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报告！桑德雷伯爵阁下率领的我军将兵，已从王都北方各都市平安撤回王都了。」

「南方各都市的史雷姆伯爵阁下等将兵，也已撤回王都！目前正在休息。」

「进军西方各都市的斯文伯爵阁下率领的部队尚未返回王都。由于天候不佳，预计会晚些抵达。」

「中央车站的后勤物资作业的混乱状况逐渐平息。」

「王都和东都之间的列车运行，目前正修复铁路和设备。预计会减少班次。」

这里是王国的王都，奥格伦公爵家宅邸的大会议室。

即使过了深夜，骑士和传令兵仍接连冲进房内报告。

值班的士兵将玻璃制的棋子放在中央的大桌上的王都周边地图上，整理状况……但资讯量实在太多，让现场有些混乱。

要是没有我——格雷克・奥格伦在场，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真想感谢那些被兽群搞得焦头烂额，连东都的大树都抢不回来的兄长们啊。」

我靠在从半毁的王宫里搬出来的王座上，斥责前来报告的骑士们。

「报告辛苦了。不过，有一点你们搞错了——我之所以让部队从王都周边都市撤回，并不是『撤退』。」

『？』

我的话语让房里的众人感到困惑。

……这群愚昧之徒，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我压抑着怒火，以沉重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终究只是——战略性的『转进』罢了。只要后勤的问题解决，我军便会立即再次进军。事实上，我军可是一兵未损。各位说对吧？」

「确实如此。」「真是慧眼独具，令我深感佩服。」「击败了在国内外都以无敌不败为傲的近卫骑士团和王室护卫队的稀世名将，果然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观点呢！」房里先是嘈杂了一阵，随即掀起了一阵称赞的声浪。

我听着众人的话语，跷起了腿，内心感到一阵愉悦。

——现在的我，还只是个『奥格伦公子殿下』。但我的目标可不只如此。

我虽然不打算对现任的奥格伦公爵——格兰特兄长出手……但我可是有着『攻陷王都』这般辉煌的战功。

在战后，我至少得拿到新的公爵之位——不对，我得拿到大陆上已经数百年无人能得的『大公』之位，否则可就划不来了。

起义——温莱特王室以『实力主义』为号召，这几年来接连推动剥夺贵族崇高权利的政策。而我等对王室发起的谋反，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我等尚未压制东都的大树，也因为近卫骑士团和王族护卫队的激烈抵抗，没能成功俘虏国王和王族——但战局几乎都照着战前的作战计划发展。虽然多少有些出入，但整体来说还算顺利。

我站起身，环视地图，呼唤身旁男子的名字。

「雷蒙，东方二侯爵有动作吗？只要他们愿意加入我等，后勤的问题就能一举解决，也不用担心火车的运输状况了。」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进展。」

上前的淡金发男子——我的左右手雷蒙・迪斯彭瑟伯爵摇了摇头，用指示棒指着地图。他所指的位置，正好是王都和东都的中间地带。

「虽然我连日派出使者，但加德纳、克罗姆两位侯爵都还在保留答复。不过——我亲自交涉后，他们承诺会再次向王都供应粮食。我已收到第一波粮食已经从侯爵领出发的消息。」

「这样啊，干得好！」

我高声叫好，拍了拍雷蒙的右肩。

根据作战计划，我等在压制王都后，会立即朝着与北方尤斯汀帝国对峙的霍华德公爵家，或是与南方侯国联邦开战的铃斯特公爵家的方向进军，将之各个击破。

……然而，从东都出发的火车却因为敌方特务部队的妨碍，导致行进速度迟缓。王都的大商人们也因为托雷特家的流言蜚语，始终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导致后勤方面产生了隐忧。

我等陷入了让进军王都北方、南方和西方各都市的部队折返的窘境。

由于各都市都还留有少数的监视部队，是以就算霍华德或铃斯特发起反击，我等也不会遭到奇袭。

然而……这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状况。

雷蒙垂首说道：

「您过奖了。虽说大商人们不合作，但中小商人们之中，也有不少人与我等接触。目前正由卢帕德前伯爵，以及我任命为商人代表的恩斯特・福斯进行劝说。各都市的物资也大多送到了王都。只要两侯爵领地的粮食也送抵此地，就能平息居民的不满了吧。」

「唔嗯。」

王都居民虽然没有公开反抗，但他们对我等并没有好感。

终究只是些下贱之人，他们无法理解我等为国家着想的崇高精神。

不过……只要施以粮食和随之而来的金币，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吧。

我再次看向雷蒙。

「一旦后勤的问题解决……」

就再次占领王都北方、南方和西方的各都市——就在我打算这么开口的时候。

随着一阵剧烈的声响，一名蓄胡的骑士冲进了大会议室。

他似乎淋了雨，只见他盔甲湿透，手脚也沾上了泥巴。

「失礼了！公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子爵，你太吵了。我应该有命令你将武器运往西方各都市吧？」

我冷冷地诘问。室内的贵族和骑士们也藏不住轻蔑的神色。

这男人名为扎德・贝尔吉克。

他是奥格伦公爵家麾下的贵族，在王国东方以讨伐魔族闻名。

……然而，他的名声也只到这次的起义为止。

在攻略王都之际，我将扫荡南方残敌的任务交给了他，但他却和部下一同沦为敌方的俘虏，上演了一场失态的戏码。

而且，我询问他交战对手为何，他居然回答：『……我只记得自己与铃斯特、霍华德家的女仆交手，但之后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这让我很是傻眼。就算要撒谎，也该找个像样一点的借口才是。

我原本打算立即惩处……但率领精锐部队『紫卫队』返回东都的老骑士哈格・哈克莱却出言反对，因此我便作罢了。之后，我便让他担任后勤物资马车的护卫。

果然还是该对他施以严惩才对。

子爵承受着我的视线，走到房间中央……他脸色苍白？

接着，他握拳敲打王都西方的地图，大声喊道：

「卢布斐勒公爵家有所动作了！西方的各大都市恐怕已经沦陷了！！」

『！？』

一瞬间，房里安静了下来。

——卢布斐勒公爵家。

那是统治王国西方的四大公爵家之一，与人类的仇敌——魔族隔着大陆最大的血河对峙了两百年之久。若是卢布斐勒家和西方贵族与各部族有所动作……魔王恐怕会趁隙再次展开东征。

我和雷蒙面面相觑——然后一笑置之。

「哈！贝尔吉克！你疯了吗！！」

「子爵……你这是在扰乱我等吗？你打算辜负公子殿下不处罚你这丑态百出的蠢货的厚意吗？……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雷蒙将手搭在腰间的短剑上，护卫骑士们也摆出了临战态势。

贝尔吉克表情扭曲，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公子殿下，我发誓，我并没有说谎！在狂风暴雨之中，我和部下确实看到了！在都市上空飞舞的无数飞龙！在雷光之下，一击折断钟塔的巨人！从城墙上的洞里冲进来的矮人！还有……在都市的城墙上飘扬的，描绘着星星的巨大古老军旗！斯文伯爵阁下以下的将士们毫无疑问是战败了！！！！」

「那么——你有把这幅景象用影像宝珠拍下来吗？」

「！这、这个……因为当时立刻撤退了，所以……」

胡子脸子爵握紧拳头，垂下了视线。

我叹了口气，向护卫骑士们下达指示。

「……够了。他大概是想起了俘虏时的体验，看到了幻觉吧。解除他的职务，让他和部下一起在王都待命。刚才的话不得外传。如果泄露出去的话——就没有第三次了。」

「公子殿下！我！」

「把他带走！」

『是！』

护卫骑士们走近贝尔吉克。

这时，胡子脸子爵颤抖着身子，轻声说了句：「……没这个必要。」随即离开了房间。

……真让人头痛。我军不需要扰乱军纪的家伙。

我环顾周遭，以威风凛凛的口吻宣告：

「各位，切勿被流言所惑。西方绝对不会有所动作。我等目前的敌人乃是北方的霍华德，以及南方的铃斯特。等斯文伯爵等诸将归来后，我等将召开作战会议。只要能解决后勤的问题，胜利就近在眼前。格雷克・奥格伦期待诸位的英勇奋战！」

『稀世名将——格雷克・奥格伦公子殿下，万岁！！！！』

士气高昂。如此一来——就能赢！

感到满意的我，蓦地望向窗外。

西方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所覆盖。看来天候依旧恶劣。

西方部队抵达王都的时间，恐怕会受到些许影响吧。

＊

「……已经不行了……再这样下去，王都的居民们会挨饿的……」

在部队从各都市撤回的当天深夜，奥格伦公爵家宅邸的某个房间。

我站在巨大办公桌前，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发出绝望的低喃。

这数周以来，和我一起工作的商人们都不在。大家都因为繁重的工作而疲惫不堪，正在小睡。我再次看向桌上的资料。

王都是一座除了水以外，什么也生产不出来的都市。

要是没有物资供给，必然地……几名男子没敲门就走了进来。除了两人以外，其他人都穿着附有兜帽的灰色长袍。

「恩斯特阁下，这么晚了还辛苦您了。」

「…………阁下。」

我摇摇晃晃地抬起头。

向我搭话的男子，是强迫我工作的雷蒙・迪斯彭瑟伯爵。

他平常都穿着军服，今晚却穿着以纯白为基调，边缘染成深红色的附兜帽魔法士服装。

他身旁站着一名穿着深绿色骑士服，腰间挂着剑，头发稀疏的肥胖中年男子——多次向我的福斯商会提出资金提供要求的卢帕德前伯爵笑着说道：

「嘎哈哈！看来你相当辛苦啊。不过，差不多要看到终点了。」

「那、那是……要释放我女儿菲莉西亚的意思吗！？」

我猛然站起身，计算王都绝望性物资不足的文件在空中飞舞。

——起初，我认为这场叛乱与自己无关。

我的老家福斯家出身于西方。

虽说卢布斐勒公爵家和西方各部族应该不会有所动作，但我也不认为叛军能拿下最后的胜利。毕竟没有商人会押注在败将身上。

我这么想着，首先让妻子和部下们逃出了王都。

我接着前往亚连商馆，打算寻找擅自从王立学校退学、离家出走的笨女儿菲莉西亚——然而，等待着我的却是迪斯彭瑟伯爵和卢帕德前伯爵，以及身穿灰色长袍的可疑人士们。

伯爵对着困惑的我这么宣告：

『令嫒目前正由我等看管。恩斯特行长，希望您能协助我等。叛军今后将会为后勤所苦，而大商人们也不会提供协助。我等也需要时间，若不能在「工作」结束之前撑住，我等也会感到头痛。如此一来，在一切结束之后，我等便会将令嫒平安无事地归还给您。我等以圣女大人和圣灵之名发誓。』

……我不晓得菲莉西亚是否真的被囚禁了。这一切说不定都是谎言。

然而，若是如此……我就没有拒绝的选项了。

在那之后，我便和对叛军抱持着各种心思的商人们，以及奥格伦公爵家和麾下贵族的后勤军官们一同奔走，为确保物资而努力。

迪斯彭瑟伯爵露出微笑表示肯定，卢帕德则是接过了话头。

「是的，『工作』几乎已经结束了。」「该得手的东西都得手了！」

「那、那么……」

「——恩斯特阁下，感谢您迄今的付出。」

伯爵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他跷起腿，将视线投向了我。

「在叛乱平息后，大半的中小商人们应该都能免于问罪吧。不过……您就没办法了。毕竟您在各种文件上都签了名，肯定会被处以极刑。」

「什、什么！？我、我只是被您威胁，才会出面协助，咿！」

我试图逼近伯爵——但一把剑抵住了我的喉咙。

卢帕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剑。过不多时，我脖子上的金项链发出了声响。拍手声随之响起。

「漂亮。不愧是魔王战争之前，曾在卢布斐勒公爵家底下大放异彩的卢帕德剑技！不过，现在还请您把剑收起来。」

「嘎哈哈……不信仰圣灵，还介入了我们家族两百年的卢布斐勒，才是应当消灭的对象啊。」

卢帕德的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以俐落的动作收剑入鞘。我则是狼狈地瘫坐在地。

伯爵露出了微笑。

「我就和您说个明白吧。虽然还不清楚详情——但卢布斐勒已经有所行动了。根据我方的情报，西方的各大都市已经沦陷，霍华德和铃斯特两家也已经兵临王都城下了。克罗姆、加德纳两家侯爵也已经和我等划清界线了。」

「什么！？」

我为之愕然。只要是出身西方之人，应该都会陷入同样的心理状态。

自魔王战争以来，卢布斐勒就一直按兵不动，如今却有所行动。

更别说连霍华德和铃斯特两家都这么快就出兵了！

伯爵从脖子上取下木制的印记，握在手中。他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我的主子早已预见了这样的事态。在您的协助之下，我等成功从王宫禁书库、第二封印库、王立学校的大树和地下墓穴之中，将主子想要的东西以最低限度搬了出来，其中一部分已经送到了东都。我等感激不尽，真是非常感谢您。」

伯爵深深地低头致谢，卢帕德和灰袍人们也跟着照做。

伯爵和他的部下们，从王都各处搜刮了各种各样的物品。

绝大多数都是被重重封印、用途不明的物品。

我亲眼确认过的，就只有被狮鹫送往东都、贴着无数符咒的小箱子。

——目录名『魔兽“针海”的心脏碎片』『王都大树最古老的嫩芽』

我颤抖着挤出话语。

「那、那么，请您放了我女儿！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请放过菲莉西亚吧！！」

「关于令千金，我向您保证。至于您，就请您和我等一同前往拉拉诺亚共和国吧。」

「！您、您说拉拉诺亚……？」

那是位于王国东北部，横跨大陆最大的盐湖四英海的共和国。

伯爵站起身来。雷鸣乍响，长袍翻飞。

「——恩斯特・福斯会长，您来得正好。」

「……来、来得正好？」

「虽然不能说是『他』的亲人……但也不能无视。您来得真的正好。那么，我们就在那边再见吧。我还要再看顾这位少爷几天。」

「？您、您到底在说什——呃！？住、住手！」

突然，地板上出现灰黑色的魔法阵，我的身体开始下沉。

我拼命挣扎，但身体还是不断下沉。

在黑暗即将淹没脖子的时候——我看到卢帕德和灰袍人们单膝跪地，恭敬地向伯爵低头行礼。

「——使徒伊布西努尔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一切如圣女大人所愿。如果顺利的话，就能让『剑姬』堕落，使王国陷入混乱。根据使徒候补雷夫的信仰——甚至能获得东都的世界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