模一样,但是在大的方面,的确是变得十分不同了。”

他低声喃喃:

“女神保佑我坎贝尔家,竟真的让那小子浪子回头了啊……”

坎贝尔家代代单传,期间也出现过许多危机和意外,血脉却从未断绝,到底是血狮传承带来的诅咒,还是所谓命中注定的巧合,虽然猜测纷纭,但实际上谁也说不清。

但是在得知妻子怀孕的那一刻,隆恩……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自己会失去一个儿子的心理准备。

可自己那不争气的大儿子并没有出意外,相反,他还变得非常争气起来。

而本来早就该出生的那个小家伙,却迟迟未曾降临到这个世界。

不禁就让人怀疑,这其中是否真的有什么关联……比如是那个本该从坎贝尔家划名的大儿子,更改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不幸命运,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以至于让这个猜测中的“血狮诅咒”或者“上天注定”,卡住了?

还是说有另外其他自己所不知道的可能呢?

不过不论是哪种可能……

隆恩忽然一笑:

“这终究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不管所谓的猜测离真相有多近,但有一点,他是无比确信的。

自己亲爱的儿子,沐恩坎贝尔……

刚刚就这样好好的站在自己的身边。

这样就好,就很好。

“不过……”

嘎吱一声,隆恩轻松将手中的魔导材料捏成一团,脸色一冷,眼中掠过寒芒:

“在这种好事发生的时候,突然有杂碎敢来坏我的心情……这就非常不好了。”

69、魔族大公

深渊腹地。

灭绝之海。

这是一片黑色的死海。

经由深渊各处的荒芜土地,日积月累流淌而来,却又无处排泄的死水汇聚于此,凝聚成难以计数的毒性与死亡。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深渊最常见的暗鸦都不敢振翅远渡,唯有密密麻麻惨白的尸骸,漂浮其上,勾勒出一幅骇人的画卷。

死寂与毒雾笼罩着这里,没有活物会擅自踏足。

可是忽然,整片灭绝之海震荡起来。

那些常年弥漫在海面的剧毒瘴气被瞬间撕开,惊涛骇浪卷起无数尸骨,冲击着唯有黑色腐朽石块存在的岸边。

八座形状狰狞的尖塔,自海中升起。

这是不知道何种材料构筑的高塔,有着金属般的光泽,却也有着巨大骸骨般的质感,高塔的底部是无数生物的头颅堆叠浇筑而成,而高塔尖锐的顶端,是一簇簇摇曳的绿色幽火。

其中一簇幽火,突然闪烁了一下。

幽火化作一道缥缈的影子,那似乎是一道山的剪影,宏伟而威严。

“嗯?没想到,竟然是我先到的吗?”

“呵呵,你魔山这段时间不是吃就是睡,自然有这个闲工夫。”

第二道幽火接着闪烁,又瞬间熄灭,一道如雾般的虚影,飘荡而起。

“寂灭,你又想要跟本座打一场吗?”虚影上的赤红眼瞳一凝,魔山冷冷道。

“现在打吗?求之不得,啧啧,以你现在的状态,之后魔山的这个称号,可能真的会暂时从魔族除名呢。”寂灭大公嗤笑道。

“若非当时面对狮王的时候你有故意留手、任由他攻杀本座的嫌疑,本座又何至于伤成这幅模样!”

“呵,那是你自己无能!”

“你……”

“好了,都不要吵了。”

第三道幽火闪烁,而这次火光勾勒的,却是一道相较于前两道极为渺小的身影。

渺小到仿佛一个普通的人类。

可是当他语气平和的开口时,无论是魔山还是寂灭,两位大公都同时闭嘴,不敢多言。

两人摄于这位的威势。

魔族大公之间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排行,好几位在往常的岁月间更是在不断的争夺厮杀……但就算是一向自傲的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有一位是他们绝对无法撼动的。

那便是魔族最为古老的……神意大公。

“如今我等好不容易稍微团结起来,有从这荒芜之地走出去的希望,两位是想破灭掉这份希望,成为整个魔族的罪人吗?”虽然同样是虚影,但是却仿佛能够隔着无穷远之地,看见这位大公脸上的肃穆之色。

“……不敢。”魔山大公嗡嗡道。

“族老恕罪。”寂灭大公的态度也瞬间变得恭敬。

“知错便好,如今的魔族,已经没有犯错的资本了,希望你们能够暂时放下那些无谓的仇怨。”

神意大公轻声叹息。

而在他叹息的同时,又有四道幽火化作形态各异的虚影,出现在尖塔之上。

魔山大公。

寂灭大公。

妖魅大公。

幽阎大公。

朽铁大公。

崩绝大公。

以及他……神意大公。

魔族如今的七位大公,竟是全都汇聚在此……虽然只是用某种投影的方式,但这幅场景已经足以让整个魔族都发生震荡。

“鬼血……终究是死了吗?我本以为她的血海之法,有一定金蝉脱壳的可能,现在看来,她还是大意了。”

神意看向那最后一座空荡荡的塔尖,再次叹息:

“我之前便说过,与人类交易可以,但是深入帝国太过于太危险,没想到她终究是被前代鬼血大公死亡的恨意所蒙蔽,背着我偷偷潜入帝国……愚不可及。”

“看来又要挑选新的鬼血大公了。”朽铁大公毫无语气波澜的说道。

“咯咯,如今的魔族,哪还能找到一位戴冠者级别的强者?”妖魅大公发出一阵动人的娇笑,她一向与鬼血一族不对付,自然乐于看着“鬼血”之名,就此被扫入历史的尘埃中。

“赤努哈扎或许可以,虽然实力略弱一筹,但以他的魔法造诣……”

“赤努哈扎血脉有缺,他无法承受万血转化的洗礼。”

“咯咯,这下苦恼了呢,不然就让我辛苦一下,一同承担起……”

“够了。”

神意斥道:“刚才说的话,立马就忘记了吗?我召你们前来,不是让你们来瓜分鬼血一族的利益的!眼光都给我放长远一点!”

灭绝之海上,再次回归寂静。

神意看着这一道道魔族大公的虚影,心中暗道如今魔族虽然虽然在战场上处于明面上的优势,但是这些大公各怀鬼胎,要想让他们真的力往一处使,实属不宜。

话又说回来,要是整个魔族真的如此容易拧成一股绳,那他们又何必在这深渊之中苦困千年之久?

如今的魔族能够暂时团结,也是因为……

“说正事吧。”

神意语气再次回归平静:

“幽阎,你之前传回来的情报,是否属实?”

“自然属实。”

幽阎大公道:“不久之前,我的确在多隆斯雷堡垒之前遭遇一尊邪神的投影,形象是一轮漆黑的太阳,为了保险起见,我暂时撤走了军队。”

“这是明智之举,不过……”

神意沉吟道:“为何一位陌生的邪神投影会突然现身于魔族与人类的战场?是被战场上的血食吸引而来的?”

“这种情况下,被吸引来的一般都是邪神信徒吧。”魔山瓮声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可看不上这些腐肉,若是能够在他们死之前截走灵魂,或许祂们还有降下投影的可能,但是这样做需要的布置太多了,就算是邪神,也不可能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

“具体是为何我也不清楚,但更让我疑惑的事,一位连信徒都是戴冠者的邪神,到现在竟然如此的默默无闻?”幽阎大公黑袍鼓荡:

“恕我见识浅薄,到目前为止,我竟是完全找不到那位神灵投影的来历,祂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有时我都怀疑,那是不是某个擅长此道的家伙,弄出来欺骗我等的小把戏。”

“黑色太阳……有点像是那位太阳,但是的确有所不同,而且……”

神意眸光微凝:“戴冠者信徒?为何那位邪神投影现身时,祂的信徒会主动向你透露气息,你不觉得这有些过于古怪了吗?”

“这……我也不知。”

“看来这件事的确疑点重重啊。”

神意淡淡道:“但不管如何,对于那座堡垒的攻势不能停,明日开始,继续进攻吧。”

“这般行为,不会……”

“无所谓,不要在意其他,进攻便是。”

神意打断幽阎,“邪神终究无法彻底干涉这番世界,特别是这座对祂们来说更加遥远的深渊,或许那尊邪神投影,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明白了。”幽阎点头,“我会再次尽快调集军队的。”

“这一次务必要尽快攻破那座多隆斯雷堡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神意大公叮嘱了几句,接着却用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道: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反正以我们目前的所作所为,引来邪神的窥探,也很正常不是吗?”

“不仅是攻城,一切都要加快了。”

……

70、王座之上

“对了,除了幽冥禀告之事,这一次叫你们来,还有一事需要调整。”

“何事?”

“妖魅暂时从前线退下,不必参与到多隆斯雷的攻坚当中去。”神意大公道。

“为何?”

妖魅大公微微蹙眉。

虽然前线的确是个令人讨厌的战场,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肮脏的血液溅到自己身上,但若是攻破那座王八壳时自己不在场,可是会影响很多的后续利益分配的。

“你本就不擅长攻坚,因此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人。”

“谁?”

“那位。”

神意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虽然有时仅凭这两个字什么都代表不了,但是能够从神意大公口中吐出,在场的诸位大公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那位……逃走了?”

“是的,是我我小看她了。”神意垂眸:“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够完美,我向诸位道歉。”

“连你也找不到她?”

“正因为是我,才不好找她。”

“这样吗?”

妖魅大公扶着自己令人浮想联翩的光洁下巴:“虽然这的确是关系到整个魔族的大事,可……”

“放心,该你的那一份绝对不会少,以我神意大公的名义发誓。”

“咯咯……这可多不好意思,我也是为魔族做贡献的人,怎么能随意就让神意大公阁下发誓呢。”

妖娆的轮廓自火光构筑的虚影中翩然而起,影影绰绰的伸了个懒腰:

“既然如此,这份职责,我必然会尽力完成的。”

“不是尽力完成,是必须完成,你应该也明白那位的重要性……还有听说深渊腹地还冒出来几只闹得动静不小的老鼠,你也去一并处理一下。”

“好好好,你们这种活得久的老东西,就是会使唤人。”

绿色幽火摇曳,象征着妖魅大公的虚影徐徐消散。

“那前线那边又该如何?”

幽阎大公问道:

“既要我们最短时间内攻破堡垒,又抽调走一份顶尖战力,这个布置是否有些矛盾了?”

“放心,我会让崩绝替代妖魅的位置,他的实力仅次于我,对于你们来说这番调换反倒是增加了战力。”

“我不屑行围攻之事。”

崩绝大公语气冰冷,言简意赅道:

“不去。”

“并非让你围攻……”神意大公语气顿了一下。

“而只是作为一个保险。”

“保险?”

“诸位都觉得那个狮王之子来深渊是小事,但我不这么觉得。”

神意大公道:

“那个狮王之子虽然不值一提,但是以我猜测,至少会有一位帝国的强者,随他一同来到深渊,帝国如今的确无法往这边抽调军队,但是单独派出顶级的强者,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谁?”

“不知道,仅是猜测。”神意大公摇头:“我们对于帝国方面的情报,都只能通过王国方面周转得知,这方面的确有些难以推测。”

“是吗?”

崩绝大公略作沉思,说道:

“好吧,如果那个新来的强者有我值得出手的价值,我会出手。”

“希望他并没有能够让你出手的价值,也希望一切顺利吧。”

神意大公又是轻叹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诸君共勉了,希望我们能够重见天日之时,就在不远……”

……

……

神意大公睁开眼。

不再有灭绝之海的死寂腐败,也不再有诸位魔族大公的倨傲吵闹。

点点熏香从紫金的焚炉中悠然的飘起,化作白色的丝路,一直延伸到那万千古怪花纹构筑的顶端。

“这是茶罗香?”

“是的,大人。”

一旁,赤色皮肤的魔人侍女恭敬的低下头。

“真好闻啊,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我竟是还没有忘记它的气味。”神意大公仔细品味熏香中的独特香味,这是在深渊这种地方,绝对寻不到的香气。

“是赤努哈扎大人献上来的,说是他杀死一位人类强者之后的战利品。”

“呵……为了那个位置,左右打点,还真是费心不少,明知道自己希望渺茫。”

神意大公双手在膝盖上一撑,道:

“那便让他去试一试吧,有这份拼搏之意,或许真的能够闯出一分生机。”

“是,我这便去通知赤努哈扎大人。”

魔人侍女转身离去,显得有些开心。

神意大公摇摇头,凝视那些纯白的烟雾良久,也终于起身,拿起一旁的马灯,沿着另一条漆黑通道走去。

身为魔族排名第一的大公,神意大公看起来并未有他的资历和实力那般威严与霸气,甚至就连腰背都有些佝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老人。

唯有头上细小的角,和猩红的眼瞳,彰显着他魔族的身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会踩在曾经的脚印之上,沿着这条看起来普通的通道一直走了很久。

终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在魔族极为稀少的魔石光辉洒落,照亮这座巨大的空间。

神意大公将马灯熄灭,小心翼翼的放在入口处,以便归去时使用。

不能置身于黑暗中,那便是那条通道的规则,就连他也不敢轻易违背。

神意大公沿着诸多石像矗立的道路,继续向前。

那些石像栩栩如生,宛若真人,只是一个个面目狰狞,仿佛将死之前的癫狂挣扎,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神意大公越过它们,来到最前方。

层层阶梯向上延伸,直达那光辉最为明亮的地方——

王座。

黑曜石打造的王座,就如同荆棘编制而成的巨大王冠。

没有宝石点缀,也没有黄金为基,可它依旧是如此的威严、肃穆、让人不禁跪伏。

“我来了,王上。”

神意大公在王座前半跪,对着王座上之人……轻声呼唤。

光辉似乎更刺眼了一下,照亮王座之上的华贵羽衣。

那羽衣似乎并非是这个时代的材质编制而成,从任意一个角度看去,便会呈现不同的色彩。

而这些色彩相互交织,构筑成极尽奢丽的华服,但这袭象征着权势与身份的华服从下方跪伏的姿态看去时,便只有令人心悸的鲜艳血色。

这是王的华服,极尽世间之华贵,又极尽世间之威严。

而在这袭华服之中,便是让神意大公也必须低头的存在——

一具骷髅。

没错,那似乎只是一具骷髅。

显露在外的骨,被鲜红华丽的羽衣衬托得更加苍白,唯有那漆黑深邃的眼眶,似乎与这片黑暗一般久远。

骷髅斜躺在王座之上,彻底化作白骨的手托着根本没有的腮,好似在凝重的眺望无穷远处,又好似在轻佻的俯瞰身前之人。

“是的,她逃走了。”

神意大公轻声说道:

“她不想接受这份命运,是应该的,但放心,我会把她带回来。”

“那件事我也会完成的,一切都在计划中。”

“是的,是的,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神意大公终于抬头,浑浊的猩红眼眸中映射出一抹狂热,凝视着王座之上的苍白骷髅。

“我会在此,迎接您的归来。”

…………

71、军备库

“真繁忙啊……”

沐恩站在多隆斯雷堡垒的最顶端,眺望前方的广袤战场。

他来到这座堡垒已经第三天了,趁着魔族军队暂时退兵的机会,帝国的士兵也终于有机会出城打扫战场。

毕竟就算城墙下堆积的大多是魔族魔人的尸体,也不能任其腐烂,不然先不说尸体腐烂的恶臭,若是滋生出什么瘟疫,对于这种近乎封闭的固守城池完全就是灭顶之灾。

特别是在各种药材物资紧缺的情况下。

沐恩现在仍旧看见城下许多忙碌的身影,随军的魔法师将那些尸体焚烧过后,士兵们便训练有素的开始重新深挖堑壕,布置陷阱,疏通护城河。

虽然这些东西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但终归是能稍微阻挡一下魔族前进的脚步,顺便让他们多消耗一些尸体,来填平前进的道路。

“你原来在这儿,沐恩少爷。”

“是弗纳尔先生啊。”

沐恩转头,看见的是连亲卫都没有带,孤身走向这段望楼的弗纳尔。

和之前“聪明,但不是很聪明”的多尼克差不多,弗纳尔在这只帝国边境大军中,也相当于是坎贝尔公爵左膀右臂的身份,地位极高。

只是略有不同的是,弗纳尔修炼天赋不太行,因此实力并不算多么出众,负责的大多是后勤调配、防线分析的文职,甚至很少亲身上战场。

但在魔族那边的必杀名单中,他甚至排在多尼克之上,可见其在整个军队之中重要性。

好在之前那场魔族围攻的异变中,他因为坐镇后方的这座堡垒,并未随着大军深入深渊腹地,而刚好躲过了魔族当时针对帝国军队几个高层的定点刺杀。

据说是有好几个重要人物,都牺牲在那场异变之中。

“弗纳尔先生怎么一个人上来了,这里很危险。”

虽然战时停歇,但是天空中依旧有巨大的飞禽盘旋,那是魔族的眼线,偶尔也会趁人不备,突然俯冲发动进攻,时常会有夜晚值班的士兵丧命于这些禽兽之口。

“没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要是在这座堡垒之中我都会遭遇刺杀的话,那我们干脆不要再守了,打开门让魔族攻进来算了。”

弗纳尔摆摆手,显然对这座堡垒颇为自信。

“倒是沐恩少爷您可不能出什么岔子,魔族知道你来堡垒之后,肯定已经将你列为公爵大人之下的首要击杀目标,为了让军心动摇,他们可能会不顾一切的意图杀死你,要小心。”弗纳尔深情凝重的叮嘱道。

“就如弗纳尔先生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也对这座堡垒很有信心。”

沐恩轻抚着城墙上那些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岁月,却依旧坚固的石块,轻笑道:

“况且,我不认为有人能够直接悄无声息的刺杀如今的我,如果这种事魔族也能做到的话,那危险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如今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大人了。”

“哈哈,沐恩少爷还是真有公爵大人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弗纳尔颇为感慨的大笑。

他也算是见过沐恩曾经样子的公爵府熟人,而且相较于脑袋缺根筋的多尼克,一向理智的他,更难相信曾经的“花花公子”,会在一年间有如此大的变化。

可相较于所谓的逻辑与理智,现实摆在眼前,让人不得不相信。

“沐恩少爷接下里何有安排?”

弗纳尔来到城墙边,同样眺望着那些忙碌的士兵们,很多堑壕的挖掘方法,陷阱的布置位置,都出自他的指示,在这个位置也能更加清楚的看见完成进度。

“安排?”

“从你到这里来之后,一直到处查看的行为看……沐恩少爷应该也是属于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吧。”弗纳尔满脸真诚的望过来,就像是一个经常氪命加班的死社畜,终于遇见另一个氪命加班的死社畜般的惺惺相惜。

“……不,弗纳尔先生,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沐恩脸颊抽搐。

他虽然的确闲不下来,就连睡觉也在意识空间里厮杀锻炼……但这和加班可是两回事。

加班什么的,他宁愿去多砍几个邪信徒助助兴,也不愿重归那种零零七的激情岁月。

“不过说到安排的话……”

沐恩摸了摸下巴,道:“弗纳尔先生能否让我参观一下军备库?”

“军备库?”

弗纳尔一愣,奇怪道:“如今军资也同样紧缺,说实话,军备库都快空了,着实没有什么好参观的,沐恩少爷为何要……”

“真是因为空了,才有参观的价值。”

沐恩微笑道:“后续帝国的物资就要送到了,作为坎贝尔家的人,可能对军备方面天生就比较慎重吧,因此我想去亲眼看看,以免后续物资是送到了,却出了什么其他意外。”

“是吗?可这种事都是由……”

弗纳尔刚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掌,笑道:“是我逾越了,仅是看看军备库而已,以沐恩少爷的身份,实在是没有必要推三阻四的,我立刻就安排,让人……”

“不,不用了,以弗纳尔先生的职责,谨慎是应该的,至于安排……这些便不麻烦了,就将之前跟我一起进城的那几名士兵暂时调配给我吧,我与他们相熟。”

“之前的士兵……叫埃布尔的那几位吗?”

弗纳尔略作思索,点点头:

“也是,他们几个都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的确可以帮助到沐恩少爷……”

……

……

“沐恩少爷!”

埃布尔立定,挺胸行礼:

“原前锋营小队队长埃布尔,带领所有小队成员向您报告!”

“不必多礼,也不必叫我少爷,这里是军营。”沐恩摆摆手。

“那我们……”

“叫我先生就好了。”

沐恩微笑,扫过看起来精气神都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们时好了许多的几人:

“最近感觉如何?”

“感觉非常好!”

回答的是维克,从生死边缘走了一趟之后,他的整个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也变得老练了许多,也许现在他也可以对一些新兵拍着胸脯,夸耀自己深入魔族营地,九死一生的光辉事迹了。

“那就好,跟我来,边走边说吧。”

这三天时间沐恩也算将这座堡垒大大小小的地方摸透了,因此不需要有人带领,便一马当先的向着军备库走去。

军备库作为堡垒重地,自然在极为内部的区域,沐恩左右看了看,发现一路上已经看不见几个巡逻的士兵了,这才问道:

“对于军备库,你们有什么了解吗?”

“军备库?”

维克挠挠头,苦着脸道:“不是一个部门,不太清楚啊。”

“说的也是,毕竟不是一个部门……”沐恩摸摸下巴。

“我倒是有些了解。”

“哦?”

沐恩略微讶异转头,看向埃布尔:“你了解军备库?”

“我曾经有个认识的混账家伙也在后勤部门工作,因此对于那里比普通人更加了解一点而已。”

埃布尔面无表情的说道:“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样吗?”

沐恩轻轻点头:“一会儿路过的时候,去给你那个好朋友悼念一下吧。”

“……多谢沐恩少爷。”

“都说了,在这里不要叫我少爷。”沐恩转过身,继续向前:“话归正题,聊聊军备库吧。”

“是。”

埃布尔道:

“军备库负责存放军资,如军用武器,军用防具,魔导炸弹等,是堡垒严加看管的一处重地。为了防止内部腐败,一般会有两套系统管理,一套属于后勤部门,负责军资的统一调集分配,一套属于军备库本身,负责军资的出入及确认,同时也负责看管军备库。”

“大概类似于一个会计一个出纳吧……这些最基本的我知道,说点情报中提及不到,或者无法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情报中提及不到……那大概只有那位军备库的看守人了。”埃布尔沉吟了一会儿,道。

“看守人?我记得是叫什么罗伯特·肯伯吧。”

沐恩仔细想了想,才终于从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一大串堡垒人员构成中,想起这个并不怎么特殊的名字。

“是的,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罗伯特,是一个非常古怪的老头。”

“古怪?”

“没错。”

埃布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说实话,我觉得那种人,根本不适合待在军中,而且还担任这种要职。”

“为何?”

“这点……我想沐恩少……沐恩先生去看了就知道了。”

谈话期间,伴随着逐渐严密起来的看守,军备重地几个鲜艳的红色大字,也出现在沐恩一行人的眼前。

……

“老罗伯特,按照后勤处的调配,你该给我们这边调拨二百三十枚炼金炸弹了!”

“没有。”

“这是上面的命令!”

“去特么的命令,手令呢?”

“是掌管后勤的布泽维尔子爵让我来的!”

“没有就是没有!别说什么布泽维尔,就算弗纳尔那个老狐狸亲自来了,也是没有,滚!”

“你——”

几人刚经过值守士兵的确认,进入这片区域,就看见一名身穿染血铠甲的男人怒气冲冲的摔门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朝着门边啐了一口唾沫。

“是左军铁锋营的罗卡尔男爵。”埃布尔在沐恩耳边小声道:“这幅场景几乎天天都会发生,各个部队都会来这里为自己要取军资。”

“他都不同意?”

“大多数都不同意。”埃布尔道:“虽然名义上是两个部门共同监管,但是老罗伯特只根据自己的那本账来发放物资,除了公爵大人和弗纳尔大人,谁的面子他都不给。”

“真固执啊。”

“这是死板。”

埃布尔明显就跟刚才的罗卡尔男爵一样,不是很喜欢这个被加做老罗伯特的军备库看守人:

“他若是军资发放大方一点,很多时候我们可能都不需要那么大的牺牲。”

“话不能这么说,或许他的那本账才是对的呢?”

沐恩不置可否的笑笑,伸手推开门。

然后他就立马理解了,埃布尔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哐当……

伴随着玻璃瓶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开门的瞬间,沐恩便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

这里完全不像是军人工作的地方,倒像是某些宴会过后一片狼藉的场所,地上四处散落着个各种瓶瓶罐罐,乱到让人无处落脚。

“酒?”

沐恩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瓶,摇晃了一下,透着光看里面的透明液体:

“物资紧缺到现在,竟然还有余地喝酒吗?”

“只是用一点酒精勾兑的劣质酒而已,难喝到我都要吐了,还完全喝不醉人。”

正在一张已经泛黄了的账本上写写画画的佝偻老头抬起头,脸上带着酒精上头的酡红,不悦的瞪向沐恩:

“你也是来要军资的吗?没见过啊。”

“不是,我是来参观的。”

“参观?”

老罗伯特挤着眼,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语。

“认识一下,我是沐恩坎贝尔。”

沐恩伸出手:“我想要去军备库内部看看,可以吗?”

“坎贝尔……坎贝尔……哦,原来你就是那个狮王之子啊。”

“既然您老知道……”

“不行!”

老罗伯特却是一掌将沐恩的手拍开,呸道:

“军资重地几个字你们没有看到吗?这种地方怎么是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能够想看就看……”

“这是坎贝尔公爵的手令,请您检查一下。”

“……”

老罗伯特一肚子脏话卡在嗓子里,却被一道还散发着狮王威严的手令堵了回去,老罗伯特表情难看,愣了半天,终于是一把夺过手令,狠狠道:

“该死的二代少爷!”

“您还能听父亲大人的话,这可太好了。”

沐恩微笑道:“麻烦了。”

“哼,我倒是希望你们不要给我添麻烦!”

老罗伯特冷哼一声,从座椅上起身。

而这时沐恩才发现,他竟是一个残疾人,一只裤管往下并非是正常的大腿,而是一截金属制造的假肢。

那只假肢甚至已经生锈了,老罗伯特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难听声音。

“来人,给他们搜身。”

老罗伯特叫来一队士兵。

“这是做什么?”

“军备库内禁止携带空间魔导器。”

老罗伯特不满的瞥了沐恩一眼,不耐烦道:

“小鬼就是小鬼,这点都不懂。”

“……”

沐恩又终于明白,为何埃布尔这种在后勤部门有朋友的人,也会同样不喜欢这个老头了。

恐怕这座堡垒中就没有几个人喜欢这个老头。

“好了,进去吧。”老罗伯特摆了摆头。

一番检查,确认沐恩几人身上都不会携带任何可能在里面带走军资的物品之后,沐恩终于得以走进这座军备库中。

刚一走进,映入眼帘的就是密密麻麻的整齐货架,各式的军用物资堆叠摆放其上,特别是那些圆滚滚的炼金炸弹就凡在最为显眼的地方,带给人极大的视觉震撼。

但是当越过第一层货架之后,沐恩就骤然发现……这座军备库后面的大多数货架,竟都是空的。

“怎么会……”

埃布尔也显得十分震惊:

“这座堡垒的物资应该没有断过吧,为何这些东西……只剩这么多了?”

“大概跟魔族的猛攻有关吧。”沐恩道。

为了应对魔族的猛烈进攻,物资的消耗必然会以极大的速度加快,以目前的后勤输送速度来看,军备库被搬空是迟早的事。

不如说,现在军备库的各种军资还有库存,这才是该令人震惊的事。

沐恩略微思付一阵,想着塞莉西亚调集的物资大概还有几天才会到,若是这段时间内魔族再次发动进攻,不知道就凭这些军资,支不支撑得到那种时候。

……不过现在重要的并非是这些可以解决的军资问题。

“你们先四处看看,我独自去里层看一下。”

“是。”

支开小队几人后,沐恩湛蓝的眼瞳之中,忽然有深邃的黑暗流转。

黑焰摇曳的视角中,一切都变得苍白死寂,仿佛只有黑与白的流转。

但正是在这黑白二色之间,沐恩才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果然。”

沐恩来到一处墙角,拾起一块细小的金属残渣,放在掌心仔细检查:

“那批魔导材料,曾经被放置在这座军备库中过。”

由此,某个猜想便不再只是猜想。

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之中,的确是有着魔族的内应存在。

而且能够借由这座堡垒为中转站,将帝国的魔导材料运到深渊,那名内应的身份,绝对不会太低。

“不过也好,现在看来,能够锁定的范围,就非常小了。”

沐恩低声呢喃,同时视线再度扫过周围,他需要勾勒出大致的存放范围,以和那批魔导材料的大概数量相互印证。

希望被运到魔族的仅有被自己半路截胡的那一批……

“嗯?”

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一顿,目光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看向某处。

在黑焰的视野中,哪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下意识的……沐恩就要伸出手,触碰……

“我劝你,不要碰那种东西为好。”

一道声音冷冷的响起:“好奇心太重,可是会给自己招来麻烦的。”

“……”

沐恩身体一僵。

不知何时起,这座军备库中,变得格外的安静……

安静到仿佛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72、内应

“好奇心太重,可是会给自己招来麻烦的。”

不知何时起,这座军备库中,变得格外的安静。

安静到仿佛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以及这从背后响起,幽鬼般的声音……

沐恩的身体骤然紧绷,眼瞳中也有深邃幽光闪烁。

……然而还未等他做些什么,一只黑色的手,就已经提前伸出来,在沐恩刚才即将触碰的墙角一抹。

“长期堆积存放拥有大量魔力的物品,会使得这种逼仄的角落出现所谓的魔力结晶沉淀现象。”

沐恩这才发现那只手也是金属制成的,用精密的机关控制着关节的活动,竟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接近正常手掌的动作。

但终究也是有不同的。

就比如那只手就这样轻易的在魔力结晶的区域抹过,任由铁锈般的痕迹瞬间蔓延上手掌,也毫不在乎。

因为金属的手掌,是没有任何触觉的。

“这种魔力结晶沉淀物对于血肉之躯有着极强的腐蚀性,如果你不想直接脱一层皮的话,劝你还是不要随意摸来摸去。”

老罗伯特警告般的瞥了沐恩一眼,抖了抖金属手,接着直起腰,从身后摸出一柄铁铲,开始一点点铲掉墙角的那些黑色结晶。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正事不做,就知道在这里惹麻烦……”老罗伯特满脸不悦的嘀嘀咕咕。

“原来如此,受教了。”

沐恩并未在意老人的嘀咕,反而十分认真的开始分析那些魔力结晶的构造。

“这种东西,我竟是没有在魔法方面的教材上看到过呢。”

“嘿嘿,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跟煤渣一个样的边角料垃圾而已,配被写在高贵的魔法教材上?”老罗伯特不屑嗤笑。

“有道理。”

沐恩点点头。

就算是魔法造诣仅有那么一丢丢不太精通的他,也是能够很快的分析出,这些黑色晶体真的只是一些魔力残渣沉淀而已,就跟垃圾一样,毫无用处。

“这些垃圾,都是罗伯特阁下在处理?”

“阁下?”

老罗伯特眉头一挑,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笑容:“真是稀奇的称呼啊。”

“没什么好稀奇的,按照军中的职位来说,罗伯特先生的职位可比我高,当得起一声阁下。”沐恩坦率一笑。

这俊朗的微笑足以让昏暗的军备库都明亮了一些,也足以让很多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沉沦其中……

但可惜,此刻看见它的仅有一个古怪的老头而已。

“哼。”

老罗伯特冷冷一笑:“所以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小鬼了,张嘴闭嘴,都是一些恼人的胡话。”

“我可是说的实话啊。”

沐恩起身,看着老罗伯特一厘米一厘米的将那些结晶铲下,或许是因为年龄,又或许是因为并不属于他原本的手和脚,他显得十分吃力,进展也极为缓慢。

“这种东西,需要你亲自来清理?”

沐恩问道,同时伸出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拍。

精妙到极致的颤力顺着墙壁扩散开,很快便有大片大片的黑色结晶被顺利的震落。

老罗伯特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他的工作,只是动作由铲换做了轻松了许多的清理。

“本来是不需要的,但是你也看见了,如今这座堡垒之中,哪还有多余的人手供我这个老东西指使?那些脑子里只有杀魔族的蠢货,可是恨不得将我如今仅有的几个手下调走,让我一个人看管这么大的军备库。”

“可以理解,毕竟是特殊时期,每一位将军都希望自己手下的力量更强一些,因此也不仅是要人,还会时不时的就来向你要物资。”

“哼,劳资是看军资的,又不是造军资,哪里来多余的给那些蠢货!”

老罗伯特越说越是生气,像是止不住的话匣子,一下子将除了公爵大人之外的军队中高层统统骂了一个遍,用词之丰富,比喻之精妙,恐怕连贝尔兰德最顶级的文学大师来了,都会为之汗颜。

“罗伯特阁下是管理这座军备库,应该对这座军备库里的物资了如指掌吧。”待到老罗伯特终于冷静了一些,沐恩又突然问道。

“嗯?你什么意思?”

罗伯特眯了眯眼,谨慎的看向沐恩。

“别误会,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沐恩笑笑:“我只是觉得罗伯特阁下一个人主管这么大的军备库,的确有些过于辛苦了。”

“什么主管,军备库可是受到后勤处节制的,你只能说我是主管之一。”

“可是实际上把关那些物资出入的,还是您老人家不是吗?”

沐恩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摆放的货架,虽然现如今这里已经差不多空了,但是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可是被完全塞满了的。

能够出色的管理这座军备库,还不会被其他的实权人物贿赂或是威胁……也难怪父亲大人会放心把这么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这个奇怪的老头。

但也正是因为父亲的放心,因为这个老头的固执,导致他在这座军备库中所拥有的权限……似乎有些过于大了。

大到足以只手遮天,瞒天过海的地步。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老罗伯特面无表情的抬起自己的金属手:“毕竟从我参军开始到现在,从帝国的中央军,到北部驻军,南部驻军……再一路辗转到这座深渊防线,我这辈子当了五十年的兵,除了这身已经毫无用处的杀敌的本事,也就只有从这对手脚被魔族杂碎断了之后,学来的算账了。”

“现在的我,除了算账,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是吗?”

“嘿,什么是不是的,你小子果然不是来参观的,而是在调查什么吧。”老罗伯特再度恢复初见时那副对谁都满是敌意的姿态,警惕的盯着沐恩的眼睛。

“你在怀疑我?”

“……不,你误会了,只是常规的检查而已。”

“别装了,我不是傻子。”

老罗伯特冷笑,“我自己也很明白,以我现在的位置,只要这座军备库中的东西出了一点问题,我就绝对逃脱不了责任。”

“那……”

“滚滚滚!随便你查!劳资做事问心无愧,如果就因为偷偷截了一点酒精兑酒,你就能把我拖到公爵大人面前砍我的头,那就尽管做吧,反正我这个不值钱的脑袋换点酒钱都是赚的!”

老罗伯特不耐烦,一把将沐恩推开,继续自己的工作。

“真的,没有一点问题?”

“没有!只要是过我手上的军资,就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敢以性命担保!”

但说着,老罗伯特突然一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没有过我手里的,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

沐恩目光一凝。

“谁知道呢?反正至少在这座军备库中,权限比我还高的,整个深渊防线,也只有两人而已。”

老罗伯特神情莫名的笑了笑。

“一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公爵大人,另一位……我想你也知道是谁。”

……

……

“沐恩……先生!”

沐恩走出军备库,而埃布尔已经带着小队几人等候在外。

“做的如何?”

“到手了!”

埃布尔眼神示意,维克便赶紧兴冲冲的凑过来,掏出一只极为小巧的魔导器。

维克轻轻一按,魔导器上便浮现细碎的光辉,交织成满页繁密的文字,其中大多都是一些数字,还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注。

“辛苦了。”

“不辛苦,那几个人当中也有我认识的,是曾经那家伙的部下,稍微套几下近乎,就让他们放下戒心了。”埃布尔道。

“但也多亏你们。”

沐恩点点头,接过魔导器,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魔导器上面的画面。

一页页被留影魔法拓印下来的账本残章,飞速的进入沐恩脑海,当整本账册都被扫完之后,沐恩闭上眼。

“黑书。”

“检索,最近十日,军资进出,详细。”

“快。”

【……】

哗啦。

随着翻页声在沐恩脑中响起,那些繁密的数字被飞快的简化,最终只剩下一行行清晰简易的对比。

“没有问题。”

沐恩睁开眼。

“从账册的详细对比来看,罗伯特和后勤部两方的数据,是完全对比的上的。”

“也就是说老罗伯特没有问题?”埃布尔皱眉,从现在各种推断来看,老罗伯特无疑都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仅是明面上没有问题而已,况且……”

沐恩摩挲着下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闪烁的魔导器光辉,话音一转,低声喃喃:

“呵呵,这下事情就有趣了。”

“那……沐恩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埃布尔又问道。

“先不要急,去……”

沐恩正要说什么。

可突然,一道低沉的号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那号声低沉浑厚,仿佛自无穷远处而来,却依旧带着撼山动地的压迫感。

“是魔族的号声!”

埃布尔几人脸色微变:“那些魔族杂碎又打来了!”

“去城墙!”

沐恩当机立断,带着几人飞速赶往城墙。

一路上尽是那些动作焦急,但却依旧有序赶往自己岗位的士兵。

在那魔族进攻号声响起的同时,整座堡垒也在尖锐的警报声中苏醒,铠甲碰撞,刀剑嗡鸣,萧杀的气息几乎刺破天穹之上的尘霭。

沐恩来到城墙顶端,举目远眺。

只见无数密密麻麻的魔族大军从地平线的尽头铺展而来,转瞬间就将整个大地染成了黑色。

独眼的巨大魔人敲响大鼓,旌旗招展,那些用各种魔兽皮毛制成,千奇百怪的大旗上,胡乱的勾画着沐恩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与这边的萧杀之意对抗的,是可怖的凶戾与死亡。

而这一次,相较于上一次的攻势,整只魔族大军竟显得有层次的多。

最前方的是魔族中地位最为低下的魔人,他们外表畸形,智商低下,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死亡为何物,不顾一切的向着这座堡垒发起冲锋。

……然后便掉入提前布置好的陷阱,被撕碎,被淹没。

可那些紧随其后的其他魔人一刻也不会这些最低等魔人的死亡感到悲哀,或者他们根本就不会悲哀。

纵使这几天时间里已经尽可能多的在城墙外设下阻碍,可是对于这庞大的魔族大军来说,也不过是在海啸之上激起的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而已。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越过被那些尸体填平的沟壑,继续前进,悍然的向这座城墙发起冲击。

“这次魔族是来真的了。”

就算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幅场面还是让沐恩表情凝重,“准备好,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

“是!”

小队几人挺胸抬头,就连维克也早就已经面无惧色。

可是还没等他们加入城墙的防卫之中,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响声,整座城墙竟是猛地震颤起来。

“什么情况?”

沐恩皱眉,略作思索之后,转身飞快的向着爆炸传来的地方赶去。

半路上,刚好遇见同样带人急忙赶来的弗纳尔。

“发生什么了?”

“是魔族的内应!”

弗纳尔咬牙道:

“该死,堡垒中有魔族的内应,竟是用炼金炸弹,将南面的一座城门从里面炸出了一个缺口!”

73、确定

“内应?”

沐恩目光一凝,赶紧转身,向着城墙下爆炸传来的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在弥漫的烟尘之中,那座由数十道强大阵法加持,从外面极难攻破的城墙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炸出了一个缺口。

虽然缺口不大,但是已经足够魔族通行,而看见缺口的那些低等魔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根本就不顾炼金炸弹爆炸之后残留的高温,开始一窝蜂的向着城墙之中涌来。

城门的守卫也赶紧迎了上去,两只队伍开始疯狂的以城门缺口的争夺为中心进行厮杀,迸溅的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地面。

“竟然在这个时候发难了……是因为察觉到危险了吗?”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对面就迫不及待的甩出了这个底牌,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明明抛出这张牌会有更好的时机的。

沐恩皱眉,低声喃喃了几句后,看向弗纳尔:

“弗纳尔先生,那个内应抓到没有?”

“没有。”

弗纳尔摇摇头:“爆炸发生的很突然,等城门的守卫反应过来时,门已经被炸开了,从当时的情景来看,炸门的人恐怕也已经死了。”

“自杀式的爆炸吗,看来那个内应根本就没有活着的打算啊。”

沐恩摸了摸下巴:

“那能确定炸门之人的身份吗?”

“现在太混乱,确认不了。”

弗纳尔说话的同时,城门处两只队伍的厮杀几乎是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就到达了白热化的程度,每一秒都有魔人在刀下惨死,也每一秒都有帝国的士兵葬身这片血染的土地。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分辨出一个已经死的毫无痕迹的人的身份,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不如说,在这个战场之上,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人死的毫无痕迹,那些人所留下的,恐怕也只有士兵名单那苍白的名字而已。

“做的滴水不漏呢。”沐恩感叹。

“是的,之前的话看来我得收回了。”

弗纳尔自嘲的笑了笑,但是瞳孔深处却隐隐燃烧着怒火:“这座堡垒并非完全处在我的掌控之中,呵呵,我过于自信了,没想到那些魔族竟然还给我来这一手,着实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在公爵大人受伤的现在,负责这块的自己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实在是让他感觉有些脸上无光。

“仅凭这个缺口,应该不至于真的攻破城墙吧。”

“当然不至于,只是由于应对匆忙,人手暂时有些捉襟见肘而已。”

“原来如此。”

沐恩看向弗纳尔背后,那些士兵明显都是被匆忙调集过来的,毕竟若非事发突然,以弗纳尔的身份,根本就没有必要亲自来这里。

“那我也去帮忙吧。”

“不行!”

弗纳尔立马反驳:

“不能让沐恩少爷你处于那么危险的位置,还请您先在……”

“我进入这座堡垒的时候说过的吧。”沐恩打断弗纳尔。

“弗纳尔先生忘记了吗?”

“什么?”

“我说……我是来参加这场战斗的,不是来旁观的。”

沐恩盯着弗纳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和那些士兵并肩作战。”

“……”

弗纳尔愣了下,察觉到沐恩这话语中的认真含义,而并非是仅为了安抚军心而做出的口头承诺后,脸上又再次隐隐露出沐恩从进入这座堡垒起,见到不知道几次的欣慰表情。

“是吗……看来又是我失礼了,抱歉,沐恩少爷。”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吧。”

“说的也是。”

弗纳尔精神一振,快速进入到状态,开始指挥着士兵前去封堵那道缺口。

他的指挥极为的精妙而缜密,原本还以为突然的爆炸慌乱的守卫也很快冷静下来,开始从本能的应对,转换成极有条理的结成战阵,彼此之间相互配合,将涌进来的魔人一步步的向外压制。

而在逐渐让形势好转的同时,弗纳尔对于士兵的调配也丝毫不乱,每个士兵在弗纳尔的指挥下都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这并非是简单的拆东墙补西墙,而是在弗纳尔的覆手之间,就将整个城墙的防卫,再度夯实。

“弗纳尔先生在这些士兵之间很有威信啊。”

沐恩忽然说道。

“无论军衔高低,对你的命令都没有丝毫怀疑,就算是以生命为代价也会去尽力完成……作为一个指挥者来说,很厉害。”

“呵呵,什么威信,我一个修为连三阶都不到的家伙,哪能有什么大的威信呢?你看这种场景我连离开亲兵的保护都不敢,更别说像是之前对沐恩少爷那般大话了。”

弗纳尔闻言却是自嘲的摇摇头:“我只是得益于公爵大人的信任,虽然没有什么爵位在身,但是我在这座堡垒里的权限……仅次于公爵大人而已,说白了,狐假虎威而已。”

“弗纳尔先生太过于谦虚了,能够得到父亲大人的信任,不就本身说明了您的能力了吗?也难怪魔族那么费尽心思的也想要杀你,据说在上一次的异变中,魔族针对你的刺客,就派了整整六批呢。”沐恩道。

“是啊……我现在也是一阵后怕,若非当时我运气好,刚好留守堡垒,不然我现在可能就跟我那些曾经的同僚一样,葬身深渊的荒漠了。”弗纳尔颇为感叹的说道。

“是啊,运气真好……”

沐恩余光扫过弗纳尔的侧脸。

实际上,这位如今堡垒明面上的二把手,看起来颇为年轻,大概也只有三十岁出头。

而他儒雅的外貌,更是属于那种走在贝尔兰德上城区,会被受到丈夫冷落的贵妇人抛手帕的那种,长期的军旅生涯,也似乎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沐恩自然也调查过他,知道这位弗纳尔先生并没有什么爵位,更没有帝国册封的军衔,这位弗纳尔先生仅是因为出众的能力,而获得父亲大人的重用。

更为重要的是,沐恩目前所得到的情报中,完全没有他的过去。

他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在这座堡垒之中的人,除了辅佐父亲大人的那些年,便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丝毫记录。

“啊,你看我,想着要支援,没想到又和弗纳尔先生聊起来了。”沐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略带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我想现在或许还不需要沐恩少爷出手。”

弗纳尔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也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我想我还是去支援一下为好,就当热身了。”

沐恩转身,快速走向那道似乎已经只剩下收尾的缺口。

但就在他到达城墙最低端的同时,他伸手招来埃布尔,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这是真的?”

埃布尔显得十分震惊。

“按照我说的做,去吧。”

“是!”

埃布尔表情凝重,目光谨慎的往身后扫了眼,随即带着小队成员快速离去。

而沐恩则是继续赶赴危险的战场,一边敲着伊丽莎白的刀柄,一边低声自语:

“这下……基本就确定了呢。”

74、古代遗物

“反击!反击!快反击!”

城门守卫部队,第三小队的队长嘶吼着命令自己的手下,将战线一点点的向外推进。

城门处的争夺已经到达了尾声。

虽然内应炸开城门,的确是打了他们这些城门守卫一个措手不及,但在弗纳尔先生的指挥与坐镇之下,这份慌乱很快便被平息下来。

帝国的精锐士兵也并非是吃素的,若是单纯的力量身体素质可能不及这些在深渊那种恶劣环境中磨砺出来的魔人,但是无论装备的精良程度,还是彼此之间的默契配合,都不是这些智商低下到跟野兽无异的低等魔人能够比拟的。

因此在军阵的步步紧逼之下,虽然仍旧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但是那些拥挤进来,悍不畏死的魔人,却是在逐渐的被驱赶出缺口。

……看起来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运转。

但是……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不知谁轻声说了一句。

而也就是在这一刻,仿佛在回答那句话语一般,伴随着一道轰然的巨响,那道缺口处再次迸发出炽烈的光与热。

“该死!谁在乌鸦嘴!就地躲避!结阵!”

实际上根本就不用指挥,这些帝国士兵已经几乎是本能的快速躲到坚固的盾牌后面,熟练的用军阵抵御着爆炸的冲击,因此除了最前面几人被卷入爆炸之中,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反倒是那些低等魔人,被这猝不及防的爆炸直接开了花,数不清的魔人血肉残渣如雨般簌簌而下。

血腥与恶臭成为这片土地的基调。

但是没人在乎,因为这种基调在这片战场上过于常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那道重新被撕开的缺口处。

就连已经算是身经百战的小队队长,都不禁咽了口唾沫。

“真是一群废物啊……”

有人,踩着那些血肉残渣,缓缓走进。

那是一个相较于普通的低等魔人都显得矮小的身影,可是在他的头顶,巨大的角蔓延出粗壮的枝节,就仿佛来自于雄性的麋鹿。

可是麋鹿的角,不会有这种狰狞的美感。

猩红的微光在尘埃之中闪烁,只是一道身影,但是带来的威压,却比一整只魔人军队还要恐怖。

高等魔人!

“连一道缺口都磨磨唧唧打不开,这些低等的渣滓果然靠不住。”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脚下的血肉来自自己的同族,脚步很稳,也很随意,宛若晚饭过后,来到一片春暖花开之地悠闲的散步。

可是面对这个悠闲散步的魔人,结阵而守的士兵们,却是在不由自主的后退。

“诸位人类的废物们午安,吾名为赤赫尼罗,乃是幽阎大公座下的魔将,奉大公之命,来为你们那蝼蚁般可悲的生命,画上句号。”

高等魔人就这样走出烟尘,嘴角勾勒出一抹戏弄的微笑,如同一名人类贵族那般,风度翩翩的向着众人抚胸行礼。

“所有人,举盾!”

可是却并没有人为他的优雅举止喝彩。

小队队长大喝一声,惊醒那些因为身体本能的恐惧而后退的士兵们,坚固的大盾再次被整齐的架起,构筑成一道简易的城墙。

“架弩!”

咔咔。

弓弦卡入机枢。

威力强大的魔法连弩被架在盾牌之间的V形缝隙之中,尖锐的箭矢瞄准着不远处的魔将赤赫尼罗,就算恐惧,可是举起连弩的手,也没有丝毫的颤抖。

这些帝国士兵明显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十分清楚该如何面对魔将这个等级的强大敌人,因此在第一时间就抛弃了之前与低等魔人之间的那种短兵相接的打法。

魔法箭矢对于此时的帝国军来说已经算是十分紧缺的物资,但是谁都知道,面对一位魔将的时候,绝不该有丝毫保留的余地。

“准备——”

负责指挥的小队长面无表情的抬起手。

“哎呀哎呀。”

赤赫尼罗见此,颇为苦恼的笑笑:

“在打招呼的时候,要等人把话说完,这不是你们人类的规矩吗?”

“放!”

铮——

铭刻着强大魔法的箭矢,在瞬间迸发出刺眼的流光。

这是代表着毁灭的箭矢,只要能够击中敌人,就算对方是可怕的魔将,也绝对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

“太慢了。”

赤赫尼罗轻叹一声,从长袍中探出苍白的手,用力一挥。

纵使这些由帝国的工匠精心打造的魔法箭矢,在射出之后,有着几乎洞穿空间的急速……可扣动扳机,依旧只是普通的人类。

嘎吱——

就像是一张张普通的白纸,被锋锐的裁纸刀撕开。

那些坚固到足以抵御爆炸的盾牌,竟是在赤赫尼罗随意一击之下被撕裂而开,盾牌破碎产生的剧烈震荡使得弓弩不稳,毁灭的流光连赤赫尼罗的衣角都没有擦到。

紧接着,赤赫尼罗再次踏前一步,抬手对准这些东倒西歪的士兵们,虚按而下……

虽然只是随手一击,但也应该足以将这些人类也压成血肉的残渣,以此让这片大地红的更加鲜艳一些了吧。

我喜欢红色。

赤赫尼罗默默的想到。

……可这时。

预想中的红色还未洒落,就忽然有细微的震颤声响起。

嗡。

就像是在这深渊绝不会出现的万里晴空之下,隐约回荡的一记……闷雷。

耀眼的刀光与雷霆之音几乎是同时出现,以赤赫尼罗那只手落下的位置为线,分割万物。

赤赫尼罗骤然收手。

可那道刀光依旧不依不饶,顺着他的衣袖向上,开掘出一条血色的溪流。

赤赫尼罗后退几步,终于避开锋锐的刀芒,随手甩开手上的鲜血,抬眼之后,猩红的眸光倒映出一抹几乎完全压过周围那些血色的璀璨金黄。

那抹金黄,如此的令人不悦。

……

“没事吧。”

沐恩瞥了眼身后的小队队长。

“坎……坎贝尔少爷!”

几天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沐恩的长相传遍整座堡垒,特别是在他之前还做了那番演讲的情况下。

许多士兵已经彻底将沐恩当做了公爵大人的接班人,因此一向沉稳的小队队长发觉自己被沐恩所救之后,也不禁有些难以按捺兴奋。

“没……我们没事。”

“那就好,先暂时退下吧。”

“退下……这……”

“听话。”

“是!”

就算沐恩并非是下达某种命令,话语间也没有丝毫严厉的语气,但是小队队长还是本能的停止胸膛回应。

……

“好快的退。”

暂时让无法应对眼前对手的普通士兵退开之后,沐恩转着刀花,惋惜的打量身前第一次亲眼所见的魔将级别的魔族之人。

“赤赫尼罗是吧,我还以为能够直接将你的脑袋砍下来呢。”

“黄毛……”

赤赫尼罗猩红的瞳孔一亮,并没有在意那些退场的蝼蚁,嘴角反而兴奋的咧起:“你就是沐恩坎贝尔?”

“……能不能不要用头发颜色这种容易产生误会的分辨方法?”

沐恩还以微笑道:“比如你可以以我的帅气、我的风度、我这该死的魅力,来分辨我是不是沐恩坎贝尔,而不是用黄毛,这世界上的黄毛可太多,但不是每个黄毛都像我这般。”

“你的确很有魅力,就算我是个魔族,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赤赫尼罗十分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忽然说道:

“正是因此,我喜欢你。”

“哈?”

正想要在气质方面压倒眼前魔将的沐恩突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又是不知道中了谁的幻术。

不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围还是随地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的战场,他怎么会特么的听到如此离谱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赤赫尼罗的目光愈发灼热:“你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真切的爱着你,沐恩坎贝尔。”

“……”

沐恩脸颊狠狠一抽,目光随之下移。

虽然魔族与人类的生理构造的确有些许的差异,但是这种差异并没有大到会产生生殖隔离、物种变异的地步,特别是对于这些十分接近人类的高等魔人,因此沐恩只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货是百分百的纯爷们。

难道又是个死男同?

曾经被数以几十计的死男同骚扰过的沐恩脑中自然而然的冒出这个可怕的想法。

但这货可是个魔族!这特么比以前那些光头猛男离谱多了吧。

而且……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赤赫尼罗不仅是眼神,连表情都变得热切起来了:“我爱你,沐恩坎贝尔。”

“……”

“所以,答复呢?”

“尼玛……”

看着赤赫尼罗再次向前一步,那幅拼死都要为这个禁忌的不能再禁忌的恋情寻得一个答案的模样,沐恩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恶心,脸顿时一黑,怒骂道:

“给我滚,死男同!”

“回答呢?”

“劳资拒绝!”

“很好。”

“哈?”

“你拒绝了,这很好。”

赤赫尼罗突然拿出一块由某种水晶打磨,极为精致的立方形晶体。

晶体的中央,悬浮着一颗鲜艳的红色爱心。

而就在沐恩一头雾水的一瞬间……似乎是受到他拒绝话语的影响,那颗红色爱心,骤然破碎。

【你竟然……竟然拒绝了我……】

恍惚之间,沐恩仿佛听见某种饱含怨气的低吼。

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沐恩便感觉周围的光线骤然一暗。

整个世界都仿佛被一层透镜所过滤,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歪歪扭扭、模糊不清。

“不对……”

出问题的不是世界。

而是自己。

沐恩猛然惊醒,骤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身处一块等比放大的立方晶体中,而且自身完全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沐恩问道。

“古代遗物。”

巨大的立方晶体之外,赤赫尼罗手捧那块小巧玲珑的晶体,眼神依旧炙热,回答道:

“是名为【真爱之心】的古代遗物,它的规则或者说激发条件很简单,如你所见,一但你拒绝了作为它主人的我的告白……就会被它囚禁。”

75、白给

“古代遗物?”

暗淡的光线穿透晶莹的水晶层,经过折射之后,使得外界的一切看起来都带着一种滑稽的扭曲感。

沐恩尝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除了一些例如眨眼说话等最基本的细微动作之外,任何大范围的躯体运动都无法做到。

他现在此刻宛若是被滴入树脂中的昆虫,只要再经过时光的沉淀,就会成为一颗精致的琥珀。

“相较于琥珀,我想你现在更像是被封印在水晶中的公主哦。”

赤赫尼罗手捧那块散发着微光的立方水晶,露出完全不像是凶戾魔族的温柔的微笑。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沐恩公主?”

“你知道我现在很想一拳砸在你那张令人作呕的丑脸上吗?”沐恩面无表情。

“可以哦,你要是想砸的话,随时可以,只要你做得到的话。”赤赫尼罗单手抚胸,像是一位绅士那般邀请。

“……”

沐恩再次尝试活动身体。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试探。

虽然无法有大范围的动作,但是就在这微小的活动范围内,沐恩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力量在极为精妙的操控力之下,瞬间便完成积蓄,然后爆发!

轰鸣的雷音震荡着尘埃,甚至短暂压过城墙之外那些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就算是一层将他彻底包裹的钢铁,也会在这寸断的劲力之下碎裂。

但是……

没用。

沐恩这一记雷鸣就像是砸在了空气中,剧烈的震荡已经让他的脚底地面浮现许多蛛网般的裂纹,但偏偏水晶依旧丝毫未损。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击给沐恩的反馈就像是……

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的行为,或者说他并非是因为这些水晶而无法动弹,这外表的水晶,甚至都只是一层幻影般的显现,代表着千年之前那位制作者的一点恶趣味,仅此而已。

可既然没有什么实质的东西在限制他……那他又该怎么挣脱这份束缚呢?

“这就是古代遗物吗?真厉害啊。”

沐恩不禁感叹。

这个名叫真爱之心的玩意儿,带给他的诡异感,完全就跟塞莉西亚的那把“单身之怨”没什么两样,两者都并非是通过对于魔力的精密加工,而构筑成什么特殊的魔法,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一定范围内规则的掌控。

虽然是这的的确确是魔法的产物,但是其运作的原理却完全与现有的魔法体系相悖。

或许用普通的魔法也能达到这种效果,但是两者的内里,却根本是不同的根基。

就像是两条完全不同的小路,或许会在半途中相交,但是其中一条会通往山峰的顶点,而另一条……可能只是无法再往前的断头路而已。

“是的,这就是所谓的古代遗物,是那那个璀璨时代遗留的产物。这虽然已经是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却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位魔法师能够复现出来的东西。”

赤赫尼罗抚摸着手中的水晶,道:

“而你们,作为连那个时代的文明都几乎断绝的区区人类,肯定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奥妙吧……看吧,这才是魔导真正的尽头,人类现如今单纯对于魔力的研究与运用,都是错误的,都不过是类似于原始人不断加强自己手中的弓弩和长矛一般的做法而已,愚不可及。”

“魔导的尽头……”

沐恩目光一凝,因为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如此的形容。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魔族也跟那个老萝莉一样,知道些什么?”

“知道些什么?谁知道呢?”

赤赫尼罗嗤笑着摇摇头,像是在对人类的无知感到怜悯。

“当然,这不怪你们,因为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可悲的生物而已,脆弱而短视,你们也终将死于自己的愚昧,就像是千年前那样。”

“人类?我记得你们这些所谓的魔族,曾经也是人类吧。而且口口声声说什么人类可悲,说什么我们的路是错误的,听起来你们魔族倒是畅通大道,可是如此道路通畅的你们,还要被堵死在这座深渊里呢?”

沐恩眨眨眼,无比真挚的说道:

“难道说是因为你们喜欢这里吗?既然喜欢,不如就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如何?大家不要打打杀杀,或许还能做好朋友……”

“闭嘴!”

赤赫尼罗突然暴怒,眼中猩红光芒大盛:“若是我们有你们那般的魔法天赋,早就……”

“早就?”

“……你还真是能说会道啊,沐恩坎贝尔。”意识到沐恩在套话的赤赫尼罗很快反应过来。

“一般,也就是连邪神都会高血压的程度吧。”

“……口齿之利可是救不了你自己哦,亲爱的沐恩,你很快就要死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好像并没有这么容易杀死我。”

沐恩盯着赤赫尼罗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不然你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废话了。”

“……是的。”

出乎意料的是,赤赫尼罗竟是点点头,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我杀不了你,我虽然利用这东西将你关起来了,但是我也没办法对你出手。”

“古代遗物的限制?”

“不是限制,而是条件。”

赤赫尼罗忽然又掏出一座雕琢有洁白羽翼的少女雕塑。

左手是立方水晶体,右手是深情垂泪的少女雕像,赤赫尼罗目光愈发狂热的凝视着沐恩:

“毕竟……我现在是真的爱着你啊,只有真心的爱意被拒绝,才能让它启动。”

“……”

沐恩不禁一个哆嗦。

恐怖的恶寒再次摧残着他的神经,兜兜转转半天,眼前这货竟然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死男同。

但在心中怒骂死男同无数遍的同时,沐恩又敏锐的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

沐恩看向赤赫尼罗手中的雕像:“你该不会是爱神的信徒吧。”

“呵呵,信徒算不上,我只是暂时向那位神灵祈求了一份爱意而已,毕竟那位爱神,也只有这种时候,会如此的慷慨了。”

“……”

沐恩彻底蚌埠住了。

果然又特么是你,爱神!

该死,您堂堂一介邪神,怎么老是勾搭一些死男同当自己的信徒,你有这些信徒自己不感到恶心吗?

哦,你爱神本身就是那个最恶心的啊,那没事了。

“所以呢?你们想怎么杀我?总不能你堂堂魔将费尽心思,又是给爱神当狗,又是拿出这玩意儿,就是来找我聊聊天的吧。”沐恩冷笑。

“是的,我是杀不了你,甚至就是因为我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杀死你,才会使用这种手段。”

赤赫尼罗露出悲伤的神色。

就好像他真的即将见证自己心爱之人的死亡。

“但是,你是不是忘记了,在这座堡垒之中,可并非全是……你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内应?”

沐恩瞳孔骤然一缩,几乎就是在这个瞬间,他脑中的死亡预感疯狂的嗡鸣起来。

沐恩立马反应过来,余光向后撇去。

在视野的尽头,他看见弗纳尔正带人匆匆赶来,似乎是觉得以目前的人手无法支援到这里,在他的指挥之下,一尊最新式的魔导炮,竟是被缓缓的推出。

魔导器的炮口闪烁着寒芒,这是连那些巨大的独眼魔人都能瞬间化为灰烬的恐怖杀器。

“没错,是内应,这颗真爱之心会困住你,但是却不会阻隔外界对你的影响,也就是说……他人对你的攻击,是能够起效的。”

赤赫尼罗低声道:“放心,就算直接杀不了你,只要等你重伤,我就能解除真爱之心的束缚,然后轻易的补刀了,到时候就算是狮王亲临,也来不及救你了。”

“听起来,我好像死定了。”

“请不要如此直白的说出这种悲伤之事。”

赤赫尼罗擦拭着眼角:“但是很可惜,是的,亲爱的沐恩坎贝尔,你已经死定了,在你晚了一步,没有将那个真正的内应找出来之时,你就已经死定了。”

“是吗?”

看着身前既痛苦又兴奋,就像是故事中为了大义不得不牺牲自己所爱之人的主角一般挣扎着的赤赫尼罗,沐恩完全没有那种感动的感觉,反而更加的恶心。

但他却忽然嘴角一勾:

“你怎么知道,我没把那个内应找出来,并提前做好应对呢?”

“什么?”

赤赫尼罗猛然转头看去,发现指挥着魔导炮的弗纳尔又像是得到什么消息般,神情复杂的将那尊魔导炮撤下,甚至也不得不让那些忠心于他的亲兵也退下。

这方圆百米之内,好似已经没有人能够对沐恩造成威胁。

“不愧是那个狮王的儿子,竟然如此的谨慎。”赤赫尼罗感叹道:“你似乎也并非像是传言中的那般愚蠢……但你又怎么确定你真的已经安全了呢。”

“你是想说,你还有后手?”

沐恩神情戏弄,嗤笑道:

“省省吧,这种拙劣的演技和误导,你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

……

“唉,这种时候,终究是还要劳烦我这个老骨头吗?”

老罗伯特捶着腰,将手中长条形的黑色盒子吃力的放到地上。

他已经很老了,年轻时候能够在战场上一连砍死五个魔人,但现在稍微拿一点重物,就已经劳累的不行。

但好在,这具苍老而脆弱的身体,暂时还能动起来。

“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吧。”

老罗伯特扫视着周围,他参军几十年,其中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这座堡垒中度过,对于这座堡垒中的各种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回忆起,很多地方甚至比那位狮王大人,更加熟悉。

因此,他很快就能找个一个适合的位置。

确定好位置之后,老罗伯特打开身前的箱子。

箱子极为普通,随处可见,他时常将这个箱子放在自己的脚边,可是却没有人在意。

而这长条形的箱子中,却存放着各种精密的魔导零件。

老罗伯特手指拂过这些零件。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我的帐的确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那么多的军资中,毫无痕迹的凑齐这些,还是不难的。”

自言自语完,老罗伯特的手便动了起来。

像是一道熟悉的哨声在他耳畔响起,他十指无比灵活,近乎是本能的将那些零件一个个的组装。

就连那只机械手,也完全没有成为他的拖累,他就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身旁是许多跟他一样,在严酷的训练中磨练己身的同袍。

而现在,那些人都不在。

而现在,他却能够依旧在三十秒内组装好这些零件,就像是依旧每天都在复现这种练习。

很快,所有的零件都被拼凑起来,一柄漆黑而狰狞的武器,出现在他的手中。

“帝国制式单兵小型魔导炮实验型——那些根本就不在意士兵死活的皇家研究院的疯子想要将魔导炮小型化的产物。”

老罗伯特仔细抚摸着手中这与其说是炮,不如说是枪的造物,迷恋的呢喃。

“可惜,失败了,小型化的构造根本无法承载魔力激发时的高温,因此仅能发射出一发,一发过后,就会直接报废。”

“但一发也足够了。”

老罗伯特动作熟练的托举起小型魔导炮,快速的通过上方的瞄镜进行瞄准。

“用酒瓶瓶底打磨出来的透镜,精度果然不够啊……”

他叹息着,将小型魔导炮对准瞄镜中的高等魔人赤赫尼罗。

……但仅是犹豫了一瞬后,他又突然将炮口微微挪动,瞄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沐恩。

“抱歉了,沐恩少爷,谁让你已经对我产生怀疑了呢?”

老罗伯特缓缓的扣动扳机:“可惜了,你离真相,也就差那么一步……”

“沐恩先生离真相,并非是差一步哦。”

突然的。

一道刺骨的寒意,触碰到老罗伯特的脖颈。

顺带着又有一只脚踩下,将魔导炮的炮口死死的压进泥土里,将那漫长的潜伏,变得如这泥土一般毫无价值。

老罗伯特仓皇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起,埃布尔已经带着小队的成员,将他彻底的包围。

刀刃已经抵上了他的要害。

“你……你们?”

“很吃惊吗?叛徒罗伯特先生。”

埃布尔又是一脚将老罗伯特彻底踩跪,冷冷笑道:

“沐恩先生,早就已经确定那个内应是你,不要再妄想着使用这种偷袭的手段了。”

“是……是吗?”

老罗伯特仍旧有些不信,脸色苍白的呢喃:

“为……为什么?”

……

……

“在这次的猫抓老鼠游戏上,有三件事你们没有想到。”

“一,我恰好截住了那批魔导材料,发现了藏在堡垒中的老鼠。”

“二,我有特殊的追踪手段,能够确定那些材料曾经在军备库里放置过,进而直接大幅度的缩小怀疑范围。”

“三……我比你们想象的要谨慎和果断,在意识到这可能是冲我来的时候,虽然暂时不知道你们的手段,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先让人将那个内应监视起来了。”

沐恩似笑非笑的看着赤赫尼罗,虽然没办法乱动,但并不妨碍他做出足以让人血压飙升的嘲讽表情:

“看来亲爱的赤赫尼罗先生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自己将自己都掰弯……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为什么不是弗纳尔。”

赤赫尼罗再也无法保持那份炙热的爱意,脸阴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按照常理来说,他才是最应该被怀疑的那个吧。”

“关于这点,我想向你们这些自认为已经连人都不是的魔族,详细描述何为信任,我的父亲是如何信任弗纳尔,而我又是如何信任我的父亲大人,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我就说比较容易理解的简单推理吧。”

沐恩仿佛在看一个十足的蠢货,说道:

“用你聪明的脑瓜想想吧,弗纳尔先生可是这座堡垒的二把手,总管后勤和兵力调配,深受众人信任,有着自己的亲兵,还曾经独自把守这座堡垒。假如他真的是你们魔族的内应……我还有来专门赶来守卫这座堡垒的意义吗?这座多隆斯雷堡垒根本就不用攻打,早就已经向你们魔族敞开大门了,话说卧底卧成二把手这件事,你们本身就不觉得搞笑吗。”

“这下明白了?所以当我察觉那些魔导材料曾经在军备库里存放过时,我就已经确定老罗伯特就是那个内应了,至于为何没有直接抓他,还故意让人装作偷偷拓印他的账本演戏……”

沐恩头轻轻一歪,露出男女通杀的俊朗微笑道:

“您觉得呢,各种意义上都十分白给的魔将赤赫尼罗先生?”

……

……

76、别人的形状

“原来是陷阱啊。”

赤赫尼罗轻叹。

“是的,是陷阱。”

沐恩也装模做样跟着叹口气:“我本来还想能不能引来一条大鱼……没想到只是引来一位魔将。”

不过算了,魔将也差不多了,沐恩现在还没有自负到认为堂堂魔族大公会亲自为我出手的地步。

毕竟就之前自己所得到的情报来说,魔将在魔族的地位,已经仅次于那些魔族大公了,每一位都至少是五阶武者的层次,由于魔族大公地位的超然性,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魔将才是支撑起整个杂乱不堪的魔族的真正中坚。

而虽然魔将之间也有位次的差距,但是眼前的赤赫尼罗,也显然不是那种吊车尾的杂鱼。

“我堂堂第三十三魔将,在你眼中,只是一条即将上钩的鱼吗?”

赤赫尼罗摩挲着手中的少女的雕像,作为以凶戾狠辣著称的魔将,那张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类的鲜血的脸庞上,竟然流露出一抹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悲伤神情。

“不单单是鱼。”

沐恩面无表情:“还是一条会令我作呕的烂鱼,建议你赶紧拿包盐给自己腌一腌,不然就真的会臭不可闻了。”

“臭不可闻……吗?”

赤赫尼罗呢喃,然后愤怒。

“心痛……真心痛啊,亲爱的沐恩坎贝尔,我不得不承认,你在牙尖嘴利方面,的确超出常人,但是……你觉得会感到恶心的人,只有你一个吗?”

爱意被压抑,怒火与屈辱重燃。

赤赫尼罗手掌猛地用力,那象征着爱神赐福的少女雕像,便瞬间化作齑粉,然后从他的指缝流淌四散,被风吹走。

一如他那转瞬即逝的爱情。

“你以为感到恶心的只有你一个吗?!啊?”

赤赫尼罗凶狠怒吼:“要知道……我可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男人的啊!我喜欢女人!我甚至有自己的妻子!但是……但是!”

一瞬间。

沐恩听见了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音。

再一回神,赤赫尼罗手中的那块水晶立方体,其中的红色爱心,已经再度拼凑起来。

当给予赤赫尼罗爱意的爱神雕塑被摧毁之后,赤赫尼罗已经不再“爱”他。

所以,条件不达成。

囚禁解除。

而几乎是在同一瞬,沐恩猛然握紧刀柄。

整个身体,就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反弹!

铮——

刺眼的刀芒如月华垂落,猛地斩中那疾斩而来的细刃。

那是两柄极为古怪的武器。

从赤赫尼罗的两只袖中延伸出来,仅有大概三十厘米长,呈现完全不规则的八角星形……而这八角形的每一个尖角,都仿佛是屠夫专门用来分割血肉的利刃,歪歪扭扭,却又锋锐至极!

“既然没办法让你痛快点的去死,那我还是只能亲自动手了……本来我就不同意这个计划,要不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我才不会如此的屈辱!”

“反正只要能够快速的杀掉你,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赤赫尼罗瞳孔中猩红光芒大盛,流露出一抹不顾一切的癫狂。

付出了这么多……甚至不惜改变自己的取向……

要是不能杀掉眼前的沐恩坎贝尔,那就算他死了,他的灵魂也会悔恨!

嗡——

风压再次刺耳。

赤赫尼罗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被凌乱的吹袭,他的角再次生长延伸,显得愈发狰狞。

“听起来……”

沐恩快速后退,躲避那些锋芒。

但还是不禁微微一笑:

“你急了呢。”

“给我死!!”

赤赫尼罗狰狞的已经不止有他那异于常人的角,还有他的表情。

他握紧手中的古怪短刃,忽然挥舞出奇怪的动作。

那像是一种由双手双刃勾画出来的舞蹈,但又带着绝对不属于舞蹈的凌厉。

就宛如是将无数次杀戮,无数次分割,无数次剔骨抽筋磨炼而来的技巧,全部融于这看似优雅又妖异的挥舞之中。

沐恩瞳孔一缩,脑中的死亡预警,就像是疯了一般嗡鸣起来。

“这是……”

噗。

噗。

噗。

短短一瞬。

那两柄造型奇怪的断刃甚至还没有对沐恩真正的发动攻击,但是沐恩的身上,已经被凝练到极致的斗气罡风刺出一道道血洞。

鲜血迸溅,这已经是足以让常人彻底失去行动力的伤势,若非沐恩在抗揍方面异于常人,仅是吃到这一招式的前菜……恐怕就已经失去所有的反抗能力。

明明是在第一时间就开启了时间延缓,但不仅未能躲过这次的攻击,甚至在沐恩的视线中,赤赫尼罗的动作还是如此的连贯而迅捷。

“这是某种武技吧。”

沐恩心脏一沉。

他还记得老萝莉曾经说过,武者只有到达四阶,能够将斗气凝实外放的时候,才能真正发挥出武技的威力。

在四阶之前,要么是那种二三阶的杂鱼学来吓唬人的空架子,要么就像是雷鸣的主人一般,将一个招式通过不断的磨砺,达到惊人的地步,这样才同样能够足够强大。

而眼前的赤赫尼罗,不只是四阶,而是真正的五阶武者,是在魔族的恶劣环境中,不断厮杀磨砺出来的五阶强者。

他周身的斗气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凝实,那简直就已经压缩成某种弥散的细小晶体,一眼望去,连眼睛都会被扎得刺痛。

“这算是我第一次独自真正面对五阶的强者吧。”

没有人协助,也不是像之前因陀王分身那种超出常理的东西。

仅是单纯的……让人血液沸腾的五阶强者。

危机关头,沐恩的嘴角反而缓缓的勾勒而起。

死亡的预感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也让他的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栗起来……因为兴奋,而颤栗。

“但偏偏,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晋入四阶之后,还没来得及好好学习武技之类的东西,所会的,还是那老三样。”

不对。

也不对。

若是在学院战之前,的确是如此。

但是在那场学院战之后,自己可就不是什么都没有学到呢。

就比如……

“我记得,应该是这样的吧。”

沐恩缓缓的弯下腰,收缩身体,将双刀贴在腰间。

记忆中,不断浮现那个由于在擂台上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还通过黑书不断复现其招式的身影。

不过可惜,由于没有对于灵魂碎片的分析,那种复现也只是空有其形,没有如曾经死在沐恩手中之人的那种神韵。

但是,已经足够了。

因为仅是那一招而已。

斗气收缩,收缩,收缩。

刀意压制,压制,压制。

将一切都凝缩到极致,通过这种让血肉骨骼都发出悲鸣的压制,换来短暂抹平境界差异的爆发。

然后再在其中,加上自己的力量,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纯白的刀刃化作黑色,雷霆之音激颤,由此展现那凝练到极致的力量。

记得那招叫什么来着?

天火出鞘?

不对,自己可没有什么天火大剑。

而且也没有剑鞘。

既然如此……

“对不起了,爱丽儿,你的招式也借我用一下吧!”

明明是后出招,但是被推到极致的时间延缓让沐恩终究还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追上了赤赫尼罗的动作。

“百赫·鳞爪!”

“焰闪!”

巨大狰狞的百爪虚影,与那迸发的黑色辉光碰撞在一起。

一切归于寂静。

就仿佛时间都停滞了片刻。

但仅是瞬间之后,毁灭的余波便以两人为中心,爆发式的向外扩散。

地面寸寸俱裂,满地的血肉被彻底撕碎,而在一同飞散的砂石之中,赤赫尼罗骇然发现,自己的百赫……竟然被斩开了?

“开什么玩笑……区区四阶武者?”

赤赫尼罗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法置信的荒诞感,他可不是靠资源堆上去的水货五阶,在深渊这种地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实力。

他也曾经数次越境界战胜敌人,才有了如今魔将的赫赫威名。

而现在……他竟然是被越了?

这一刻,他才终于理解到从王国情报中传来的那两个“天才”二字不同以往的含金量。

沐恩坎贝尔……令人值得注意的可能并非只有他公爵之子的身份,他可能比魔族想象的,更加具有威胁性!

“谁跟你开玩笑,还有个更加变态的四阶武者在你老家游龙并且愉快的打怪升级呢,你不知道吗?”

沐恩没有过多废话,在撕开武技的虚影的这一瞬间,整个身体就已经猛地扑上来。

他知道自己能够短暂和赤赫尼罗正面对抗的只有这一招而已,因此在这一招之后,就必须将战斗拉到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而看着这一幕的赤赫尼罗没有惊慌,反而狞笑起来:

“竟然跟我近身搏斗,你难道不知道要论单纯的速度,我在一众魔将之中可也是能够至少排进前十的!”

“是吗?”

沐恩也跟着狞笑:

“那便来厮杀吧。”

是的。

没有什么好说的。

事到如今,一切的阴谋诡计都毫无意义,唯一能够决定生与死的……便只有厮杀。

……

……

“公爵大人。”

弗纳尔恭敬的让开身,将最好的位置让给亲临此处的坎贝尔公爵,同时不禁担心的说道:

“您的身体没有问题吧。”

“别担心,至少动一动还是没有问题的。”隆恩随意的摆摆手。

这也是弗纳尔为何放弃了用魔导炮帮沐恩解围的想法的原因。

因为公爵大人已经到了。

就算公爵大人仍旧身负重伤,但是只要他到了,便无需任何人再为沐恩少爷的生命安全担心了。

隆恩默默看着城墙之下厮杀的两人。

换做平时,他已经直接跳下去,将那个胆敢伤到他儿子的小比崽子撕成碎片了。

但是这次,他仅是看着,没有动。

纵使双手都因为担心握紧成拳头。

“真厉害啊,我在这里年龄,恐怕都没有这般实力吧。”隆恩突然叹息道。

“……是的。”

弗纳尔跟着感叹道:

“想着曾经的少爷,任谁都会吃惊不已吧。”

“曾经……吗?”

隆恩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摇头,而后怅然叹息:

“我的儿子变得这么厉害,可我却好像从来没有教过他什么东西,弗纳尔你说,我这个父亲,是不是有些当的不称职?”

“怎么会……”弗纳尔吃惊道:“沐恩少爷这么厉害,定然会有公爵大人您遗传的原因,公爵大人您不必……”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气愤啊!”

像是被说到了痛点,隆恩抖了抖胡子,捶胸顿足:

“明明是我狮王的儿子,但是却变成别人的形状,你看看这走迅敏流的打法……还特么有一点我坎贝尔家力大山飞的威猛影子吗?”

“……”

77、背叛的理由

城墙下的激战还在继续。

虽然惨烈程度是远不及外面的无垠血肉战场,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近身的肉搏总是比两边对波看的有趣些,而且不会受到有烟无伤定律的影响,也更容易分辨那边处于上风。

因此仅是看了一会儿,隆恩就忽然转身,准备离去:

“看来这里是不需要我了,我先走了,赶紧将那个缺口补好,以免意外发生。”

“明白。”

弗纳尔点头。

实际上,趁着两人激战的机会,早就已经有后勤兵冲上去,开始飞快的修补那道缺口。

好在修补工作并未受到影响,就如沐恩之前所猜测的那般,由于堡垒中的内应快要被揪出来了,因此这一次内应以及城外策应的魔族都行动的过于着急。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已,就算魔族的百万大军再厉害,此刻也还没有彻底的推进到城墙之下。

因此在打退刚才那波敌人之后,占据人数优势的魔族,竟然没有后续兵力补上。

但凡魔族这次的准备再充分一点,或者沐恩猫捉老鼠再慢了一步,这道缺口,都可能成为真正会撕裂城墙防御的一道伤口。

“总之……先去跟那位老兄弟谈一下吧。”

隆恩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座巨大的堡垒。

纵使他是公爵,纵使他是狮王,但是这座堡垒之中也仍旧有他无法掌握的人和事。

……

……

“放开我,你们想做什么?”

视野良好的人造内墙之上,老罗伯特仍旧在不断挣扎:

“你们几个小鬼,竟然敢袭击我?你们什么地位,竟然敢袭击长官?你们知道在帝国袭击长官是什么罪名吗?你们会被送到希尔利领去种土豆的混蛋!”

“还在狡辩吗?”

维克最是受不了这种背叛帝国的家伙,恶狠狠的将脚踩在老罗伯特的脸上,唾了一口道:

“明明刚才都承认了你个叛徒!”

“我承认什么了……我……我只是想要帮助沐恩少爷而已,你们怎么能够凭空污人清白?”

“好了,有什么话,等到审判你的时候再说吧,若是我们真的搞错了,之后我会让维克给你**道歉的。”埃布尔沉稳的说道。

“咦?为什么是我?”

“这不是重点。”

埃布尔摸出一张破布,从上面的血迹和污痕来看,这张布已经不知道为多少同袍擦过血,可是现在它却第一次要被用来堵一个叛徒的嘴。

“你……混蛋……”

老罗伯特眼中闪过惊慌之色,牙关紧咬的同时,那只被紧紧反扣的金属手内侧,忽然有微小的机枢移动,一只锋利的匕首从中探出。

既然做了这种事,他就不能一点都不留后路,这几个只是普通的小鬼而已,可能就埃布尔有点威胁,但是解决也不算难事。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恐怕都在沐恩坎贝尔那边,只要在一分钟之内将这些人全部解决,那么就有充足的时间,想办法混入战场离开。

虽然战场很危险,但也比被抓住好,他比谁都清楚帝国军事审判所那批疯子是怎么对待帝国的叛徒的!

老罗伯特心思急转,曾经漫长的军旅生涯中被训练出来的临场反应此刻又再度发挥了作用。

只需要等一个对方放松警惕的机会,他马上就能……

“先放开他吧。”

但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这声音和煦稳重,就像是洒在大地上的秋阳,虽不灼烈,但足够温暖。

因为说话那人,便是整个深渊防线真正的太阳。

“公……公爵大人?”

老罗伯特却感受不到这足以照耀全部堡垒的温暖,整个人都如坠冰窖。

“您……您怎么来了?”

“这座堡垒已经有十年没有出过内应了,因为从帝国投入深渊,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无比愚蠢的选择,我所我来看看。”

隆恩摆摆手,示意已经激动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匆忙行军礼的埃布尔几人不必多礼,自己就这样随意的在老罗伯特身前找了个块石头坐下。

“罗伯特,我记得,你比我更早来到这座堡垒。”

隆恩第一次来到这座堡垒,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才刚刚接过公爵的位置,对于这座帝国重要的堡垒的一切都很陌生。

而那时,正是作为堡垒老兵的罗伯特,带着他了解这座堡垒的一切。

“你曾经是最狂热的魔族消灭分子,你几乎参与了每一场针对魔族的大型战争,你的手上至少沾染了上百个魔人的鲜血。”

“你比谁都憎恨魔族,因为你的同袍,你的长官,你的士兵,还有你所熟悉的很多人,都死在魔族手中。”

“甚至连你自己,也曾经从魔族的手中死里逃生,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永远的留在了那个战场。”

“可是,这样的你,却选择背叛了帝国,投入魔族那边。”

隆恩让老罗伯特起身,然后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为什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哈,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眼见自己彻底没有了逃跑的希望,老罗伯特倒是也变得洒脱起来。

他拿出一瓶酒,大口大口喝着,酒液顺着脏污的衣衫,流淌的到处都是。

喝完之后,一擦嘴,说道:

“很简单,就是因为胆小,怕死而已。”

“怕死?”

隆恩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场战争,又不知道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你,也会怕死吗?”

“是的啊,也会怕死的啊。”

老罗伯特自嘲的笑笑:

“人在真正经历过所谓的死亡之后,无非会有两种可能。一是彻底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变得更加勇敢,二则是……更加害怕死亡,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而我……如公爵大人所见,就是后者。”

老罗伯特低头,看着自己机械的手臂,笑意愈发讥讽:“越是苍老,越是感觉到身体的虚弱,我便越是害怕死亡,所以我才选择了这条路。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仅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而已。”

“可你既然害怕死亡,为什么反而要去做内应这么危险的事?以你的资历和军功,只要向我申请,我就会把你调到内地去,你会得到大笔的退伍金,并且在坎贝尔领有一块肥沃的土地,你可以在那里悠闲的生活直到平静的死去……你本不该迎接这样的结局。”隆恩愈发的难以理解。

“哈……因为我这个胆小鬼,并不只是害怕死在战场上,而是害怕所有的死亡,就算是那种平静的老死……我只要想到,就会恐惧不已。”

老罗伯特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已经开始体验那种恐惧。

但这时,他的笑意却变得有些诡异而疯狂:

“所以,我选择成为魔族的内应,而魔族的人答应我,只要我帮助他们,那他们就会给予我……真正的永生。”

78、灭口

“没想到……我竟然输给了区区人类……”

赤赫尼罗躺在地上,口鼻处不断喷涌着鲜血,一道巨大的伤口贯穿他的胸口,连那颗被斩开的破碎心脏也清晰可见。

心脏的膜瓣依旧在尽力的跳动,但是更多的血却是从那狰狞的裂口中涌出。

“什么叫做区区人类,说的好像被压在深渊里出不去的,是我们一样。”

沐恩身体摇晃,踉跄着走了几步,靠着一旁的城墙,这才稳固了自己的身形。

他的伤势也同样很严重,好几个深孔贯穿了他的身体以及内脏,鲜血同样已经染红了衬衣。

这是足以让常人至少死去十遍以上的严重伤势,毕竟是跟一位境界超过自己一个大等级的魔将厮杀,就算赢了,也只是险胜。

好在他还是比普通人抗揍那么一点点的。

“真悬啊,若是在之前的交流战之前的我,估计还不是你的对手。”

而现在,沐恩只能说……爱丽儿,你的招式实在是太好用了。

沐恩庆幸的抚摸着伤口,黑焰闪动,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但也只是恢复了个大概,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余力能够让他完全恢复了。

“还有什么遗言吗?”

沐恩走到赤赫尼罗身旁。

虽然他刚才的手段有些卑鄙,但是沐恩也不得不佩服他敢独自进入这座堡垒的勇气。

“遗……言?”

“只要不是什么依旧爱着我这种令人作呕的话,其他的遗言,我还是有听一听的耐心的。”

“呵……我说过,我才不是什么男同。”

赤赫尼罗笑了笑,逐渐涣散的猩红瞳孔看向那被终年不散的尘霾覆盖,属于深渊的天空。

“遗言?呵呵,我们堂堂魔族……才不会留下那么软弱的东西…”

“是吗?。”

沐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抬起手。

“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吧。”

在沐恩的掌心,妖异的黑色火焰开始流转,如灵动的精灵,顺着赤赫尼罗那破碎的躯壳,涌入他的身体,并开始飞速蚕食他的灵魂。

沐恩通常很少会用将对方的灵魂也一切吞噬这种残忍的手段,但是这种特殊情况,相较于那微不足道的良心谴责,他更希望能够从赤赫尼罗身上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希望会对我么有所帮助吧。”

沐恩闭上眼。

黑书自意识空间的深处浮起,书页翻动,无数自灵魂中记载的碎片,开始拼凑出一幅幅画面。

这是来自赤赫尼罗灵魂的记载,以他魔族魔将的身份,通过这些记载,应该很容易就能获得有用的情报才对。

但……只是应该。

沐恩略微吃惊的睁大眼。

因为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关于赤赫尼罗生前记忆的画面。

不,这的确是是关他的记忆画面,但是……

“太零碎了吧。”

沐恩皱眉。

人死亡之后,就算以最快的速度用黑焰将其吞噬,灵魂也不会完整,因此沐恩可以说从来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灵魂记载……他也对所谓的完整记录不抱什么希望。

但是此刻从赤赫尼罗灵魂中所获得的这些信息……已经不能说碎成一幅幅凌乱画面的程度了,连这每一幅画面,都像是用无数碎片拼接起来一般。

沐恩觉得自己与其是在看灵魂记录,还不如说是在看一面面形态各异的万花筒。

虽然的确蛮好看的……但是对于他的目的,并没有任何帮助。

“这是怎么回事,从来还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黑书。”

沐恩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哗啦。

书页翻动,黑书上浮现字体。

【因为他的灵魂本身就是残缺破碎的,因此读取之后,会更加破碎。】

“破碎?”

沐恩愈发不解。

“你的意思是,在被我杀死之前,赤赫尼罗的灵魂就是破碎的?”

【是的。】

字体再次变动。

【或者说,濒临破碎。】

“濒临?”

沐恩思索了一会儿,道:“是因为向爱神祈求那个所谓的‘爱意’的后遗症?”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

不然若是连灵魂都受到了如此严重的伤害,他的外在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现,与自己战斗之时,也不会那般从容。

可惜黑书没有再回答沐恩的疑问,或是连它也不知晓,又或是沐恩猜测的本就是正确答案。

黑书再次沉入沐恩的意识空间深处,一如它那堪比撑了把“单身之怨”的存在感。

沐恩则是再次睁开眼,看向赤赫尼罗。

地上的赤赫尼罗,连灵魂都被黑焰吞噬了,可是此刻的他,那张苍白的脸孔上,却露出一种解脱的神情。

那仿佛是一直身在深渊的他……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太阳。

……

……

“永生?”

处理完赤赫尼罗的后续后,沐恩也出现在老罗伯特这边,一边呲牙咧嘴揉着恢复得差不多的胸口,一边找地方坐下:

“这个词语倒是让我很意外。”

“没事吧,儿子。”

隆恩眼睛一瞪,见沐恩浑身是血,赶紧叫来旁人:“快快快,去叫治疗系魔法师……”

“算了,不用,父亲大人,我没事。”

沐恩拿出手帕抹了把脸上的血,摆手道:“这种伤势对我来说没什么的,习惯了,你看,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是吗……”

隆恩眸光微微闪烁,确定沐恩的确没有什么大碍之后,这才不着痕迹轻叹一口气,莫名有种自己儿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长大的怅然感:“唉,要是让你母亲大人知道你现在动不动就跟人打生打死的样子,我怕是要把搓衣板跪穿啊。”

“那就不让母亲知道就好了,况且以父亲大人的功力,还怕区区搓衣板?”沐恩笑道。

“那你是不知道你母亲生气时候的功力,那才是戴冠者都抗不住……”

隆恩摇头晃脑,回想起家中夫人的恐怖威势,便不禁小心肝一阵哆嗦。

“……”

沐恩想起自家母亲大人那副溺爱过分的样子,也是一阵头疼,赶紧转移话题:

“回归正题,罗伯特先生,你所说的永生,到底是什么意思,能跟我详细说一下吗?”

“永生……永生就是永生,还需要解释太多吗?”

老罗伯特惨然的咧咧嘴。

“需要,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沐恩盯着老罗伯特的眼睛,认真道:

“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永生的。”

毕竟连老萝莉那个坑货老师,就算有永恒之钟这种人造时间权柄雏形,也需要漫长的沉眠,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他不觉得就凭区区的魔族,便能随意的让一个人获得所谓的永生。

更不要说魔族自身本就正处于这种自身难保的窘境中,就像是沐恩刚刚说的那样,魔族轻易就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搞得人类才像是被封锁在深渊里的菜鸡一样。

“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可是……可是我看见了啊……”

老罗伯特回想着,他想起在自己最后一次随军出征,将死的那一刻,那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魔人,向自己展示的东西。

那种令人难以置信,却是真是存在着的……

没错,永生是真正的存在的!那并非是他的幻想,也并非是魔族的谎言,那种东西,是说不了谎的!

老罗伯特脸上再次浮现那种诡异的狂热之色:

“我亲眼所见,亲眼看见魔族的永生之法……那是可行的,那是绝对可行的,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但是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我帮助魔族,就能获得真正的永生,因为……因为整个魔族都——嘎。”

老罗伯特的话语戛然而止。

像是诉说信仰般的狂热,化作了极致的痛苦,他的嘴唇张了张,可是却没有吐出任何字眼。

而是……

从他的身体……从那干瘪的血肉中,发出了诡异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像是在嚼着骨头,每一次清脆的回响,都让人头皮发麻。

“该死!”

隆恩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掐住老罗伯特的脖子,可怕的威势从他身上瞬间释放出来,想要压制老罗伯特体内的异常。

但那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老罗伯特灵魂的东西,并不是仅凭蛮力,就能破解的。

仅能暂时延缓。

“妈的,血咒,他体内果然被下达了这种鬼东西。”

“为了防止他泄密?”

“是的,魔族常用的防止泄密的手段,血咒一但激发,就会将他的整个灵魂也一同啃食掉,不会留下丝毫痕迹,这就是为什么跟魔族打了这么久,我们却对魔族的秘密知晓甚少的原因之一。”

隆恩神情凶狠,他早就猜到了这种东西,但是也无可奈何。

魔族的血咒,至今还无人破除。

“连灵魂都啃食掉……”

沐恩摩挲着下巴,不知为何,他又想起刚才的赤赫尼罗。

直觉告诉他,魔族想要隐藏的秘密中,或许也有关于他那濒临破碎的灵魂的部分。

那可能并不是爱神给予“爱意”的后遗症,因为按照他对那位爱神的了解……祂并不是个挑食的主。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时候的。”

沐恩赶紧上前,一把按住老罗伯特的肩膀,快速问道:

“回答我,你送往深渊的魔导材料,是不是只有那一批!”

“咕……咕……”

老罗伯特盯着沐恩,眼角流出泪来:

“不……不是……一共……一共有三批……”

很好,看来这些情报还不至于到让魔族灭口的程度。

“还有呢?”

沐恩赶紧继续问道:“还有两批去了哪儿?”

“我……我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听说……会先运到……”

老罗伯特的声音越发微弱,沐恩近乎要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见他接下来说的话:

“古通斯堡……”

“古通斯堡?”沐恩记下这个词语,快速思索着。

而这时,老罗伯特眼中的神采终于彻底散去,他最后一把抓住隆恩的手臂,还在不断的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背叛的……我真的不想背叛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嘎吱。”

终于,连咀嚼声也停了。

老罗伯特从隆恩的手掌间落下,整个人软软的摊成一团,好似现在的他,除了外面这层干瘪的皮肉……内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脊骨与灵魂,早就在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被吞吃一空。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隆恩长叹一声,最终还是伸出手,为自己这个曾经的战友,抚上眼皮。

纵使他已经无法安息,也无法再回归女神的怀抱。

70、古通斯堡

“古通斯堡在哪儿?”

等待父亲大人彻底处理好老罗伯特的尸体之后,沐恩这才缓缓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他虽然来之前翻阅了了很多关于魔族的资料,但无论是自己查阅的,还是粉红熊给的那些资料中,都没有关于古通斯堡这个地名的记载。

这很正常,帝国虽然与魔族交战几百年,但是却依旧对整个魔族的情报知晓十分有限。

毕竟魔族推上来送死的,大多数都是一些低级魔人,那些智商与野兽无异的低等魔人身上根本就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而少有被俘获的高等魔人,又会如同刚才的老罗伯特一般,被血咒束缚,无法说出太核心的东西。

因此这些年,帝国方对于魔族的情报,大多数都来源于一些勇敢的冒险者,或是军方的死士斥候,通过这些无畏者深入这座荒芜的危险之地,一点点探索而来的。

可以说那些情报完全是用鲜血书写的。

但纵使如此,沐恩却隐隐的觉得父亲大人似乎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刚才老罗伯特说出这个名字之时,父亲大人显得过于平静,平静到好似这几个字眼此刻从老罗伯特口中被吐出,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父亲大人?”

“啊……”

隆恩好似才从久远的思索中回神一般,慈祥的着看向沐恩:

“你说什么,乖儿子?”

“我问,古通斯堡是什么地方……”

“古通斯堡……啊,该死,你瞧我记性,接下来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举行,我却还在在这里浪费时间,又要被那些老头子啰嗦了。”

隆恩没有回答,却是懊恼的一拍手,快速起身,显得十分焦急的样子。

他的目光像是刻意避开沐恩一般,落到一旁的埃布尔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把这里处理一下,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多隆斯雷堡垒可不允许有闲人!”

“是……是!”

埃布尔等人一头雾水,但还是赶紧动作麻溜的处理其实已经被处理完的场地。

苦恼的挠挠头后,几人将老罗伯特刚才酒液洒落的地方泥土都收集起来,说不定公爵大人之后是要把这些拿去分析有没有下毒之类的……

看着这幅忙碌的样子,隆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一手抚着自己蓬松的胡须,一手在沐恩的肩头拍了拍:

“那儿子,你父亲大人我有事我就先走了,你先去好好的休息,毕竟刚才还大战了一场,身体最重要。有什么事,等我忙完之后再说,好吗?”

“可……”

“哎呀,那都是一些小事,以后说也行,散了散了。”

说完,隆恩完全不给沐恩继续追问的机会,身影一闪,直接就消失在沐恩的视野中。

沐恩就算十分擅长速度……但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追的上一名铁了心想要跑路的戴冠者。

“父亲大人这……也太欲盖弥彰了吧。”

沐恩摇摇头,暗中感叹父亲大人的演技还是这么拙劣,难怪在家的时候,他每次偷偷喝酒之后,还是会被母亲大人发现。

但也正是因此,印证了沐恩此刻的猜测,这个古通斯堡果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古怪。

可为什么,这种消息父亲大人不愿意告诉自己呢?仅是一个关于魔族的地名情报而已,应该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儿子隐瞒吧。

要说什么帝国的机密……他都快成为女皇陛下最亲密的人了,仅仅一个地名再机密又需要向着自己隐瞒吗?

还是说说,他想隐瞒的,并不是这个区区地名,而是藏在这个地名之后的,更加深层的东西?

可依旧说不通他为何要对自己隐瞒啊?总不能怀疑自己是魔族的奸细吧。

沐恩思来想去良久,却还是得不到答案。

可这个问题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获得答案,因为要是就连这位公爵大人都不愿意告诉他,那么在这座堡垒之中,还有谁敢告诉他呢?

他能够在老罗伯特那里问话,但还没有资格去这座堡垒那些真正知道这些东西的高层那里问东问西。

公爵之子与真正的坎贝尔公爵之间的身份差距,在这座堡垒之中,还是能够清晰的体现出来的。

这并非能因为坎贝尔公爵对他的溺爱,或是女皇陛下对他的信任,能够改变什么。

毕竟这是属于狮王的堡垒。

“算了,想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或许父亲大人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一番毫无意义的东想西想之后,沐恩无奈轻叹,收拾好心思,也准备离开。

可刚准备离开,他的目光刚好与一旁的弗纳尔对视。

这位忙碌的堡垒二把手,此刻竟是还未离开,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或许是存在感太低的缘故,沐恩刚才甚至都忘记了他还在这里。

而注意到沐恩的视线后,弗纳尔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着沐恩微微一笑,有礼貌道别:

“晚安,沐恩少爷,希望您今晚能够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

“是吗?”

沐恩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也跟着微笑道:

“放心,斩杀了一位魔将,我想我今晚肯定能够睡好的吧。”

……

……

“永生啊……”

夜晚,意识空间中。

沐恩凝视着那些破碎的画面,想着老罗伯特所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再次呢喃:

“那种东西,真的可能做的到吗?”

广泛意义的永生,便是永远不死,永远存在,其生命本身,与那漫长无边的时间长河一样久远。

而对于人类来说,狭义的永生……是不是就是指活的很长很长呢?

“就像是老萝莉那样。”

超越千年的寿命,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也跟永生差不多了。

但是沐恩依旧不觉得魔族那边能够做到这一点。

或许他们的确有什么延长寿命的办法,比如求助于某位热心的邪神群众之类的……但是代价呢?

那份永生的代价,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啊……真是令人恼火,又是所谓的永生,又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古通斯堡,怎么一下子又多了这么多的谜团呢……你说是吧。”

沐恩突然问道。

而在他的身前,那些破碎的光影再次一变,零碎的碎片拼凑出一道魔族的身影。

赤赫尼曼。

“怎样,能够告诉我吗?”

“……”

当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这个赤赫尼曼,只不过是从黑书的记录中读取的往日影像而已。

而且由于灵魂碎片的残躯,他甚至连那份灵动都没有,仅仅像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傀儡。

但好在,就算是傀儡,那些曾经使用过的招式,依旧能够复现。

“一个个都喜欢装谜语人,难道不知道我第二讨厌的就是谜语人吗?”

沐恩猛然握紧双刀,俯身冲向赤赫尼曼。

“至于第一讨厌的,就是……”

……

……

沐恩睁开眼。

一番激战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身体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笃笃笃。”

而这时,他转头,听见了来自窗外那如约而至的敲击声。

……

夜色如海,硝烟如潮。

灰蒙蒙的天空被更加深邃的色彩所覆盖,骤降的寒冷空气让地上的鲜血都已经凝结成冰。

但纵使如此,魔族的攻城依旧没有停止,甚至还有加剧的迹象。

魔族的百万大军不可能直接尽数扑到多隆斯雷堡垒之前,因此他们明显被分成了不同的批次,日夜不停的冲击这座矗立在帝国边境之上的最后堡垒。

但就算如此,那副场面也是极为惊人的。

“沐恩少爷不必担心,这才攻城第一日,我们依旧还算是游刃有余,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一旁的弗纳尔笑道。

就在两人所处的城墙顶部,依旧有许多士兵不断穿行而过,这些帝国士兵同样被分成不同批次,现在正是换防的时间,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弗纳尔先生晚上出来,是要告诉我什么?”

沐恩探出头,俯瞰城墙下面那些已经堆积了好几米高的魔人尸体。

一只箭矢从他的脸侧擦过,但这并非是某位强大的魔人在狙击他,只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流矢而已。

这样的流矢,在这座战场上到处都是,每天都总有些倒霉鬼。

“总不能大半夜的,邀我出来谈心吧。”沐恩玩笑道。

“我倒是想与沐恩少爷深入交谈一下,因为在我看来,您的确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有趣……”

沐恩眼神顿时警惕起来,抱着臂膀后撤两步:“该不会弗纳尔先生您也是……”

“别别别,我可不是什么男同,沐恩少爷就莫要开玩笑了。”

弗纳尔无奈的摆摆手。

“我这次叫沐恩少爷出来,是来解答你白天的那个疑问的。”

“哦?哪个?”

“所谓的古通斯堡,是什么地方。”

果然……

沐恩神情一凝,认真听起来。

“这个古通斯堡,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弗纳尔抬头眺望远方,手指在城墙之上轻轻敲击着:

“两个月前,我们派去深渊探索的斥候,忽然传回一个消息……他在深渊的腹地,发现了一座城。”

“城?”

“是的,城。如此庞大的深渊,有一座城并不奇怪,但是古怪的是,根据我们以往的情报,那座城原本所在的地方……本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旷野。”

弗纳尔顿了顿:

“那座城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转眼之间便在旷野之上拔地而起,十分的离奇。”

“是很离奇。”沐恩也陷入沉思:“那有没有可能是情报错误?”

“我们也曾怀疑是否是斥候的情报有误,毕竟在连传音石的传音范围都难以超过十里的深渊,这种情报的错误,十分正常。可是不久之后,我们又收到了来自一队冒险者的情报……”

“他们也发现了那座城,那座被魔族称之为古通斯堡的城。”

80、最好的人选

“古通斯堡……突然出现的城……听起来很像是某种街边两爱弥儿就能买来的怪异传闻。”

“是的,这件事很诡异,但又不至于太过于诡异,因为对于魔族来说,一夜之间建立起一座城市,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魔族的体量来说,的确。”

沐恩点点头。

在这个有魔法有斗气的时代,一夜之间建一座城实在不需要太过于大惊小怪。

“不过我看魔族好像都不太擅长使用魔法?”

“魔族是不擅长魔法,除了少部分的王族,魔族几乎没有魔法天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有一夜之间建立起一座城市的能力。“

“那弗纳尔先生的意思是……”

“真正让人在意的是……那座古通斯堡的作用。”弗纳尔道。

“作用?”

“深渊中的魔族,并非如帝国一般有着紧密的制度约束,他们的生存方式实际上更加类似于部落制,一个个魔人部落围绕着实力强大的高等魔人,在这片深渊之中占据一席之地,彼此之间为了生存资源相互争夺。”

弗纳尔拔出佩剑,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圈,“这代表着深渊。”

又画出一个个小圈,“这是一个个魔族部落。”

“而在以往,魔族试图攻破各国的防线,走出深渊之时,一般都是由某位魔族大公,召集自己手下的魔将,然后再由那些魔将召集起一只只魔族部落,由此组建成一支魔族大军。”

“所以,深渊的整整五个缺口,以往的魔族都在各自为战,反而哪个缺口都攻不破?”沐恩问道。

“这其中虽然也跟地利有所关系,帝国方的缺口是最大的,我们一向也是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但我想魔族这几百年间从来没有走出过深渊,最大的问题还是来自于他们的内部。”

弗纳尔画出一个又一个零散的圆,这代表着曾经混乱而分散的深渊魔族,这些魔族混杂的生活在深渊各处,使得魔族纵使有超越人类的凶狠与身体素质,却根本无法从这座牢笼中走出。

“果然很像所谓的游牧民族。”

“游牧?对,魔族曾经的生活方式,就是游牧,不养马的游牧,他们追逐着深渊的资源而生,在这种贫瘠的环境中,每一位魔族的强者都极度的自私且冷漠,因此很难出现一个令所有人都折服的统治者。”

而最后,剑锋一转,弗纳尔在这些圆的最中间,画出了一个最为标准的圆。

“而现在,那座城,那个名为古通斯堡的城出现了,整个魔族就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主心骨一般,变得团结起来。或者说那些高等魔人都团结了起来,至于低等魔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是被驱赶的人畜,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多的人畜被赶到了一切而已。”

在弗纳尔的剑尖之下,一个个箭头,从那些零散的圆,汇入到最中心的那个圆。

“而这一切的一切,魔族的古怪异动,彼此之间的相互联合,都是从我们得到关于这座古通斯堡的消息时开始的,可最让人不安的是,还没等我们查清关于这个古通斯堡的一切,我们在深渊中的消息来源,却突然断了联系。”

“……出事了?”

“不清楚。”

弗纳尔脸上闪过一阵悲哀。

每一位敢深入深渊的都是人类的勇者,当他们踏入深渊的那一刻起,生死便已经未知。

而沐恩也抽了抽嘴角,深渊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非常危险的……但他还记得有两位大小姐正在深渊里游龙练级呢,不知道这次冒出来的什么古通斯堡会不会吸引到这两位的注意。

“不过,在最后一次的消息传递中,我们的人还是提到了两个让人在意的字眼。”弗纳尔脸上的悲伤之色很快散去,作为一名军人,他没有多少悲伤的时间。

“什么字眼?”

“魔王。”

弗纳尔看着沐恩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魔王?”

沐恩一惊,表情瞬间凝重起来:“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因为那份情报是亲自经我手的,只是仅凭这两个字,我们无法知晓这所谓的魔王,是指仅存在于魔族的传说中,但是在帝国历史中却毫无记载的虚假魔王……还是指最近可能诞生的魔族新王。”

“……”

沐恩张了张嘴。

不,不对。

魔王不是虚假的,魔族也不会诞生新王。

如果那座古通斯堡真的与魔王有关的话,那么那位魔族就只能是……

原作中,作为后期BOSS现身的那位魔族之王!!

结合之前的一些猜测,沐恩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发旺盛。

如果真的是那位魔族之王提前登场,那么魔族如今的团结举动,便都有了解释的余地。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情报,不传回帝国?”

不知不觉间,沐恩的声音都有些沙哑,由于并没有看到原作的魔族之王篇章,因此沐恩对那位魔王也并不了解。

“我们也想,但是两个月之前的帝国……沐恩少爷应该比我了解那是什么时期吧。”弗纳尔摇摇头。

“……也对。”

沐恩想了想,无奈的闭上眼。

那个时候不传回帝国,是正确的。

那个时候,正是自己和塞莉西亚与里议会争斗最关键的时候,里议会明显与魔族有所勾结,这种情报只会让形势变得更加危机。

“那时的我和公爵大人都根本不清楚帝国之内谁可以信任,就算告诉你和如今的陛下也起不到丝毫作用,因此我们暂时压下了关于古通斯堡的相关情报,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但是在这时,公爵大人却做出了决断,他认为不管怎么样,不管魔族有没有出现所谓的魔王,我们都不能容许深渊之内出现一座可以联系起整个魔族的城。

公爵大人在那时,便已经猜想到了联合起来的魔族,会对人类国度发起一次总攻,而且总攻的突破点大概率就是我们帝国。”

“所以父亲大人这才选择了主动出击?”

沐恩压抑着不平静的内心,呢喃道:“真有他的风格啊。”

“是啊,这便是公爵大人……这便是狮王的行事风格。”

弗纳尔叹息道:“只是可惜,我们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我们没有想到魔族的动作能够那么快,仅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纠集了整整五位魔族大公、以及几十万魔人大军突然袭来……猝不及防之下,推进的帝国军队遭遇了惨败,我想那是公爵大人这辈子,败的最惨烈的一场了吧。”

“这不才不算失败。”沐恩眼睑低垂,认真道:“这只是暂时的失利而已。”

“哈……没错,这才不算失败。”

弗纳尔闻言笑了笑,手掌摩挲过脚下这座仍旧坚固的城墙:

“这座多隆斯雷堡垒都还在,我们又怎么能够称得上失败呢?”

但说着,弗纳尔又眼神一暗:

“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魔族攻陷这座堡垒,而是魔族那些家伙正在酝酿着什么更为可怕的东西……我们却浑然不觉。毕竟帝国很强大,不会因为一座堡垒的失陷而灭亡,但未知……总会令人感到畏惧。”

“未知……吗?”

沐恩同样咀嚼着这三个字。

“的确会令人感到畏惧。”

明知道对方在酝酿着阴谋,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以待毙……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啊……抱歉,其实这些我都不该说的,但不知不觉间,就跟沐恩少爷说了这么多。”

弗纳尔突然一抹脸,将刚才的担忧之色尽数抹掉,又把佩剑归鞘,对着沐恩笑道:

“这些话还请沐恩少爷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我对你发了些牢骚吧。”

“仅是牢骚吗?”

沐恩眉头一挑。

“是的,单纯仅是牢骚而已,没有人会责怪发牢骚的人,也没有人会责怪听人发牢骚的人,你说是吗,沐恩少爷。”

弗纳尔再次平静的看着沐恩。

他的视线就如同狮王一般,很具有感染力,但却少了几分侵略性,显得温和许多。

而现在在他面前的,就是狮王的儿子,有着跟狮王一样湛蓝色的深邃瞳孔。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

“那么,在下就再次说一声晚安了,沐恩少爷。”

弗纳尔抚胸行礼:“这次是真心的祝愿你,今晚能够有个好梦。”

“嗯,好梦。”

沐恩点点头,目送着弗纳尔在告别之后,又飞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在如此忙碌的夜晚,他能够在谁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抽出这些时间,已经非常不易了。

“会的,我会有一个好梦的。”

转身,血腥味浓郁的风吹来,沐恩眺望着深渊辽阔的大地。

战争还在继续,而且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无穷无尽的低等魔人,在今天,明天,后天……并由此可以推测,在这座城被攻破之前的每一天,都会像这般毫不畏死的向着这座城墙冲来。

可是……

说实话,沐恩自己现在对这场战争所造成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他的作用已经达到了,他鼓舞了士气,治好了父亲大人的毒,揪出来内应……相当于再让这座堡垒又坚固了几分,这可以说是他目前能做的所有事了。

而现在,关于这场战争本身,他其实根本就帮不了多大的忙。

他既不能现在冲进魔族大军中,杀个七进七出,也不可能在这城墙之上,约战魔族大公。

他接下里最多就像是个普通士兵一样,枯燥而又乏味的守在这里,一个又一个的杀死那些登上城墙的低等魔人吧。

“但低等魔人,是杀不完的。”

沐恩的视线掠过脚底那些密密麻麻的低等魔人,由此抬头,看向更加辽阔的,那地平线的彼方……

……

……

“唔,女皇陛下调集的第一批物资已经到了吗?”

会议室中,看着近来少有的好消息,隆恩终于也振奋了一些。

“你们看,这里面竟然还有女皇陛下对我们的问候,奶奶的,老子跟魔族打生打死,也只换来女皇陛下几句公式化的问候,但是这小子……啧啧,整整两页纸全是跟他说的话,这算什么,到底是在问候我们,还是写给那小子的情书?气死我了!”

“公爵大人,您嘴角都快咧到天上……”

“多尼克你给我闭嘴!”

“哦……”

“弗纳尔你来看,女皇陛下竟然又额外运了上百门魔导炮来,这下的确是能看出陛下是在不留余力的支持着我们。”

“是的,听说陛下已经亲自前往边境坐镇了,想来王国那边不需要担心了。”弗纳尔应道。

“是啊,不管是这些魔族杂碎,还是王国那些懦夫,凭他们就像动摇我们帝国,还差得远呢……哈哈哈……”

隆恩爽朗的大笑起来,在这份笑声的感染之下,整个会议室也一扫之前那种低沉的氛围,每个人都不禁露出笑容。

“公爵大人,有你的信?”

“什么?还有好消息?”

隆恩从亲兵那里接过一封信,笑道:

“你们看,这好消息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停不下……来?”

忽然的。

隆恩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像是阳光普照的晴天,突然之间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顿时一滞,刚才还在欢声笑语,但是现在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

“什……什么?怎么会?”

隆恩拿信的手微微颤抖,以他的定力,就算五位魔族大公再次联手打过来,他都可能不会如此慌乱。

但他现在却慌了。

而慌乱之后,便是极致的愤怒。

一瞬间,他便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因为这并不难猜,至少比这座堡垒之中的魔族内应,好猜的多。

“是你?”

隆恩猛然转头,看向弗纳尔:

“是你告诉沐恩的?”

“……是。”

弗纳尔平静而又坦然的回答:

“是我告诉沐恩少爷的。”

“你他妈——”

轰然一拳,弗纳尔竟是被直接砸飞,穿透整个会议室,砸在建筑之后的万丈银色悬崖之上。

这凶猛的一击,竟是没能让修为不高的弗纳尔直接死去,但却已经让他全身骨骼断裂,痛苦至极。

而一抬头,暴怒的狮王就已经来到他的身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弗纳尔,你现在也敢违背我的命令了吗?”

“咳……不敢。”

“那你他妈竟然敢跟我儿子说那些话,你应该知道,他要是知道了那些,一定会……”

“我当然知道……咳咳……我正是知道了,才会说的不是吗?”

面对狮王的愤怒,极致痛苦中弗纳尔反而露出微笑:

“公爵大人也明白的吧……就像我一样,看了那场战斗之后,我就知道了,如今的沐恩少爷,就是最好的人选。”

81、送别

“公爵大人也明白的吧……现在的沐恩少爷,就是最好的人选。”

弗纳尔艰难的咳出鲜血,在狮王的威势之下,他的脸色很快如纸一般苍白。

可是他却在微笑:

“我只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而已。”

“正确?在这座堡垒,在这个深渊防线,我才是最大的正确!”

隆恩一把将弗纳尔像是小鸡般拎起,胡须如同雄狮的鬃毛般炸开,整座堡垒都在他脚下动摇。

“违背我的命令,让我的儿子……一个孩子去深入魔族境内,做那么危险的事,弗纳尔,你这样也算是一个军人吗?”

“哈哈……或许不算吧。”

弗纳尔头一歪,同样看向那片厮杀声依旧不曾停歇的旷野。

他知道自己算是做了一件很卑鄙的事,但他却并不后悔。

“这些年,我跟随着公爵大人你,一直都在很好的扮演军人的角色,但是公爵大人似乎忘记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军人,我甚至都不是……”

“你他妈给我闭嘴!”

隆恩又是猛地将弗纳尔按在墙壁上:

“老子管你是什么东西,但那是我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命令他?”

“我当然没有那个资格,可公爵大人您是明白的……我根本就不用命令。”

弗纳尔回过头,依旧在笑,但是笑容却很难看。

惆怅吗?感叹吗?或许都有。

但更多的还是惊叹。

“沐恩少爷真的变得很优秀了,很优秀很优秀,比我,比您,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优秀。强大、温柔、勇敢……可是正因为那么优秀的他,才会理解什么才是正确的,也才会去做那些正确的事,就如同公爵大人您一样,您总是带着我们去做正确的事不是吗。”

“什么叫做我也一样,那是我儿子!我还没死呢!坎贝尔家家训,老子没死之前,不用儿子亲自上战场!”

“可您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才会命令我们不准告诉他,不是吗?您也在犹豫,在公义与私情之间,所以您的演技才会那般拙劣,拙劣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既然公爵大人你如此的纠结……”

弗纳尔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背:“这个坏人,还是我来做吧。”

气氛在这瞬间凝结到了冰点。

隆恩就像是一只呲牙的雄狮,不断喘着粗气,双眼通红的盯着弗纳尔。

一旁的多尼克无比焦急,却连说一句劝慰的话都不敢。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隆恩·坎贝尔。

“……弗纳尔,你他妈真的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吗?我堂堂坎贝尔公爵,我堂堂狮王,还需要你来给我当坏人?需要你——”

隆恩神情愈发凶狠。

可是他的双手,却逐渐无力。

事到如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杀了弗纳尔吗?

不可能的。

惩罚他吗?

那又太过于卑劣了。

因为就如弗纳尔所说,他的脑中,实际上并非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

这是一个作为军人的本能,这是一个把无数人的儿子都送上战场的屠夫、暴徒、刽子手最无法避免的想法。

“妈的,一个个都他妈这般自以为是,把老子当成什么了?”

隆恩忽然一把将弗纳尔丢开。

自己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也有些狼狈的坐倒在地。

一生要强的坎贝尔公爵,面对三位魔族大公都不曾动摇的狮王,此刻的腰却有些佝偻。

“我会害怕这种事吗?我会没有这种勇气吗?我只是,只是……”

隆恩颓然又自嘲的笑笑:

“……要是沐恩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去给他母亲交代?这可不是跪跪搓衣板就能解决的啊……”

“公爵大人,沐恩少爷长大了。”

“我他妈知道。”

“他比你想象的要强,比你想象的要勇敢,也比你想象的要命硬。”

“我都说了我他妈知道,都说祸害遗千年,那小子在外面招惹了那么多女孩子,却还能现在好活的好好,怎么可能轻易的死掉?我需要你来提醒吗?”

“不,我的意思是说……”

弗纳尔艰难的起身,然后为隆恩让开道路:

“现在沐恩少爷要离家了,您应该做的不是懊恼和担忧……而是应该去好好的送送才对吧,离家的游子若是无人相送,那未免也太可怜了。”

“……”

隆恩蓦然抬起头。

顷刻间,刚才那颓废的气质一扫而空,属于狮王的气势与威圧感,再次从这具雄伟的身躯中展现。

“对啊……”

他低声喃喃:

“不管怎么样,作为父亲,总是要送送儿子的。”

……

……

“进度不太够。”

魔族营地。

在一座高垒的璧台之上,一袭漆黑的长袍,正随风鼓荡着。

长袍中空无一物,唯有幽火闪烁,可是那淡淡幽光自然逸散的区域,整个空间都扭曲了一般,深邃的轮廓仿佛能够直接碾碎人的灵魂。

“攻城第二天了,却还是没有一只队伍登上城墙。”

幽阎大公眺望着那座被魔族视为肉中刺的高大城墙,冷冷道:

“这样下去,我们要多久才能攻破这道城墙?别忘了多隆斯雷堡垒有整整三座城墙!”

“幽阎大人息怒,我们已经尽力的去催促那些低等的废物了。”

随侍的高等魔人惶恐的跪倒在地,恭敬的解释道:

“但是人类方的物资似乎得到了补充,各种炼金炸弹、魔导炮的数量似乎又充足起来,因此我们的进攻的确是受到了一定的阻碍,不过幽阎大人放心,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只要能够再次消耗掉他们的那些物资,我们一定能……”

“好了,这种空乏的话,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听腻了。”

黑袍的大袖随意的甩了甩,道:“若是仅凭你们就能攻破这座堡垒,也就用不着我们这些彼此之间根本不对付的老东西还要忍着恶心一起联手了。”

“是……是,还是要依仗几位大人才行,那些低等废物终究只是炮灰而已。”

高等魔人抹了把冷汗。

“不过,说到那些炼金武器……人类王国那边也都是一些废物,竟然还能让帝国有余力支援这边。”

“人类都是如此,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听说王国出兵之后,的确是攻下了帝国边境一些领土,那些家伙都已经在内部商议怎么瓜分帝国的领土了……结果帝国女皇去边境坐镇之后,局势立马就被稳固住了。”

刚才还颤颤巍巍的魔人,提起人类时,反倒是一脸不屑:

“据说帝国已经组织军力反扑了,王国方已经吃了几场不小的败仗。”

“莫要狂傲自负,就整体实力来说,被困在深渊中的我们,终归是不如人类的。”

幽阎淡淡道。

“是,小的明白。”

“但是对于王国说的倒也没错,若是真的等到王国那些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的草包被帝国击溃之后,让整个帝国得以调转重心,全力来对付我们,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幽阎略作思索,下达命令道:

“传令下去,加大攻城力度,将原有的进攻批次减半,每批次攻城之人增倍,不用顾忌低等魔人的损耗,要更快的消耗堡垒中帝国士兵的体力与精神。”

“是!”

魔人应道,并没有对这道残忍的命令有任何反应,飞快下去准备军队调集事宜。

幽阎大公则是依旧站在这座高台,俯瞰着无数魔人如同蝼蚁一般,前仆后继的冲向那座天堑般吞噬他们生命的城墙。

“古通斯堡那边又传来了消息,一切真的得加快了,等到魔山彻底恢复,我们也得进行总攻了。”幽阎自言自语道。

“到那时狮王能够恢复吗?”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在幽阎身侧问道。

“应该不能,毕竟狮王是被我们围攻的,所受的伤势远超魔山,况且他还中了魔山的毒,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可惜……”

声音道:“我还挺想跟这位帝国的强者一对一对决的。”

“哈哈,这里可是战场,可不是什么一对一的地方。”

幽阎大公像是被逗笑了:

“而且狮王又不是什么疯子,哪会在这种时候跑出来跟你一对一……”

“魔族的杂碎们!!!”

可这时。

忽然的,

轰鸣的震耳之音,在那座堡垒上空响起。

昏沉的天空骤然一暗,因为有璀璨的冠冕降临,洒落星与月般纯净的华彩。

但是在那华彩之下,血色的雄狮缓步踏出,威严的狮吼响彻穹空,城墙之下便有众多的低等魔族在威压中吐血崩溃而亡。

狮王——隆恩·坎贝尔!

“他怎么突然现身了?”幽阎大公惊骇道。

狮王站在城墙最高处,身后是诸多用崇敬目光看着他的帝国士兵。

他抬手,将肩上披的大衣随手扔下,大衣猎猎作响,悠然飘转覆上城墙下堆积成山的尸体,像是为这些胆敢冒犯帝国疆土的魔族,盖上裹尸的棺布。

“杂碎们——来!”

狮王骤然高喝,然后直接拔地而起,再跃入广袤的原野。

雄狮怒吼,而他也猛然双手虚抓,上扬!

轰!

大地顿时震颤。

仿佛一场撕裂原野的地震正在发生,巨大的裂缝顷刻间便蔓延百里。

而在那裂缝的内侧,高山般庞大的土石,在难以想象的巨力之下,竟是缓缓的被托升而起。

不,那已经不能用“高山般”来形容了……庞大的阴影逐渐覆盖整个战场,每一个魔人都颤抖着感受着那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就是一座山,一座拔地而起的山!!

“他真的疯了吗?”

幽冥大公愈发难以置信。

先不说这家伙是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的。

可他就算恢复了,也不是应该好好的躲起来修生养息吗?

现在突然就出来扔座山完是怎么回事?谁才是进攻方?

“该死,这些粗鲁的莽夫,魔山呢?我们这边的莽夫魔山呢?赶紧来救一下啊!”

“哦,忘记了,魔山还在养伤呢……混蛋,恢复伤势的速度还没有一个人类快,丢人!”

幽阎看着那座即将落下的大山,又看了眼身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的崩绝大公,在一众行事粗鲁的魔族中,算得上儒雅随和的他,也不禁爆了粗口。

“妈的……所以我才讨厌莽夫!!”

黑袍鼓动,幽阎极不情愿的迎了上去。

……

……

魔族大军边缘。

一处本来平静的空间,忽然泛起涟漪。

当照明术的光线扭曲和炼金领域的气息遮蔽一同散去,显露出的身影正是不告而别的沐恩。

他现在仍在魔族的大军中,还未脱离危险……但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一刻,谁也不会注意到有一只来自多隆斯雷堡垒的老鼠,正要穿过整个魔族的营地,前往那危机四伏的深渊腹地。

“不会吧……”

沐恩呆滞的抬起头,看着自家那位存在感拉满的父亲大人,脸颊忍不住抽搐道:

“还真的是力大……‘山飞’啊,这就是坎贝尔家的传承吗,爱了爱了。”

沐恩终于明白为何容貌基因这么好的坎贝尔家,历代先祖的照相都是满脸胡须的究极猛男了,平时动不动就丢座山玩,换谁来了都得成为猛男。

但与此同时,沐恩的内心也浮现一抹暖意。

因为他知道为何本该耐心修养的父亲大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向整个魔族大军发动进攻。

“我会回来的,等着我吧,父亲大人。”

沐恩挥手告别,脚步更加坚定的走向无垠的深渊。

……

……

82、伪装

两天之后,深渊腹地,红区。

所谓红区,是人类的军方斥候、冒险者,以及探险家,在深入深渊进行实地调查之后,在地图上标注的特殊区域。

绿橙红黑四个等级,将沐恩此刻正在仔细观看的深渊地图分割成抽象艺术般的凌乱色块。

绿色代表没有魔族居住的荒野,需要注意的便只有荒野上游荡的魔兽,以及各种有毒的植物及果实。在这里,只需要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就算是没有什么实力的普通人,也能苟活大概两三天……

至于两三天之后……补给耗光的普通人要么用轮盘赌般的决心去尝试那些至今记载不全的深渊植物,要么……为了珍稀的水源和食物,去跟水源附近盘踞的魔兽展开一场真男人的对决。

好在应该没有普通人会活腻了踏上这片土地。

橙色则是代表有着魔族在这片区域游荡和围猎,这种区域一般来说不会太过于贫瘠,也不必为了一点水洼大小的水源便相互厮杀、打生打死……但是更多的资源,意味着这里生活的魔兽会更加可怕与凶残,各种毒雾瘴气、魔兽巢穴简直就跟路旁的杂草一般常见,每年都会有许多冒险者为了只有深渊才有的珍贵材料,葬身在这片区域。

橙区之上,便是沐恩现在所在的红区。

这意味着他现在已经身处魔族部落的定居区域。

单论凶险程度,这里或许不如橙区的一些魔兽巢穴,但是对于任何人类来说,这里却是必须要最为谨慎对待的区域。

因为大多数魔兽可能都是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与巢穴,但是这些魔人……却是会为了将潜入的人类剥皮抽筋,而追杀上百里。

至于最后的黑区……那便是未能探索的区域,至今在地图上仍旧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而古通斯堡并未出现在黑区,甚至没在魔族定居的红区,反而出现在了有许多冒险者游荡的橙区,这是为什么?”

沐恩看着地图,陷入思索。

这是一个他两天前便注意到的问题。

根据弗纳尔给予的情报,古通斯堡之所以这么容易就被发现,就是因为它出现的区域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那片荒野之下的地层里,有着一种名为特玻尔石的特殊原料,与现如今的魔导材料相反,这种特玻尔石有着极强的魔力隔绝性,无论是作为破魔武器,还是作为防具,效果都十分出色。

而这种特玻尔石,目前也只有在那片荒野中被发掘出来过,数量稀少,因此价值不菲,古通斯堡出现之时,还有为数不少的投机冒险者,正在那里寻找那种原料。

不被发现才有鬼了。

但问题就来了,那种明显不太妙、会引起人类警惕的东西,若是真的对于魔族十分重要的话,那魔族弄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藏一藏吗?

毕竟是一座城,只要放在如今人类知之甚少的黑区,就算没办法完全掩藏,但也必定能够拖延很多时间才被发现。

所以……

要么是根本没有藏的必要。

要么……

那座城根本就不是临时建造的,它可能一直在那儿,只是现在才现身而已。

那不是一座新城,而是一座古迹?

“看来果然是有什么值得深挖的谜团啊……”

沐恩低声自语,将地图收起。

现在思考这些暂时没有意义,古通斯堡所在的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标注成了红区,大量的魔人汇聚在那座城市中以及城市周围,以弗纳尔的话来说,那座城已经成为了如今魔族聚集流通的中转站,是心脏,连通着如今魔族运转的大动脉,可以说是整个深渊中,对于人类来说最为危险的区域之一。

“所以不能贸然的直接去那里。”

沐恩起身,将黑色的兜帽戴在头上。

在不远处,是一座并不算太大的魔族部落。

这里是与古通斯堡所在的那片荒野毗邻的一片红区,但是红区之间亦有差距,这种零散存在的魔人部落完全称不上繁盛二字,甚至由于魔族对于帝国防线的用兵,连番征兵之下,这个部落从外围看去,都能清晰的看出一分枯败死寂之意。

“据弗纳尔说最后一次联络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希望不是白跑一趟。”

沐恩向着女神祈祷,希望她能看在莉雅份上,给予自己一点好运。

接着他拿出一份香料,涂抹到自己身上。

这种气味古怪的香料同样也是弗纳尔给的,据说有大部分魔族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涂抹各种香料,而这种香料最为常见,可以完美的掩盖人类气息。

但仅凭气味还不够。

香料涂抹之后,沐恩又接着打了个响指。

他周身的光线快速的开始扭曲。

此刻已经傍晚,本就无法得到阳光宠幸的深渊愈发的昏暗,因此在沐恩精妙到极致的照明术操纵下,透过这层扭曲的光线,他隐藏在黑色长袍中的身影顿时拔高了几分,头顶也长出了两只长角,穿透了兜帽,极为显眼。

仅从外表来看,沐恩现在完全就已经是一名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普通魔人。

“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在光线反射的镜面之上,沐恩谨慎的打量自己此刻的伪装,因为若是这个伪装被识破,那他接下来就会遭受整个魔族部落的围攻。

不知道这个部落有没有高等魔人坐镇,但总归是会带来很大麻烦的。

“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思量了一会儿之后,沐恩恍然拍手,然后掏出一块血囊。

这是来自于一路上顺手解决的魔兽。

沐恩用力一捏,直接将血囊捏碎。

魔兽还带着温热鲜血就这样流淌出来,沿着他的手掌滴滴落下。

而那刺鼻的血腥味,也开始与他身上涂抹的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长期茹毛饮血才会形成的复合气息。

这才是真正属于魔人的气味,在深渊这种恶劣的环境生存,是不可能不沾血的。

“这下是真的没有问题了。”

在确认自己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味,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之后,沐恩这才终于向着那片魔族部落走去。

83、小魔人

这个魔族部落坐落在一片已经略显荒芜的草原边缘。

大大小小的土石建筑,零散的坐落着,毫无章法,就像是雨后冒出来的一朵朵难看的蘑菇。

外围是随意用石头堆砌的石墙,但是却并没有人看守,沐恩走到大门边,却只看见一名青色皮肤的苍老低级魔人蜷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感受到沐恩的气息,苍老魔人顿时惊醒,对着这个陌生的来者呲牙咧嘴,宛若一只守门的家犬。

沐恩想了想,一脚踹在苍老魔人的身上:“滚!”

“呜!”

感受到沐恩强大的苍老魔人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重新蜷缩到角落中去,除了一点呜咽声,甚至不敢直视沐恩。

越是理智低下的生物,便越是惧怕实力比它们强大的的生物,魔人内部的等级,比沐恩想象的还要森严。

“不过既然能够构成部落,就说明这里肯定不全是只有智商低下的低级魔人。”

沐恩透过石墙大门往内部看去,部落内比他刚才猜想的还要苍凉,甚至看不见什么活物,唯有一条浑浊的小河,从部落的中心川流而过。

战争的影响并不是仅针对帝国而已。

毕竟魔族的百万大军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魔族的这种完全不节制的征集炮灰,必然会导致这种小部落近乎处于完全空虚的状态。

这让沐恩稍微放心了一些,看来在进入古通斯堡之前,还不必如此的紧张……

“嗯?”

沐恩忽然低头。

他感觉自己的衣角突然被拉了一下。

而当他低下头后,竟发现那是……一只小小的、瘦弱的魔人。

大概只有人类三五岁的样子,还没有沐恩的膝盖高,在灰尘脏污遍布的小脸上,唯有镶嵌着两颗微红宝石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小魔人皮肤是青灰色的,但是畸变很少,看来更像是普通的人类小女孩,与刚才那只苍老而狰狞的魔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或许是因为过于年幼的缘故,这只小魔人并没有沐恩之前所见的那些魔人那般凶戾,反而凸显出一丝稚童特有的天真与稚嫩。

她就这样用自己的大眼睛注视着沐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咕”声,沐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

“是感受到了魔兽的气味吗?”

沐恩并没有过多考虑,就这样拿出一块魔兽的肉,递给小魔人。

纵使人类与魔族正在战争,但也不该波及到孩童身上。

“或许魔族要是赢了,并不会对人类这般。”

沐恩暗自嘲笑自己过于泛滥的善心。

但或许是这一路见证了太多残酷的原因,此刻看见这个还未经过深渊残酷的洗礼,依旧可爱天真的小魔人,内心总归有一丝些许的慰藉。

“咕咕!”

小魔人看见那块魔兽的肉,眼睛顿时一亮。

她谨慎的看了沐恩一眼,本能的确认沐恩没有恶意之后,像是一只野猴一般飞速的夺走肉,然后灵巧的钻到一旁狭窄的小巷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探出半颗小脑袋,偷看着沐恩。

“还蛮可爱的。”

沐恩对着她摆摆手。

然后又想起自己此刻应该要维持的凶猛魔人的人设,立马又向着小魔人补上了一击凶狠的呲牙。

“咕!”

小魔人顿时受惊,消失在小巷中。

“看来这一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危险,至少在这里是如此。”

沐恩笑笑,收起玩心,再次拿出地图。

不过这次并不是刚才那张囊括整个深渊的完整地图。

而是一张明显是随手涂鸦,线条歪歪扭扭,但又十分神奇的看来极为详尽的地图。

“我看看……左转……右转……右转……这应该是右转吧。”

沐恩顺着地图,在这片对他来说颇为复杂的部落营地里兜兜转转。

期间还是花费了不短的时间。

这里的蘑菇式土石房屋大多垒的一个样,若是没有特别的指引,恐怕还真的十分难以找到他想要找的地方。

“最后……需要在这个红色的建筑面前左转,再左……”

沐恩的低语突然一滞。

整座魔族部落安静死寂,连傍晚时分的鸦啼都没有,但沐恩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暂停。

但也只是一瞬。

不过,本该是左转的路线,他却突然向右一拐,拐进一条更加偏僻的小路中。

两侧是不加修饰,长满杂草的土墙,而当进入这条小路后,沐恩才发现前面道路竟是被崩塌的围墙阻碍的去路。

简直……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围堵位置。

因此……

“该出来了吧。”

唰!

沐恩刚刚转身,眼前就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过。

那是一道娇小的身影,动作十分迅捷,仅是在一眨眼间就拉近了与沐恩之间的距离。

在旋转逼近的掠影之间,是某种闪烁着寒芒的利器,配合着这不俗的速度,可以轻易的切开魔兽的鳞甲。

但……

还是太慢了。

沐恩抬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那逼近的利刃,便毫不意外的停滞住,而这时沐恩才看清那柄所谓的利刃,其实就是一把被磨得比较锋利的骨刀而已。

而握紧骨刀的主人,此刻正睁大那狠戾替代了天真的大眼睛,显得十分震惊。

“原来如此。”

沐恩面无表情的看着小魔人:

“是我的善良,让你以为我软弱可欺吗?”

沐恩屈指一弹,小魔人顿时倒飞出去。

她的身体素质比沐恩想象的还要灵巧,轻易的便在翻转间稳住身形,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对着沐恩龇牙咧嘴。

“嗬……”

然而就在沐恩以为她会像是那些悍不畏死的魔人一般再次扑上来之时,小魔人竟是突然转身,直接……逃了?

“这倒是有意思了。”

沐恩挑了挑眉,暂时将报纸收入怀中,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

……

“咕咕!”

小魔人在部落中左拐右拐,凭借着小巧的身形,穿越很多成年人都无法穿越的狭窄地带,几乎是绕了整个部落大半圈后,确定那个危险的魔人没有追来之后,她才喘着粗气,在一座比普通的土石建筑要大一些,却也破烂许多的石屋前停下。

她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懊恼,似乎是在后悔自己选择了错误的目标,差点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但懊恼又很快变成庆幸,因为并不是全无收获。

她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那块之前沐恩给予她的肉。

肉块虽然不大,但却是新鲜的魔兽肉,足够提供更多的……

“呜……”

小魔人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欣赏这块肉,石屋里便想起压抑的呻吟声。

她立马顾不得休息,掀开破旧的幕帘,钻进石屋中。

在石屋的中心,那张几乎是由几块连平整都算不上的木料拼凑而成的床上,躺着一名成年魔人。

“好……好痛……”

成年魔人表情痛苦,低声呻吟。

小魔人赶紧上前,踩上床边的木桩,将手中的肉块放在成年魔人的上方不远,随即用力挤压。

肉块中的鲜血顺着小魔人的指缝流淌,一点一点的没入成年魔人的嘴唇当中。

不知喂了多久,小魔人都累得有些脱力了,成年魔人的苍白脸色,这才似乎恢复了些许的红润,也暂时停止了痛苦呻吟。

小魔人松了一口气。

但还未等她彻底松懈下来,石屋的幕帘,竟然被再次掀开。

“原来如此。”

沐恩走进石屋,看着床上的魔人:

“这就是这个部落的高等魔人?竟然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咕!”

小魔人像是炸毛一般,颤抖的双手握紧骨刀,无比警惕的挡在沐恩的身前,将那成年魔人护在身后。

沐恩却没有管她,依旧在打量床上的魔人。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高等魔人。

因为除了头上的角,和脖子处的几片粗糙的鳞片,这个魔人的外表完全就与人类无异。

他的畸变部位,甚至还没有小魔人的多。

可是就是这样一名高等魔人,此刻狼狈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无血色,上半身还缠满了绷带。

至于下半身……

他没有下半身。

“是上过战场的吗?”

与对于之前的小魔人相反,沐恩此刻对于这个残废的高等魔人,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就像是在观察一件普通事物一般,仔细的观察着他。

“因为在战场上变成了无用的残废,所以就被抛弃,堂堂建立一个部落的高等魔人,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呵呵,魔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酷啊,对敌人残酷,对自己人也一样残酷。”

沐恩抽动嘴角,讥讽的笑了笑。

仔细的感受了这个高等魔人的气息之后,沐恩便已经知道他命不久矣。

魔族既不擅长魔法,又没有那么多足以恢复伤势的资源,这种程度的伤,基本已经等于必死了。

就算没死,一个残废所在的部落,也必定在日后不久,被其他魔族部落吞没。

这便是深渊的法则。

“不过也好,虽然不知道你的手上沾了几条人命,但将死之人,也省得我再出手了。”

沐恩很快便对这个残废的魔人失去了兴趣,若是他还处在清醒状态还好,沐恩还能从他嘴里问点东西。

但是这种昏迷状态的家伙,就完全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至于你……”

沐恩看向那仍对着她呲牙的小魔人:

“你应该庆幸,对于可能很快就有弟弟或是妹妹的我,并不想对小孩子出手。”

沐恩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妈……妈……”

他听到了哭泣声。

沐恩惊愕的转头,发现那床上的高等魔人,正从眼角流淌出两道晶莹的泪痕。

他依旧闭着眼,但是苍白的唇呢喃,发出生涩的字音。

“妈……妈……”

沐恩眨眨眼,再次看向还是那样挡在他面前,明明恐惧到颤抖,却根本不离开的小魔人,确定她真的只是如外表一般只有大概三五岁而已。

这里并没有他的妈妈。

只有跟他一样,连妈妈都没有的、他可怜的女儿。

“原来连意识都不清楚了吗?”

想到这里,沐恩这才接着轻笑一声,摇摇头:

“真是可悲又可笑。”

84、潜入之法

并未出现什么将死魔人忽然回光返照给你背后一刀的俗套剧情,而仅有几岁的小魔人也不可能突然爆种,迸发出足以威胁到沐恩的实力。

无视掉小魔人的恐吓,就这样离开那座石屋之后,沐恩继续按照手中的地图,在这座魔族部落中兜兜转转。

很快,沐恩来到一座像是商店的建筑之前。

很难想象在这种体制落后的部落中,会有商店这种东西,但是根据这座石质建筑的历史来看,它已经存在很久了。

“笃笃。”

沐恩敲响了那道摇摇欲坠的破烂木门。

有些瘆人的敲门声回荡在四野,沐恩等了一会儿,木门中毫无回应。

“笃笃。”

沐恩再次敲门。

这次他稍微用力了一些,那敲门声也发生了些许的改变,变得沉闷,完全不像是木材会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堵加厚了的牛皮大鼓。

门中依旧毫无回应,像是根本没有人居住在这种看起来已经彻底废弃的破旧建筑中。

“笃。笃。笃。”

没有不耐,沐恩又一次敲门。

这一次,他十分郑重的敲了三次。

而终于,门中传出沙哑的回应声。

“谁?”

“魔人。”

“做什么?”

“买肉。”

“什么肉?”

“人类的肉。”

“多少?”

“三十磅。”

“……”

嘎吱。

门终于被打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谨慎的打量门外的沐恩。

当看见沐恩那黑色兜帽中显露出来猩红瞳孔和角时,高大身影脸色骤然一变,手立马伸向身后,一把巨大的斩骨刀便露出锋利的一角。

“别紧张。”

沐恩拿出一份印有坎贝尔家徽的印章,“这是我的伪装而已。”

高大身影动作一滞。

当他仔细分辨,确定家徽上那属于狮王的气息绝对不可能有丝毫作伪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进来吧。”

高大身影让开身形。

沐恩没有犹豫,头一矮,钻进房门中。

破旧的木门伴随着嘎吱一声再次关闭,黑暗降临,接着有烛火摇曳而起,勉强驱散走那些黑暗,房间依旧昏暗,但大概还能看清。

这竟是真的如同一座小小的商铺一般,破旧的货柜上整齐的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瓦罐,有的是深渊才有的珍贵材料,有的则是某种魔兽的鳞或是爪。

“魔族也会来你这里买东西?”

“以物易物罢了,魔族没有固定的货币,魔兽爪牙,珍贵矿石,在这里就算是硬通货了。”

“那些低等魔人也会?”

“并不是所有的低等魔人都毫无理智可言,他们的智商往往与自身的畸变程度呈现正比,越是严重,越蠢,但大多还残留着一点点智商,简单的交换东西,还是会的。”

高大身影用一只小巧的陶瓦罐冲泡出一杯热茶,递给沐恩。

沐恩低头一看,发现瓦罐中竟然真的只是茶叶,而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深渊特产。

“最后一点茶叶了,平常我都舍不得喝。”

最为低级的茶叶,但是高大身影却明显极为珍稀,就算是沐恩这个“客人”,瓦罐中也仅有寥寥几片而已。

高大身影就这样盘腿坐在沐恩身前,手捧着瓦罐,对着他扬了扬下巴:“你这伪装是怎么回事,竟然这么逼真,刚才是真的把我给吓到了。”

“一点一点光线折射外加气息处理而已,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沐恩打了个响指,微光散去,显露出他的真容。

高大身影不由得愣了一下,因为那张脸就算是在光线并不多么明亮的烛光之下,也依旧不失俊朗,完全就是不该出现在深渊这种地方的画风。

“在魔族的地盘瞎跑,总得做点准备吧。”

沐恩微笑:

“那你呢?”

“我?”

高大身影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着茶水中倒映的自己。

那是一张极为丑陋的面孔,畸变的脓疮遮蔽了半张脸庞,显露在破烂长袍外的肌肤更是呈现乌黑色,高大的体型也完全不像是个普通人类。

这是一副足以把小孩吓哭的可怕模样,也是与大多数低等魔人相近的模样。

“啊,我都忘记了。”

说着,就在沐恩错愕的视线中,这块巨大的身躯居然蠕动起来,然后就像是失去所有的骨骼一般,忽然倒在地上。

而在这坨软趴趴的肉山中,一道如刚才截然相反,显得瘦弱矮小的身影,撕开那庞大的血肉之躯,动作有些僵硬的爬出。

而在烛火的照映下,那道身影的肌肤依旧呈现病态的苍白之色,明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从弧度来看,隐约能够看出是位女性。

“这次帝国那边派来的接头人,竟然是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吗?一具特制的傀儡魔尸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矮小身影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

“帝国军方特殊斥候部队,杰西卡·弗兰。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我目前应该是你能够在深渊唯一联系得到的军方斥候了。”

“……沐恩。”

沐恩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沐恩坎贝尔。”

“我知道你,公爵大人的儿子。”

杰西卡并未与沐恩握手,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

“没想到,你这种贵公子,竟然会主动跑到深渊腹地来。”

“我来替父亲大人走完他未能走完的这段路。”

沐恩笑笑,收回手:“怎么,你也觉得我不靠谱?”

“……不,恰恰相反,我很庆幸。”杰西卡摇摇头:“堂堂公爵之子亲自前来,这就是说明公爵大人那边,对这里的事还是十分看重的。”

“当然看重,只是那边实在已经是抽不出什么人手了,不仅是多隆斯雷堡……而是整个帝国,都抽不出什么人手了,所以就只能让最适合做这种事的我来了。”

沐恩略显无奈。

既然在这种外围区域,都只能联络到一个杰西卡,那说明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

“你是偷偷跑过来的吧。”

杰西卡瞥了眼沐恩,或许是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日子太久,她对沐恩并没有过多的尊敬,直接说道。

“嗯?斥候的情报收集能力已经这么强吗?”沐恩惊讶道。

“就公爵大人那种每天恨不得夸耀自己儿子一百遍的宠溺样,用脚趾想他也不可能主动派你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杰西卡将瓦罐放到一旁,轻声叹息:

“当然,也正是你这张脸,才让我刚才那么轻易的放松警惕,不然我可不会直接放你进来,在这种地方当斥候,稍有松懈,可就会送命的,死法愚蠢的家伙我都不知道已经见过多少了。”

“听起来我这张脸还挺有辨识度的。”

“不是辨识度,而是名气,你不久前一对一杀死了魔将赤赫尼罗,因为这件事,魔族已经将你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许多,若是让他们知道你竟然孤身进入了深渊,恐怕至少会有三位以上的魔将前来不顾一切的追杀你吧。”

“三位……还真看得起我啊,明明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四阶武者而已,连魔法都不会用。看来我也暂时不能露脸了。”

沐恩摩挲着下巴:“所以呢,如今的古通斯堡,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你让我回答古通斯堡的具体情况和来历,那我只能告诉你,你问错人了。”

杰西卡起身,在一旁的货架上翻翻找找:

“无论是最开始发现古通斯堡的斥候,还是送出‘魔王’二字的那家伙,现在都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我刚刚那句可能我是你唯一能够寻找到的帝国军方斥候,可不是一句空话。”

“简而言之,我也不知道那个鬼地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现在有很多魔人聚集在那里,很多。”

翻找了一番后,杰西卡将一张图纸,以及一颗圆润的石头,一同交到沐恩手里。

“这是……”

“这是在那‘魔王’二字之后,又送出来的东西。”

“不是失去联系了吗?”

“东西是单方面送出来的,但是却并没有任何联系的情报和文字,仅是这些东西而已。”

“……是吗。”

沐恩低头,观察手中的东西。

图纸是一张地形图,从那复杂的构造,就能看出这是一座宏伟的建筑,远不像是现在魔族这种回归自然的粗犷风格。

而那颗圆润的石头……

“特制的传音石,无法进行传音,但是在两颗同频率的石头靠近的时候,它会发出信号。”杰西卡解释道。

“原来如此,看起来像是让我拿着去这张图纸的所在地方,寻找那位传出信号之人?”

“大概是如此。”

“潜入方法呢?”

沐恩想了想,说道:“我这种伪装对付一下这种小部落还行,但是对于古通斯堡这种有魔族强者坐镇的地方可能就不怎么管用了,不然你有着比我还要逼真的这什么傀儡魔尸,却还是连那里都不敢接近了。”

“没错,现在的古通斯堡守卫十分森严,森严到不像是一向作风松散的魔族,以你刚才的伪装,若是想要混进去,百分之一百会被发现,高等魔人中可不失比人类还要精明的家伙存在。”

杰西卡顿了顿,“但好在,在这时候,我还是能够起到一点作用的。”

“请说。”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几天之前,魔族八位大公之一的妖魅大公,突然从前线归来,坐镇古通斯堡。”

“这种等级的情报你也知道?”

“她一归来行事就颇为张扬,我没有理由不知道。”杰西卡淡淡道。

“张扬?”沐恩又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妖魅大公归来之后,开始大肆在古通斯堡,以及古通斯堡周边的区域搜捕人类的冒险者,但奇怪的是,她不像是以往的那些魔族一般,是为了清理侵入自己领地的虫子,而是……活捉了这些冒险者,将其运往古通斯堡中。”

“活捉?”

沐恩眼前一亮,振奋道:“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没错,这就是一个突破口,混入这些被活捉的冒险者中进城,远比直接偷偷进城的成功概率,大得多。”

这便是杰西卡将这份情报告知沐恩的理由。

但……

“这其中,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小小的问题?”

沐恩疑惑道:“什么问题?如果只是比较简单的问题的话,或许可以自己解决。”

“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那位妖魅大公虽然是位女性魔人,但她的爱好有些古怪而已……”

杰斯卡有些古怪的上下打量着沐恩,视线中还突然带有一丝莫名的审视意味。

“古怪?”

“也不算什么,只是那位妖魅大公只抓女性冒险者,也只把女性冒险者送入古通斯堡中,男性冒险者一般当场就砍死,连全尸都不留的那种。”

“……哈?”

沐恩当场愣住: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妖魅大公……是个死女同?”

“如果她四处抓捕女性冒险者仅是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的话……我想是的。”

杰西卡认真的点点头:“不过作为魔族大公,我想她的目的也并不仅仅是这么简单而已,满足自己私欲可能只是顺带的。”

“……”

那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该死,刚弄死了一个死男同,又来一个死女同……偏偏这个死女同还不是自己能够轻易弄死的,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正常一点?

哦,这个世界的主角都是一个死女同,那没事了。

……沐恩终于明白杰西卡刚才那副审视的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妈的她竟然真的是在审视自己,审视自己有没有做那种事的资本!

“我能不用这种办法吗?”沐恩脸颊抽搐道。

“当然,选择权在您,我并没有干预您的权力。”

杰西卡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也终于变得恭敬起来。

她将最后一份情报交给沐恩:

“我只是怀揣着前人的遗志,将这些东西交给你而已,要不要去做,怎么去做,一切在您。”

“……”

沐恩沉默。

低头看着那些由诸多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帝国斥候一个接着一个送出来的东西,明明只是极小极轻的物件,却只觉得如山在怀,无比沉重。

他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85、救美

深渊腹地。

橙区,黑森。

终年不散的诡异雾气笼罩着这座枯败的森林。

由于深渊不见阳光的特性,这里的植被根本就没有繁密的树叶,黑色的枝丫就这样随意的生长着,相互交织缠绕,像是一幅悬于大地之上的黑色巨网。

这是一片魔族都很少踏足的土地。

密密麻麻的根系几乎覆盖在每一片土壤之上,而这些贪婪的植物根本就不满足于从土壤中获得的那些许养分,分泌着剧毒汁液的藤蔓无时无刻不觊觎着从这里经过的一切血肉之躯。

凡是不小心误入此地的生灵,连骨骼都会成为植物生长的养料。

因此这里也几乎成为了魔兽的禁区。

但是这片本该被划分为最为危险区域的土地,在冒险者们的地图之上,却是被专门标注出来,深渊少有的安全之所。

——毕竟当那些剧毒植物的解药被著名的炼金大师福尔曼先生制造出来之后,仅凭单纯的吃人藤蔓,根本就已经无法对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们造成丝毫威胁。

因此无论是深入林中采集深渊才有的稀少材料,还是躲避魔族或是魔人的追杀,这里都是一片极好的去处,每一位进入深渊的冒险者,都会被告知若是遇见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入这片黑森中。

这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庇护所,冒险者探索的安全屋……

本该……如此。

但……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林间,庞大的暗鸦群在天空中掠过,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无数干枯林木逐渐被火海吞噬,也倒映着那些无谓的挣扎与悲鸣。

狰狞的裂痕撕开迷雾,愤怒的藤蔓疯狂卷动着,却连反击都称不上,就被更为可怕的攻击化为残渣。

在大火与魔族强者的步步紧逼之下,一道又一道狼狈的身影,被迫从林中现身,向着未知之地逃窜……

……

“该死!”

特米尔愤怒的一拳砸在地上,任由鲜血流淌染红手掌:

“那些魔族杂碎,他们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闯进黑森中?”

一切都发生的如此突然。

大量的魔族袭击了这座黑森,其中还不乏实力强大的高等魔人,仅凭一些零散的冒险者根本无力招架。

那些魔族大肆抓捕女性的冒险者,并把一切都推进火海,更是将将本属于深渊的大地化作毫无生机的焦土。

“道理很简单,并非只有人类能制造出黑藤的解药,别忘了那份解药中的材料基本上都可以在深渊之中找到,魔族想要复现并不是太难。”

特米尔身旁的一名气质成熟的女性摇了摇头,撕下自己的一块裙角,细心的给特米尔的手臂包扎。

特米尔并非是因为刚才那一拳中受伤,而是在与魔人的厮杀中受伤,伤口被魔人的斗气腐蚀,呈现心惊的赤黑色。

好在女性的治疗魔法极为出色,竟是一点点的将那些斗气驱散,帮特米尔恢复了大部分的伤势。

“罗娅姐,你的体力……”

“我没事,魔力管理可是学院里的必修课,你忘了?”

“可……”

“别动!”

“哦。”

特米尔看着近在咫尺为自己专心忙碌的温柔女性,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眷恋。

身前的少女,既是他的邻家姐姐,也是他的青梅竹马,更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冒险者同伴。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她是他偷偷爱恋的对象。

虽然这份感情还未来得及出口,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特米尔自认为自己与她之间距离的完全归零,只差一次勇气的突然迸发而已。

“看来这次我们得要不顾一切的逃命了。”罗娅叹了口气:“那些魔族不像是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样子。”

一路上,他们已经看见好几名冒险者或是葬身魔族,或是被其活捉,其中不乏有他们相识之人。

“放心,罗娅姐,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的,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那些魔族杂碎伤到罗娅姐分毫!”见罗娅姐露出担忧的神情,特米尔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

刚才的那份眷恋,也化作一个男人铁石般的坚决。

“嗯,我相信你。”

罗娅轻撩发丝,对于特米尔的承诺,她也不由甜美一笑:

“从小到大,不都是特米尔说要来保护我吗?”

“这次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我一定会……”

“好好好,我知道了,现在的特米尔已经变得很厉害,但是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罗娅嘴唇一抿,哄孩子一般安抚着特米尔,但表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魔族开始如此大肆的追捕冒险者,还专门活捉女性冒险者,外面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因为魔族在进攻帝国的多隆斯雷堡的缘故?”特米尔挠挠头。

“不,虽然冒险者经常会在深渊中搞一些破坏活动,但是这对于整个魔族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毕竟有勇气敢来深渊活动的冒险者很少很少……”

罗娅目露思量:“那绝对不至于让魔族如此的大动干戈,特别是在他们要集中尽力进攻帝国的时候。”

“那……的确十分可疑。”

特米尔也顺着罗娅的思路开始思考……不过他不擅长动脑子,因此想了很多,却依旧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

“先不管那些了,就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事到如今,不管深渊里要发生什么,我们最好还是先抽身离开,将这件事报告给冒险者协会最为稳妥。”

罗娅一把抓过特米尔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施展了一道飞行术,便向着黑森的边缘飞掠而去。

“我们走。”

整座黑森都已经在魔族的无差别攻击中被撕开几道巨大的缺口,因此罗娅可以毫无障碍的在那些正在熊熊燃烧的林木之上飞过。

这是最短的从黑森之中逃离的道路,但也同样危险。

不过特米尔却暂时没有想到那些,他只是感受着罗娅姐柔嫩的小手,想着罗娅果然也是同样喜欢着……

“快躲开!”

然而就在这一刻,罗娅几乎破音,不再温柔的大喊将特米尔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他被罗娅推开,于此同时,察觉到那袭来的死亡威胁,特米尔的身体已经本能的动了起来。

宽阔的长刀出鞘,特米尔怒吼着斩向那激射而来的幽光。

砰。

平静的幽光在转瞬间就化作毁灭的洪流,席卷的罡风连钢铁都能轻易撕裂,特米尔持刀而斩,艰难将洪流分开。但是在那磅礴的力量面前,他自身却如同沙包一般,完全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

直到撞击在地面。

被焚烧,露出赤地的大地顿时浮现蛛网般的裂纹,烟尘升腾,然后而转瞬散去,巨大的坑洞中,特米尔咳着血,艰难的杵刀而立。

“咦?竟然没死?”

除了角与瞳,丝毫没有怪物特征的高等魔人漂浮在半空中,随手一招,同样在刚才那一击中受伤的罗娅便被他隔空抓来,举手投足间,姿态优雅的不像是凶戾的魔族,反倒是像一名真正的人类贵族。

猩红的瞳孔中浮现出一只虫子仍在临死挣扎的画面,这让他的眉略显意外的挑起。

“区区一个初入四阶的普通人类,竟然能够吃下我魔将巴萨罗卡的一击,你也足以自傲了。”

“该死……”

实际上,特米尔比他所表现的,更加狼狈。

他一边强行压制住因为刚才那一击还在不断颤抖的双手,一边迫使自己不发出恐惧的哀鸣。

魔将。

竟然是魔将。

在整个魔族中,魔将已经是属于最为顶尖的那一小撮,实力与地位都仅次于高高在上的魔族大公……别说是真正遇见,就算是听见魔将的名号,他们这些普通的冒险者都会毫不犹豫绕道而行。

但没想到这次竟然会直接撞上。

不对,应该说是被追上。

该死,为了对付他们这些冒险者,魔族到底出动了多少强者?

“魔,魔将又如何?”

特米尔尽力大声的喊道,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恐惧:

“你……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了吗?”

“哦?”

巴萨罗卡颇为意外:“你竟是还有跟我战斗的勇气?你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了吧。”

“那……那又如何?”特米尔咬牙。

魔将又如何?

实力强大又如何?

他当然知道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因为他们的境界差了整整一个大段,这是绝对无法跨越的天堑,刚刚仅是接住他普通的一击,就已经耗费自己全部的力气。

但……

“我说过我要保护罗娅姐的……”

特米尔猛地抬起头:

“我说过,我要…”

“逃。”

“欸?”

特米尔的怒吼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耳中响起一道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逃,特米尔。”

“什……什么?”

特米尔看向罗娅。

此刻,少女周身都被深邃幽光囚禁在其中,无法动弹,但是她那坚定的眸光中,依旧释放着某种决意。

“快逃,特米尔。”罗娅传音道。

“不,我不能……”

特米尔摇头:“我明明说过……”

“我不会有事。”

罗娅道:“你忘记了吗,魔族只是会活捉女性冒险者而已,我暂时不会有事,可你……他们会直接杀死你的。”

“……”

特米尔呆滞的张了张嘴。

在罗娅的话语中,这一瞬间,那被他努力压制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或许他从未战胜恐惧,他只是……假装视而不见而已。

“对……对啊。”

特米尔脸颊扭曲的抽动几下。

“罗娅姐暂时不会有事的……她只是被抓住而已……”

“而我根本就不是魔将的对手,现在就算冲上去,也救不出罗娅姐……”

“没错,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根本就不是莽撞的杀向魔将,而是应该是先逃离这里,然后去搬救兵……”

一瞬间,特米尔的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庆幸。

这份庆幸立马便淹没了那份愧疚情绪,以至于让他忘记了……这里是深渊,是根本不可能搬到任何救兵的深渊。

但还好,他并非是违背了自己诺言,他只是选择了一个更为正确的做法而已。

“罗娅姐,你等着我,我一定……一定会回来救你的,这是我的承诺!没错,承诺!”

特米尔转身,头也不回的飞奔逃离。

……

看着快速远去的特米尔,罗娅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希望你以后不要那么孩子气了,特米尔。”

罗娅低声呢喃:

“那个时候,我可能便会回应你的……”

罗娅握紧手中的魔杖,将自己为数不多,仅存的魔力全部灌注其中。

“哦?”

正神色戏弄,像是逗弄一只虫子般目送着特米尔远去的魔将巴萨罗卡意外的回头:

“你也要做如此愚蠢的事?”

“呵……”

罗娅笑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徒劳的,强弩之末的她,根本不可能对堂堂魔将造成什么威胁。

但是……

“我和那个天真的孩子不同,我知道自己绝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死也不会落到你们这些魔族杂碎手中!”

罗娅面露厉色,猛然将自己编织的最后的魔法,砸向巴萨罗卡!

结束了……

将一切都燃尽之后,罗娅就这般闭上了眼,等待属于自己的结局。

终究……

自己这一生是如此的普通,既没有遇见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也不会遇见披荆斩棘而来的英雄。

她大概会在那个爱着自己的小男孩的眼泪中,葬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土地……

“少女的眼泪,可不该为死亡这种无趣的东西而流淌啊……”有人哀婉。

忽然的。

一切都安静了。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罗娅并且感受到将她撕裂的痛楚,反而……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

温暖,而舒适。

像是那些炽烈的火焰,也变得亲和起来。

“你……你是谁?”

魔将惊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罗娅好奇的睁开眼。

“我是谁?”

斗篷随风鼓胀,兜帽落下,露出一张仿佛经历过世间百态,品味过诸多痛楚……沧桑而神秘的动人俏脸。

那是一张初看并没有多么绝美的面容,但却有着足以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

在灵动跳跃的火焰中,胸怀宽广的少女持剑而立,面对魔将的询问,她似乎也回忆起许多往事,不由得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名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在火焰中随风而逝的灰尘而已,但如果你执意要询问的话……

我是为了寻找真爱而四处流浪的区区一介旅行者,爱丽儿·布加尔得。”

86、好运气

“爱丽儿·布加尔得?”

短暂惊慌后的巴萨罗卡重回镇静,但依旧神情凝重: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哦?”

爱丽儿光洁的下巴微微上扬,挑眉道:

“看来在深渊这段时间,我也算是闯下了赫赫威名,竟然连堂堂魔将也……”

“我听说你打败了那个沐恩坎贝尔。”

巴萨罗卡谨慎的扫视着身前的人类少女,明明她的境界只有与刚才被他随意打败的人类懦夫相差无几的程度,但是给予他的压迫感,却完全是天差地别!

“那个沐恩坎贝尔不久前打败了魔将赤赫尼罗,我还在想怎么可能会有同龄之中能够战胜他的人类,定然是帝国方面的故意夸大宣传……但没想到,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帝国竟然还有你这等人物。”

“……”

没想到在深渊这种地方都会听见那个可恶名字的爱丽儿皮笑肉不笑的勾勾嘴角:

“呵,你孤陋寡闻的事还多着呢。”

“的确。”

巴萨罗卡瞥了眼爱丽儿的胸前,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态度也愈发郑重:

“看来今天我是没办法简单的完成任务了呢。”

“到现在你竟然还觉得你还能完成任务吗?果然你们这些魔族一个个脑袋不太好使啊。”

爱丽儿讥讽的摇摇头,随即态度又变得温柔,看向怀中的少女。

“你没事吧。”

“啊……啊!”

还处在震撼与迷茫中的罗娅猛地回神,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正被从天而降的王子……不对,是被英雄大人抱在怀中。

一向成熟的她,此刻竟然表现出如小女孩一般的慌乱。

“对,对不起。”

由于公主抱这个姿势过于羞耻,罗娅下意识的用双手蒙住脸庞,但是却又忍不住偷偷张开指缝,从指缝中偷瞄。

或许是那层将她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的光环笼罩,又或是那熊熊燃烧,但并不算炙热的火焰如披风一般在英雄大人的身后帅气的招摇,这一刻罗娅觉得那张平常不该会引起她注意的女性侧脸,竟是如此的耐看。

还,还有……

罗娅的视线偷偷的往下,忍不住更加的小小震惊。

这位英雄大人的胸……好雄伟啊!

罗娅自己也是属于那种丰满的体型,但是她却依旧震惊于英雄大人的伟岸雄姿。

而且明明她这般的雄伟,腰肢却纤细到几乎可以轻松折断的地步,这种雄伟与纤细的结合,恐怕会让无数求之不得的少女都感到羡慕不已。

英雄大人是如何拥有如此完美的身材的呢?

“你这样我可没办法战斗。”

爱丽儿略微挺起胸膛,然后遵循着那本《如何迷倒万千少女——猴子也能学会的搭讪技巧》所记载的技巧,将几缕刘海轻轻一甩,邪魅一笑:

“所以,亲爱的公主殿下,能不能先暂退一二,让我可以帮你击败这肮脏恶臭的魔族杂碎?”

“当……当然可以。”

罗娅面红耳赤挣扎着起身,甚至连漂浮术都忘记释放,若非是爱丽儿又搀扶了她一下,她甚至可能会直接掉下去。

而爱丽儿搀扶着她的小手,那奇妙的触感,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更加的小鹿乱撞。

罗娅又偷偷看了爱丽儿一眼。

奇怪。

好奇怪。

心中流淌的那股温热是什么呢?

此刻心跳为之加速的,又是什么呢?

明明她就不是……

罗娅不知道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可以很清晰的察觉到特米尔的感情,但此时此刻,却对自己的感情捉摸不透。

……

“话讲完了吗?”

在罗娅离开这段时间,巴萨罗卡竟是显得极为绅士,并没趁机对罗娅发动攻击。

“在战场上浪费时间,可不是一位优秀战士会做的事。”

“你真的是魔族之人?”

爱丽儿最巴萨罗卡这幅优雅姿态略感诧异:“我也算是解决掉不少魔人了,可那些家伙只知道打打杀杀,唯一会动脑子的时候,也大多是在想着一些卑鄙的手段而已。”

“魔族之人并非是仅有粗鄙的家伙,就像是你们人类,也并非是仅有弱者,不是吗?”巴萨罗卡微微一笑,就好似刚才的慌乱只是爱丽儿的错觉。

不,那也并非是慌乱,在刚刚逮小鸡一般杀了好几个三四阶左右的人类冒险者之后,突然冒出来一个能够随手挡下你攻击的战斗小鸡,任谁都会感到突然的不适。

但那也只是短暂而突然的。

“原来如此,你的绅士并不是来自于你的懂礼貌,而是你根本就不在乎弱者而已。”

爱丽儿眸光微闪,像是直接看穿了巴萨罗卡:“你那并非是优雅,而只不过是刻入骨子里的冷漠而已。”

“哈哈,或许吧,在深渊这种鬼地方待久了,任谁都会变得冷漠,但是……”

初见的惊愕与慌乱已经彻底消失,残忍与嗜血,终于开始从巴萨罗卡的猩红眼瞳深处一点点流淌出来。

“唯有战斗,能够让我们这已经冰冷的血,再次沸腾起来,不是吗?”

“是吗?”

爱丽儿面无表情的反问,也随之握紧手中的大剑:

“你这种平时优雅,战斗时候却极为狂热的模样,又让我想起那个家伙呢。”

“在意的人?”

“不,讨厌的人。”

烈焰汹涌,爱丽儿的小脸被映照的无比严肃:

“十分讨厌!”

“哈哈!”

巴萨罗卡大笑:“那你就把我当做那人,跟我好好的打一场吧。”

深邃的幽光浮起,与那烈焰交相辉映。

恐怖的威压也快速的在巴萨罗卡的身上汹涌的浮现。

他虽然会对爱丽儿的实力感到错愕,但并不会因此丧失丝毫的斗志。

因为他是魔将,是在深渊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魔将。

同时他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五阶强者,若论境界,他可能还胜过赤赫尼罗一筹。

如此这般的他,又怎么会输给一个区区的人类女人呢?

就算她胸大……那也不可能!

……

几分钟后。

在烈焰的托举下,爱丽儿摇摇晃晃的落在已经几乎变成赤土的地面上。

看着巴萨罗卡化作灰烬,重归这块被他所破坏的大地之后,爱丽儿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低声自语喃喃:

“不愧是魔将,差点就栽了。”

还好在之前的深渊修炼中,经过与一种魔人、魔兽的厮杀,她的实力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才堪堪的打倒了巴萨罗卡。

“要是这次遇见的是排名更高一点的魔将,我可就危险了。”

爱丽儿双手抱胸……有些不适应的环抱着胸下面一点的位置,余光瞥见正一脸担忧赶来的漂亮妹子,不禁再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嘴角一歪,勾勒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果然,只要离开那个讨厌的家伙,我的运气就会好起来啊……”

87、援兵

“英雄大人!”

待战事落定,罗娅便已经满脸担心的迎了上来。

虽然在这场战斗中爱丽儿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是毕竟是越阶跟魔将这种等级的强者作战,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胜利的艰难。

“您……您没事吧。”

不知不觉间,罗娅已经带上了敬语,得益于刚才那场的战斗,她此时对于爱丽儿的崇拜已经更上一层楼。

“等一下。”

但是爱丽儿却忽然一脸严肃的伸出手,阻止罗娅靠近,同时侧过身:

“先不要过来,让我调整一下。”

“调整?”

一向沉稳的罗娅顿时慌乱起来,连忙掏出法杖:“您果然受了很重的伤吗?请让我给你治疗吧,我的治疗魔法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的大师,但是至少能够应一下急……”

“不……不是伤,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其他更为重要的事。”

爱丽儿露出刚才与魔将浴血战斗时都没有的凝重神情,惆怅的摇摇头:“要是再不调整一下,我可能就会撑不住了吧。”

“是……是吗?这么重要吗?”

连如此强大的英雄大人,都会用撑不住三个字来形容,那种事到底是……

“就是这么重要,你给我背过身去!”

“欸?需要我……”

“快!”

“哦。”

虽然不知道那个更为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但既然英雄大人这样做,那一定有她的理由吧!

罗娅乖乖的转过身。

但就算如此,她也依旧怀揣着一丝好奇心,因此虽然不会偷看,却在仔细的感知着。

可奇怪的是,她什么都感知不到,在英雄大人那里既没有令人咂舌的魔力波动,也没有某种玄奥的力量扩散,她唯一听到的,似乎只有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了。”

没过一会儿,爱丽儿话语中带着些许满意:

“你可以转过头来了。”

罗娅眨眨眼,转身继续怀揣着好奇心转过头打量英雄大人……

英雄大人好像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身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擦拭,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如果说有什么看起来稍微不一样的地方……

那便是英雄大人现在昂首挺胸的模样,比刚才更加自信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英雄大人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在凸显自己的……

“英雄大人,您……”

“别叫我什么英雄大人了,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这种称呼我可担待不起。”

爱丽儿凝视着少女,温柔一笑:“叫我爱丽儿就好了,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用不着如此的生分。”

“生……生死之交?”

罗娅脸颊微红。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那种能够面不改色的训斥偷偷看小黄书的米特尔的成熟女人,可是却会因为英……不对,因为爱丽儿的一句话而再次心跳加速。

“那……爱丽儿小姐,您叫我罗娅就好了,罗娅·比斯坎,是一名冒险者。”

“罗娅,好名字。”

爱丽儿偷偷打量着此刻的罗娅,敏锐的捕捉到罗娅眉眼间的那抹羞涩情绪。

她心中不由得大为欣慰。

“你看,果然只要稍作在我的不足之处改观一下,我的魅力就会大大的提升了,不是吗。”

爱丽儿对着戒指里的老师低声说道:

“而且这说明我之前的路线都是对的,我常年的感情经验并未骗我,而我之所以会失败,都只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沐恩坎贝尔而已!”

爱丽儿老师:“……”

不知道如何去反驳,因为从目前来看……好像是对的?

“爱丽儿小姐?”

“啊,没,没事。”

爱丽儿干咳两声,重回正经:“罗娅小姐,你刚刚那个同伴,没事吧。”

“同伴……啊,对了,特米尔!”

罗娅这才想起,她其实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同伴的。

“我得去找到他,不然他要是还以为我在魔族手里,真的去找了人去魔族的部落救我,那就麻烦了。”

罗娅略带祈求的看向爱丽儿:

“爱丽儿小姐,你能否……”

“放心,我当然可以陪着你找他,毕竟我现在也在四处旅行,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地。”

爱丽儿微微一笑,她最近觉得自己的微笑也愈发完美了,至少绝对不比那个除了皮囊长的好一点可恶家伙差多少!

“那太好了!”

“不过……”

“不过?”

“似乎不用那么麻烦了。”

爱丽儿转头,目光瞥向一旁。

“罗娅姐!”

突然,在这座黑森尚未被摧毁的另一端,几道流光贴着地面,从繁密的树林中飞掠而出。

“罗娅姐,你没事吧。”

流光化作三道身影,为首的正是刚刚逃走的特米尔。

他气喘吁吁,脸上仍旧残留着恐惧神情,不过大多已经被此刻的兴奋所覆盖。

“我带人来救你了,这两位是我刚好遇见的……咦,你是谁?”

有了支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重回战场的特米尔抬头一看,却发现刚才把他当做虫子般戏弄的魔将巴萨罗卡已经失去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胸前特别有料的少女?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大胸美少女而已,你不用在意。”爱丽儿环胸道。

“普通人?”

特米尔微微皱眉,他总觉得这个少女有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让他不舒服。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罗娅姐你没事吧。”特米尔很快就将这个胸太大以至于完全不合他口味的少女抛之脑后,紧张的来到罗娅身边:

“魔将巴萨罗卡呢?我刚好遇见了这两位冒险者前辈,若是他们的话,魔将也有战胜的机会!”

“战胜便是太高看我们了,最多只能说是有一战之力而已。”

特米尔身后的两人走出。

一人是身穿黑色风衣的剑士,一人则是上半身赤裸的肌肉猛男。

两人都算是凶神恶煞的类型,看起来比魔族还要凶狠,不过他们都携带有属于冒险者协会的徽章,这说明他们也同样是游离在这片深渊之地的冒险者。

“黑蝎,多兰。”

“蟒蛇,布尔特,我们两人都是协会顶尖的冒险者,实力在五阶左右,两人联手只要不是前二十的魔将,都有纠缠一二的资本。”

两人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感知也是快速的延伸向四周。

对手是一位魔将,他们也必须十分警惕。

不过……

“所以,你们口中的那位魔将呢?为何我们连他的踪影都没有发现?”多兰神情古怪的左顾右盼。

好歹是一位魔将,总不能差距到他们二人前来,就直接逃之夭夭了吧。

这可不符合魔族的性格。

“死了。”爱丽儿看向两人,眼中倒映着奇怪的光影,忽然说道。

“死了?”

多兰看向爱丽儿,疑惑道:

“难道在我们之前,还有其他协会的强者路过了?”

“没有。”

爱丽儿耸耸肩:

“既没有协会的强者路过,也不是魔将逃走了,只是那个叫做巴萨罗卡的家伙被我砍死了而已。”

“原来如此,被你砍……”

多兰一愣,接着不敢置信的看向爱丽儿:

“你?”

一个四阶武者?

“怎么?我不行吗?”

“这……小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多兰压了压嘴角,抚平那不知道是笑意,还是讥讽的痕迹:

“深渊这种危险的地方,胡乱说一些大话,可是很容易把自己陷进去的。”

“你们怎么能够这么说呢,明明爱丽儿小姐……”

罗娅立马站出来想要为爱丽儿解释。

但是爱丽儿却是手一抬,拦住罗娅。

“没事,不用多说什么。”

爱丽儿不知道第几次惆怅的眺望天空,抖了抖雄伟的胸,悠然道:

“每次我打完怪都会有人冒出来这样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88、决定

“每次我打完怪都会有人跳出来这么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爱丽儿惆怅的眺望天空,回忆过往。

或许是因为她的外表太过于人畜无害或者说她的表现“稍显贫瘠”了,每一次在这种情况下都总会有人对她的实力发生质疑。

不就是越阶战斗吗?

不就是越一个大阶段砍死魔将吗?

不就是越一个整个大阶段砍死一个在深渊这种鬼地方也饱受磨砺的强大魔将吗?

这很离谱吗?

这很值得怀疑吗?

这很会让人感到惊讶吗?

所以说现在的冒险者啊,看起来经验丰富,但实际上一点见识都没有。

况且就算是他们没有见识过的情况,也不代表没有啊。

她就只是比普通人强一点点而已,那有什么办法?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对我的实力产生过怀疑的,好像就只有……”

想着想着,爱丽儿脸色一僵。

立马像是沾染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她一边甩头一边连呸几下。

该死,怎么又想到那个可恶的家伙了。

晦气,晦气。

“好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总之现在先告诉我发生什么情况了吧。”

将某个讨厌的影子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后,爱丽儿根本不想跟这两个家伙纠缠,讨论她到底有没有战胜魔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去证明的。

“我在过来的路上也遇见了几次魔族大肆围追冒险者,魔族现在的动静很是奇怪,他们怎么会花费这种收益与付出完全不对等的功夫,跑到深渊这种偏僻的地方,到处抓捕冒险者?冒险者最多也不过是采采药,挖挖矿,或者偶尔解决两个强大魔人练练级而已,魔族根本不该为此如此大动干戈,而且根据我现在所说的……”

爱丽儿瞥了眼一旁的罗娅:“他们似乎只想着抓捕女性?”

魔族是一个极为不团结的种族,部落之间的彼此厮杀也是常事,爱丽儿在这段旅行期间已经充分感受过了。

甚至有魔族部落为了消灭敌对部落,而放下与人类之间的仇怨,邀请她帮忙出手的情况。

可现在魔族的动静,明显不像是某个单一的部落在猎杀冒险者而已。

这是她最为费解的地方,整个松散的魔族,好像在一夜之间,忽然被某种力量团结了起来。

从原本一盘散沙的废物点心,变成了如今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必须严阵以待的强大力量。

更何况,遭到猎杀的只是男性冒险者,他们反而会将女性都抓起来,明显不单只是为了报复,而是有其他的目的。

“既然你有那个实力打败魔将,为何不从魔将的口中询问呢?”多兰明显还是对于爱丽儿不是很信服,神情挑衅道:“还需要问我们吗?”

“这位先生,你是否太过于无礼……”

“哦?”

爱丽儿再次拦住对于对方态度不满的罗娅,挑眉道:“你说这话,是想要来跟我打一场,试一试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吗?”

“嘿,求之不……”

“够了。”

一旁的蟒蛇布尔特明显更有威严,喝住多兰道: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哼,是她先……”

“不管这位小姐说了什么,这也不是你跟自己人打架的原因,危险还没有解除呢。”布尔特严厉呵斥道。

“嚯~”

爱丽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位布尔特先生虽然听起来很公正,但说到底其实也完全没有相信呢。

不过,这样更好,免得一会儿……会更加麻烦。

“说正事吧,这里发生了什么,这点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魔族如今在深渊内大肆搜捕女性冒险者,而且这件事是有那位妖魅大公亲自坐镇,可想魔族的重视程度之高。”布尔特说道。

“妖魅大公?”

爱丽儿眨眨眼,好奇道:“就是那个传闻中喜欢女人的几百岁女魅魔?”

这段时间,爱丽儿也将魔族的大概情况摸底的差不多,其中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基本只存在于魔族传言中,实际上却极为少见的种族,魅魔。

才不是因为这个种族据说全是胸大腿长屁股翘还有一晃一晃小尾巴的可爱妹子呢!

“是的,有传闻这次的抓捕事件也跟妖魅大公的喜好有关,她似乎放出话来,让人类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女人主动投向她的怀抱,不然她便杀光深渊境内的人类。”

布尔特的感受却与爱丽儿截然相反,爱丽儿听到妖魅大公几个字想到的是瑟瑟的女魅魔,但是他想到那位魅魔之王,却只能感受到来自魔族大公的威压。

“妖魅大公的凶残,在魔族中都赫赫有名,她可不仅是对敌人残忍,对魔族的手段也凶戾至极,她那妖娆的外貌只是毒药而已,至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冒犯到她的魔族,被她亲手剥下皮囊,填充成藏品。”

布尔特哆嗦了一下,明明身材高大魁梧,但依旧会为之感到畏惧,仿佛他曾经亲面过那份恐怖一般。

“可即便如此,为了自己的喜好大动干戈,魔族现在有这么闲功夫吗?”

爱丽儿越发不解,虽然她这段时间一直在专心的为自己尚未找到的真爱而努力,但是依旧是可以从一些风吹草动中,得知魔族与帝国那边的情况。

她本就打算再在深渊收集一些情报,就去帮助帝国防线。

虽然她很讨厌沐恩坎贝尔,但也不可能就这样坐视帝国与魔族之间的战争,而不去做点什么。

“这我们就无从知晓了。”

布尔特摇摇头,接着看向几人:

“所以呢,各位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和多兰都准备先离开深渊,不参合这次的浑水,而且要是继续留在这里,魔将再次卷土重来,可就麻烦了。”

“当然是跟着各位前辈一起离开了。”

特米尔当即松了一口气,略显兴奋的看向身旁:“罗娅姐,你说对吧。”

不过罗娅并未回答,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米特尔的视线,略显担忧的目光落在身处她另一边的爱丽儿身上。

“接下来的打算吗?”

爱丽儿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思索了一下:

“说起来,现在有多少女性被抓了?”

“不清楚详细,但是根据目前所知的情报汇总来看,大概已经有至少几十名女性冒险者落到魔族手里了。”

“几十名……”

爱丽儿眸光一闪。

这个数量看似不多,但是有胆量和底气来深渊进行探索的冒险者本来数量就极少,更何况是女性,而魔族短时间内抓捕了整整几十位……

看得出魔族的动作的确不只是玩玩而已。

“老师有什么头绪吗?”

爱丽儿在心中问道。

“我现在大概能够想出十七种用处女鲜血的献祭方法,十十五种通过榨取女性精血来增强自身的方法,以及九种让女性强制怀孕,用稚嫩的人类婴儿做制作诅咒的方法。”

爱丽儿老师道:“但是你说的头绪……我的确没有,因为以上那些方法,我都不认为真的会对如今的魔族有什么帮助,就凭不到百名女性,连邪信徒都会对这种程度的祭祀嗤之以鼻。”

“也是……”

要是哪个刚刚入行的邪信徒倒还说的过去,但这可是魔族,堂堂偌大的、敢跟帝国叫板的魔族,结果搞什么邪恶之事就是抓几十名女性,这事说出去恐怕立马就会被一些极端组织开除邪籍。

太丢人了。

“那就是真的只是那个魅魔之王的私欲?”

“与其说私欲……更像是在隐藏什么吧。”爱丽儿老师分析道:“说不定抓女性是障眼法,真实的目的则是藏在这些深渊历练的女性之间,他们或许是在其中找着什么。”

“原来如此,的确这样就说的过去了。”

魔族的目的……藏在深渊历练女性中的秘密……以及整个魔族的诡异动向……

越来越有趣了啊。

看来这就有去亲自看一眼的必要了,无论是以自己的角度,还是以帝国的角度,都不可能放任魔族这样随意妄为。

不过……

爱丽儿轻轻的叹气,再次风骚帅气的撩动刘海:

“唉,这种不理智的行为,不太符合我稳重和绝不冒险的行事作风啊。”

89、看穿

爱丽儿觉得自己做事一直挺稳重的。

到目前为止,她最多也就暴揍过黑帮,闯过古代遗迹,大闹过圣城,在深渊里团灭了好几个魔族部落而已,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她或许经常做事的时候都会增添一些赌的成分,但是她赌也是有原则的。

只有成功率自我感觉高于百分之五十,她才会做出哪种冒险的选择,因此她赌到现在,也就输了那么小小的两场而已。

“就算是那两场,我也终究有一天会找回场子!”

爱丽儿终于不再双手环胸,而是更为习惯性的背负在身后。

虽然并不再刻意凸显,但是这种腰背挺直的动作,依旧显得她的弧线惊人。

深渊这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已经看腻了,于是她那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感情的挣扎与别离,饱经沧桑的眸光就这样落在地平线的尽头:

“但是,这跟冒险无关,也跟赌不赌无关,现在有整整几十名勇敢又坚强的美少女等着我去拯救,我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呢?”

随意放弃美少女的人,可是没有资格去完成自己梦寐以求的水晶宫的!!

这一次,她会出手果断,绝不会再犯和莉雅那次一样的错误!

温水煮青蛙是懦弱者的招式,这次她要直接大火收汁!

“我要潜入那个什么古通斯堡,去拯救美少女们!”爱丽儿当即说道。

“什么?”

几人闻言都愣住了。

“你疯了吗?那些人已经被抓进了魔族的城堡之中,那是魔族的大本营,就凭你……”

多兰眉头紧皱,觉得这家伙就是个疯言疯语的小丫头。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

“我……我也去!”

另外一个看起来成熟稳重许多的罗娅略作思索之后,竟然直接和爱丽儿站在了同一边。

“爱丽儿小姐,我也去帮忙。”

“什——”

爱丽儿还未说什么,倒是特米尔已经惊呼出声,几乎难以置信的看向罗娅:

“罗娅姐,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帮助爱丽儿小姐!”

罗娅深吸一口气,再次确信的说道。

虽然时间短暂,但她也的确也是下来很大的决心。

去魔族的大本营救人的确很危险,但是看着如此无畏,如此无私,如此不顾一切的前去拯救他人的英雄大人,她的内心也不由得生出无尽的勇气。

虽然自己实力可能没有那么出众,但是作为后援,作为一名治疗系魔法师的话,一定可以帮到英雄大人的!

罗娅偷瞥着爱丽儿,脸颊更加红润。

“你不认真思考一下吗?”

布尔特表情凝重,明明外貌凶神恶煞,但却是一副真心为众人考虑的姿态:“我有特殊的渠道,跟着我只要三天就能离开深渊境内,彻底安全。”

“就……就是啊,罗娅姐,我们一起离开深渊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跟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女人……”特米尔上前,紧紧抓住罗娅的手,担心道:

“跟我走吧,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维护这个家伙,可她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才不是疯女人!也不是陌生人!”

罗娅一把甩开米特尔,认真道:“你们都不理解,爱丽儿小姐刚才救了我,而现在她又想要无私的去拯救其他人,她才是真正的英雄!”

“欸?罗娅姐,你……”

被甩开的特米尔呆愣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向对他温柔,如邻家大姐姐般呵护着他的罗娅姐,竟然会如此粗暴的对他。

明明他看小黄书被抓住时都没有被这样对待!

才离开一会儿,他为何就有种罗娅姐已经离他远去的错觉?

一时之间,明明深渊的寒风依旧在不停地吹打,特米尔的头顶却莫名的感觉到一丝温暖。

“都是因为你吗?”

特米尔眼眶微红,咬牙切齿的瞪视爱丽儿:

“你对罗娅姐下了什么**,竟然让她,让她……罗娅姐都没有这么依靠过我!你凭什么……”

“特米尔!”

罗娅皱眉,再次挡在爱丽儿身前:“不要胡闹,爱丽儿小姐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罗娅姐,你……”

见此情形,米特尔虎躯一震,如遭雷击。

为,为什么?

对我不好就算了,为何还要如此护着她?

难道我们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比不过这不到半小时的相遇吗?

痛。

太痛了。

明明那家伙也是个女人,他为何还会痛的如此撕心裂肺呢?

想着刚刚罗娅姐那自己从未见过的,含羞带怯的模样,特米尔更是内心如遭针扎。

“不要吵了,这种小事先暂时搁置一下吧,之后再聊。”

布尔特更为担心的看着爱丽儿:“你要考虑清楚,深渊这种危险的地方,有一条安全退路的机会可不多,只要跟着我们一同离开,我想应该就算是魔将,也不可能追上我们。”

“那又怎样,我看起来像是怕魔将的人吗?”

“不要执迷不悟,这等好机会…”

“好了好了,说再多都是没用的,我是不会走的。”

爱丽儿下巴轻抬,显露出三分不屑,三分洒脱,以及九十四分淡淡的逼格。

那优雅如绅士的一举一动,又让罗娅好一番小鹿乱撞。

但突然,爱丽儿话音一转:“你们俩位也不必如此的热心,我知道各位的意见很不相同,有的人想要‘走’,有的人想要留,但不管如何,我觉得我们暂时应该不会分开。”

“什么意思?”

布尔特皱眉问道:

“我可不会跟你这种天真愚蠢家伙一起去送死。”

“你的确不像是会和我一起去送死的家伙,但如果我直接去死,你应该会高兴的吧。”

爱丽儿终于不再刻意的凹着造型,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侧,手指轻敲着衣角。

“但是很可惜,我想要潜入古通斯堡,的确需要两个魔族的向导什么的,不知你们两位能否屈尊帮一下忙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脾气不好的多兰直接怒斥:“你果然就是个疯子!这里哪有什么魔族,我看你才是魔族!”

“还要装吗?”

爱丽儿轻叹一声,轻轻的抬起手,遮住一只眼睛。

她的另一只瞳孔迅速变色,竟是如魔族一般,化为透彻的血红。

但是那抹血红又与魔族的眼睛有着些许的差别,更为的澄净,就像是一块晶莹的红宝石。

“装了这么久,你们身上那些魔族的臭味,都刺得我眼睛生疼了。”

“破妄之眼!!”

布尔特与多兰同时脸色大变:

“你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哎呀哎呀,我也没有想到的嘛,本来我估计是没那么快看穿你们的。”

爱丽儿比出剪刀手,在眼睛前叉了叉,故作腼腆道:“但前两天才灭掉一个魔族部落收到的战利品,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你们说巧不巧?”

……

……

90、魅魔

“世界上总有一些事,会有这么多巧合不是吗?”

爱丽儿移动手指,在指缝的开合之间,整个世界的画面都在不停的转换。

就像是古老的某种黑白影像魔法,与如今已经成熟的彩色影像魔法之间的切换,画面分割,又逐渐融合。

但偏偏切换到黑白之色的时候,布尔特与多兰的模样,在那肌肤之下,有丝缕的血色光辉缓缓渗出,鲜艳至极。

那是不同于人类的色彩,血一般的颜色在这本就灰败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无比刺眼,像是寄生的线虫群,钻破他们那人类一般的皮囊,凌乱的弥散开来。

“说起来,我刚得到这个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适应,本来不该这么容易发现你们的,但好巧不巧……刚刚的那位值得为之赞叹的魔将谁谁谁,为我提供了他的鲜血,我才能直接一眼就锁定你们的身份。”

爱丽儿手掌翻转,在她的掌心,同样有一抹鲜红。

这来自刚才的魔将巴萨罗卡。

由于时机过于仓促,爱丽儿现如今还未能完全掌握这只破妄之眼的使用方法,如今展现在她眼底的,只是真实的“色彩”,而非是真容。

但这已经足够了。

有所对比,便有所分辨。

在她彻底掌握破妄之眼之前,只要能够被她记住“底色”,那么任何的伪装,也同样逃脱不了她的眼睛。

“你们一直刻意的想要我们跟你们走,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入什么陷阱什么的吧。要是真的跟你们走了,说不定就连我,也会不小心栽个跟头……果然,只要不跟那个家伙扯上关系,我的运气总是很好。”

爱丽儿嘴角勾勒起不羁的弧度,为这份幸运感到庆幸的同时,五指虚抓,猛的一挥。

霎时之间,狂风轰鸣!

灼热的气流围绕着爱丽儿升腾而起,让她的一头墨发如银河倒挂,随风狂舞。

“什么?”

布尔特脸色大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周身也快速闪烁起诡异的粉色光辉,抵御着这灼烈的热浪。

但是那些炽热的火焰就像是有灵性一般,一波强过一波,仅是这些火焰的冲击,便让他不断后退。

“这是四阶武者的力量?”

在他身旁,刚刚还看不起爱丽儿的多兰也神情大骇,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来检测一下自己是不是做梦。

这是四阶?

这特么是四阶?

你告诉我这特么是四阶?

四阶就能随手间压制住他们两人?

你怎么不说这货是灵魂转生的大佬,只是看起来嫩,实际上里面已经老成妖了呢?

“蠢货,冷静!看清楚点,这是神眷!”布尔特大喝。

多兰猛地清醒。

原来如此,神眷!

这便不奇怪了!

那来自神灵的力量,往往会带给人超规格的震撼,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身怀神眷的普通人,打败顶级强者的例子。

“神眷的本体往往很弱小。”

多兰与布尔特对视一眼,默契的点了点头。

布尔特周身粉红诡异光辉骤然大涨,暂时抵御住那些翻滚的焰浪。

而多兰的身影却逐渐淡化,在布尔特的掩护之下,无声无息的消失。

“差点被你给骗了。”

多兰心中冷笑。

神眷的确强大,也有狂妄的资格。

但是拥有神眷之人,往往都不怎么注重自身的修炼,毕竟本身就有唾手可得的强大力量,不去开发,难道要从零开始辛苦修炼吗?

因此神眷者本身就往往是弱点。

“终究,只是一介……四阶武者而已!”

多兰绕过重重环绕的火焰之墙,这精心布置的防御让他更加笃定自身的猜想。

他轻吐出一颗黑色的小珠,小珠滴溜溜的旋转,竟是短暂的在火焰之墙薄弱之处,无声的开了一个小洞。

多兰钻入小洞,他并未使用悬挂在黑色风衣之侧的那把威风凛凛的黑剑,而是手腕略显妖娆的一转,一把精致的匕首便出现在掌心。

匕首上流转着深紫色的寒芒,那是在深渊中排的上号的剧毒,连霸主级魔兽在这剧毒之下也坚持不过半分钟。

没有任何犹豫,多兰身影一闪,直接将匕首刺向对方的心窝!

“赢了!”

多兰眼中兴奋的光辉一闪。

但……

迎接他的,并非是一个毫无准备,只会抛洒神力的孱弱之人。

而是……

“把脸往我剑上送的,打了这么多次的蠢货敌人,你也算是第一个啊。”

爱丽儿蓦然的睁开眼,已经恢复成明亮幽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多兰骤然惊恐的神情。

爱丽儿像是弓般绷紧的身躯缓缓舒展,凝聚的力量反而更加压缩,五指紧握,从身侧挥出那把机会比她还要高大的尺形巨剑。

“吃我一记独家绝技——天火,出鞘!”

轰!

天地震颤。

火焰之墙主动向两侧分开,以便能够更好的宣泄那恐怖的力量。

布尔特被力量的余波推着踉跄倒退几步,肌肤上开始出现如同破碎瓷器般的裂纹,但他却根本没有功夫去管这种东西,依旧是难以置信的望向那火焰的中心。

但他再也看不见多兰的身影。

他最后看见的,只是一抹逐渐融入火焰的飞灰……

“一……一招?仅是一招?”

布尔特嘴唇颤抖,吐出明显带着恐惧之意的字眼:

“开什么玩笑,她这么轻易的就被杀死了?”

作为同伴,他最为清楚多兰的实力。

就算比不过魔将,但是也绝不会轻易的被一名普通四阶给杀死。

还仅是一招。

现在连他也想给自己一耳光,检测一下这是不是在做梦了。

“也不算轻易了吧,毕竟能够正面吃下我这一招的人可不多。”

火焰散开,露出爱丽儿神魔般的身影。

她歪着小脑袋,充满期待的看着布尔特,问道:

“怎么,现在还怀疑我一个区区四阶武者,是不是真的杀死魔将了吗?”

“不……我……我没有,您……您想多了。”

布尔特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并未悲痛于同伴的死亡,只是开始后悔来这儿了,本来就是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逃命的傻小子,一问他还有同伴,这次本着抢攻的心思前来,但没想到,随随便便竟然遇到了这种怪物!

该死,跟这种越阶作战就跟喝水吃菜一样的家伙比起来,深渊最深处那些凶残魔兽,都可爱的简直就像是猫一样!

“恩,不小心把那家伙弄死了,不过做向导的话,一个也算是够了。”

爱丽儿嘴上说的是不小心,但是明显对自己这一击十分满意。

不愧是自己的独家绝技,就是厉害!

“这样的话,我想你也应该会乖乖的……唔!”

爱丽儿突然微微蹙眉,鼻端发出一道闷哼。

刚才与巴萨罗卡战斗的那些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势,在这一击的牵动下,再次被撕裂。

虽然她强行将那抹痛苦之色压了下去,身体也支撑得笔直,但是这些许的不正常,还是被布尔特敏锐的察觉到了。

“果然!”

布尔特眼中精芒一闪:

“这家伙就算真的妖孽至极,能够越阶打败巴萨罗卡魔将大人,但也绝不会太过于轻松,她必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怎么?”

爱丽儿似乎察觉到布尔特的想法,冷冷一笑,“你觉得这种状态之下,就有赢过我的可能?”

“不不不……我怎么敢对您有这种想法呢?”

布尔特也跟着露出明朗的微笑,刚才的敌意也尽数消散,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气息也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变化过于突兀,以至于让爱丽儿觉得布尔特的笑容……竟显得有些妩媚?

“我只是想让您看看,我真正的样子而已。”

粉红的烟雾,再次氤氲而开。

而被包裹在粉红烟雾中的布尔特,忽然发生了极大变化。

那些布满裂纹的猛男皮囊,竟是如同玻璃般一块块碎裂而开,紧接着……一只修长的大腿,从烟雾中妖娆的探出。

接着是纤细白皙,像是玉石雕琢的玉璧,然后是仅被黑色抹胸束缚,比此刻的爱丽儿也只逊色一筹的雄伟,再后来是平坦光滑的小腹,精致又勾魂的面容……

最后,是从那瀑布般的及腰发丝中调皮的钻出来的……来回晃动,尾部呈现爱心状的小尾巴。

“你……你是……”爱丽儿蓦然瞪大眼。

“没错,人家可是魅魔哦~”

“布尔特”妩媚一笑。

她手中轻点红唇,猩红的瞳孔中也浮现出迷离的小爱心,随着她飞吻轻扬,那些旖旎的粉红雾气,将两人包裹。

“你好像,也喜欢女人对吧。”

“是……我喜欢……女人……”

爱丽儿双眼逐渐失去神采,在“布尔特”的勾魂夺魄之下,她竟是毫无意识的迈动脚步,一点点的向“布尔特”靠近。

“魅惑术!”

不远处的罗娅神情大为焦急,没想到连魔将都可以战胜的爱丽儿,竟然会中这种招式。

果然是英雄难敌温柔乡吗?

但是她也无可奈何,因为“布尔特”明显对她有所戒备,这粉红的烟雾让她难以靠近。

“喜欢女人,很好,我就是女人哦。”

“布尔特”的手指从红唇逐渐往下,一点点扫过身体的魔鬼弧度,最后缓缓的停留在那对雄伟之上。

“我不仅是女人,还是魅魔,能够让你体会到天国之乐的魅魔,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我喜欢魅魔。”

爱丽儿越发靠近,俏脸上甚至露出痴汉般的笑意。

“喜欢,就好。”

“布尔特”轻吐香风,手掌甚至在自己的雄伟上轻轻一抹,更新魅惑风情:

“那就赶快过来吧,赶快投入我的怀抱,要知道我这个可是真家伙,可比你那假货的触感,好的多哦。”

“嘿嘿,真家伙,真……假?”

爱丽儿的身体,突然一顿。

91、爱的种子

“真……真的?”

“没错,这可是真家伙哦。”

“布尔特”张开双臂,以自己宽阔的胸怀,迎接客人的到来,随着她的动作,那两座雄伟竟然还调皮的抖了抖,展现出别样的生机与诱惑。

但是爱丽儿的动作却突然停住。

她僵硬的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眼中倒映的依旧是雄伟,甚至比魅魔都更胜一筹,但若是仔细去品味,就会发现其终究是缺少一点点生机盎然。

“假……的?”

“嗯?”

“布尔特”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这个家伙应该还处于自己的魅惑效果内才对,但为何……

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了呢?

“你说……谁是假的?”爱丽儿双手逐渐握拳,她眼中的浑浊逐渐散去,像是有汹涌的火焰,渐次的燃起,开始撕扯那些迷乱她理智的东西。

或许这种东西本来就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她是故意的沉迷其中,而现在一点愤怒的火星……便将这虚伪的迷雾彻底撕碎。

“欸?”

“布尔特”一点点的后退,颤颤巍巍道:

“这……这是什么不能说的字眼吗?”

“我问你……你说……谁是假的?什么是假的?”

火焰缠绕着爱丽儿的双拳,一如她那汹涌的怒意。

“不……对不起……我不知道……”

终于明白自己踩雷的“布尔特”慌忙解释道:

“我以为……以为你那只是防具而已……”

“防……具?”爱丽儿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

“布尔特”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那不是防具是什么?除了防具之外,会有人在胸前塞这种缓冲很强的软质物吗?除了让胸前的负担变重,还有什么用?至少在我魅魔一族,是绝对没有……”

轰——

“布尔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爱丽儿猛地挥拳,那裹挟着火焰神眷的拳头,竟然轰出如大炮般的效果,炽烈的罡风从“布尔特”的脸侧擦过,让她那及腰的秀发,有不少都在火焰中化作飞灰。

“好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

明明是妩媚妖娆的魅魔,但是爱丽儿已经没有欣赏的心情,她紧闭上眼,那眼角闪烁的晶莹,或许正是从她心头滴落的血泪。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是想被打断几根骨头?”

……

几分钟后。

粉红的雾团刚一散去,罗娅便又是第一个迎了上去。

“爱丽儿小姐!”

罗娅焦急的打量爱丽儿周身,尤其仔细的观察她的衣裙有没有凌乱的地方:

“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爱丽儿擦拭着手上的鲜血,一脸无所谓道:“就凭那种程度,想要动摇我的心智,太天真了。”

“不愧是英雄大人!”

罗娅脸颊再次微红,胸中心跳加速,她本来还在为爱丽儿担心,可是一转眼之间,爱丽儿就已经轻易的解决了危机。

好像这些对她来说,就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不过……”

罗娅疑惑的歪歪头:“我好想听见那个魅魔说什么假……”

“那估计是你听错了吧,魅惑术是一种精神术法,会影响你的感知也正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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