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在黑暗的夹缝中

第09章 在黑暗的夹缝中

——　大宫皋视点　——

「——请问在场有『玩家』吗？」

真田大人以抑扬顿挫的清晰声音询问。所谓的玩家是什么意思呢？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或许是隐语。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词代表什么，雾谷先生一脸厌烦地反问：

「你在屋顶上也一直问同样的问题。玩家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就怀疑你……『玩家』的另一个名字是——『神格者』。」

神格者。听到这个词，我首先想到的是坐镇于世界顶点的四位【圣女】大人。正如其名，她们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知识，以及神一般的强大技能，接连突破地下城深层。她们是历史上伟大的人物，至今仍以那份力量维持着世界秩序。

他想说我们之中有能与【圣女】大人比肩的人物吗？确实，雾谷先生和楠小姐，还有真宫兄妹都是很厉害的人……但这个提问太出乎意料，我只能歪着头。当我深思着神格者这个词背后可能有别的含义时，楠小姐再次上前，主动进行交涉。

「【圣女】大人以外的神格者什么的，简直是胡言乱语。比起这个，神圣帝国想要的转移装置的权益和【武士】的情报，既然你已经得到了，继续做出这种暴行还有什么意义？」

「转移装置和【武士】……吗？那种东西，和神格者的知识相比，等同于垃圾。不过，就算跟你说你可能也不明白吧」

真田大人的目标，始终是神格者所拥有的知识。虽然转移装置的权益和【武士】的转职方法确实是足以动摇世界力量平衡的强力情报，但神格者所拥有的知识的价值是天壤之别。据说甚至可以支配世界好几次，从根基上改变世界。

如果拥有那种知识和力量的人就在我们之中，为什么我们还会陷入如此的困境呢？虽然我这么想……但先不说神格者，其实我对“玩家”这个词有印象。因为飒太和莉莎都这样称呼自己。也就是说——

（飒太他们是神格者吗？）

他们确实拥有深不可测的知识，战斗能力也令人惊叹。但要说他们和闻名世界的【圣女】大人一样……总觉得不太对。

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们，而架着苦无的楠小姐摇了摇头，回答道：

「至少我不知道。不过，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之中有神格者呢？可以告诉我吗？」

「很简单。除了转移装置之外，还有新区域的开拓等接连的大发现，这些事情如果没有神格者参与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地下城已知区域的新发现，除了黎明期之外，是非常罕见的现象，大约十年才会发生一次。因为全世界每天都有好几百万人在探索地下城，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有新发现。

就算有新发现，只要仔细调查，几乎都能发现【圣女】大人或其相关人士的影子。因此，一般认为既知区域的新发现，是神格者使用了某种力量才得以发现的。

然而，这次的两大发现，无论怎么调查，都找不到【圣女】大人的影子。真田大人认为可能是有新的神格者诞生，于是委托了以前就有交情的神圣帝国协助调查。神圣帝国也派出了被誉为【圣女】欧劳拉的左右手的米海尔・马基希来到日本，正式展开神格者的搜索行动。

最初浮上台面的候补者，是由于接连的大发现而升上金兰会第二名的雾谷宗介。然而经过数个月的缜密调查，判断他为神格者的可能性极低。接着将调查范围扩大到整个Colors，寻找候补者，但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找到，以失败告终。

话虽如此，神格者混在附近的可能性依然很高，面对足以掌握世界的力量，不可能轻易放弃。

帝国将一部分派往前线的部队调回国内，计划了一个大胆的作战，以将神格者逼出来。作战内容是使用转移装置和新区域的发表作为诱饵，将金兰会及其相关人员一网打尽，然后由米海尔率领的庞大部队进行追击。

「——这样一来，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浮出水面吧。在派对会场出现的神秘巨兵，以及现在正在和米海尔大人战斗的蜘蛛怪兽……啊啊……太美妙了。」

哪怕只是未知的技能，也足以成为国家发动战争的理由，而这次却确认到了好几个。再加上我们推测有高度魔法阵的存在，真田大人眯起眼睛，露出恍惚的表情，表示这下可以确定神格者，或者与之相近的人确实存在。

「您理解了吗？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告诉你们转移装置，或者授予你们技能的是谁？我只想友好地迎接那个人……」

只要有神圣帝国的力量，从尸体中提取记忆也是可能的。原本的计划就是将这栋高楼大厦内的人一个不留地杀光，从他们的头部提取记忆碎片，拼凑出真相。所以真田大人将手放在胸前，露出悲痛的表情，表示如果我们不肯松口，就只能把我们全部杀光了。

我们已经确认过神圣帝国拥有操纵死者的可怕技能，也听说东欧的【圣女】大人和日本不同，积极地行动，也积极地协助国家运营。就算能从尸体中提取情报也不奇怪。但是，他嘴上说要友好地迎接我们，眼神中却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杀意。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不回答就杀了我们。

楠小姐和雾谷先生也呼应他的杀意，拿起了武器，气氛一触即发。但是，真田大人虽说是后卫支援者，也是日本最顶尖的冒险者之一。他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斗，实力和经验都难以估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避免战斗。

本以为会陷入胶着状态，但这时一位背着大壶的袴装青年哼着歌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笑容，仿佛完全不理解这里是战场，开口说道：「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如果要乞求饶命，就先报上神格者的名——」

「真田大人，您该不会是想争取时间吧？」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至今为止的问答都是白费力气，只不过是争取时间罢了。真田大人原本期待对方会报上神格者的名号，听到这句话后表情转为失望。他立刻嗤之以鼻，认为对方根本没在听人说话，但真宫大人又接着说出了合理的理由。

首先，至今为止一直做出残忍行为的人，就算说「我会救你们，所以报上名号吧」，也毫无说服力，只是在浪费时间。我和华乃都用力点头，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其次，如果真有办法从尸体中取出记忆或情报，与其慢慢等对方报上名号，不如直接杀了对方，强行夺取。真宫大人露出无畏的笑容，追问为什么现在不马上杀了我们，确实如他所说。

难道有什么不能杀我们的理由吗？比如能取出的记忆数量有限，或是能使用术的人有限等等。但不管是什么理由，如果真田大人想争取时间，那还是很危险。

我正想说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但旁边一位和服少女靠过来对我耳语。

「（……没事的。哥哥大人这次的行动，还有那个男人的想法，全都在计算之中。一切都会顺利的）」

「（咦，是吗？但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当然……全都在计算之中）」

千鹤小姐自豪地挺起胸膛，说「全部都交给哥哥大人吧」。我将视线移回真宫大人身上，想确认是否真是如此……他用食指敲着太阳穴走着，然后又像剧团演员一样夸张地摆出思考的姿势。小华乃吐槽说那不是现在电视上很受欢迎的名侦探角色的姿势吗？但千鹤小姐坚持说那也在计算之中。

对于这过于牵强的解释，小华乃和千鹤小姐小声地争论着「（他只是想摆那个姿势吧）」「（你的眼睛是瞎了吗）」「（你太妹控了！）」「（我可没你那么严重！）」。真宫大人对她们两个视而不见，得意洋洋地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真田大人要争取时间呢……不，在那之前，除了【圣女】大人以外，真的有其他神格者吗？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我认为『有』。」

从地下城接连的大发现开始，神圣帝国投入如此庞大的战力，不顾一切地进行作战的理由。将这些线索结合起来，神格者就是目标的说法就十分有说服力。

「而且，那个神格者不就在这里吗？明明只要杀了他，就能得到支配世界的情报，真田大人却尝试无谓的说服，一直在争取时间。要说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害怕我（们）！」

真宫大人将身体转了180度，用手指着对方，像是在发表名推理一样高声地做出结论。小华乃用冷淡的眼神看着他，心想那个也是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姿势……而千鹤小姐则是在胸前轻轻拍手，用热情的视线看着他，嘴里说着「不愧是哥哥大人」。她的兄控程度已经到了让人担心的地步了。

不过日本最高位的冒险者会因为害怕我们而争取时间，总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另一方面，本以为真田大人会因为被侮辱而生气，但他却只是苦笑。

「我被害怕？呵呵……那么你们打算做什么呢？」

「当然是要惩罚你！」

「『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要惩罚我……吗？」

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我有听过这个传闻。因为就读冒险者学校时一次也没有潜入地下城，所以被退学的某个不名誉的贵族。

贵族大人就算没有战斗才能，也能通过带领士族战斗来提升Lv。然而这位被退学的贵族大人却任性地说“我最讨厌人挤人了”，一次都没有进入过地下城，因此冒险者学校破例劝告他退学。这件事在贵族界和冒险者圈内都掀起了巨大的话题，所以我记忆犹新。

这位贵族大人偏偏摆出奇怪的姿势，挑衅日本最强集团“Colors”的干部说“我要惩罚你”。雾谷大人对此忍无可忍，向楠大人质问。

「（那家伙明明一次都没有进入过地下城，为什么还能那么逞强？）」

「（他从以前就是这种性格）」

身为青梅竹马的楠大人坦率地承认讨厌地下城的贵族大人就是真宫大人，他叹着气说，虽然自己多次提醒他要改改那异常自信的性格，但一点都没有矫正过来。

但是，这件事很奇怪。

真田大人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散发出强大到可怕的魔力，却完全没有害怕真宫大人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是没有进入过地下城的Lv1，那不管精神力有多高，身体都会因为魔力差过大而产生排斥反应，陷入恐慌状态或者昏倒。来到这里之前，他也没有受到超一流冒险者之间的战斗影响，应该有什么秘密才对。

时间马上就要到爆破时间的“20点”了。地板时不时会剧烈摇晃，细小的沙尘从天花板上落下。大楼内外的死斗越来越激烈。

如果没有爆炸魔法阵的话，只要亚瑟和飒太会合，应该就能解决……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相信真宫兄妹，留在这个房间里。

真宫大人意气风发地继续摆着奇怪的姿势，真田大人则稍微低下头，看着手表。他抬起头，表情变得更加充满杀意。

「那么，虽然很痛苦，但我就坦白吧……我确实是在争取时间。」

听到这个回答，大家的警戒等级一下子提高。我也为了保护千鹤和华乃而向前举起了魔杖，但没想到Gate竟然再次发出紫色的光芒。

又有人要转移到这边来了。而且出现的光的数量粗略估计有20，不，30以上。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有30人以上要过来这边。

应该不会是神圣帝国吧。我一边祈祷着，一边进行着毫无根据的预测，屏息看着，椭圆形的紫色光芒变成了人形，神圣帝国的证明“圣白银之衣”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

每个人都有着精悍的面孔，作为一流的战士，所有人都散发出强者的气息。再加上与之前的白袍不同，他们的举止都是一致的，感觉更加可怕。

「可恶，你们就是在等这个吗！」

「神格者本身就是超乎常规的存在。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挑战那样的对手呢。那只是风险而已。所以我要用压倒性的战力——击溃你们。」

神格者能够使用未知的技能，拥有高度的知识与战术，能够应对任何状况。就算对方的Lv很低，与这种超乎常规的对手单挑也太愚蠢了。所以她才会在我们汇合之前争取时间。雾谷先生只能瞪着她，恶狠狠地说道：

「你们想抵抗也无妨哦？只要能让我满意，我就会像这样把你们收进我的收藏品里。《Rise Dead》。」

她的眼睛发出诡异的光芒，右手一转，便出现一个暗红色的不祥魔法阵，从中爬出满身是伤的尸体。后方的白袍人们也将我们视为猎物，拔出武器，开始释放高密度的魔力与杀气，甚至让这个宽敞的房间都为之扭曲。他们的总战力搞不好比袭击集团派对会场时还要多。

光是对付一个人就得拼上性命，现在有这么多人，别说分出胜负了，就连逃跑都做不到。话虽如此，面对这种会强行杀戮的对手，对话想必是行不通的，我完全束手无策。唯一的希望——

大概就是即使面对如此绝望的状况，依然不改脸上无畏笑容的这对兄妹吧。

哥哥静静地放下背上的壶，饶有兴致地环视着出现的白袍人们，妹妹也用手遮住上扬的嘴角，抱着魔杖静静地走了出来。两人都双眼放光，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面对如此庞大的战力还能如此从容。

「哎呀，真是壮观！居然派来这么庞大的战力，可见神圣帝国是认真的！」

「是的，哥哥。而且他们有阶级章，应该是正规军吧。真是让人期待。」

（……正规军？）

他们胸前确实别着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阶级章，长袍内侧可见的防具设计也具有统一性。

虽然不知道神圣帝国的正规军以个体而言是否比佣兵出身者更强，但作为集团的战斗力被评为世界最高水平。毕竟他们有击败过欧洲联合的主力部队的实绩，所以这个评价应该很妥当。

然而神圣帝国与欧洲各国的战争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然而他们不仅从前线调回了佣兵出身的白袍人，还调回了主力正规军，这说明了他们认为这里发生的事情是重要局面。也就是说，神格者的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

真田大人率领着死者，喷出黑色邪恶的《气场》，他抑制着想要立刻袭击过来的心情，同时为了让我们理解现状，他开始说明现在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毫无疑问是神圣帝国的正规军。虽然在确定神格者之前无法让他们行动……但这样一来，本作战就进入最终阶段了……」

本来是打算以米海尔·马基希为首，一口气压制集团派对会场，以最短时间筛选出神格者，但既然已经顺利找到了，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接下来要杀光这栋大楼里的人。疑似神格者的人无论生死都要回收。所有血肉，战斗的痕迹，都会在一天之内被Magic Field的地下城化特性修复得无影无踪。在这期间，多亏了『避人』的魔法阵，谁也无法进入，所以所有的证据都会被埋葬在黑暗之中。

为了获得神格者的知识和力量。这就是在这里进行的计划的核心。我深刻地认识到，神圣帝国是不择手段地来夺取的。

「只要能解析神格者的记忆，之后无论日本如何反对，世界如何为敌，我们都不怕。倒不如说正合我意……哎呀哎呀」

真田大人一边高兴得发抖一边暴露着，他举起一只手向白袍人示意，正规军为了包围我们而横向展开。即使面对这些，站在最前面的真宫兄妹也毫不动摇。

「千鹤。我记得只要打破这个壶，技能的再次使用时间就会变成零吧」

「是的，哥哥大人。我用鉴定魔杖调查过了，所以不会有错。请注意效果时间是30秒」

「你们打算做什么？难道想和这个庞大的战力战斗——」

真宫大人从胸口拔出一把短刀，开始检查刀刃是否有所缺损。楠大人见状连忙劝阻：「现在应该避免刺激他们，等待支援。」然而，现在别说是对话，就连争取时间都很难吧。要是继续袖手旁观，恐怕会不由分说地进入战斗。雾谷先生似乎也这么想，决定孤注一掷。

「真田！你可能以为把我们逼到绝境了，但其实正好相反。你们才是被引诱到这里的！」

「……你连正规军抵达的时间都算到了？真是有趣的虚张声势。那么，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打算用那个粗糙的壶做什么？」

雾谷先生的威胁太过牵强，只有真田大人多少表现出兴趣，但对白袍人们毫无效果，他们开始一齐咏唱强化魔法。昏暗的房间因此亮起各种颜色的光芒，魔力与杀意更加膨胀。

看来已经无法避免战斗了。如此一来，胜负将在转眼间分晓，我们确定会被杀。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飒太托付给我的华乃。

我拼命地思考，就算要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制造出使用逃脱道具的时间。就在这时，房间内响起陶器碰撞般的清脆声响，打断了我的思考。似乎是真宫大人敲了敲壶的边缘。

光是这样，壶上就出现裂痕，从裂缝中喷出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整个房间都被蓝白色的几何图案覆盖，视野开始染上同样的颜色。魔导具的效力发动了。

我和华乃一起惊讶地环视着第一次见到的状况，真宫兄妹在魔力和光芒的漩涡中，连武器都没拿，就这样缓缓地前进。

「就像那边的金发同学说的……我确实期待神圣帝国的增援，但没想到会来这么多，真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只顾着注意神格者，却没对世界最强的哥哥大人保持警戒，真是滑稽。今晚，你们将会消失在朦胧的海中……《幽冥之幕》。」

真宫大人张开双手，露出欢喜的表情，千鹤小姐则在他身后高举魔杖，被摇曳的布状魔力包覆。那个特效……我记得是对抗异常状态的魔法。她打算做什么？

「防御魔法吗？如果以为那种东西就能完全防御正规军的攻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连真田大人也从真宫兄妹的异样氛围中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往后退去，但横向散开完成队列的白长袍们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们压低姿势，举起武器，为了蹂躏眼前的一切，向前迈出一大步。

地板立刻碎裂，魔力狂暴肆虐，呐喊声轰然回荡。死亡的浪潮张开大口，正要涌来。承受这一切的真宫大人只是加深了笑意，在胸前做出捏碎什么的动作。

漆黑的魔力升起，瞬间覆盖了视野。在那中心，他念出了带有可怕意义的技能名。

「来吧！成为我的粮食，在黑暗的夹缝中腐朽吧！《————》」

…………

震耳欲聋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突然被寂静所支配。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紧闭的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