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监狱杀人事件 ─后篇─

第一章　事件现在也还在持续

——消失在夹缝中的声音档——

——你看，又来了。

——什么？

——多尼雅，你刚才又在看远方了。

——我在看你啊。

——骗人，你穿过我，看着更远的地方。把焦点对准我这边。

——我总是在你身边，用模糊的焦点看着你。你看，现在也是。你那张没有半点伤痕的漂亮脸蛋。

——你每次都这么会说话。所以，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在想灵魂的安装方法。

——灵魂？多尼雅，你是沃米沙教徒吗？你想去大都会吗？

——不是啦，这是我个人的愿望。我在想，有没有办法体验一下人类这种生物。

——你想变成人类？好奇怪哦！

——嗯。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的想法和沃米沙的教义完全相反。

——灵魂在哪里？

——我正在找。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灵魂可能不是以个体的形式存在于某个地方，而是指血液、骨头和爱相互作用下产生的力场。

——爱？太难了，我听不懂……

——如果灵魂是透过与拥有爱的人类接触而产生，那么我也必须去爱人类才行。就算那最终会让我有一天必须舍弃这副充满铁味的身体。

——……多尼雅？

——嗯？

——你不会到别的地方去吧？

——你真的好可爱。可爱到让我想把你像皮纳塔一样破坏掉。

——把我吊在天花板上用棒子敲打吗？敲到四分五裂？

——这是可爱攻击呀。

——那我必须先准备好，让糖果从身体里掉出来才行。

——糖果……你现在也藏在身体的什么地方吗？

——或许吧。

——让我分解你确认看看吧。

——不要！笨蛋！

——啊哈哈。

□

「请苏醒吧，朔也大人。」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张世上最美丽的容貌。

「我…………」

我呈现大字形倒在装置房间的地板上。坚硬的磁砖地板冰冷地贴着我的背部。

不过唯有后脑杓感觉温暖而柔软。多亏莉莉忒雅让我躺在她的大腿上。

「我回来了吗……」

她慈悲地低头望着苏醒过来的我。

「请问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行吗？」

她那张匀称的容貌简直有如人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像这样近距离一看，就能发现她脸上留有至今人生中表现过的各种喜怒哀乐的痕迹。而那正是她惹人怜爱的地方。

「……莉莉。」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脸颊。

「什么事？」

或许是因为我用了平常没在用的称呼方式，莉莉忒雅也用并非身为助手的亲密态度回应我。

这让我莫名感到感激，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精神。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我坐起身子，强调自己很健康。结果炼朱忽然脸色大变地冲进房间，入符也跟在她旁边。

「莉莉忒雅小姐！」

大概是体力真的不太行的缘故，她喘得肩膀不断起伏。

「我、我刚才联络了医疗班，他们很快就会……！」

她如此连珠炮似地讲到一半，看到复活的我而当场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还活着？」

「什么嘛，原来你没事啊。不只没事，还活蹦乱跳的。我忽然被叫醒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呼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入符打了个大呵欠，炼朱则是当场瘫坐下去。

「为什么你还活着！」

同样的台词讲了两次。

「呃～多亏莉莉忒雅拼命为我做心肺复苏……吧？」

我试探性地看向莉莉忒雅。

莉莉忒雅则是「正是如此」地对我比出V字手势。话说我从以前就隐约觉得，她好像会把V字手势用错地方。

「炼朱小姐是看到朔也大人的心跳停止，才赶紧去呼叫医疗班的。朔也大人，你应该先向她道谢哦。」

「原来是这样。炼朱小姐，谢谢你。」

老实说，我一开始对炼朱的印象不太好，但渐渐感受到她的人情味之后，印象似乎也改变了。

「如你所见，没有必要劳烦医疗班了。」

「我……我还以为你过载到脑袋完全烧坏了说……？你可是从双眼和耳朵都冒出紫色的烟雾，变得动也不动的哦？那样子绝对死掉了呀！结果你居然还活着！」

「恕我失礼，炼朱小姐虽然是机器人工学的专家，但关于人体应该是个门外汉吧。」

「是那样没错啦……九死……九死一生呀……」

最后莉莉忒雅巧妙地引导出炼朱是操之过急的结论，总算让事情告一段落了。

后来我们回到主厅，各自坐到手边的椅子上。

「嗯……」

听到声响的漫吕木也从沙发上醒了过来。

「早安，漫吕木先生。你睡得真熟呢。」

「哦，是朔也啊……我梦到自己在洋馆被无数的西洋人偶追着跑……」

「请节哀顺变。」

「……话说，你会在这里就代表出狱了是吧？」

虽然讲得没错，但听起来也太难听了。

我对刚睡醒的漫吕木与入符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如此。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居然做出了这么危险的赌注。为什么没把我叫起来啊，炼朱？」

听完说明的入符半开玩笑地责备炼朱。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做的。」

「你总是说，想要尽早解开Eglinogoli的黑盒子。如果能够突破那一点，研究或许确实会获得飞跃性的进展没错啦……」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这点你也很清楚吧？最近就算资金援助忽然被中断也不奇怪。我们必须尽快拿出成果才行。」

「就算这样，你要是死了就没有意义了。我们的损失会太大啊。」

我等待着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开口说道：

「让你们担心了。不过炼朱先生，我从天国带了一些情报回来哦。」

我首先对探出身体的炼朱说明了关于沃米沙教的事情。

炼朱和入符听完后，都露出相当严肃的表情。

「真厉害……竟然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自动工人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呀。而且照这样听起来，他们互相合作，将自己网络上的一区化为圣域，隐藏在我们的目光之外。自动工人居然会瞒着主人……」

「请问，为那些自动工人编写了独自历史的，果然是制子女士吗？」

「没错。那个人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试图让AI变得复杂而多样化的。」

「原来是这样。为他们编写了那么详细的历史长达数千年……真是厉害呢。」

我将视线望向自己脚边，回想着自己体验过的那段历史。

那段壮阔而凄绝的生与死的模拟。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注意到我的样子，对我叫了一声。

「没事的，莉莉忒雅。」

在如此交谈的我和莉莉忒雅旁边，入符从椅子上起身。

「这会对今后造成什么影响，就让我们好好观察吧。」

「说得……也是。」

相对于开心的入符，炼朱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忧郁。或者应该说，甚至看起来好像在害怕什么。

「朔也大人，或许那个宗教跟这次的殉情事件有什么关联呢。」

「你是说，什么戒律或信仰心反而造成了有人丧命的事态？」

「这种事情在人类社会中也很常见。」莉莉忒雅如此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还有看到什么跟事件有关的东西吗？」

漫吕木像个刑警一样把话题拉回来。

「啊……这么说来，我有找到一扇黑色的门。」

「那不就是黑盒子吗！」

炼朱把漫吕木推开，逼近到我面前。

「我、我是有那种感觉啦，但那果然是黑盒子吗？」

「你窥视过黑盒子了？」

「怎么说呢……当我想要窥视里面的时候，好像有种诡异的感觉在干扰我……很难说明，总之就是有种快要被催眠的感觉。」

「你记得那扇门在程序上的位置吗？」

「这个嘛……」

我把自己记忆的座标告诉炼朱后，她开心得双脚乱踢。

「谢谢。光是知道黑盒子的位置就是很大的收获了。侦探先生，你立了大功哦。」

能够听到她这么说，让我有种得救的感觉。

「你还有记得其他什么事情吗？什么都好，快点回想起来。就算把脑袋翻过来也要想出来。」

「请不要讲那种强人所难的话呀，漫吕木先生。我记忆中的印象就像前天作的梦一样模糊啊。」

「既然是侦探就给我科学性地运用记忆力！」

「好啦好啦，刑警先生。朔也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回想起来。那种负担方式对身体或脑袋都不好。」

入符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温柔地安慰我。

「人类的脑袋有太多未知的部分了。会因为什么契机而遗忘，又会因为什么契机而回想起来，谁也无法预料。不过只要冷静下来，或许就会忽然想起来。到时候你一定要把看到的东西告诉我们。」

炼朱说着，便立刻前往其他房间了。看来她已经等不及想赶快去调查的样子。

等我们全部报告完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两点。

感觉能够获得的情报差不多都凑齐了。

既然零件都凑齐了，接下来只要组装起来就好。

将事实的零件组装起来，完成真相。这就是侦探的工作——

话虽如此，但我的脑袋依然一片模糊。

明明眼前有必须思考的事情，脑袋却无法运转。

在这段期间，炼朱与入符在其他房间进行着什么复杂的讨论。

「或许明天就让自动工人停止运作，重新彻底调查AI的行动比较好。」

「你在讲什么呀，炼朱小妹妹？」

「因为AI竟然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展出宗教，实在太诡异了。谁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问题。要是变得无法控制就太迟了哦？万一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故……」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座监狱就是允许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情吧？透过自动工人引发的各种现象，包含事故在内，都要详细观察并反馈到研究上。这才是我们的工作。」

「可是……」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事到如今就算讲什么人道，神明也不会原谅我们的。既然如此，直到掌握成果之前，就算遍体鳞伤也只能继续跑下去不是吗？」

「说得……也对。」

「呃，不好意思……我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可以让我稍微睡一下吗？」

虽然讲到一半很抱歉，但我还是如此向她们两人提出要求。

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朔也大人，你还好吗？」

莉莉忒雅来到我身边小声询问。

「嗯，我想应该是在多尼卡中一次吸收了太多情报的缘故……呼啊啊……只要小睡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啊，你要休息一下吗？」

听到我打呵欠的入符小姐贴心地如此说道。

「既然这样，有个空房间你可以用。从这个房间出去之后，走到底就是一间小房间。」

「那里？那只是堆满灰尘的备品仓库呀？」

炼朱小姐对入符小姐的选择皱起眉头，仿佛在说『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

「没有其他房间了吗？」

「我说主任，虽然很难启齿，但其他空房间更糟糕哦。」

入符小姐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对炼朱小姐抗议。

「所以朔也，门没锁，你请便吧。」

「谢谢。那么莉莉忒雅，我睡个一小时左右就回来。」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睡？」

莉莉忒雅这大胆的提议让漫吕木比我还要惊讶。

「你、你在讲什么！不行！这种事情不行啊！就算你们是侦探跟助手也一样！」

他明显误会了。

不过我也大致上同意漫吕木的说法。

「你应该是担心我，不过我没事的。」

要是莉莉忒雅一直在我旁边盯着，我反而会睡不着觉啊。

「这样呀。我明白了。那么在朔也大人回来之前，我就去帮炼朱小姐的忙吧。」

「你就去帮忙吧。」

我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莉莉忒雅，离开主厅。

在出口前站着那两具负责检查行李的自动工人。我穿过他们之间，直直往前走。

「那些人是不眠不休地一直站在这里啊。」

真是辛苦了。我在心中如此慰劳。

前方有一扇双开式的门。是医院之类的地方经常会看到的那种，只要用手一推就能打开的简单门板。

穿过那扇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

在走廊途中有个从主厅往右转的转角，往那边走可以通往研究所外面。但我没有走那边，而是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

途中，我看到一台自动贩卖机，不禁被吸引过去。

由于我一直没吃东西，肚子空空的，本来想喝点热饮，但很可惜我现在身上没有现金。

于是我只好放弃，进入分配给我的房间。

「真的是备品放置场啊……」

不锈钢制的架子沿着墙边排成一列。上面摆满了文件和工具。

里面有一组工作桌和椅子，附近有一扇固定式的窗户。

墙上有一面小镜子，我看了之后，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的脸。

「哇，一脸疲惫」

短时间内一直死来死去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影响，脸上也出现了疲惫的神色。

透过镜子可以看到桌子旁边有一张折叠式的简易床铺，似乎有人会在这里小睡一会儿。

我决定心怀感激地使用它。

关掉电灯，把毛毯盖到头上，回想起今天一天的受刑者生活。

真是动荡的一天。

明明昨天还住在温泉旅馆。

我想看看手机——然后才发现自己没有手机。这么说来，手机还放在妻木先生那里。

「在文件上还是受刑人……吗？」

不会真的留下前科吧？

我有点不安。我的前途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行不行。可能是因为太累了，脑子里只想着无聊的事情。

明明应该更有建设性地整理事件才对。

「现状……可疑的是缘狩吗……或者是他身边的S.B.T成员」

他们明明在监狱里，却还藏着小刀。

比如说，他们可能为了从多娜的房间里溜出来而准备了某些小道具。

而且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有慰问演唱会，囚犯们似乎比平时更晚才离开房间。他们比平时更容易行动是事实。

「等我醒来……就去和他们再次接触，试着动摇他们……」

我用朦胧的头脑，回想着在多娜的脑海中接触到的情报。

那真是厉害啊──

机器人的历史………… Scheherazade……Metro……polis──

（刺痛──）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醒了过来。

什么？这里是……？

眼前一片漆黑。无法呼吸。

对了，床──

我小睡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肚子……好热！？

我试图跳起来……却发现做不到。

有人压在我身上。

「啊……！」

我试图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压在我的脸上。

是枕头。

我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吸。

腹部的触感。疼痛。

我很清楚。

至今已经体验过好几次，不可能会搞错。

现在，我正被利刃刺伤。

是谁？

就在我思考的期间，凶器又接连刺向我的要害。

明明……才刚复活的说……

完全在熟睡中遭到偷袭的我，只能束手无策地当场丧命了。

□

「你又被杀掉了呢，朔也大人。」

当我从那个世界复活过来的时候，眼前果然又是莉莉忒雅的脸。

「我因为迟迟没看到你回来，所以过来看看状况……」

她说她探头看了一下房间，就发现了我的尸体。

我把自己被杀时记得的状况尽可能告诉莉莉忒雅，并摸着肚子坐起身子。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从衣服的破洞痕迹可以明显看出我被锐利的刀刃刺伤了腹部好几次。

「如你所见。」

莉莉忒雅指向我刚才睡的床铺。

我的血把毛毯染成一片红黑色。

「所以我才说要跟你一起睡呀。真是粗心。」

「我无话可说……」

这简直就像尿床被发现的小学生一样。丢脸。

「替换的衣服在这里。」

准备得真周到。

仔细一看，莉莉忒雅也已经脱下狱警的服装，换回平常的打扮了。

嗯，果然莉莉忒雅还是这副模样最搭。

「凶手应该是利用那条毛毯巧妙地防止了自己被血溅到。」

「枕头也被利用了，所以我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掉……大家有收到我的讣闻吗？」

我一边穿上新的衬衫一边询问。

「还没有。」

「这样啊。这房间的状况———」

「我已经调查过了，没有留下任何像是凶器的东西。应该是凶手带走了。」

「凶手吗……为什么有必要杀掉我？」

「朔也大人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座监狱的人物，而你来到这里的理由是为了调查殉情自杀事件。」

「也就是说……凶手有什么不想被调查出来的事情，而我在不知不觉间逐渐逼近了那个核心？」

「或许是有人担心这点，所以才把你灭口的。」

若真如此，就表示殉情自杀事件其实只是伪装，背后另有他人介入其中。

菲丽丝特认为这并非单纯的殉情自杀事件，看来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本来以为只是调查过去的事件，没想到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也就是说，事件现在也还在持续的意思。」

「对。不过反过来想，只要找出杀掉我的凶手问话，就能知道殉情自杀事件的真相了。」

「那么当前的目标就是……」

「找出杀掉我的凶手！」

奇怪的日文。

换好衣服后，我们离开房间来到走廊。

来到走廊后，我回头望向刚才出来的房间。

要出入这个房间只能使用这扇门。由于没有上锁，谁都可以自由出入。

「朔也大人，我可以采集门把上的指纹。」

莉莉忒雅随身携带指纹采集工具组。

「不，毕竟平常研究所的职员们应该也会出入这里，就算采集指纹应该也没办法轻易锁定凶手。再说如果凶手不想留下指纹，只要用衣服袖子之类的东西包住手再转动门把就行了。不过……」

这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既然如此，凶手肯定有经过这条走廊。

然后凶手逃到哪里去了？

我一边思考一边走向主厅。

前方通往研究所出口的通道往左延伸，也就是呈现T字形。

「假如凶手从那里左转逃到外面去了，事情就变得很棘手啦。既然他利用毛毯防止被我的血溅到，那么就算被谁看到也不会被怀疑是杀人凶手。」

要混入黑暗之中———或者混入人群或自动工人之中隐藏身影应该也很容易。

「那么朔也大人，你的意思是凶手并没有进入主厅吗？」

对于从一开始就排除掉这个可能性的我，莉莉忒雅提出疑问。

「嗯，你看。」

我打开双开门，示意前方。在主厅的门前，有两台一组的警卫自动工人像金刚力士一样站在那里。

「他们就像那样，会仔细检查进入主厅的人物。莉莉忒雅应该也记得吧？我们每次来的时候，他们都会检查我们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确实如此。」

他们跟人类不一样，不会偷懒。应该会确实完成预先设定好的工作才对。

「假如凶手经过那里，他们不可能没发现对方藏在身上的凶器。」

话虽如此，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去问一下吧。

「辛苦了。」

我走近警卫自动工人，对他们说道。

「呃，恕我冒昧请教一下，我离开这里之后，也就是这一小时之间，有谁经过这里吗？」

结果他们露出微笑，异口同声地如此回答：

「有的，有五位人物经过。每一位都是留在研究所内工作的职员们。」

「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

「车降主任、入符研究员、暮具研究员、下津研究员以及漫吕木刑警。」

「……谢谢。顺道一问。」

我接着询问关于出入时的详细状况。

「首先离开的是下津研究员，接着是漫吕木刑警，第三位是车降主任，然后是入符研究员，最后是暮具研究员。」

自动工人想都不想就流利回答，搜寻记忆的速度真快。

「下津研究员与暮具研究员似乎都结束工作，回到宿舍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的意思。

如此一来，假如两人之中有谁是凶手，就有可能在犯案后直接离开研究所。

难道是他们之中的谁杀了我吗？

不过……我心中还有一项理由无法如此断定。

「漫吕木先生呢？」

「那位也没有回来。」

「他出去做什么？」

莉莉忒雅回答了我的疑问。

「漫吕木大人说要再去人工机械的实验室与宿舍周围走走，调查一下，然后就出去了。他说要趁朔也大人睡觉的时候把事情解决给您看。」

「……漫吕木先生在奇怪的地方很认真啊。」

「顺道一提，朔也大人去小睡之后，我到刚才那个房间陪伴炼朱大人，观看多尼尔先生的解析状况。但没过多久炼朱大人也说要去小睡而离开了房间。」

「莉莉忒雅没有睡觉吗？」

「我在那房间等待时间到来。」

「时间？」

「就是朔也大人小睡结束回来的时间。」

难得有这个机会，自己也到沙发上去小睡一下不就好了？莉莉忒雅真是认真。

警卫人工机械继续说明：

「车降主任暂时离开实验室后，大约五分钟，这次换成入符研究员离开了。不过他比主任回来得更早。据说是到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身上只有买咖啡的钱以及几枚硬币。」

据说入符平常熬夜的时候，习惯会像这样到自动贩卖机买饮料，让脑袋清醒一下的样子。

「请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哦哦，这么说来，他买的是热咖啡。」

「那有什么奇怪的吗？」

「因为他平常一定会买冰咖啡，所以我才注意到。要说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顶多就是这点了。」

这种程度的差异，或许会因为本人的心情、身体状况或气温而随时改变吧。

「顺道一提，车降主任在那之后又过了五分钟才回来。手上只带了一个眼罩。」

「眼罩？」

「我只在这里说，主任没有他爱用的眼罩就睡不着的样子。」

警卫人工机械用一点都不像在讲悄悄话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想他应该是想起眼罩还放在宿舍，所以才特地回去拿的。」

我意外发现炼朱可爱的一面了。

行李检查只有在进入主厅的时候进行，离开的时候不会检查。

至少可以证明炼朱和入符都没有携带凶器。

这下果然应该去拜访暮具和下津，调查他们身上的东西吗？

「因为这样，研究员们在工作途中出入这里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对状况并不清楚的两名警卫自动工人异口同声地开朗说道。

莉莉忒雅接着又向自动工人们问起更详细的内容。我趁这段时间折返回来，观察走廊的状况。

虽然有窗户，但构造上跟其他地方一样无法开关。因此不可能从窗户把凶器偷偷丢到外面去。

那设置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如何？

我姑且调查了一下里面，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说得也是。如果凶手是会把凶器丢在这种地方的笨蛋，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朔也大人，请问你在翻找什么？还把垃圾撒在走廊上。」

不知不觉间，莉莉忒雅已经站到我旁边来了。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保险起见，把可能性都排除掉。莉莉忒雅，你要不要在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有水果布丁果汁这种东西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但现在不用了，现在不是那种场合。」

莉莉忒雅态度毅然地说道。

「啊，是哦？嗯，说得也对啦。」

「比起那种事，朔也大人，请看那个。」

正当我搔着头的时候，莉莉忒雅伸手指向天花板。

「是监视摄像头。」

「啊，真的。我都没注意到。」

走廊的天花板上确实装有小小的半球体装置。

「那么或许有拍到经过这里的人。请他们让我们看看纪录吧！」

我快步走向主厅。

然而，莉莉忒雅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住。

害我差点往前跌倒。

「我先声明，朔也大人。」

她用认真的眼神抬头看向我。

「什、什么……？」

又不是拔河比赛，她却用那种半蹲斜四十五度的姿势。还真是拼命啊。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

「我只是说现在还不用。并没有说我不喝。请不要误会。」

「……咦？你在讲什么？」

我有点跟不上她的理解速度。

「就是说……布丁……阿拉莫德……果汁。」

「咦？你说什么？」

「所以说，我决定等全部解决之后再喝！」

「啊，难道说你是指刚才的布丁果汁？哦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好像也呆呆地盯着自动贩卖机看。回想起来，莉莉忒雅从一开始就很对水果布丁果汁很感兴趣的样子。

「原来如此，你一直在等待机会啊。」

「请不要那样讲。」

「好啦好啦，等一下买给你就是了。」

「我不管了。」

□

我们进入研究所的主厅，便看到炼朱戴着传说中的眼罩躺在沙发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顺道一提，那眼罩是模仿古典的瓶底圆眼镜，设计得相当搞笑。

「噗！」

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但我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一想到冷酷的炼朱竟然喜欢用这种东西，就觉得莫名有趣。

我看了一下时钟，已经早上五点了。

她应该是从昨天一直专心解析多尼雅到现在，现在稍微休息一下吧。

「呜……嗯？」

哦，把她吵醒了。

炼朱缓缓挪开那搞笑的眼罩，感到刺眼似地看向我们。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做什么……」

「早安。」

「早……侦探先生也总算起床啦。」

「是的，我睡得很饱。」

「意思是你要躺着等福报降临吗？」

「这很难讲。」

我没能说，我睡着的时候收到了讣告。

「比起那个，炼朱小姐，我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就在这时，我们背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堆在门旁边的纸箱倒了下来。

走近一看，箱子里的资料和工具散落一地，入符被埋在下面。

入符抬头看着我们，露出了苦笑。

「啊……啊。大家都起来了？」

「……你没事吧？」

「真丢人。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我摇摇晃晃的，不小心绊倒了」

他一边调整眼镜的位置，一边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话说研究所的人基本上都一副不健康的样子。

据说入符一直窝在那个有电椅的房间里。

「我和炼朱交换，一直在解析多尼雅的情报」

「我明明说没事的，他却硬要和我换班」炼朱抱怨道。

「别在意，熬夜可是肌肤的大敌啊。圣经里应该也有这么记载吧。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入符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走向主厅里的水槽。

「所以我也要休息一下」

他用自来水洗了洗脸，然后伸了个大懒腰。

「那个，设置在外面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的录像要在哪里看？」

虽然他很累，但很抱歉，我现在想先确认监控录像。

「监控？那就在二楼的电脑室。录像记录在硬盘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的事可不止一点半点。

「之后我会好好说的」

我赶紧让入符带我去了二楼，确认监控录像。

从结果上来说，我猜错了。

「没有拍到……」

只有我小睡的房间前的摄像头故障了，没有留下录像。

「说起来，那里的摄像头从以前开始就不太正常了。怎么？你想看那里的录像吗？那真是遗憾啊。设备组只会说要修，却一直偷懒」

「上周的会议上才刚有人提议，今后这种事也交给自动工人来做」

炼朱跟在入符后面，也抱怨道。

「那个……既然变成这样了，我想先告诉你们两个人」

我重新对在场的炼朱与入符说明了状况。

「你说你睡觉的时候被袭击了！？」

入符的第一句话虽然听起来有点容易让人误会，不过他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当然，我按照惯例隐瞒了自己被杀掉又复活的荒唐事实。

「在那房间啊……嗯～」

入符双手抱胸，沉思起来。

「我途中也有到走廊上买饮料，但什么都没注意到……真是抱歉。」

「不，那也是没办法的。」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平安无事啊……」

「我只有恶运特别强。而且莉莉忒雅也立刻为我治疗了。」

「真是了不起的团队合作……」

入符似乎真心感到佩服的样子。

「刚才那个装置的事情也是，你真的强得异于常人呢……顺道一提，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有为了点事情回宿舍一趟，但就只是这样而已。」

炼朱努力保持冷静地说道。

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

「怎……怎样？」

「没事，只是你的眼罩差点从白袍口袋掉出来而已。」

「这……这是什么都没有啦！」

主任，你这样很可爱哦。

「我想应该是跟殉情自杀事件有关的某人就在我们身边，企图把我抹消掉。等天一亮我就立刻去跟妻木先生报告，请他加强警备吧。在那之前，炼朱小姐你们也要充分小心。」

该讲的事情都讲完后，我请她们两人回去工作了。总不能让她们继续陪我调查下去。

等到她们离开房间后，我全身瘫坐到电脑前的椅子上，用力伸了个懒腰。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呢？莉莉忒雅，你怎么想？」

我像只虾子一样弓着身体如此询问，结果莉莉忒雅轻轻指向电脑屏幕。

「其他的监视器都有正常运作。」

「……说得也是。姑且确认一下吧。」

后来我们尽可能检查了研究所内其他监视器的影像。由于需要调查的时间范围有限，只要快转播放也并非什么辛苦的工作。

研究所入口的监视器也有正常运作，确实拍到了炼朱、暮具回到宿舍，以及漫吕木出门调查的身影。

接着是主厅的监视器影像。这部分我们也仔细调查了。

影像中拍到了整间房间。

炼朱一边打呵欠一边躺到沙发上。接着她似乎立刻想到自己爱用的眼罩不在身上，又赶紧离开了房间。

接着入符也走出去。等了一段时间后，他端着咖啡回来。

入符夸张地挥动着空出来的那只手。看来是被热咖啡泼到了，让他痛得挣扎。

他接着走向流理台——也就是刚才洗脸的地方——洗手。途中又似乎临时想到什么似地伸手去拿肥皂，而这些动作都被监视器拍了下来。

人员离开的顺序也跟我们听到的一样。

我仔细观察这些影像。

消失的凶器。

负责开发机器人的研究设施。

出入其中的研究员们——

我心中的某种东西，某个人物，对我诉说着「别漏看了」。

警告我别被骗了。

「从状况来判断，没有回到主厅的暮具先生与下津先生果然很可疑呢。」

看完一遍影像后，莉莉忒雅如此说道。

「可是莉莉忒雅，也不能那样断定啊。」

「为什么呢？」

「我一开始也是那样怀疑。但思考的过程中忽然想到，就是两人的体重。我是在床上被凶手压住，然后被杀的。假设当时压在我身上的是下津先生呢？」

莉莉忒雅思考片刻后「啊」地察觉了。

「下津大人即使在女性之中也相当纤细，感觉力气也不大。」

「对。就算说是趁我熟睡时偷袭，只要我认真挣扎，应该还是可以推开他才对。但我当时却办不到。那股力量，那个重量，绝对不是她。同样的道理，假如凶手是暮具先生，我全身应该会感受到更重的重量才对。」

虽然我不晓得暮具的体重，不过从他的体型看起来应该有一百公斤以上。

当时我被压住的时候确实动弹不得，但如果压在我身上的是超过一百公斤的人物，重量应该不会只有那样才对。

这就是实际遇袭者的感受。

「这是只有朔也大人身为遇害者本人，才有办法推理出来的呢。」

当然，这必须建立在凶手没有使用什么手法让我误判体重的前提之下。但凶手总不可能会想要欺骗自己接下来要杀害的对象。

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时候，漫吕木忽然冲进房间。

他劈头就对我大叫：

「喂，朔也！骚动背后有大问题啊！是卡车啊！」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第二章　侦探小姐的工作开始了吗？

「冷静点，漫吕木先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是一个人去调查的对吧？」

冲进房间的漫吕木喘着气。

「我、我刚刚在回研究所的途中，偶然在外面看到……研究所后面的广场上聚集了一堆卡车！」

「哦哦，原来是这样。你说卡车，是做什么的卡车？」

我脑中浮现单纯的疑问。结果从漫吕木的脑袋中传来别的声音：

「是运送自动工人的废品……也就是废铁的卡车。」

「这声音……是菲莉丝特吗？」

「早安。」

随着一声招呼，菲莉丝特从漫吕木那头睡乱的头发中探出脸来。

「呜哇！这家伙是什么鬼！」

漫吕木也慌张起来。看来他刚才都没发现的样子。

「原来你躲在那种地方啊。」

菲莉丝特毫不在意我和莉莉忒雅「骗人的吧？」的视线，继续说道：

「似乎规定每周固定在同一天的早晨运出的样子。」

房间的时钟已经指向早上七点。

「对了，我有跟司机问过，他也是这么说的！」

「咦？可是就算说要运出去，现在……」

监狱是全方位封锁的。

「如果你们说的没错，今天之内就会被解除了吧？从外面硬来。」

对了，警方已经决定要导入特殊部队，准备靠武力解决事态了。

「作战行动中恐怕也会有沃尔夫秘密参加。吾妻先生绝对会这么做。」

「你很信赖他呢。」

「那个人很恐怖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既然漫吕木这么说，或许就是那样吧。

「话题扯远了。总之封锁很快就会如愿解除，所以要趁现在开始行动。」

「可是漫吕木先生，那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不知道为什么，多娜的身体也被搬出来，堆到卡车上啦！」

「咦！？意思是说要把多娜废弃掉吗！？」

那明明是很重要的证物——虽然我知道这种讲法在很多方面都不太好，但用人类来比喻的话，这等于是把悬案的受害者遗体擅自火化掉一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不晓得，不过那个女主任气冲冲地抗议了。看来那似乎不是研究所的意思。」

「能够那样强行下令的……顶多只有所长了吧。」

「马路都那家伙，肯定是以为特殊部队很快就会攻坚，所以最后跑来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恶作剧……」

「研究所借由开发机器人的名义从政府获得高额的补助金。不过提供这个危险的运用试验场地的屈斜路监狱也是一样。马路都就是靠那笔钱养肥自己的私房钱。」

菲莉斯特点出这点，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那笔钱的流向听起来应该不太正当。

「要是屈斜路监狱发生自动工人杀人事件的事情曝光、传开，你觉得会怎样？开发危险机器人的政府会遭到舆论抨击，补助金很快就会被中止，研究所也会解散。」

「因为朔也大人和炼次大人继续调查多娜小姐的事情，万一被发现什么不利的事实就伤脑筋了，所以才想湮灭证据吧。」

「怎么会？明明是那个人允许我接受菲莉斯特的委托来调查这里的啊。」

所长总不能拒绝菲丽丝特的要求，但又不想让侦探过度调查。所以身为所长的他现在是左右为难的状态。

「所长为了得到补助金，想赶快把事件当作没发生过是吧。这个垃圾。」

漫吕木如此咒骂。不过那并非幼稚的愤怒，而是接近看破的态度。他身为刑警，想必至今已经看过太多大人们的肮脏行径吧。

「发生骚动的地点是研究所后方的广场对吧？总之我们先过去看看。」

我们为了前往现场而下到一楼。

主厅中看不到炼朱与入符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暮具与下津，两人在流理台前交谈着。

暮具注意到我们而轻轻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握着冰棍。

「嗨，朔也，早安～」

「早安。一大早就吃冰棍啊……」

「这是我的每日例行。」

哎呀，我不会对别人的习惯说三道四就是了。

「呃～多娜废弃的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的样子。」

「严重吗……嗯～虽然主任好像很吵，但我可是被吵醒的，很伤脑筋啊。说是什么紧急事态，结果跑来一看……」

他说着，又豪迈地打了个呵欠。下津看起来也睡眼惺忪。

「你们两位好像没有炼朱小姐那么不满的样子。」

「哎呀，我也是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啦。不过所长的蛮横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主任对于多娜的事情莫名执着……可是，要一直拘泥于解析工作……有点、不合理。实际上……已经有好几个部门开始停滞了。」

看来即便是同在一个研究所工作的人，想法也是各有不同。

「话说，你们两位在做什么？」

「呃，我本来是想说先去洗个脸的啦……」

暮具一脸不服地伸手指向流理台。

「可是排水口好像堵住了。明明昨天晚上都还没问题的说。」

「暮具先生，你又把方便面的汤汁……」

下津半眯着眼睛看向贴在流理台旁边的墙上的一张纸。

纸上清楚写着『汤汁勿乱倒』的字样。

「我才没有乱倒！下津小弟你讲得太过分了。哦……！融化了融化了！」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冰棍开始融化，让暮具赶紧舔了起来。

「那或许是其他人……做的。明明上个月才请设备业者来检查过……」

「监视摄像头故障也是，这间研究所到处都出毛病啊……」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冰棍如此想着。

「说得对。无论看起来再怎么未来，要是没有好好维修保养，终究还是会出问题。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就跟自动工人一样呢。」

「嗯，莉莉忒雅说得的确……有……道理…………」

就在这时，我的脑中意外浮现两个影像，并且用一条线连接起来。

「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

「朔也大人？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莉莉忒雅，我搞不好知道一件事了……」

「喂，快点！」

在出口附近，漫吕木如此催促着。

「我等等再跟你说明。莉莉忒雅，走吧。」

我们匆匆忙忙离开了研究所。

□

绕到研究所后门一看，确实引起了一点骚动。

几名研究员一大早从宿舍来到研究所，都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呆站在那里。

而在他们面前，一群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们正默默进行着工作。

「至于多娜，听说已经被堆放到卡车上了。」

「被堆放到……哪辆车上？」

巨大的卡车总共有五辆。各自的货台上都堆满了废弃零件。

而且，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废弃零件在我眼里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种蛮横的行为不可原谅！」

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喊声，转头看去，炼朱正站在最前面抗议。

伊维亚和卡罗姆也站在她的两侧。

「炼朱小姐也有这么热血的一面啊」

「她可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菲丽丝特却一副很懂的样子。

「或许可以说是遗传自母亲吧。虽然她本人应该会很讨厌这种说法」

「母亲……吗」

「虽然在通用型自动工人实现之前就去世了，但车降制子是个性格刚烈的女人。你读过《人类解体计划》这篇论文吗？」

「论，论文？」

「应该没有吧」

总感觉被她当成了笨蛋。

「制子最热衷的梦想是AI和机器人的普及，但她真正的梦想还在那之后」

「制子小姐的梦想？」

「制子真正的目的不是机器人的进化和普及，而是将人类的灵魂转移到机械的身体中，从而获得不死。她曾经发表过一篇总结了这个计划的论文，就是《人类解体计划》」

「也就是说，她最终的目的是把机械身体移植到人类身上吗？」

「但是学会认为这篇论文很危险，所以被无视了。讽刺的是，她本人也因病去世了。」

菲莉丝特说，这正是人类的本性。

虽然感觉听到了什么规模很大的话题，但现在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我靠近炼朱，向她搭话。

不行。她正集中精神抗议，听不到我的声音。

「啊，狂犬小姐！不对……」

伊维亚代替她注意到了我。

「是朔也啦。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说这里发生了骚动，所以我们就赶过来了。毕竟要是有人受伤就不好了。」

对了，她们两个是救护人员。

「幸好还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卡罗姆说。

「但是很担心……」

伊维亚摸着自己的脸颊，看着正在抗议的炼朱。

「所以说！我问你们擅自把东西搬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回答我！用逻辑的方式！」

炼朱还在用强硬的语气质问作业员们，但对方却完全不打算理会。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是受所长之命啊。要抱怨的话请去跟所长说。」

漫吕木指着那幅景象说道。

「就像你看到的，运输业者只是照着指示在做事而已。」

「但实际上在契约上，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研究所，而是在监狱方面。毕竟研究所只是租借场地而已。」

菲丽丝特从漫吕木的头上跳到我的肩膀上。

「就算如此，总之能做的就尽量做吧。」

漫吕木说着，便带着仿佛刑警剧主角般的氛围冲了出去。

「喂，你们几个，先暂停一下！我们是警察！有事情要调查！」

「漫吕木先生该不会打算从那堆东西中把多尼埃的零件挑出来找吧……」

我真心感到佩服。这就是所谓的刑警魂啊。

「谁知道呢。就算效率再怎么差，他应该还是想靠自己的双脚去调查吧。」

菲丽丝特则是很干脆地如此说道。

「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真是急转直下。」

「入符先生。」

我这时才发现入符站在我身边。

他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望着漫吕木与作业员们争论的景象。

「入符先生不会去抗议吗？」

「我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懂得明哲保身的。没办法像炼朱那样热血，或许是因为我年纪太大了吧。」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废弃零件的数量还真多。这些是一周的量吗？」

「是啊。是我们呕心沥血的结晶……的残骸。制造、实验、破坏、废弃，然后再制造……金钱就像流水一样花掉。永无止境的炼狱，日复一日的循环。」

入符先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比平常更感伤。

「我习惯每周都在这里目送这个时间被运走的废弃零件。看着它们，我就会思考，我们究竟要往何处去？将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伤害人类的机械释放到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感谢我们吗？」

「是指AI会抢走人类的工作，那个问题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我想问的是更根本的问题，灵魂的归宿……吧。哎呀，开发者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妥当，你就忘了吧。」

入符先生耸了耸肩，打哈哈道。

「哦～那位刑警先生爬到卡车的货架上去了。看来他真的打算一件一件调查的样子。真是热情呢。」

真的。

「实际上，你觉得外行人找得到吗？那个，多尼亚的手臂或脚之类的。」

「应该没办法吧。或者说，事情变成那样，就算是我们也找不到了。」

「意思是？」

「自动工人……或者说应该讲Eglinogoli系列。那系列之中也有分成好几种类型。男女的差异当然不用说，应该说零件的铸模是共通的吗？」

「对哦，要是每次都从头开始设计，成本会很惊人呢。」

「没错，为了压低成本，系列中会共用零件。虽然有时候会进行小幅变更而渐渐改变，所以也有微妙的版本差异就是了。」

「那么，那里应该混杂着大量跟多尼亚先生的身体零件相同的废弃零件吧。那样或许根本无从分辨呢。」

在一旁听着的莉莉忒雅也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叹了一口气。

「再说，就算真的找到了，从多尼亚的身体应该也得不到更多情报了吧。」

入符冷淡地如此呢喃。

「要是有留下什么记号就好了。」

「例如用麦克笔写上『多尼亚』之类的？莉莉忒雅，那也未免太巧……了……」

等等。

等等等等。

难道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朔也大人？请问你怎么了？」

莉莉忒雅见到我忽然态度一变，担心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你还好吗？呃，要摸摸吗？」

她把双手温柔捧着的菲莉丝特拿到我面前，疑惑歪头。

「莉莉忒雅，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不过我有获得情报说许多人类会透过猫得到疗愈。要我喵～地叫给你听吗？」

我无视于菲莉丝特冷静的抗议与提议，对于自己刚才想到的推理感到兴奋。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你真的希望我叫吗？」

「不是。我明白的是手法。」

莉莉忒雅与菲莉丝特都把我的呢喃当成耳边风。

然而几秒钟后，她们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

「朔也，你说真的吗？」

入符也兴致勃勃地问我。

「是的，多亏了刚才跟你之间的对话。」

「咦？是吗？我有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你帮了我大忙。非常感谢」

我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入符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能帮上你的忙就好。话说侦探真的会在这种不经意的对话中灵光一闪啊」

「嗯，不过实际上很少有这种情况。总之，我真的很感谢你。所以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你确实杀了我吧？」

我顺带问了这么一句，结果入符就像被按下了暂停按钮一样，动作完全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就是昨晚的事。你杀了我吧？」

「呃………………哈哈」

他口中发出无比干涩的笑声。

「你突然说些什么呢。哈哈哈，你这不是还活着吗。还是说你现在和我说话的这个是幽灵之类的？」

就在这时，炼朱走了过来，似乎是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那位刑警小姐总算把他们拦住了。警察手册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家徽了」

夏凪和卡罗姆也跟在她身后。

「话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几个危险的单词，你们在说什么？」

「你听我说，炼朱小妹妹。朔也他变得好奇怪，突然说什么自己被我杀掉了。然后我又问他既然这样，那现在在这里的你又是谁。」

「我的确还活着，不是什么幽灵。因此正确来讲应该是杀人未遂，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你为什么非杀掉我不可？关于这点的动机。」

我这时重新对炼朱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昨晚我遭到袭击的事情。

没有找到凶器，也不知道凶手的事情。

「炼朱小姐，因为这样，不好意思，麻烦你稍微听我说一下。夏露薇雅和卡萝姆也是。」

「哦、哦……咦？难道说，侦探先生的工作要开始了？呀哈～」

夏露薇雅的眼睛莫名地闪闪发亮起来。

「请等一下，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这时插入我们的对话。

「你刚才说已经知道的诡计，原来不是指殉情事件，而是指昨晚的事情吗……？」

「不，我刚才说的是殉情事件没错。入符先生的事情我是在别的时机推理出来的。」

「可是，你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下到研究所一楼的时候。」

「一楼……主厅吗？那是…………啊。」

莉莉忒雅思考几秒钟后，仿佛肥皂泡泡破掉似地发出可爱的声音。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朔也大人，你已经解开了。」

「对，解开了。」

我们互相交换视线，沟通彼此的意思。

「所以在解开殉情事件之前，我想先解决我自己的事件。毕竟要是被对方先下手为强躲起来就麻烦了。」

「你们两个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讲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有什么根据讲那种话？」

入符就像舞台剧演员一样张开双手，质疑我们主张的不合理性。

以现况来讲，听起来确实很不合理。

「难道说你们就是为了那件事在检查监视摄像头的影像吗？」

「很可惜，关键的摄像头故障了，没有留下影像。」

「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必须趁你睡觉的时候偷袭你才行？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啊。」

「我才想问你呢。入符先生，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建议我住那间房间的人就是你对吧？明明炼朱小姐有问你还有没有其他房间，你却还是推荐了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为什么？」

「因为……其他空房间都脏兮兮的……」

「虽然这样讲有点失礼，但那间房间也脏得够夸张了。不过那没关系，我不在意。」

「你很在意吧。」

莉莉忒雅，你很啰嗦哦。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早就知道通往那间房间的走廊上装的监视摄像头故障，拍不到影像。而知道这件事的你，也知道只要在那间房间出入就不会留下证据。」

「那、那是……」

「然后你算准不会被人怀疑的时机离开了主厅。听说你每天都会为了买咖啡而到自动贩卖机那里对吧？所以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引起怀疑。然后你便前往了那间适合用来杀我的房间。」

「等等。在那之前，你主张自己遭到袭击，差点被杀，但那是真的吗？我看起来你身上好像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啊？」

「请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身上会留下伤痕？我搞不好是被下毒的呀？」

「……我只是举例。」

「不好意思，我刚才是在套你话。实际上凶手用的不是毒药，而是刀刃造成的杀伤。要不然我把沾满我鲜血的衬衫给你看如何？我被刀刃刺伤，衣服都被割破了，惨不忍睹呢。还是说你想看吸了血的毛毯？」

「刀刃……对了，凶器在哪里？既然你讲得这么笃定，表示你有看到对吧？」

「不，我没有直接看到。但有亲身体验过。」

没错，如字面所示，我用肌肤感受到了。

「现场也没有留下凶器。应该是凶手带走了吧。」

「哦～那么假设凶器被我带走好了，你说我藏在哪里？我先声明，我只有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休息了一下，之后就立刻回到主厅了。你去问警卫的自动工人也没关系。」

「关于这点，我已经问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吧？回到主厅的时候，一定会接受搜身检查。如果是人类警卫的话，或许可以用钱贿赂之类的方法省略检查。但对方是自动工人。他们只会确实地完成被赋予的工作。不会偷懒，每天都会确实地做出同样的成果。这是他们的优点，也是美德。所以政府才会期待他们普及到社会上。今天就放过我吧，我们不是老交情了吗……这种模棱两可的对话是无法逃过检查的。」

入符的热烈演说中，蕴含着身为开发者的奇妙真实感。

炼朱也点头同意。伊芙莉亚和卡洛姆也是。

「虽然不知道是小刀还是菜刀，但要是带着沾血的凶器，马上就会被发现并被逼问。可是我顺利通过了检查。这就是一切吧？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吗？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我不会让它结束的。」

我用强硬的语气叫住准备离开现场的入符。

「入符先生，你用了某种方法隐藏凶器，骗过了自动工人的耳目。」

「那种事……」

「关键道具是咖啡。你当时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回来。没错吧？」

那个样子也被监视摄像头拍了下来。

「是啊，但那又……」

「为什么是热咖啡呢？」

在我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我听到了入符咽口水的声音。

「我听说你平时都是喝冰咖啡的。实际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在冷气开得很足的房间里喝冰咖啡」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炼朱，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确实，他总是选冰咖啡。我可以作证」

「谢谢。可是昨晚你却买了热咖啡」

「那只是……碰巧……想喝而已」

「而且你回到主厅的时候，还急忙去洗手池洗手了」

「因为买了不习惯的热咖啡，手上被烫到了，所以吓了一跳」

「真的吗？可是你连肥皂都用上了。为了冷却被烫伤的手，连肥皂都用上了吗？」

值得感谢的是影像技术的进步。监控摄像头的影像非常清晰，即使从远处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

「其实你是想洗掉手上的我的血吧？」

就算用毛毯防止了溅血，手上多少还是会沾到一些血。必须确实处理掉才行。

「说到底，你是为了掩饰手上的血才把手伸进咖啡里，转移警卫的注意力吧？就算面对的是自动工人，你也可以用咖啡烫伤自己，要求对方赶紧检查吧。」

「等等……！等等等等！」

入符张开双手，上下大幅摆动，打断了我的话。我想象了一下，他平时在开会或讨论时也是这样吧。

「说到底，你到底在说什么？咖啡是热的又怎么了？难道你想说我是用热咖啡杀了你？让你烫伤？还是下了毒？凶器不是刀子吗？」

「所以，我想说的是，凶器就藏在热咖啡里。」

「咦？咦？那是什么意思？是魔术吗？」

「伊芙莉亚，你稍微安静一下」

卡罗姆堵住了伊芙莉亚的嘴。

我再次指向入符。

「入符先生，你把刀刃溶进咖啡里了吧？」

「呃……果然是魔术吗？」

伊芙莉亚的疑问非常合理。

「有一种金属可以溶进热咖啡里，特别是在这个实验室里」

「是合金！」

炼朱叫道。

「没错，昨天炼朱小姐在工作时也用到了」

我比了个焊接的手势。

「我听说实验室的备品室里存放着很多开发工作用的物品，其中也包括各种用来制作合金的金属材料」

「是的，最常见的就是铅锡合金，熔点是一百八十三度。不过，如果把铋、铟等金属混进去，熔点就会降到五十度以下」

「感谢你的证言」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所以她的证言对我来说是强有力的支援。

「相对地，热咖啡的适温大概是七十度左右。入符先生用低熔点合金制成的小刀刺伤我，然后买了一杯热咖啡把小刀溶进去，隐藏了证据。」

「呜……咕。」

入符的脸色渐渐变得黯淡。

「接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拿着咖啡，通过身体检查回到了主厅。」

「然后立刻走向流理台，洗手的同时把溶有金属的咖啡偷偷从排水口倒进下水道了。」

莉莉忒雅似乎已经跟我注意到同一件事，不需要我说明就接着把话讲下去了。

「对。监视摄像头拍到的入符先生行动，光看那段视频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实际上我一开始也没有特别感到怀疑，就直接忽略了。然而今天早上，我从暮具先生他们口中听说流理台的排水口堵塞的事情——」

伊芙莉亚像个优秀的学生一样举手发言：

「点跟点连成线了！」

「没错。听到那件事，我便想到会不会是有人在昨天晚上把什么会堵塞的东西倒进排水口。但监视摄像头拍到的只有入符先生倒掉咖啡的景象。」

无论多琐碎的事情，情报都是要先收集起来的。为了今后的侦探生意，这点就铭记在心吧。

「然后我想到，会不会是溶化成液体的合金在排水口冷却凝固，结果导致堵塞的。虽然还没实际确认过，但之后把排水口拆开来看看应该也可以。炼朱小姐，可以吗？」

「如果你们愿意负担修理费用的话。」

「咦？啊，好的……」

我们事务所的存款还有多少啊……

「不过从入符先生的脸色看起来，应该也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确认了。」

一如我所说，入符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寻常了。

跟平常开朗又有点难以捉摸的他明显不同，那表情就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生动物。

这已经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告诉我吧，入符先生。你为什么非得杀掉我不可？」

「就是说呀，入符。虽然你有点爱讽刺人，但你是个认真投入于工作的好研究者。」

炼朱身为入符的同僚，身为研究所的主任，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你比我资深得多，也受过妈妈的指导，大家对你的评价也……」

听到我这么说，入符——被逼到绝境的他——

笑了起来。

「侦探这玩意儿还真是了不起啊。有效活用想象力与逻辑性思考。我看你搞不好也能当个科学家哦？开玩笑的啦。不过很抱歉……话就讲到这边了。」

入符脸上浮现扭曲的笑脸，与我们拉开距离。

「虽然这展开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但反正再过不久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我可要赶紧从沉没的方舟中撤退啦！」

下个瞬间，他转身如脱兔般当场逃走了。

「啊～逃掉了！」

夏凪大叫。

「我来追……！」

莉莉忒雅立刻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时，我们与入符之间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仿佛阻挡渡河的浊流般。

「这！这是！」

是狱警们。

而在他们后方可以看到马路都典狱长的身影。

「别再讲课了，现在马上给我从那里下来！」

看来他带着大批狱警前来收拾这场骚动了。

当我察觉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入符的身影被群众吞没而消失无踪。

「他就是为了逃亡才在等待这个时机的！」

「可是就算要逃，这里可是监狱呀！」

炼朱说得一点都没错。

「说到底，多亏了菲丽的封锁，现在所有职员都没办法出去，所以入符是只笼中鼠呀！」

「炼朱，那笼子也已经快被打破咯。」

菲莉丝特如此说道。

「从刚才就有好几架直升机飞过上空。除了媒体的直升机之外，也有军用直升机。看来已经有相当多的战力集结到围墙外面了。」

「入符是打算趁乱逃走吗？」

「我也是这么想，但最后他留下的那句话也很令人在意。」

「你说什么方舟会沉没？那不就是特殊部队开始攻坚的时候，菲莉丝特会大闹一场，所以这里也会很危险的意思吗？」

「……炼朱果然也这么想？」

「振作点呀，侦探！」

「总之，至少在机动队攻坚之前，入符也没办法到外面去。」

「他会不会是打算打包行李躲藏在监狱的什么地方呢？假如入符先生真的对朔也同学造成危害，我们自动人偶也不能放着不管。我召集同伴们一起去找他吧。」

「真是帮上大忙了，卡萝姆。」

「喂～！朔也先生～！」

就在这时，妻子木先生刚好从群众中叫了我一声。他大概也是从一大早就被叫出来了吧。

「呃不，从一大早就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妻木先生！虽然很突然，但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咦咦？」

我向他说明了事情的概要并请求协助。结果妻木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如此，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去找个明事理的同僚，让他去寻找入符计。」

「谢谢你。不过，这样没关系吗？」

我望向在稍远处互瞪的漫吕木与所长。

「那边就别管了。我早就受够当所长的傀儡了。其实抱有同样想法的同僚也不少。」

「我想也是。」

我打从心底同意。

「所长肯定是害怕配合特殊部队攻坚而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所以想要赶快把多那与轮寒露的事情掩盖掉吧。」

「可是，万一那样做惹得菲莉丝特不开心，他打算怎么办？」

我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看向窝在莉莉忒雅怀中的菲莉丝特，结果她微微动了一下耳朵说道：

「我原本的委托就是以特殊部队攻坚为时限。如今时限将至，他大概是想说至少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先消除掉吧。」

「也就是说，所长最后把赌注压在特殊部队能够压制菲莉丝特的选项上。」

「至少他应该不相信夏洛克监狱会沉没吧。虽然也有可能只是他不愿相信就是了。」

「那么朔也，你打算怎么做？」

妻木先生把话题拉回来。

「我虽然也想加入搜索，但我还有另一件无论如何都必须处理的工作。」

「哦？是侦探的工作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

卡罗姆与妻木先生互相讲了几句话后，一起离开了广场。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后，这次换成漫吕木推开狱警们回到我们面前。

他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洞，脸上也瘀青了。

看来在他这边与入符对决的期间，那边也发生了一场小乱斗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没能去帮忙。」

「没关系，你这种货色只会碍手碍脚。」

漫吕木说着，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他生气的对象似乎不是没有去帮忙的我，而是蛮横的所长。

「喂。」

他接着用那张恐怖的脸叫来炼朱。炼朱在那莫名的魄力之下，忍不住「是、是的！」地乖乖回应了。

「我把这玩意抢回来了。你们应该需要吧。」

漫吕木「咚」一声放到地面上的，是一个边长三十公分左右的橄榄色箱子。

侧面写有『D』的文字。

「啊！」

我对那东西也有印象。

是多尼的脑。

「就是这个！」

炼朱立刻扑向箱子。

「我在研究室的其他房间看到这玩意，就想说搞不好是这样。」

「对了，仔细想想，就算身体零件无法分辨，多尼的脑应该还是可以认出来。漫吕木先生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要找到这个东西对吧。」

「废话。用脚操作可不是什么停止思考往前冲的意思。」

他是个当刑警当到今天的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信念。

「不过你受伤没问题吗？」

「没事，我可是刑警啊。」

这是什么回答啦？

「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让那个刑警为所欲为！快把箱子抢回来！」

所长在对面大叫着。

然而周围的狱警们却没有任何人行动。大家似乎都因为一大清早被叫醒而感到不耐烦的样子。

「就算你这么说，对方可是警察啊。要是再继续闹事，实在不太妙吧？」

「唔唔！你们这些家伙这样真的好吗！给我摆出这种态度，小心我扣你们薪水啊！」

「无所谓。我们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却连个补偿都没有。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了。」

回答所长的是将我关进牢房的那位高大狱警。

「这或许是个转职的好机会。」他对同事们说道。许多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咕唔——！」

所长气得浑身发抖。他突然指向我。

「啊！喂，那边的侦探！你还没解开谜题吗！？还没的话就快点！距离限制时间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只要解开谜题，满足菲丽丝特，就能处理事态！没错，这样一来我就能解决所有事态，也能向媒体解释了！」

「咦咦……」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妨碍我吗？

大人真是的，该说是走一步算一步，还是只顾自己方便呢。

不过，除了所长的肚子以外，眼前的事态似乎都得到了解决。

「炼朱小姐，可以请你继续解析多尼的脑吗？」

「当然。一有发现，我会立刻通知你。」

炼朱抬起那个看起来绝对不轻的箱子，走向实验室。

「来，刑警先生也过来吧。必须帮你治疗伤口才行。」

「我倒是无所谓。」

「不行啦。」

她连漫吕木也一起带走了。

「……好啦，这边也该做最后的收尾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下定决心，转回身子。

「话说，你刚才好像说过侦探的工作还没做完什么的，还有什么事情吗？」

伊维嘉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好奇我的动向。

「嗯，还剩下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多尼与轮寒露电太殉情自杀的谜团。」

没错。

刚才所长虽然对我大呼小叫了一堆很不讲理的话，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讲得没错。

就算抓到了入符，就算解开了多尼脑中的黑盒子，要是没能解决菲丽丝特的委托就没有意义。

我被叫来这里的理由就不存在了。

「朔也大人，那么……」

「嗯，来解谜吧。」

不过，那个谜团其实已经解开了。

「伊维嘉。」

我叫出这个名字。

「嗯？」

伊维嘉微微睁大眼睛。

她的虹膜中浮现与人类不同的机械性纹路。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我透过朝阳的照耀才总算发现这点。

「你就是那天晚上自杀现场的见证人吧。」

就在这时，监狱各处的扩音器开始播放早晨的钟声。《梦游仙境》响彻四周。

第三章　爱是什么？

广场上的骚动最终还是以自然解散的形式结束了。

至于所长，因为被部下们集体抵制，只能垂头丧气地返回宿舍。虽然多少有些同情他的背影，但现在我可没有照顾所长心理健康的余裕。

我带着伊芙莉亚，肩上还坐着菲丽丝特，返回研究所的主楼。

外面的骚动也平息了，职员们全都回到了室内。

我想着没有旁人的话应该能静下心来谈话，于是又往研究所的深处走去。

我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这是第一天为了确认多利亚零件的散落情况，被炼朱带去的那个走廊。

我看了看沿途几个开着门的房间，寻找合适的房间。

「就这里吧。」

我随便选了个房间进去，打开灯，发现地板上坐着一个妖艳的少女。

我一瞬间吓了一跳，但马上意识到。

那不是人类。这是昨天路过时看到的那个特殊机器人……不，是女性机器人。

我似乎偶然选择了那个房间。

房间深处还摆放着一些已经不再使用的自动工人的零件。

「……要不换一个房间？」

我顾虑地询问伊芙莉亚，她小声回答「没关系」。

于是我从旁边的办公桌拉出椅子，让伊芙莉亚坐下。

我自己则是坐在办公桌上。桌上散乱着生锈的螺丝、线圈以及不知是谁留下的空杯子。

「那个……侦探先生……」

伊芙莉亚用手摸着自己的脸颊，不安地注视我。

「伊芙莉亚，昨天谢谢你帮我治疗伤口。」

「那件事没关系，不过刚才你们说的……还有那位是叫莉莉忒雅小姐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拜托莉莉忒雅去办点杂事，很快就会回来了。她现在是我的助手。」

「助手……侦探先生的助手吗？咦？这么说来我刚才被骚动打断而忘了讲，侦探先生你不是被关在这座监狱里的连续内衣强盗吗？怎么现在可以这样自由走动……」

「嗯，我不是受刑人。连续内衣强盗只是我伪装的身份。」

「哪有那种伪装身份。」

这时，菲丽丝特忽然从旁吐槽。

「你们可以快点进入正题吗？」

「知道了啦，菲丽丝特。」

我不能违抗雇主。

「咦？菲丽丝特……是传闻中被严密关在这座屈斜路监狱某处的那位菲丽丝特吗？那只猫就是？我从刚才就觉得它是一只很不可思议的猫……呀哈……」

我也不理会感到佩服的伊芙莉亚，切入正题。

「你也知道，五天前的晚上……不，已经过了一晚所以是六天前了。在这座监狱中，自动人偶居住栋的多尼亚房间发生了一起事件。是人类与自动人偶的殉情事件。」

我就像朗读故事的开头般，仔细说明。

「人类受刑人轮寒露电太破坏了多尼亚，而自动人偶多尼亚则是杀害了轮寒露。现场的房间呈现让人只能如此判断的状况，而且是一间密室。」

「这我当然很清楚。据说多尼亚是基于原则应该无法杀害人类，却杀死了人类。不过以典狱长先生为首的监狱方人员们却主张是故障的影响……」

「如果不是那样呢？」

「我无法舍弃不是那样的可能性，所以委托了追月朔也进行调查。他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不，伊芙莉亚。」

「原、原来是这样吗？」

伊芙莉亚这时总算坐到我为她拉出来的椅子上。

「伊芙莉亚，你说过你跟多尼亚是救护组的伙伴对吧？」

「我是说过。」

「你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比其他自动人偶要来得多。」

「或许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自然就会变成那样吧。」

「你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到甚至会互相出入对方的房间吧？」

我这么询问的瞬间，伊芙莉亚当场僵住了。

由于她是机器人，因此她真的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完全停止了动作，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这次的殉情事件，从轮寒露身上可疑的伤口来看，我判断多尼亚的房间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所以才进行调查的。不过我迟迟无法得出答案。虽然调查途中倒是收集到各种出乎预料的片段性事实就是了。」

「你说还有一个人……可是刚才不是说房间是密室……」

「没错，当时没有人能够从那房间出去。」

「既然这样……」

「不过我认为如果是你，应该就有可能办到。」

「我？所以你刚才才会说我是见证人吗？」

「没错，同时你也是杀害轮寒露的凶手。」

我看出伊芙莉亚顿时闭上了嘴巴。

「我再问你一次。伊芙莉亚，事件当晚，你也在那个房间里对吧？」

将各种片段拼凑起来之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把得出的答案直接摊在本人面前让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我也不能不讲。

「然后轮寒露后来也来到了那个房间。而你把他给杀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平常也是住在那栋居住大楼里吧？」

「是的。虽然有好几栋专为我们自动人偶准备的居住大楼，不过我和多尼亚是住在同一栋。」

伊芙莉亚理解到自己正遭到怀疑之后，已经不再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只是淡淡地——不对，甚至用跟平常完全一样的态度爽朗地回答我的问题。

那并不是在勉强自己装出来的态度。我从她那不协调的反应中感受到某种诡异的偏差。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偷偷造访了多尼亚的房间？」

「我没有。那天晚上我可是被外面的人袭击，差点就出事了。」

「哦哦，你说自己被拆得四分五裂是吧。我也认为那是真的。你确实被拆得四分五裂了。」

「侦探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为什么会得出我当晚在多尼亚房间里的结论？哎呀～侦探先生，你这推理也太迷糊了吧」

伊芙莉亚露出她那招牌的亲切笑容，调侃着我。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你当然会拿出证据来证明吧？」

「嗯。不过，用来证明的材料还没送到，所以在这之前，我先来说明你是怎么从那个房间里突然消失的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材料是什么……不过无所谓。那么，假设我当晚在那个房间里，我又是怎么从房间里消失的呢？」

「刚才你自己不就说出答案了吗？四分五裂。你把自己四分五裂之后，从房间里出去了。」

我捡起掉在桌上的螺丝，一个一个排好。

「你四分五裂的地方并不是在居住楼外面，而是在多尼亚的房间里。你不是被四分五裂，而是自己四分五裂的。而且还是尽可能地把身体分割得更小更细。不只是手脚，就连身体，甚至头部应该也一样。然后你就像分解拼图一样把自己分割成很多小零件，从通风口把它们推到外面。」

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个办法，是在看到卡车上的大量零件的时候。

要把组装成人类形状的自动工人搬出去或许很困难，但如果把它分解成小零件的话就容易多了。

而且也能从狭窄的缝隙中通过。

「那个房间里就有用来分解自己的工具。就是衣柜里的工具箱。」

我进房间的时候工具箱已经被收拾好了，但据说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里到处都是工具。

「然后你在分解自己的过程中巧妙地逆向推算，把逃出去时需要的零件一直留在房间里。」

那些零件应该就是包含自动工人的运动和思考的AI的头部零件，以及相当于人类脊椎和背骨的部分。

我向伊芙莉亚询问了这些事情，但她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然后你以毫米为单位扭动身体，从通风口爬出去，慢慢逃到了外面」

我亲眼见过自动工人在那种状态下也能活动。昨天在维修室里，我确实看到了。

那个时候的伊芙莉亚肯定已经不是人类的形状了。

没错，如果不舍弃人类的形状，就无法从那个房间里逃出去。

「通风口吗？」

「如果那栋居住楼的房间都是同样的构造，那你的房间里应该也有通风口吧？」

「我知道啊。连直径是多少都一清二楚。但是，你觉得我能做到那种事吗？多尼亚可是被四分五裂地杀死了哦？」

就算是自动工人，变成那种状态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她似乎是想这么说。

但是——

「多尼亚并不是单纯地被四分五裂。而是被轮寒露亲手破坏，结果就变成了那样。但是你是故意的，而且是小心翼翼地选择了自我分解」

就像宇宙火箭分离助推器一样，有计划地。

「现在回想起来，你被某人袭击，身体被四分五裂，但还是因为接受了修理而得救的说辞，其实很可疑。你明明没事，为什么多尼亚就没得救呢？明明你们都是被毫不留情的暴力破坏的。」

多尼亚被破坏，伊芙莉亚得救。虽然结果都是被四分五裂，但其中的意图完全不同。

「即便如此，侦探小姐，你的推理还是有漏洞。就算我能够自己把自己四分五裂，但也是有极限的。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如果要四分五裂到能够通过那个通风口的程度，就必须非常细致地分解才行吧？而且，我还要用自己的手把分解出来的零件推到房间外面才行。但是，最后用来推零件的手本身也要被四分五裂，所以肯定会有部分零件留在房间里，无法被带出去不是吗？」

面对伊芙莉亚理性的反驳，我并没有被压倒。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已经得出答案了。」

「答案？」

「就在那里。」

我笔直地指向某处。

伊芙莉亚的脸。

不，是她脸上的创可贴。

她顺着我的手势，把手放在创可贴上。

为了不让伊芙莉亚漏听，我缓缓地如此问道：

「那个，是多尼啊？」

伊芙莉亚把手放在脸颊上，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

「呀哈～你在说什么呢？我是伊芙莉亚呀。侦探小姐，你讲的话我听不懂。」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瞥眼瞄了一下房间的时钟。

「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就在我如此呢喃的瞬间，房间的门忽然被用力打开。

不用看也知道，来访者是谁。

「莉莉忒雅，我等你很久了。」

时机真是刚刚好。我刚好觉得她差不多要回来了。

「原来你在这里呀，小咲！」

然而回应我的声音却跟莉莉忒雅完全不同。

「呃、咦？」

我转过头去，发现站在门后的竟是小泣。

□

小泣的右手上握着一根木棒。

「我拿来了。你想要这个对吧？」

「为、为什么小泣会……？」

我仔细一看，莉莉忒雅也站在他背后。

「莉莉忒雅，你跟小泣在一起吗？」

「是的。途中，因为妻木大人的安排，哀野大人也获得释放了。」

「啊哈哈，我还以为自己被忘在牢笼里了呢。」

「对不起，小泣。因为一直发生各种状况。」

「没关系啦。就算被忘掉，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

小泣很干脆地说出很可靠的话。

「所以你跟莉莉忒雅两个人去帮我拿这个来了？」

「对。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就顺便去拿了。」

「谢谢。」

「你可真勤劳啊，助手老弟。侦探老弟有那么有趣，让你这么想为他效劳吗？」

菲丽丝特对小泣如此说道。而小泣的回答非常简单。

「因为我们是朋友。」

「原来你这么重视友情。」

「啊，不对。因为他是助手！」

事到如今也不用改口了啦。

我从小泣手中接过木棒，确认一下。

颜色是棕色。长度约三十公分，粗度直径约五公分。

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折断的。

我接着确认另一侧的底部。

果然，如我所料。

「呃，那是……」

伊芙莉亚注视着我手中拿的东西。

「你应该看过这个好几次才对。虽然说，像这样被拆散成碎片的状态或许很难认出来就是了。」

又是一堆碎片。

总觉得这次的事件一直离不开这个词汇。

「那是多尼雅的椅子吗？」

「没错，就是她的椅子。轮寒露当时就是用这把放在多尼雅房间里的椅子，反复用力敲打多尼雅，将她破坏了。当然，椅子也因此被敲得四分五裂。这就是其中一部分的残骸，是椅脚的部分。」

我想这个证物应该很快就会被处理掉了吧。

「那又如何呢？」

「在说明这个之前，我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也就是你如何巧妙地把自己拆解，从密室中逃脱出来的手法。」

伊芙莉亚大概是觉得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意思打断，于是闭上嘴巴，端正坐姿。

「其实很简单。当时，你就是借由多尼雅的手办到的。」

「怎么可能？那样顺序就颠倒了呀。如果要相信侦探先生的讲法，那不就变成我在那个房间杀死了轮寒露小姐吗？如果之后又请多尼雅帮忙，不就代表多尼雅还活着吗？那么又是谁把多尼雅拆得四分五裂的？我吗？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虽然说要借助多尼雅的力量，但你其实并没有真的借助她的力量吧。你没有必要像请恋人帮忙拉下礼服背后的拉链一样，非得要借助她的手。」

「请不要用那种色色的比喻。」

莉莉忒雅对我口头警告。

「扣一分～」小爱开玩笑地说着。

「咳……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借助她的手。一如字面上的意思。」

我重新振作起来，从桌上抓起一颗螺丝，丢进地板上的工具箱。

「你在开始解体自己之前，首先把遭到破坏而散落在房间里的多尼雅零件一一从垃圾滑道丢到外面去了。例如脚踝、分割开的大腿、手臂以及手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在自己解体之后，可以拿来代替自己最后没办法全部捡完的零件。」

「伊芙莉亚大人把自己的零件跟多尼雅大人的零件交换了对吧。」

「就是那样。杀掉轮寒露的伊芙莉亚想要尽快离开那个房间。但多尼雅遭到破坏……被杀掉之后，她发现这样自己没办法离开房间，所以不得已之下只好选择这种异想天开的方法。」

「可是小咲，你为什么会认为是伊芙莉亚小妹妹杀掉轮寒露的？」

「这件事我还没跟小爱说过，不过遗体的伤势状态显示了这点。」

我接着说明在停尸间看到的轮寒露遗体上的伤。

「原来如此，从背后被贯穿的痕迹是吗？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殉情事件了。」

「就是那样。然后伊芙莉亚把自己的左手臂留在房间，把没有沾血的多尼雅左手臂带走。结果现场就留下右手臂与沾满血的左手臂这样一组零件了。」

乍看之下那很像是多尼雅的双臂，但实际上是伊芙莉亚的左手臂与多尼雅的右手臂。

零件的交换。

这是我在听到入符的说明时想到的可能性。

——为了节省成本，系列作品会共用零件。

人类不可能把别人的手脚换到自己身上。就算想伪装，骨骼、指纹、DNA都会出卖自己。但是，如果都是自动工人，那就可以交换零件了。

「你利用了只有自动工人才能使用的这个手法，从密室中消失了。这就是我的推理。如果我猜错了，希望你能指正我。你可以生气，可以责备我，可以讨厌我。但是，如果我说的是真的——」

我再次看向伊芙莉亚。

她——果然没有露出悲伤或愤怒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交换了零件呢？」

伊芙莉亚一脸平静地问道。

「那个房间里有什么明显的提示吗？」

「……不，不是那个房间。就像我刚才说的，最大的线索就是你本人。」

我跟刚才一样，再次指向伊芙莉亚的脸颊。

「你脸颊上的零件是多尼雅的，对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创可贴下面的脸颊伤痕。」

「伤痕……你是说这个吗？」

「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

伊芙莉亚终于放开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摸着脸颊的手，然后慢慢地撕下了创可贴。

创可贴下面的伤痕露了出来。那伤痕的大小跟小指的指尖差不多。

「这伤痕的形状好奇特啊。有点像心形。真可爱！」

小泣说出了不合时宜的感想。

「这是我在被袭击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真的是这样吗？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伤痕是怎么留下来的？」

「嗯，因为我是突然被袭击的……所以也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凶器……」

「用的就是这个。」

我打断了伊芙莉亚的话，然后举起刚才一直用单手把玩着的椅子腿。

多尼雅房间里的椅子。多尼雅被破坏时使用的凶器。

我把椅子腿笔直地指向伊芙莉亚，让她能清楚地看到椅子腿的底部。

看到椅子腿的瞬间，伊芙莉亚瞪大了双眼。就像单反相机的镜头在变焦一样。

椅子腿的底部。

那里刻着四叶草的图案。应该是工匠亲手雕刻的吧。真是细腻又美丽。

「这个设计！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好棒啊」

小泣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大声说道。

「伊芙莉亚，你仔细看看这个图案。从中心向四个方向延伸出了四片叶子的图案」

再仔细观察每一片叶子，就会发现它们的形状都像心形。

对照伊芙莉亚脸上的伤痕，就会发现叶子的形状和她的伤痕完全一致。

「这就是铁证。你脸上的伤痕就是多尼雅的。那天晚上你确实在多尼雅的房间里，然后把她的身体带走了」

伊芙莉亚用手指摸着伤痕，用清澈的眼睛回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轮寒露用这张椅子砸多尼雅的时候，脚底部分的图案有一部分像印章一样印在了多尼雅的脸上。另一方面，伊芙莉亚在杀死破坏了多尼雅的轮寒露之后，慌忙思考着如何不留痕迹地逃离现场」

然后她想到了把自己肢解，从通风口逃出去的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你匆忙捡起了多尼雅身体的几个部位，从通风口带了出去。其中也包括多尼雅的脸部。你的左臂也是吧？」

虽然形状不是心形，但伊芙莉亚的左臂上也留有伤痕。

「最初在多尼雅的房间看到这张椅子的图案时，以及在医务室看到伊芙莉亚脸上那形状不可思议的伤痕时，我还没有想到要把这两点连成一线。不过当我想到伊芙莉亚会不会是把自己的身体部位和多尼雅的部位交换的时候，这两点就完美地连结起来了。」

「可是……」

莉莉忒雅开口说道。

「如果是那样，她为什么要把脸上的伤痕留着呢？既然是重要的证据，应该会想要尽早抹消才对。」

「如果她知道是那样，或许就会那么做。但就像伊芙莉亚刚才说过的，她自己并没有把伤痕当成什么重要的证据。」

「她不知道？」

「她不讨厌伤痕而让我们看，还有她看到这个四叶草图案时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想伊芙莉亚肯定在多尼雅的房间看过这张椅子好几次，也坐过这张椅子。但她应该没有仔细确认过椅脚的底部究竟雕了什么图案。她肯定以为轮寒露用椅子敲打多尼雅的时候，偶然在她脸颊上留下了形状奇怪的伤痕——她当时应该只有想到这种程度而已吧。」

或者，她以为是把多尼雅从四楼房间丢到屋外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伊芙莉亚在分秒必争的极限状态下想到交换身体部位的手法，并且实行了。在那样的状况中，她应该根本没有时间仔细观察身体各部位或折断的椅子残骸才对。

「然后在支离破碎的状态下逃出房间的你，隔天早上在居住栋旁的空地被发现，接着被送到研究所接受修理。而你对研究所的人是这样作证的：自己是在居住栋外面走动的时候遭到某人袭击。」

我这时不经意地看到依然靠在房间墙边的性爱机器人。她歪着头，听着我们的对话。

「然而当时，伊芙莉亚却拒绝更换自己身上好几处受伤的零件。」

这是她本人亲口告诉我的事情。

也多亏如此，让我眼前留下了重要的线索。

几秒钟后，伊芙莉亚开口说道：

「怎么可能更换嘛。」

她的声音中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爱意。

「因为这是多尼雅最最宝贝的一部分呀。」

白皙的手抚摸着脸颊。

我叹了一口气，从我坐着的办公桌跳下来，在房间中走动。

就算是自动工人，也会对自己的身体或零件抱有感情。

昨天伊芙莉亚是这么说的。

然而她真正抱有感情的——

「你执着的并不是自己的零件，而是继承自多尼雅的零件啊。」

所以就算多少有些损伤，她也不愿意更换。

所以——她总是用手抚摸着脸颊。

那并不是单纯的癖好。

「你深爱着多尼雅大人对吧？」

莉莉忒雅丝毫没有把视线别开，看着伊芙莉亚的眼睛如此说道。

「爱？爱？是那样吗？」

小泣发出惊讶的声音。表情就像个发现藏宝图的小孩子。

「自动工人竟然会爱！」

「不行吗？」

伊芙莉亚毅然开口说道。

「难道爱是只属于你们人类的东西吗？」

她这句话刺进我的胸口。

究竟如何？爱究竟是谁的东西？

我并没有答案。

老爸应该知道吧？

不，那个老爸不可能会知道爱是什么。

「我执着于多尼雅。只有她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不就是所谓的爱吗？还是说，我对爱这个字的用法有错？」

伊芙莉亚在爱这个真面目不明的程序周围，焦急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明白。多尼雅也一直在寻找爱，为此痛苦着。欸，人类，爱究竟是什么？」

「这……」

「就当作是你的爱吧！这样感觉比较有趣。」

相对于苦恼的我，小泣则是干脆地回答。

接着又「可是啊」地露出莫名严肃的表情问道：

「所以伊芙莉亚最后之所以能杀掉轮寒露，是因为她程序出错了吗？」

「我们并没有出错。」

伊芙莉亚立刻否定。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再试图隐瞒真相。她自己也很清楚，就算再怎么掩饰，只要调查记忆的话，一切都会被发现。

「那么伊芙莉亚，你的三原则到哪里去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并没有到哪里去。它们依旧确实地在这里。只是多尼雅变了而已。」

「变了？」

在专心倾听的我们面前，伊芙莉亚开口说道：

「那孩子——变成了人类。」

我倒抽一口气。

难道——是这么回事吗？

□

「在最后的那个晚上，我——」

伊芙莉亚缓缓开始诉说。就像在讲睡前故事一样。

「那天晚上我造访多尼雅的房间，是事前没有约好的冲动行为。不出所料，多尼雅看到我来访后，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现在我明白了。她早就知道轮寒露小姐马上就会偷偷造访她的房间。」

多尼雅担心伊芙莉亚和轮寒露会撞个正着。

「我将她那样的态度往坏的方面解读，结果我们稍微起了口角。」

光听这段描述，实在难以想象是自动人偶之间的对话。

「就在这时，轮寒露小姐来到了房间。于是多尼雅赶紧把我藏到衣柜里。」

把她塞进衣柜，藏了起来。

「你就在衣柜中听到了她们两人的对话。而那内容对你来说难以忍受。」

「正是如此。侦探先生真是什么都能看穿呢。」

「我刚才调查衣柜时，发现内侧有像是被人用指甲抓过好几次的痕迹。以老鼠来说位置太高，而且从那抓痕中……」

我莫名感受到类似嫉妒或愤怒的情绪。

原来那就是伊芙莉亚留下的痕迹。

「轮寒露小姐不知道我躲在衣柜中，走近多尼雅并拥抱了她。接着讲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发言。」

「请问，不切实际的发言是指？」

「就是很浪漫的爱语呀，莉莉忒雅。」

爱哭鬼忽然展现出成熟的一面。

轮寒露就是像这样每晚都对多尼雅献上特别的爱。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是，多尼雅的一句话让气氛骤然一变」

「……她说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伊维亚便将多尼雅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再过不久就能成为人类了。

成为人类？

「我说，电太先生，我最近变了哦。感觉就像每天都在更新一样。我感觉到了对你的爱，最近还会做梦呢。我说」

从伊维亚口中说出的话，简直就像另一个人。

简直就像……多尼雅就在那里说话一样。

「多尼雅就这样，开始向轮寒露小姐坦白自己内心的秘密和感情」

「她真的说了吗？说她能成为人类」

菲丽丝特很在意。

「说了。那个……其实以前我也听多尼雅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有预感，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别的什么。还说最近在休眠的时候会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象。她说那可能就是人类所说的梦」

「梦……人类……这和最近一部分自动工人诉说的事情一样吗？」

「我觉得是一样的」

莉莉忒雅也点头同意我的话。

「那……该不会是自我催眠，或者说是多尼雅的主观认定……类似妄想的东西吧？」

伊维夏没有回答我的疑问，继续说道：

「当时多尼雅脸上带着有点恍惚的表情，说『我跟你一样，我能够跟你一样』。可是……就在这时，轮寒露小姐忽然站起来……真的是很突然，抓起旁边的椅子朝多尼雅砸下去了。」

这时用椅子啊。

「为什么、要那样做？」

伊维夏对感到困惑的莉莉忒雅点头表示同意。

「我当时也搞不清楚状况。可是后来轮寒露小姐讲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了，让我知道了。」

她接着压低声调说道：

「既然已经不是人偶，就没用了。」

邪恶的话语飘荡在房间中。

「那个人喜欢的是身为自动工人……不对，身为机器人偶的多尼雅。喜欢那个不是人类，而是人造物的多尼雅。」

人偶偏爱症——

「因为多尼雅已经不是人偶了，所以轮寒露小姐才会生气，想要破坏多尼雅。就好像对一个无法按照自己意思行动的玩具发脾气一样。」

轮寒露一定是从多尼雅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决定性的变化吧。并不是多尼雅的手臂开始脉动或呼吸之类的，而是更内在的，灵魂上的变化。

她透过感觉领悟到自己一直以来疼爱的人偶，忽然变成了带有体温与欲望的人类，因此无法原谅。

「即便如此，多尼雅依然没有抵抗，只是默默承受着暴力。就算遵守三原则，她应该至少可以做出抵抗，但她却没有那么做。渐渐被破坏的她，只是难过地趴在地上，抬头望着肩膀起伏喘气的轮寒露小姐。」

莉莉忒雅的喉咙微微发出紧张的声音。心地善良的她光是想象那样的情景，就感到难过起来了吧。

「可是……轮寒露小姐任凭愤怒驱使而讲出的某个回忆，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决定性关键。」

「回忆？既然都讲到这地步了，就全部告诉我们吧。」心脏坚强的漫画家把背靠到墙上。

我也同意她的意见。

现在可不能捂住耳朵。

「轮寒露小姐一边挥下椅子一边说道——」

你也一样吗！

亏你原本那么漂亮！那么清净！

你变差了！你变脏了！你变差劲了！

你也一样变得无聊，变得臭，变得狡猾，变得腐烂了吗！

变得像老妈一样！

人类是会马上改变的。会变得丑陋。会要求。会期待！

会吐出二氧化碳，会流汗！

就这点来说……人偶真好。

真好啊……。

我啊，以前当过强盗。

我闯进了一点都不稀奇的平凡中产家庭。闯进那里。

就在那时，我本来以为他们暂时不会回来，结果他们一家突然回来了。

然后我就被发现了，所以我就把他们给处理掉了。

父母和一个初中生左右的长男。

他们相当吵呢。

不过我故意放了最小的女儿一条生路。

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呢。父母被杀之后，她整个人呆住，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简直——就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那真好。

那样真好。

所以我放了她一条生路。

名字，叫什么来着。

莉欧？美樱……？不，是伊欧吧。

算了。

总之，你已经不行了。该道别了。

在你变成人类的仿制品之前，就在这里把你变成废铁——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我打断了伊弗莉亚的详细重现。真的，我已经受够了。

「是吗……说得也是。」

「然后多娜那时……」

「是的。我一直隔着轮寒露小姐的背影看着她。她的表情、眼神、嘴唇的动作，我全都看在眼里。然后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轻轻制止了急着想听后续的哭哭。现在我想让伊弗莉亚自己说。

「然后当轮寒露小姐终于要给多娜最后一击，举起椅子的瞬间，我从衣橱里冲了出来。冲出来之后，回过神时我已经杀了轮寒露小姐。我的左臂贯穿了那个人的身体……就跟侦探小姐的推理一样。」

真伤脑筋呢——伊弗莉亚微笑着。

「那时我看见了。她眼中悲伤的动摇，以及在那深处燃烧的激情与憎恨之色。」

还有她紧咬的嘴唇，深深咬进肉里。

「她的眼神与表情，毫无疑问是内心涌起感情的证据。在那个瞬间，我的AI认知到多娜是人类。她变成了人类。」

终于，变成人类了。

伊弗莉亚仰望着天花板。

「所以……我必须拼命保护变成人类的她」

「也就是说？」

哭哭指着伊弗莉亚。

「正因为把多娜当成了人类，你才杀得了轮寒露。而且没有违反那三条原则」

・当受刑人遭遇受刑人或其他人类生命受到威胁的场合，允许例外行使力量阻止。

「你把多娜当成了人类。所以为了保护她，你杀害了加害者轮寒露——」

杀害了她。

伊弗莉亚保护了多娜。不是把她当成自动工人，而是把她当成了人类。

「但是，我太迟了。我太迟钝了，真是不行啊」

伊弗莉亚说着，有些困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当我阻止轮寒露的时候，多娜已经不动了。她被破坏的零件散落一地，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手，脚，动力，姿势控制功能，中立网络，所有东西都坏掉了，停止了，无论我怎么呼唤她，她都没有回应」

太迟了。

阻止轮寒露。

把多娜当成人类。

只差一步。

「我非常后悔，非常痛恨自己的迟钝。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杀害轮寒露的。然而多娜她却在自己即将被破坏的时候，还为了拯救我而想出了办法。」

「拯救的办法……你是指多娜小姐的遗书对吧？」

莉莉忒雅首先做出了反应。

「我听说事件后在网络上发现的遗书毫无疑问是多娜小姐本人留下的东西。」

「是的，莉莉忒雅小姐。你说得没错。」

「但那应该不是殉情自杀吧？既然这样，为什么有必要留下遗书？再说，她是什么时候准备了那种东西的？」

「不，小泣，如果是她，就算在那个瞬间应该也能写好遗书吧。」

「当场写好的？」

「嗯，我想多娜是在那个瞬间临时在脑中写好遗书并上传的。伊芙莉亚，你觉得呢？」

我这么一问，伊芙莉亚缓缓点头。

「是的，新人先生的想象没错。我们自动人偶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用纸笔书写东西，也不需要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输入文字。如果是简短的文章，只要在脑中想一想就能瞬间制作出文字档了。」

自动人偶不需要时间或道具就能写出遗书。我不能用人类留下的遗书来思考。

「呃～可是小泣，多娜为什么要留下遗书？」

「为了尽量不让同房的伊芙莉亚被怀疑。」

「啊～！她是为了让状况乍看之下像是我和轮寒露在双方同意下互相残杀啊！」

「后来我得知遗书的存在，才总算察觉多娜的意图。」

「这……真是太……太美丽了！」

小泣握起拳头，挤出声音。她是真的感动到眼眶湿润。

「不过，这先姑且不论。」

结果她又立刻恢复原本的表情。

「伊芙莉亚为什么把多娜当成人类？刚才我也说了，这应该就是你所说的BUG吧？自动工人突然变成人类，这太荒唐了。」

小泣说得没错，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还是说，她突然得到了血肉和血管，转生成人类了？」

这也不可能。

那么，伊芙莉亚的认知果然只能用BUG来解释了。

——我再过不久就能变成人类了。

这和多娜刚才预言般的话语有关吗？

我陷入沉思，这时突然有人冲进房间。

是炼朱。

「喂，等……哇！」

她冲得太猛，整个人向前摔倒，摆出像猫伸懒腰一样的姿势停了下来。

炼朱维持这个姿势抬头看着我们，说道：

「找、找到了喵！」

她似乎在摔倒时咬到了舌头。

第四章　为什么不叫！

「请冷静下来，炼朱小姐。你发现了什么？我们吗？」

「不对！是隐藏在黑盒子中的情报！」

炼朱借助莉莉忒雅的手站起身子，高声如此说道。

「你成功解析出来了吗！」

「要称赞我是天才的话等一下再说。先听我说，我解析之后知道了。你们应该还记得吧？最近开始出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类的机器人。」

「那件事……！」

我们这边也刚好碰上了那个问题。

「我找到原因了！答案就是复写！」

「复写？」

外行人听到这种词也只会一头雾水。

「Egorgory系列使用了人类的脑！」

「咦咦！？不是人工智能吗！？」

「别误会，不是把人类的脑直接装进机器人脑袋中。是把人类的脑用在AI的基础人格上。他们一定是认为那样做可以成为AI发展的捷径吧。妈妈首先准备了人类的基础人格，然后在上面追加了无数的资料让AI学习。透过这种方式完成了系列的基础AI。」

「你是说，所有Egorgory系列的AI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吗？」

「炼朱，这是确定的情报吗？」

炼朱点头回应菲丽丝特的确认。

「这样啊。那么最近一部分自动工人诉说的梦境，就是人类原本人格造成的影响吗」

就像从绷带下渗出的血液一样。

「可能性很大。虽然我不认为这和原型实验对象少女的代号有什么因果关系，但真是讽刺啊」

「实验对象的代号……？那是什么？」

「梦见人偶」

「梦……」

原来和那个有关啊。

「妈妈最早着手Egorgory系列是在十二年前。她独自一人摸索着。我想她应该就是在那时遇见了实验对象少女诗刷ゐ绪」

「连名字都知道吗？」

「因为名字很稀奇我就试着调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有。诗刷ゐ绪是十四年前所泽一家惨杀事件的幸存者之一。她的父母和哥哥被杀害，只有她一个人在濒死状态下获救。事件发生时她八岁。犯人至今仍未找到」

「竟然有这么惨的事件……嗯？ゐ绪……いお……」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由得抬起头来。

「这……难道说！」

「轮寒露先生说过！诗刷ゐ绪！」

伊维莉亚大叫道。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十四年前袭击诗刷ゐ绪一家的，就是轮寒露！」

这起事件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会牵扯到多少人？到底会追溯到多久以前？到底会牵扯到多少人？

「阿樱，这真是不得了的巧合啊！」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小泣说道。

「轮寒露得意地讲起的，那个无聊到跟中年上班族的英勇事迹差不多的回忆。听到这个回忆成了最后的导火索，多娜的人类时期的记忆苏醒，判定上她的意识变成了人类」

「这样啊……至少多娜体内的程序是这么判定的！」

「所以她才从三原则中解放出来了！」

那个瞬间，多娜毫无疑问变成了人类——吗。

她自己也认真地，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人类了。

「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伊维莉亚之后的行动了」

深爱的男人突然背叛了自己，而且那个男人还是曾经杀光自己家人的凶手。

跨越了十四年的时光，复苏的记忆，肯定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鲜明地，生动地填满了多娜的心。

那个瞬间，她心中沸腾的激烈感情。愤怒，憎恨，悲伤。

这些感情溢出了多娜的肉体。

眼睛的动作，颜色，咬紧的嘴唇的形状和表情——这些全部。

而伊维莉亚一直在衣橱里注视着这一切。

AI绝对无法做出的表情。人类的心编织出的感情。她将这些全部目击，将多娜认知为人类，做出了判断。

「伊维莉亚杀害轮寒露并不是故障」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伊维莉亚，她“啾”地调节了眼睛的焦点，回望着我。

不是故障，而是设计。

这就是答案。

□

我将关于这起密室杀人事件已经查明的事实告诉了中途加入的炼朱。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来龙去脉啊……」

听完我的话，炼朱用双手捂着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转换了心情，继续说出了自己应该说的话。

「在自家被发现的时候，诗刷ゐ绪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因为头部受到严重的撞击，据说一直呈现植物人状态。」

所以才叫作梦中人偶——吗？

「可是她无依无靠，也没有任何人去探望她。」

真是光听就让人感到难受的一段话。

「虽然不知道妈妈是从哪里得知的，但她一定是看上那样的诗刷ゐ绪而把她带回家的。为了自己的研究。」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不，或许正因为是自己的母亲吧。炼朱对母亲的形容毫不留情。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她这段话中透露出女儿复杂的心情。

「炼朱大人……」

就在莉莉忒雅看不下去而准备出声安慰的时候，炼朱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地叫了起来。

「啊！对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讲！」

「咦？你不是说她使用了人类的脑吗？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不只是那样而已！」

还有——其他事情吗？

「妈妈那家伙！在Egorgori系列的AI中还偷偷安装了不得了的程序！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巧妙地隐藏起来！好几年前就留下这么一个不得了的礼物给我了。」

「麻烦的程序？是什么样的？」

「刚才我有说过，在Egorgori系列的AI深处潜藏着身为人类少女时的记忆，而那个麻烦的程序呢，就是把那些冷冻的记忆解冻出来。而且是系列的所有记忆一起。」

「所有自动工人都会苏醒诗刷ゐ绪的记忆……？」

「对。那个程序被设计成只要满足『条件』就会发动。」

「条件是指？」

「每天反复播放某种具有特定模式的频率声音，当次数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满足条件。然后，关于那个特定模式……」

炼朱抢在任何人发问之前继续说道：

「就是音乐。」

「音乐……吗？有办法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状况下，每天让所有自动工人持续听音乐吗？」

「就是办到了。你既然体验过一日受刑犯生活应该也能明白吧？」

「咦？」

「你想想，不管在监狱的什么地方，不是都一定听得到某种声音吗？」

「……啊！梦游仙境！」

小泣跟我几乎在同一个时机叫了出来。

「罗伯特・舒曼作曲。钢琴曲《孩童情景》第七号！」

小泣知道得真详细。

「是那个铃声吗！」

「没错，那就是触发器。」

「制子小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门铃声设定成梦游仙境吗！」

「可是炼朱大人，母亲大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让自动工人们回想起人类的记忆呢？」

被莉莉忒雅如此一问，炼朱一瞬间露出深思的表情。

「……这只是我的想象，不过妈妈或许是以人类大脑与人工智能的融合为目标。既是人类，也是AI，却又不是两者。假如她想要创造出拥有这样的灵魂与自我认同的存在……？」

「那种事情……」

假如真是如此，那可是一项非常惊人的计划。

「当然，那种事情常人是无法实现的。然而怀抱那个梦想的不是别人，正是车降制子。她拥有能够实现那个梦想的头脑。」

她真的实现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不能公开的邪道，所以故意把程序藏在自己制造的黑盒子中……」

能够立刻推理到这种程度，是因为炼朱是车降制子的女儿吗？还是因为炼朱本身也拥有同等的头脑呢？

「虽然我这么说有点泼冷水啦。」

这时哭哭突然举手发言。

「虽然感觉是很严重的事情，不过主任。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也只是让自动工人的意识？之类的东西产生变化而已吧？只是让他们萌生『我以前是人类啊～』的自觉而已吧？那样有什么不妥吗？」

「谁是主任啦。你已经忘记多莉亚的事情了吗？她就是因为认知到自己是人类，结果犯下了杀人罪啊。」

「嗯，关于这点确实是个问题。」

「至今为止的受刑人们都在做什么？他们不是尽情伤害自动工人来发泄心中的郁闷吗？他们能够办到这些，是因为自动工人们遵守着三原则。但如果三原则失效了呢？」

「对哦！自动工人搞不好会为了发泄至今为止的怨恨而开始报复受刑人！我懂了。」

受刑人们至今为止都多亏有三原则保护。

要是所有自动工人的记忆都被打开，人类与自动工人之间就再也不会有安全的牢笼。

「当然，毕竟这不是什么惊悚电影，所以并不会因此让自动工人立刻发狂暴动。但只要记忆一旦被唤醒，要消除它就没那么容易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重新格式化，然而那样也等于把至今为止累积的东西全部放弃。就我个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事情发生。」

的确，对开发者来说，那或许是相当糟糕的结局。而且对自动工人们来说也是一样。

「炼朱大人，您刚才说达到某个次数，具体来说是怎样的数字呢？」

莉莉忒雅代替情绪激动的我们询问关键的部分。

这点我们确实还没问过。

「3652次。那就是妈妈设定的次数。」

「3652次……呃，也就是说……梦游仙境一天早上和中午会播放两次……」

「五年。」

就在我拼命想要心算的时候，炼朱立刻把答案说出来了。

「包含闰年在内，五年份。妈妈事先像装定时炸弹一样设定了这个机制。她一定是预估五年的时间足够让Eglinogri系列开发到一定程度吧。」

「本来的话。」炼朱接着说道。

「妈妈自己应该也想静静等待五年的时间，亲眼见证那个时刻的到来。但很可惜，她没能如愿。」

在计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制子就病倒了。于是只剩下她偷偷留下来的程序，持续等待着那个时刻。

「请问那个〈梦游仙境〉是什么时候开始播放的？」

「从屈斜路监狱开始启用的第一天。」

「也就是说，五年纪念日那天就会达到那个次数了……嗯？等等……五年纪念日？啊！那不就是今天吗！现在几点了！？」

我赶紧看向时钟，刚好正要中午。

「接下来就是第3652次了！这不是很糟糕吗！」

「冷静点。」

炼朱拉住慌张的我，如此说道。

「别担心，有备无患。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先去广播室拜托他们不要播放中午的曲子了，所以没问题。」

「什、什么嘛。真不愧是炼朱小姐，冷静的判断力……」

就在我们讲着这些话的时候，时钟的指针「喀」地一声指向正午。

然而，喇叭却不知为何同时开始播放起〈梦游仙境〉。

非常清晰的音质。

我不禁转头看向炼朱，发现她正抱着自己的头。

「怎么会！我明明有交代过啊！到底是谁！」

「总之快点阻止吧！播放铃声的是哪一栋建筑物？我们马上过去把音乐……」

就在我准备冲到走廊上的瞬间——

我的右肩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

简直就像被推土机还是什么撞到一样。

「呜……啊！」

被撞飞的我当场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趴倒在地。

「什……！」

坐在我肩上的菲莉丝特被压得稀巴烂，掉落在地板上。

看来是被我连累了。

喂，你没事吧？该不会坏掉了吧？

菲莉丝特一动也不动。

我抬起头，发现撞飞我的凶手——伊芙莉亚就站在眼前。

她歪着头俯视我。

那对眼睛看起来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我。

「不要欺负妈妈，好吗？」

「伊芙……你在说什么……」

「拜托你，拜托你，拜托你。不要让爸爸流血，好吗？」

伊芙莉亚用小孩子般的语气哀求着，同时抓住我的衣领，毫不留情地把我举起来。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赶紧上前抓住伊芙莉亚的手臂。

然而她的手臂却纹风不动。

「难道说……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莉莉忒雅大概是立刻判断出单纯靠臂力无法挣脱，于是往后退下一步，接着用力踹了伊芙莉亚的手臂。

嘎叽——！一声巨响。

总算获得解放的我激烈咳嗽。

剧痛。我的右肩脱臼了。

「怎么会！为什么！伊芙莉亚！」

炼朱随后也来到走廊。

她脸色发青地呼唤伊芙莉亚，但失去理智的伊芙莉亚却连头也不回。

不只如此，她接着又开始朝莉莉忒雅挥舞手臂。

莉莉忒雅一边往后退步闪避，一边诱导伊芙莉亚往走廊另一侧移动。目的地是主厅的方向。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莉莉忒雅是想把陷入危险状态的伊芙莉亚从我们身边尽量引开。

「伊芙莉亚妹妹的样子变得好奇怪呢。那简直就像杀人机器一样。主任妹妹，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从房间探出头的哭哭妹用神秘的节奏戳着炼朱的上臂。

「怎么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无论再怎么走偏邪道……妈妈都不可能写出把艾古利各利系列改造成那样的程序。那样简直就像……」

「嗯，简直就像为了把自动工人的信赖与评价彻底打落谷底而设计的程序呢。」

哭哭妹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责备炼朱的意思，轻轻摸着她的头。

炼朱则是仿佛连自己被摸头都没察觉似地，注视着一点。

「对……一定是有人在妈妈留下的程序上追加了『攻击人类』的其他程序。虽然通常那种程序会被算法排除……但如果是妈妈的程序发动之后……」

「原来如此！到时候自动工人都已经变成人类了，所以强制杀人命令也会被接受的意思！」

简直就像推骨牌一样，更坏的程序接二连三被触发并执行。

「被摆了一道……我刚才没时间把所有情报都调查清楚，结果漏掉了……！」

「然后呢？做出这种夸张事情的究竟是谁？我想播放梦乐曲的应该也是那家伙吧。」

哭哭妹提出单纯的疑问，我和炼朱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地说：

「是入符！」

「是入符先生！」

「咦？你们两个怎么了？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他的名字？」

「是入符先生。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来杀我，还有为什么离开时留下那种话。」

——反正再过不久一切都会结束。

入符知道正午响起第3652次梦乐曲时，所有自动工人会失控。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黑盒子的内容。当然也包括制子女士留下的程序。」

「入符年轻时的确在妈妈手下工作……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妈妈的工作。」

「然后从中察觉了制子女士的计划。」

「嗯。我不认为妈妈会把自己的秘密计划告诉自己以外的人。他偶然发现，然后在妈妈死后追加了自己的程序。」

「如果入符先生是制子女士纯粹的影子协助者，应该不会偷偷追加这种与她的遗志完全相反的程序。他打算利用制子女士的程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是吗……对了！所以他才想杀掉你！」

「是的，我也是刚刚才明白这一点。」

入符在黑盒子里设置的程序，如果顺利进行的话，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但他有一个失算。

那就是出现了一个赌上性命与多尼亚的脑连接，窥探黑盒子的侦探。

从黑盒子中飘出的，那个仿佛催眠般具有难以抗拒效力的某种东西——

那是入符隐藏的失控程序。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从潜行中生还的时候，入符应该非常焦虑吧。

很遗憾，潜入脑中的我无法解开所有谜团，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但毕竟我随时都有可能想起重要的事情。

所以他决定在我不小心想起多余的事情之前，先封住我的嘴。

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让自动工人失控吗？」

「没错。就像刚才小哭说的那样。让自动工人失控引发重大事故，降低其信赖度和声誉。」

「那样一来……」

炼朱接着我的话继续说道：

「舆论转眼间就会倾向排斥自动人偶。自动人偶的普及想必会延后十年左右吧。」

「八成是那些自动人偶普及之后会感到伤脑筋的人们雇用入符的。所以才会搞这种鬼。不过身为开发人员之一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虽然我不晓得是叫入符还是叫菲利普，但想必有人提出了对他来说非常有魅力的条件吧。」

建筑物外传来爆炸声响。

紧接着是大量人群的惨叫与怒吼。

「哦？看来失控骚动终于正式开始了。事态似乎很严重哦。」

小哭用一点也不严肃的语气如此说道。

「炼朱小姐，有没有阻止失控的方法？」

「我不知道……我没能查到那么深入。只能去问设计出这个程序的入符了。」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让他逃掉……」

「现在后悔也没意义啦，小咲。凡事都要正向思考，乘法思考。」

「……说得对。总之我们也快走吧！我很担心莉莉忒雅！」

「就是这股干劲。话说回来，小咲！」

「咦？」

「刚才入符小弟说他来杀掉小咲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居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是杀又是被杀的，你们在打情骂俏什么呀？」

「我完全搞不懂那为什么会变成打情骂俏的讲法啊！小哭你忽然在生什么气！」

「这很重要！」

「那、那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再跟你说明！」

我们赶紧结束对话，追上莉莉忒雅与伊芙莉亚。

□

主控室已经变得一片狼藉。

办公桌到处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天花板破了个大洞。

「糟……糟糕啦……！AI造反了！」

我听到声音而转头一看，发现暮具躲在房间角落，把翻倒的椅子当成盾牌。然而他巨大的身体根本藏不住。

而在他那巨大身躯的后面，也能看到下津的身影。

「必须从头开始重新计算才行……对，毕竟理论和算式都很完美……」

她有点逃避现实似地不断呢喃着。

相对地，莉莉忒雅与伊芙莉亚则是站在房间中央，保持一定距离对峙着。

不对，正确来讲应该是伊芙莉亚把双手垂着，朝向完全不同的方向。那模样简直有如断了线的傀儡人偶……不，用这种老套的形容词根本不足以形容那恐怖的感觉。

「莉莉忒雅！你没事吧！」

「如您所见。」

「可是……！」

她看起来的确没有受伤。

但想必也经历过几次危险场面吧。她纯白的丝袜破了，吊袜带也断了。

「让您见笑了。伊芙莉亚大人似乎感受不到痛觉，因此普通的压制方法效果不彰。」

「原来如此……毕竟对手是Auto-worker啊。」

就算不讲什么偏袒自己人，莉莉忒雅在对人战斗上的能力依然很惊人。在画廊岛上她面对那只像鲨鱼一样凶暴的阿尔特拉时，也是轻松获胜。

然而当对手换成感受不到痛觉、马力也凌驾于人类的Auto-worker，战斗的规则就会完全不同。

再加上现在的伊芙莉亚恐怕是处于限制器被解除的状态。

也就是所谓的全力输出120％。如果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全部马力都用在攻击上，那可相当棘手。

「虽然现在是一对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就在这时，随着刺耳的声响，入口门上的小窗忽然出现裂痕。

仔细一看，是两具白衣Auto-worker贴在玻璃上敲打着。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平常在门前努力检查随身物品的那两具警卫Auto-worker。

「不不、不要紧！那扇门不会那么轻易就被……」

暮具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打破了。

这下我明白状况并不简单了。

「简直像僵尸电影……不对，对手是机器人，所以应该叫科幻僵尸片！」

「小哭！这种时候你在讲什么啦！」

不妙。就算莉莉忒雅再怎么厉害，也寡不敌众。而且就算我们能够撑过这一关，现在外面也有几百具失控的Auto-worker在监狱中到处肆虐。

难道要让莉莉忒雅去对付那些对手吗？

我笨蛋啊。

我绝对不能让她去做那种事。

——仿佛要让焦急的我冷静下来似的，莉莉忒雅用沉着的声音说道：

「炼朱大人，请问您愿意许可吗？」

「许可……？」

「虽然为了伊芙莉亚大人恢复正常时着想，我希望能尽量在不伤害她身体的前提下让她无力化，但看来很难办到。因此我希望能获得破坏她一部分身体的许可。」

「莉莉忒雅……你的意思是……」

「只要不考虑后果，我总有办法解决的。」

她一点都不焦急，也没有放弃希望。

身心都处于万全状态，准备尽全力帮助我们。

既然助手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有我的想法。

「……我明白了。拜托你了，莉莉忒雅。我也会帮忙的。」

「朔也大人……」

「虽然我可能只能当个无限涌出的肉盾而已啦。」

「一点都不好笑。」

莉莉忒雅对我的玩笑话嗤之以鼻。

不过她的嘴角却微微笑着。

就在我们交谈的这段时间，包含伊芙莉亚在内的三具Auto-worker依然不断撞飞办公桌，朝我们直冲过来。

我扑向其中一具警卫Auto-worker，用尽全力封锁它的行动。

「呜哇啊！」

……不对，以为封锁了的只有我而已。警卫Auto-worker轻轻松松就把我的身体举了起来。

然后像掷铅球一样把我投掷出去，让我狠狠撞在不锈钢制的流理台上。

「咳……！」

流理台当场被撞坏，水管也喷出大量的水。

我虽然想立刻站起来，但双脚却不听使唤。

仔细一看，折断的水龙头深深刺在我腰部附近。感觉只要我一转腰，就会有红色的水从那里喷出来。简直有如现代美术作品。

「呜……叽叽！」

我忍耐着剧烈的疼痛，把水龙头拔出来。

在我脚边，被冲击力道撞破的排水管从中折断，不断滴着水。

「那是……？」

我发现在排水管深处有个发出黯淡光芒的物体。

那是一块形状难以形容的奇妙银色金属。

「找到了！」

明明是在这种状况下，我却忍不住叫出声音。

那是入符溶在咖啡中冲进流理台的合成金属。

我因为不可抗力的状况，发现了造成流理台堵塞的凶器。

身为一名侦探，自己的推理获得证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现在不是开心的时候。

两具警卫Auto-worker似乎都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用力踏着地板朝我冲来。

「就算身为侦探很优秀，身为男人却很废啊……」

这种时候，我总是会对无法成为莉莉忒雅助力的自己感到失望。

不过，我的奋斗似乎至少争取到了最低限度的时间。

在我被投掷出去的这段时间中，莉莉忒雅漂亮地完成了工作。

「很抱歉，破坏了您的东西，伊芙莉亚大人。」

她就像对付阿尔特拉时一样，用漂亮的关节技粉碎了伊芙莉亚的脚。

接着用掉在地上的粗电线与塑胶布迅速把伊芙莉亚捆绑起来。

「做得好，莉莉忒雅！好啦，接下来只要再稍微对付一下这些家伙……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警卫Auto-worker们仿佛事先讲好似的用左右对称的动作逼近到我眼前。

「要同时对付两个就有点……」

「你好，请配合货物检查。你好。」

明明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他们的声音却跟昨天以前一样温柔。这反而让人感到恐怖。

「跳动的心脏。」

「排出二氧化碳的肺。」

「如果身上有携带排泄粪便的健康大肠，请出示。」

明明是轮流讲话，却流畅得有如一个人在讲话。

「这、这有点……我有拒绝检查的权利吗？」

「没有！」

我勉强躲过了飞扑过来的两只机器人中左边那只的攻击。

但剩下的一只为了击碎我的脸而把手伸了过来。

不行，要同时对付两只果然太勉强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更认真练习一下老爸以前觉得好玩而教我的侦探武术才对。

「为什么不叫！」

「咦？」

就在这个瞬间，差点抓住我的机器人被击飞到后方。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小哭正把一把大斧扛在肩上站在那里。

「明明是穷途末路的危机，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啊，小咲！我们不是朋友吗！」

「呃……抱歉。」

「你要是学乖了，就别在我眼前被谁杀掉！知道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小哭……话说那把斧头是？」

「这个？听说是防灾时用来打破窗户的东西。是主任小妹妹紧急拿过来给我的。」

我转头一看，发现炼朱正瘫坐在另一头。她应该跑得很急，肩膀上下起伏着。

「比起那种事，小咲，他们好像还很有精神哦。」

小哭说得没错，警备自动工人两只都还健在。或许是因为职务的关系，它们被打造得特别坚固。

「既然如此，要不要像昨天乱斗时那样，来个友情的共同作战？」

小哭举起斧头。

「就算它们失控了，再怎么危险，自动工人应该还是能将各位受刑人拆得四分五裂吧？总会有办法的。」

「小哭……你真的是漫画家吗？」

「当然。我可是有在健身房锻炼的健康漫画家。」

她的笑容好耀眼。

「那么……就算对手不是两只而是二十只，你也有办法应付吗？」

「嗯？」

「你看那边。」

小哭的笑容后方有一扇可以欣赏外面景色的大窗户。

那里——已经挤满了自动工人。

似乎是因为我们大闹一场，它们才聚集过来的。

它们从另一侧用力敲打玻璃。

暮具见状，又开始大叫：

「没、没问题的！为了以防万一，窗户是用强化玻璃做的！而且也把自动工人的输出值计算在内……」

这次他同样没能把话说完。

啪。

玻璃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小哭，怎么样？有办法应付吗？」

「嗯，我们逃吧。」

「果然吗？」

我们缓缓与窗户拉开距离，寻找退路。

看来应该可以从刚才被打破的门逃到外面去。

可是，那之后呢？

在失控的自动工人到处徘徊的状况下，我们真的有办法找出不知躲在哪里的入符吗？

我一瞬间差点失去光明。

就在这时，我的右手忽然摸到某个东西。

是莉莉忒雅柔软的手。

「莉莉忒雅就在这里。」

她保护着我的背后。

强化玻璃的裂痕继续扩大。

「我会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

「莉莉忒雅……Thank you啦。」

「那句台词太逊了。」

「咦！为什么！哪里逊了！」

「尤其是『啦』的部分。」

真辛辣啊。明明气氛很好的说。

「别担心，莉莉忒雅。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家的。」

「是。」

她毫不迷惘地回应我。

不久后，不断播放的梦游仙境交响曲迎来终曲，刚才勉强撑住的强化玻璃终于被敲得粉碎。

「呜……！」

几乎就在同时，从遥远的另一头传来地鸣声。

好夸张的声响与震动。

简直就像暴龙从笼子中逃出来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炼朱的叫声被轰响掩盖过去。

第五章　喝吗？

她如同暴风雨，又如同黑色陨石一般出现在我们面前。

聚集在一起的自动工人像树叶一样被弹飞。

「这种时候，人类会说什么来着？」

自动工人的残骸像暴雨一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砸在地上。

「娑婆的空气真新鲜……是这么说的吗？」

「菲丽丝特！」

最初的七人之一。

梦见的机械，菲丽丝特。

服刑638年。

她站在那里，钢铁的身体沐浴着阳光。

「娑婆什么的，这里还是监狱里啊？」

面对小哭的冷静吐槽，菲丽丝特发出哔哔哔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时间到了」

菲丽丝特用简短的一句话完美回答了我的疑问。

时间。

也就是说时间限制到了。

「开始突击了吗！」

「两分四十一秒前锁被破坏，特殊部队陆续开始突击。所以我遵从自己的意志，像这样出来了」

「但是菲丽……你到底是怎么从那个牢笼里逃出来的……」

「从昨天开始大约二十四小时，我利用猫的身体在监狱内到处探查。多亏如此，让我成功锁定了控制那个牢笼的场所，也成功使其失效了。」

「用猫的身体……你……说什么要观摩我的工作，结果背地里在做那种事情啊？」

怪不得途中会有好一段时间没看到她。

「别这么说嘛。你表现的推理场面，我也有在场观摩吧？我透过猫的眼睛和耳朵，全都清楚拜见拜听了。虽然很可惜分身被破坏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有把纪录上传到云端，所以刚才我跟你共享了那些资料。」

也就是说，她为了预防万一，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对策。

「朔也，你确实解决了我的委托。你解开了殉情事件的谜团，将真相摊到我面前。我要向你道谢。我高兴到保险丝都快跳电啦。」

身为人类的我，实在搞不太懂那究竟有多高兴。

「然后你愿意按照约定放弃抵抗，让我破坏掉吗？虽然看你那样华丽登场，我实在不觉得你会那么做就是了。」

「我会遵守约定。毕竟我本来就抱着随时丧命也无所谓的想法。」

菲丽丝特若无其事地说道。

「如你所见，我是一台机器，不是人类。但我与多娜她们那样的自动工人也不一样。我没有三原则，也没有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正因如此，我至今为止杀害了无数对我抱有敌意的人类。我能够杀害人类。这样的我，已经算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族的怪物了吧？」

菲丽丝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臂扫开袭来的自动工人。

「看吧。它们也将我视为敌人。它们应该不认为我是同伴吧。虽然制子认为这样的我很棒，决定将一部分的技术导入她自己开发的伊格利葛理系列，但到头来，我们还是无法成为真正的姐妹、兄弟或家人。」

菲丽丝特将多娜等自动工人称作弟妹。她委托我找出妹妹多娜离奇死亡的真相，为此甚至特地封锁了屈斜路监狱。

然而，现在自动工人却和人类一样，试图攻击菲丽丝特。

这让我觉得非常悲哀。

「但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就算没有家人，只要断也总有一天会来迎接我，带我去一个有趣的世界，那我就留在这个世界等待他吧」

「什么意思？老爸会来接你？」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口头约定。过去断也曾经找到我的潜伏地点，将我逮捕。那时他对我说，等他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会来叫我」

「老爸居然说过这种话……」

我久违地感到惊讶。

他居然对最初的七人中的菲丽丝特说过这种邀请的话。

「我以为那场飞机事故就是他叫我过去的信号。而且我还听说断也还活着。所以我一直在等他。但断也并没有来。那不是信号吗，还是说口头约定终究只是口头约定呢」

菲丽丝特用仿佛自动翻译机一样的抑扬顿挫，不带感情，不带感动地编织着话语。

「于是我就接受了。啊，我既没有同胞，也没有所属的种族，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所以你才选择死亡吗？」

「因为这颗星球上似乎已经没有有趣的事情了。而且多娜的死因也已经查明了。我没有任何留恋」

当菲丽丝特说完的时候，现场的自动工人已经全部停止了动作。

我们从破掉的窗户来到外面。

在这期间，我一直在思考应该对菲丽丝特说些什么。

「我说……」

「要选择破灭是你的自由，但麻烦等我说完断也的事情之后再做」

正当我努力挤出话语的时候，我听到了本不应该在场的漫吕木的声音。

「咦？刚才的声音是漫吕木先生？」

「我在这我在这」

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发现漫吕木从菲丽丝特的身后探出了脑袋。

「我可以下去了吗？危险已经过去了吧？」

「我忘了」

菲丽丝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别忘了啊！你开车也太危险了吧」

「漫吕木先生，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我突然就被这家伙带过来了」

「我顺路带他过来的。虽然和我的委托无关，但你们不是在找那边那个男人吗？」

菲丽丝特说着，意味深长地晃了晃自己的肩膀。

「那边那个男人……啊！」

我伸长脖子仔细一看，发现菲丽丝特除了漫吕木之外还背着另一个男人。

「入符先生！」

入符在漫吕木的旁边瘫软着。

漫吕木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说道。

「我刚把他从监狱出口那边抓回来，然后菲丽丝特就突然冒出来，硬是把他扛走了！」

「原来你有好好地抓到入符先生啊！你还是有在工作的嘛」

「那当然！」

漫吕木气得抡起拳头，狠狠地敲了菲丽丝特的脑袋。

感觉他敲下去的拳头反而更痛。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努力爬上菲丽丝特的巨体，向入符喊道。

「入符先生！请告诉我阻止暴走的方法！再不快点的话……！」

然而他没有反应，看来是完全昏过去了。

我把他从菲丽丝特的背上拖下来，摇晃着他的肩膀。

「入符先生！快醒醒！喂！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唔……唔……」

「不行，他完全睡死了……这样就算想问他也……」

「是我的驾驶方式有点粗暴了吗？」

菲丽丝特毫无歉意地说道。

「大家快看那边！」

这时炼朱突然大喊一声，指向了某个方向。我定睛一看，发现有数不清的人正从那个方向蜂拥而来。

「因为暴走的缘故，隔离研究所与受刑人区域的墙壁被破坏了……！」

「什么！？喂喂喂，那些家伙拼命往这边逃过来了！自动工人也有一大堆！」

漫吕木站在视野良好的菲丽丝特头上眺望着那景象，开始实况转播。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让持有枪械的特殊部队也混进来，真的会引发大流血啊！」

「入符！快起来！快点！小心我扣你薪水哦！」

炼朱代替我拍打入符的脸颊。

就在这段期间，我们完全被四处逃窜的受刑人潮吞没了。

「莉莉忒雅！小爱！炼朱小姐也没事吧！」

我们互相呼唤，以免走散。

争先恐后地逃难过来的受刑人们一见到菲丽丝特的巨大身躯，表情又更加恐惧地扭曲起来，纷纷往其他方向逃走了。

对他们来说，菲丽丝特跟暴走的自动工人没什么两样，都是恐惧的对象。

「排除威胁。」

菲丽丝特如此表示后，双肩滑顺地变形，从中出现形状从未见过的枪械。

伴随震动空气的奇妙声响，从枪口射出耀眼的光线。

射出的两道光线精准地扫荡了扑过来的自动工人。

「好惊人的激光炮！那些家伙就像奶油一样被切碎啦！」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菲丽丝特头上的小爱，就像跟漫吕木交接一样，从菲丽丝特的头顶眺望着攻击的成果。

自动工人的上半身与下半身被射得内部构造外露，伴随细小的机械零件在半空中飞舞。

终于展现出一小部分的菲丽丝特战斗能力确实非常惊人。但照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受刑人或看守员也卷入其中。

而且——

「侦探，你认为我对妹妹弟弟们做得太过分了吗？」

或许是透过我的表情察觉到什么，菲丽丝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如此说道。

「但只要被我认定为敌人，我就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毕竟我没有会感到疼痛的胸口。」

这并不是讽刺——

菲丽丝特是真心这么说的。

「住手！不要被区区一个程序操控！你的父母会哭泣的！快点清醒过来！」

另一方面，漫吕木则是与试图无差别攻击人类的自动工人扭打在一起，用手掌不断敲打对方的头部。又不是以前的电视，敲打一下也不可能修好。

不过，现在可不是我冷笑别人的时候。在我眼前也有一个受刑人正要遭到攻击。

我放弃思考各种事情，冲向受刑人。

我从背后架住骑在受刑人男子身上的自动工人，将它拉开。

「快、快趁现在逃走！」

自动工人用惊人的力气抵抗，让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谢……谢啦！」

男子一边道谢一边在地上爬行，赶紧拉开距离。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这份恩情我来世一定会报答……呃，大哥！」

「咦？马可……这不是马可吗！」

我救到的人竟然是马可。他感动至极地用袖子擦拭起眼角。

「大哥……我早上起来发现你不见了……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逃狱了……！」

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流泪。

「不过大哥果然就是大哥！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回来救我的对吧！」

「哦哦……对对对，没错！」

因为太麻烦了，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于是我随便配合他讲了几句，决定放他逃走。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逃……呜哇！」

然而，我抓住的自动工人可没有亲切到会等我们讲完话。

它挣脱我的手臂，用类似过肩摔的动作把我摔在地上。

我痛苦地爬起来，从正面注视对手。

「这力气也太夸张了…………你是……卡罗姆！」

我这时才注意到，我刚才抓住的对手原来是卡罗姆。

原本充满理智的卡罗姆如今白袍染血，露出忘我的表情伫立在原地。

说要去找入符的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托罗梅尔的魔掌。

银色的水珠从它的眼角流出，宛如泪水般滴落地面，随即凝固成美丽的结晶。

它体内使用的合金因为失控而过度加热，导致熔化流出。

「大哥……你特地来救我，可是……看来我的死期到了。大家都被干掉了……」

马可绝望地当场抱着膝盖。

「才刚以为是自由时间，结果那些自动工人忽然变得很奇怪……然后我就被杀掉了……！独眼的卡诺爷爷也是，S.B.T的家伙们也是，缘狩也是……！这一定是天谴……因为我们至今一直随心所欲地破坏它们……所以遭到了报应啊……」

「马克，振作点！要反省等活下来之后再说！快点退到后面去！」

我硬是把他拖离卡罗姆身边。

接着以菲丽丝特的巨大身体为目标，往那边移动。

在那边可以看到莉莉忒雅一边保护着炼朱，一边轻盈地击退自动工人。

「朔也大人，你没事吧？」

「我这边没问题。但这个状况实在让人动弹不得啊。」

「要杀就杀吧！但你们别忘了人类的怨恨！就算是机械，我也会诅咒你们！」

从稍远处传来漫吕木的声音。他被一大群自动工人压在底下，变得无法动弹了。

「那件事是真的吗！」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去救漫吕木的时候，炼朱的叫声传入我耳中。她抓着入符的胸口，气势汹汹地逼问着。

「入符先生！你醒过来了！」

「呜……等、等一下！我只是受人委托……」

入符脸色发青地摇着头。但炼朱对他依然毫不留情。

「要辩解等一下再说！快点，把你刚才讲的话再说一次！」

「呜……」

「事到如今你再逞强也没意义。从你来不及逃跑的那一刻起，你的立场就跟我们一样了。随时都有可能被包围这里的自动工人撕成碎片呀！快点说！」

「呜呜……！要让自动工人们再听一次梦游仙境……！这、这么一来失控程序就会被取消……是真的。所、所以救救我……」

「……就是这样。」

炼朱毫不犹豫地放开招供的入符。

「再听一次……吗？既然这样，炼朱小姐，我们马上去广播室吧。」

「如果办得到就好了……但很可惜，有广播设备的建筑物在很远的地方。我们能不能突破这个状况抵达那里都很难讲……」

的确，那感觉就像要只身横渡激流一样。而且就算运气好抵达了，能不能顺利找到广播设备也是个赌局。

「可恶！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立刻让它们听梦游仙境吗……！入符先生！」

「没、没有那种东西！没有啦！」

看来他终于被逼到绝境了。

「可恶……果然只能赌命突破了吗……」

「侦探小弟，不，追月朔也。」

就在我思考着突破困境的策略时，菲莉丝特毫不留情地继续发射激光，同时对我问道：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这种时候还讲什么啦！」

「你为什么捡了那个东西？就是你口袋里的那个。」

「咦？口袋……哦哦，这个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于是伸手摸索口袋。

我从口袋中掏出来的，是菲莉丝特被伊薇雅最初那记攻击打烂的猫型身体。

「那已经是坏掉的废物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捡起来？」

我记得当时离开现场的时候，我好像情急之下把它捡起来带走了。

「问我为什么……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难道说在分秒必争的状况下，你还是无意义地特地把它捡起来带走了？」

「呃不……因为今天一整天我都跟你这个模样在一起，所以总觉得不想把你丢在那边啊。」

「就这样？」

「就这样……不行吗？」

怎么？他好像莫名执着的样子。

难道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真是荒谬啊，追月朔也。说到底，那具脆弱的身体只是我的复制品，甚至不是我本人。难道你是因为人类特有的留恋或爱情而被蒙蔽了双眼，才冒着危险把它捡回来的吗？」

被他讲成这样，我渐渐感到火大起来。

「对、对啦，不行吗！反正只要修好说不定就能动了啊。所以我才想一起带回去的！」

「一起…………」

就在这时，菲丽丝特忽然停止了射击。

奇妙的沉默降临。

「怎、怎么了……」

「关于这场暴动。」

「嗯？」

「简单讲，只要劫持监狱里的扩音器播放梦游仙境不就好了？」

「是这样没错……」

「要我试试看吗？」

「咦！？」

「现在离开牢房的我，应该也能做到这点事。而且刚才我已经下载好乐谱了。」

「乐谱……难道说……你办得到！？」

「重现是可能的，如何？」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提议简直有如蜘蛛丝般出乎预料。

然而，这可不是释迦牟尼在莲花池边垂下的蜘蛛丝，而是沉睡在监狱中的大罪人。

真的可以抓住那条丝吗？

可以相信他吗？

我心中顿时纠结起来。

但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继续犹豫了。

「…………拜托你了。」

「了解。」

菲丽丝特刚回应完，就立刻站直身体，毫无预兆地唱起了歌。

或者说，是演奏起了歌。

他用钢琴般的原曲，却又仿佛人声的不可思议音色重新演奏起了梦游仙境。

自动工人接二连三地涌向停止了动作的菲丽丝特。即便如此，菲丽丝特也没有停止歌唱。

那旋律一瞬间就传遍了所有扩音器，响彻整座监狱。

袭来的自动工人一个接一个停止了动作。

然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当场倒下。

所有个体不到几分钟就全部停止了。

站在原地的囚犯们脸上都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屈斜路监狱迎来了台风过后的九月早晨般的寂静。

缩在菲丽丝特腋下的炼朱扭动着身体探出头来。

「结束……了？」

接着，哭泣的小孩也从菲丽丝特的头顶上下来。

「刚才那是菲丽丝特做的吗？难道说你是会唱歌跳舞的机器人？」

两人一起站在菲丽丝特身边，看起来就像住在大树上的小松鼠一样。

「看来是那样没错。」

我叹了一口气，实际感受到事情已经结束。

回头一看，卡罗姆仰天倒在我们正后方。

莉莉忒雅跪在他身边，露出难受的表情。

「简直就像睡着了一样呢。」

她如此说道。我想她是刻意这么说的。

因为卡罗姆那对美丽的人工眼眸依然睁开着，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睡着的样子。

「这是我下载乐谱时顺便得到的情报。」

唱完歌的菲莉丝特仿佛忽然想到似地说道。

「据说《梦游仙境》这个曲名是源自德文的『梦』这个词汇。」

「梦……吗？」

卡罗姆的双眼直直望着天空。

虹膜映出云朵的纹路。

「菲莉丝特……虽然考虑到事情的开端，我实在很不想讲这种话。」

我忍着身体的疼痛，转身面对菲莉丝特。

「但关于你帮忙阻止了他们的事情，我要向你道谢。」

「我只是对攻击我的对象进行反击而已。而且我难得来到牢笼外，要是被吵吵闹闹的，也一点都不风雅。」

「机器人也会讲风雅？」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菲丽丝特也发出哔哔哔的声响。

下个瞬间——

伴随一声巨响，菲丽丝特的身体大幅倾斜。

激光照射装置弹飞了出去。

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紧接着周围传来粗野的吼声，让我立刻掌握了状况。

「给我解除武装！」

是特殊部队。

仔细一看，层层叠叠倒下的自动工人另一侧聚集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壮汉。他们摆出毫无破绽的阵型，将枪口对准菲丽丝特。

菲丽丝特把倾斜的身体拉回，与他们对峙。

「明明是你们先开枪的，还敢讲这种话。」

菲丽丝特的肩膀上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居然能伤到我，真是了不起的威力。」

「这是次世代反器材步枪『火之迦具土』。为了破坏你这家伙，我们花了好几年时间开发出来的玩意。在你这家伙悠哉地躲在箱子里的期间，我们人类依然持续在进步。你就给我好好尝尝疼痛的滋味吧。」

看似队长的队员恨恨地说道。

「在这里就不会波及到一般市民，要为同胞报仇也随你高兴。」

「看来他们似乎想从远距离用新兵器攻击我。朔也，我建议你带着朋友跟我拉开距离。」

菲丽丝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打算按照约定在这里被破坏。你就老老实实旁观吧。」

「等、等等……！」

「对了，关于断也的事情。我在这里转告你吧。」

「老爸的转告……？」

「我有事情要办。已经回不了家了。帮我跟妈妈问声好。以上。」

「等等！不要擅自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啊！」

从刚才开始就发生太多事情，我的脑袋都快爆炸了。

「对啊！等、等等啦……菲丽，你其实也不用真的被破坏……！」

在我背后听着对话的炼朱对菲丽丝特伸出手。

「你阻止了失控的自动工人，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只要好好说明，那些人应该也能理解……」

她的手在发抖。

「炼朱，再见了。」

「菲丽丝特……」

「你想被杀掉吗，人类！」

就在炼朱的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菲丽丝特发出至今从未有过的恐怖声音。

「咿……！」

那惊人的魄力让炼朱缩回了手，当场瘫坐下去。

我抱起她的身体时，背后传来声音。

「朔也！这边！」

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男子在远处向我们招手。

是吾植先生。

沃尔夫的队员们似乎也到了。

「那里很危险！快点过来！」

确认我们已经远离到安全距离后，菲丽丝特展开了隐藏在身体中的所有武装，张开双臂。

「好了，各位人类。机会难得，就让我们彻底地打一场吧。」

她故意选择了挑衅的言辞。

特殊部队的队员们一齐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捕捉到座标了。在那里吗？」

菲丽丝特一瞬间露出在寻找什么的样子，然后从背后发射了一枚导弹。

负责指挥的男人将此视为攻击行为，立刻发出了号令。

「开火！」

无数的枪声响起。

我们看到了最初的七人之一，梦见机械被粉碎、被破坏的样子。

菲丽丝特发射的导弹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飞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

发生在屈斜路监狱内，造成严重损害的自动工人失控事故，被不顾危险冲入其中的特殊部队队员们镇压了。

同一时刻，在同一座监狱中，最初的七人之一——菲丽丝特也陷入了严重的失控状态，不过部队队员们使用新兵器将之排除了。

长年来在各国的纷争地带肆虐，让人们闻风丧胆，号称不可能破坏的超兵器菲丽丝特遭到破坏成功的消息转眼间传遍全世界，日本警察保住了面子。

后来的报道内容是这样描述的。

穿过正门旁的小门，外面就是围墙之外了。

从屈斜路监狱笔直延伸到岸边的桥上，有几只性急的候鸟——大天鹅飞过。

「受您照顾了。」

享受过怀念的外界空气后，我对陪同的妻木先生深深鞠躬致谢。

「我才要这么说。哈哈，朔也，感觉好像你真的出狱了一样。」

「没有啦，其实我以前在电影之类的作品中看到这种情节，就有点憧憬过。」

「那么接下来我们可得去附近的小镇找间居酒屋，喝点冰凉的啤酒才行啦。」

对于妻木先生幽默的玩笑，莉莉忒雅却认真回答：「我们未成年。」

「而且旁边还有刑警在监视啊。」漫吕木也露出严肃的表情。

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我们，终于要离开屈斜路监狱了。

本来身为事件的当事人应该要接受各种调查，就算被拘留个几天也不奇怪，但多亏吾植先生的安排，让我们顺利通过了。关于这点要感谢他。

「要是小泣也能一起回去就好了。」

没错，身为一日助手体验了一日监狱生活的可爱朋友——哀野泣已经早我们一步回到东京去了。

「我完全忘记原稿的截稿日啦。结果确认了一下寄放在朋友那里的手机，发现责编小妹哭哭啼啼的未接来电居然有七百通。唉呀～真是伤脑筋。」

她如此表示。

漫画家也真辛苦。

不过说到辛苦，这座监狱和研究所接下来才真的辛苦了。

「老实说，能不能继续存续下去都很难讲。虽然说这是入符计人为引发的事故，但毕竟还是造成了这么严重的骚动。」

妻木先生露出沉痛的表情。

「入符先生已经交给警方，而且他也招供了一切不是吗？这样还不行吗？」

「大人的责任问题是很复杂的。本来应该负责的所长也已经过世了。」

「哦哦，马路都所长吗……」

没错，所长在暴动中死在了监狱的避难口附近。他被人杀害了。

据说他是被卷入导弹爆炸中当场死亡的。

从妻木先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立刻就明白了凶手是谁。

凶手是菲莉丝特。

那时，她最后朝天空发射了导弹。

那并不是为了刺激特殊部队而做出的挑衅行为，而是从一开始就瞄准了所长。

可以说是她最后留下的冷酷礼物吧。

「听说遗体旁边有一个塞满了行李的旅行箱。里面装着替换的内衣，外币，逃税的证据，以及其他各种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看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打算逃亡……吧」

我们正聊着，正门缓缓打开，载着自动工人的残骸的卡车接连驶出。

「要是走错一步，我也会被堆在那上面呢」

说出这句话的是伊芙莉亚。

她和一起来送行的卡罗姆一起，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卡车。

「伊芙莉亚大人，虽然说当时是迫不得已，但还是非常抱歉」

莉莉忒雅在为脚的事情道歉。

「不，谢谢你阻止了我。虽然当时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但只记得自己很痛苦。对吧，卡罗姆？」

「是的。对我们自动工人来说，程序是难以违抗的诅咒。当被迫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行动时，就会陷入某种东西在互相挤压、撕裂的感觉。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在挤压就是了。」

「会不会是……心？」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总之，你们能平安恢复正常真是太好了。希望伊芙莉亚的脚也能早日康复。」

伊芙莉亚的脚依然坏掉。看到她那样子，我一瞬间回想起那位在地中海的孤岛上生活的少女。

胸口感到难受。

「比起我的脚……那个……侦探先生的伤势才真的不要紧吗？我好像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伊芙莉亚的拳头很痛哦。不过已经没事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从以前就恢复得很快。」

我挺起胸膛如此表示后，伊芙莉亚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真的……很神秘呢。」

嗯，我自己到现在也这么觉得。

「话说炼次先生呢？」

「主任还在忙着善后。她说很抱歉没能来送行。」

「这样啊。」

「毕竟透过这次的事件，研究所与他们的研究开发今后想必会成为社会舆论的众矢之的。为了回避研究所解散，主任说她要熬夜制作说服高层的资料。」

「这是身为主任的工作吗？」

「或许只是她个人的坚持吧。她认为能够保护自动工人的只有自己。」

保护——吗。

她肯定还是对人偶抱有恐惧心才对。

「就这样轻易把他们格式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办不到。主任也说过这种话。」

没错。自动工人们脑中复苏的诗羽绪记忆至今依然没有被消除，还留在他们脑中。

伊芙莉亚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说道：

「我的脑中确实也留有诗羽绪的记忆。但即便如此，我——伊芙莉亚这个个体并没有消失。并不是被覆盖，只是混在一起而已。」

今后拥有身为人类记忆的自动工人究竟会不会被承认人权，还是会在大人们的压力下被消除记忆？这可以说全看炼朱的手段了。

「炼朱小姐真是坚强的人呢。」

「她还说要是在这里屈服了，就好像输给母亲一样，她不愿意那样。」

「或许这才是母控的正确用法啊。」

漫吕木讲出了这样一句颇有趣的话。

「她想要跨越吧。」

跨越母亲，以及恐惧。

「妻木先生你打算怎么做？」

「我吗？我一如往常，跟到昨天为止一样，尽到自己的职责。在这次的事件中似乎有几名逃犯趁乱脱逃，因此我要先去搜索并把他们抓回来。」

「感觉很辛苦呢。」

「毕竟是工作。」

「说得也对。」

这段对话结束后，我们简短地握了握手。

「喂～来接你们的直升机到了。」

我听到漫吕木的声音而回头，发现对面的直升机停机坪上已经有一架直升机降落，也能看到吾妻先生的身影。

看来是来接送沃尔夫的。我本来还担心自己必须走这条长到不行的桥回去，这下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啊，对了。」

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伊芙莉亚，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嗯？」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拼命想要逃出多尼亚的房间？」

因为自己杀死了人类，所以她认为自己会被当成不良品处理掉，所以才想要逃走？

但另一方面，伊芙莉亚也有想要保护自己重要伙伴的正当理由。

「就算你是自动工人，自己把自己拆成那样也是很大的风险。你当时应该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才那么做的。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做到那种地步的？」

被我这么一问，她呆呆地望着我的鞋尖，沉默了一段时间。

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接着，伊芙莉亚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我想保护。」

「……保护自己的记忆？」

「啊，对不起。人类应该很难理解这个动作。」

她腼腆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

「我想保护多尼亚的孩子。」

「你…………跟多尼亚……」

「我不想失去他。不想失去多尼亚还只看着我时，我们之间诞生的这个新设计图。」

她的声音和我所知的工作模式声音不同，低沉而平静。这就是伊芙莉亚平时的样子吗？

「多尼亚梦想着成为人类，抛弃了我。即便如此，她还是非常美丽。我觉得，自己在那时已经接近了爱这种东西」

——创造。

「新人先生……不，侦探先生。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妄想。从我灵光一闪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孩子在等待着——自己被组装出来的一天」

两个自动工人的秘密恋情。

云朵飘过。

分别之际，成为母亲的伊芙莉亚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轻声呢喃。在场的人中，恐怕只有我听清了她的话语。

「呵呵。如果能平安生下来，总有一天要让人类们好好见识一下」

□

我们乘坐的直升机开始上升。

屈斜路监狱越来越远，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终于结束了啊。与菲丽丝特的因缘」

在飞行稳定下来后，吾植先生走到我身边说道。

「不过……虽然有挑衅行为，但菲丽丝特自始至终都没有抵抗。特殊部队的家伙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自以为是地以为是自己亲手解决了目标」

他似乎注意到了菲丽丝特的真正意图。

「不然的话，那个菲莉丝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干掉啊」

年轻的男性沃尔夫成员气势汹汹地开口。

「说到底，那个火之迦具土也是我们暗中紧急安排才得以配备的，那些家伙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他的话逐渐变成了抱怨，但被吾植先生瞪了一眼后立刻闭上了嘴。

吾植先生说了句抱歉后，回到了正题。

「从那时的情况来看，我推测你和那家伙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是这样吗？」

「您过奖了」

「那我就在涨价之前买下来吧。总之，这次的事情我非常感谢你」

吾植先生说完后，又回到了座位上。

真是个敏锐的人。

虽然不是被他的话所影响，但我回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菲莉丝特，车降制子，多尼亚，还有伊芙莉亚。

伊芙莉亚之后还要被追究杀害轮寒露的罪行。

菲莉丝特是例外中的例外，身为自动工人的她是否能被人类的法律制裁呢。

就算被推上法庭，伊芙莉亚终究只是按照三原则正常完成工作而已，她究竟有没有罪，全世界的专家们都会关注。

「朔也大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咦？这个嘛……总之我想先去小岛吃点美味的海鲜。」

「我不是在问那种事。」

我认真地开玩笑，结果被莉莉忒雅骂了。

「我是问你更之后的打算。至少要到那地平线的另一头。」

「抱歉抱歉。嗯，总之我想先去见见妈妈。」

「……令堂、吗？」

「嗯，莉莉忒雅还没见过她吧？」

「是的。或者说，我也是第一次从朔也大人口中听到关于令堂的事情。第一次。」

「你、你好像特别在意的样子？」

「才没那种事。」

莉莉忒雅嘴上这么说，但或许是无意识的行为，她从隔壁座位把自己的大腿贴到我腿上。

「这样啊。哎呀，老爸跟老妈从好几年前就分居了，几乎感觉不到他们是一对夫妻。」

「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什么现在要去见令堂呢？」

「帮我跟妈妈问好——老爸好像有托菲莉丝特这么转达，我想那应该就是提示了。」

「断也大人托您转告的？」

「对。那个老爸不可能会讲什么『帮我跟妈妈问好』这种慰劳的话。」

「明明是家人？」

「绝对不可能。所以这个托付不能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读。我想那应该是在暗示我去见妈妈。」

「朔也大人果然很理解断也大人呢。」

莉莉忒雅似乎有点开心地缩起肩膀，让我顿时感到不悦。

「我才没有理解他。一点都没有。只是长年来站在儿子的立场观察下来，变得能够预测老爸的想法而已。什么互相理解根本是天方夜谭。」

「哦～」

「你那『哦～』是什么意思啦？我跟那种老爸……才…………」

就在我准备继续反驳的时候，力气终于耗尽了。

身体从椅背上缓缓滑落。

「朔也大人？你、你还好吗？」

「……不行了。肚子饿到不行。」

「咦？」

「我从昨天就什么都没吃……莉莉忒雅，我如果饿死也能复活吗？我超不安的。」

「你刚才讲的那些关于海鲜的话题，难道是认真的吗？」

「不行吗？」

我有点闹别扭地如此回应后，手臂忽然被用力一拉。

「……真拿你没办法。现在也没有食物就是了。」

使不上力气的我只能任由莉莉忒雅摆布，让她让我躺到大腿上。

「至少在抵达之前请好好休息吧。」

在有其他乘客的直升机中摆出这种姿势实在很丢脸，但我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颊底下感受到的莉莉忒雅肌肤既柔软又温暖，确实活着。

「朔也大人。」

「嗯？」

我抬头看向叫我名字的莉莉忒雅，发现她把什么东西递到我鼻头前。

是一罐饮料。

「莉莉忒雅，那是……」

我在研究所看过的花式布丁果汁。

「我硬是拜托炼次大人买来的。」

「什么时候……真是精明啊。」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等一下再偷偷享用的……」

莉莉忒雅摇摇那罐色彩鲜艳的饮料给我看。

「要喝吗？」

「……要。」

现在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感激不尽。

于是我老实道谢后，保持躺着的姿势喝了起来。

莉莉忒雅见到我这样，嘻嘻笑了一下。

「来。」

我喝到一半就把饮料递给莉莉忒雅。她接过去后，露出呆傻的表情。

「你不是也想喝吗？一人一半。」

我说完后，便闭上了眼睛。

回想着那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机器人那漫长到无止尽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