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尔·旺达的日常

奇尔·旺达的日常

「人类的大脑是不是也有什么类似隐藏指令的东西呢？」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提问，上终石羽砂张大嘴巴愣住了。

那是想要回应什么话，但到头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表情。

「你不要那么明显地表现出伤脑筋的样子嘛，小羽砂。」

「啊，不，那个，对不起。请问你说的隐藏指令是什么？」

小羽砂坐在我的工作室沙发，享用着我泡的特制红茶，不过她还是很有礼貌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摆出准备听我说话的姿势。

「就是游戏里不是常有吗？说明书上没写的隐藏指令。例如按下控制器按钮的特定顺序之类的。你平常会玩游戏吗？」

「我不太玩呢。原来老师意外地是个游戏迷呀。」

「我玩过很多哦。尤其喜欢怀旧游戏。」

「怀旧游戏很棒呢！可以感受到历史。」

多么轻浮肤浅的一句话。她绝对不懂怀旧游戏的真正魅力。不过这样天真可爱也不错。

身为新人编辑的小羽砂是刚从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女孩。真希望她不要失去这种毫无计划的率直个性。

「然后啊，只要输入隐藏指令，游戏中的角色通常都会变强。」

「光是输入指令？」

「对，不需要任何道具，也不需要努力，就能变得超强。」

「那不是作弊吗？」

「是作弊没错。所以说，我在想那种像做梦一样的事情，是不是也能在现实中办到。」

「哦……我说哀野老师，你明明在赶稿，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赶稿，截稿日快到了啊！这种时候要是有隐藏指令就好了！例如让画图速度变成三倍之类的！」

我是一名漫画家。

笔名是哀野泣。

现在连载中的作品是《萨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是一部没有头的非人类女主角追查砍掉自己头颅的杀人鬼，充满搞笑推理动作要素的漫画。

连载杂志是符合时代潮流的网络杂志。

创刊当初是不受任何人注目的弱小杂志，不过最近接连推出话题作品，让杂志本身也渐渐受到注目。

「请不要作弊，乖乖坐在桌前努力工作。毕竟老师的作品最近好不容易才渐渐增加读者的。」

「要是可以自由操控大脑就好了～」

「咦，你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吗？可是那种事情不可能办到吧。难道要动大型外科手术把脑袋打开吗？」

「那太麻烦了！而且也没有那种时间！不过你想想，人思考的时候，脑内不是会闪过微弱的电流信号吗？」

「是啊。好像是叫神经元吧？」

「没错没错。既然如此，能不能利用电流信号的组合来创造指令，按下大脑的隐藏开关呢？」

「唔？唔～？」

「就是以一定的顺序、间隔去回想特定的单词或风景，借此将电流信号的模式传送到大脑。例如意大利面、石龟、化学洗白、皇太子、被马踩的曼陀罗花、火焚祭、口香糖、埃德加・爱伦・坡、心形流星。」

「完全没有关联性呢。」

「没有呢。所以地球上没有人会以这种顺序去回想这些东西。」

「对哦。偶然按下那个开关的人，几亿人中才有一个。所以才叫隐藏指令对吧！」

「哦，你来劲了！就是这个意思！这些单词的排列组合可以称之为咒语，也可以称之为大脑的解冻代码。如果能通过读取这些代码来激发大脑的潜能，那就太棒了！」

「是啊！比如跑步速度变快之类的！」

「推理能力或智商大幅提升之类的！」

「或者获得不死之身！」

「啊……那也不错呢」

我们的对话到此中断。

外面小路上邮递员骑摩托车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里是我在郊外租来的一间房子，我在这里住兼工作。住户只有我一个人。这房子建在偏僻的地方，所以很安静，但偶尔还是会像这样感受到邮递员的气息。

「不过，前提是神明在人类的大脑里偷偷藏了这样的指令」

「怎么突然泼冷水啊。不过，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呢！作为漫画的题材，说不定意外地可行？」

「不行。我敢肯定，这种观念性又难懂的东西，不会吸引我漫画的读者」

「是吗？老师在奇怪的地方很现实呢」

「因为我的漫画不是艺术品。好了，完成了」

「哇！原稿已经画好了吗！？在我们聊天的时候！？」

我把刚画好的原稿交给羽砂，她便飞扑似地读了起来。

虽然她从这个月开始成为我的责任编辑，不过很有干劲，这点非常好。

「虽然看分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果然很有趣！太有趣了！」

她摇曳着内侧卷起的鲍伯头，开心欣赏着原稿的完成度。那模样怎么看都还是个高中生。

「呼……」

在她检查原稿的期间，我坐在工作椅上伸了个大懒腰，接着把视线望向堆在桌子旁的邮件。

那里堆着一叠漂亮的樱花色信封。

「那么老师，这个月的原稿我确实收到了！」

羽砂精神饱满地站起身子。

「啊～嗯。」

「哎呦呦？请问怎么了吗？好不容易撑过修罗场了，却没什么精神呢。累了吗？所以我才说请老师平常就雇个助手呀。」

「不是那样。我只是最近有点在意的事情。」

「咦！那可不好呢！请告诉我吧！身为责任编辑！」

「你吗～？」

「虽、虽然我可能还没办法像前任的前辈那样可靠！但我也会以我的方式努力的！」

羽砂拼命吊起她那对可爱的眉毛。

「嗯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是在意这个。」

我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举起来给她看。

「信封……是谁寄来的信吗？啊！该不会是粉丝信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从信封中拿出信纸，摊开。

「这是我的第一位粉丝寄来的信。」

「果然！真棒呢。第一位粉丝到现在还会像这样寄信过来。」

「是啊。不过这孩子现在完全堕入黑暗了。」

「咦？」

「详细内容我就省略不提了，简单来讲，这封信上写着要杀掉我。」

「咦咦！」

寄信人似乎对《萨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中登场的帅气刑警爱得要命，但因为各种原因，让她对那个角色的爱失控了。

「杀掉……那不就是威胁信了吗！」

「应该算吧～」

「老师怎么表现得那么悠哉啦！」

羽砂是真的在为我担心而生气。想必她一定是被很好的父母养大的吧。

「难……难道说，老师桌上那堆信……全部都是？」

「没错，全～都是同一个人寄来的。」

「直接寄到老师这里来的吗！话说我现在才注意到，一般粉丝信应该都是寄到编辑部的吧！」

「一般来讲是那样。不过这孩子似乎靠某种手段查出了这里的住址。真是惊人的执念。看来我终于也交到这种狂热的粉丝啦～」

「那已经不是粉丝，而是货真价实的跟踪狂了呀！」

「顺道一提，除了这封信以外，我还收到了两、三百封信。都保管在那边的资料室，你要看吗？」

「太危险了！请老师立刻找编辑部商量吧。还有警察也要——」

「不，没那个必要。」

我虽然喜欢这位责任编辑耿直的个性，但现在希望她能稍微自制一下那率直的脾气。

「咦！请问为什么呢？」

「这件事如果交给警察处理就太可惜了。我反而想以个人身份更深入地接触看看。」

「……什么？」

听到我的宣言，羽砂发出呆傻的声音。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可惜？我有点听不懂……」

「所以说～就是觉得太可惜了。我对写下这封信的人物感到很有兴趣，想以个人身份调查一下。」

「怎么这样！对方可是恶质的跟踪狂呀……！」

「如果只是单纯的威胁，我也不会这么执着。实际上这封信的内容，说穿了以这种过度狂热的粉丝主张来讲，也都是很老套的东西。」

「既然这样，为什么……」

「我有点在意信中出现的某个汉字。」

「汉字？什么汉字？」

虽然她本人似乎没有自觉，但羽砂只要一不小心就会冒出学生般的用字遣词。

「幽灵。」

「幽灵？请问『幽灵』这个字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不告诉你～」

「咦～！都讲到这边了居然还要保密！我可是编辑！是责任编辑！你居然对我隐瞒这种事情！」

「羽砂，你这样有点沉重哦。」

「为什么讲这种话啦！」

羽砂不甘心地用力跺脚。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现实中有人做出这种动作。

「虽然我成为老师的责任编辑才没多久！虽然我没有伊豆原学长那样的实绩！但我自认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充满热情！为了能够成为老师的助力，我随时都抱着拼死的觉悟在努力……！」

「年轻人不要随随便便就把『死』这种字眼挂在嘴上。」

人经常会把自己的性命当成某种代价而献出来。就好像认为生命本身具有什么特别的价值或力量，只要拿来当筹码，就能像煤炭之类的东西一样获得推动事物的能量。

明明生命本身根本没有那种价值的说。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这是寄到我家的信。换言之，这是私事。只要我说不要你插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被我如此断然拒绝，羽砂「呜呜」地呻吟起来。

看到她那样子，我顿时觉得有点可怜，于是决定委婉地换个话题。

「说到伊豆原，他还是没有联络吗？」

然而我一讲出这个名字，羽砂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糟了。看来我挑错话题了。

伊豆原是担任我上一任责任编辑的男人。

伊豆原臣斗。

二十六岁。

兴趣是登山与滑雪。

他被分配到自己原本没兴趣的漫画编辑部时，据说一开始感到相当困惑，但后来找到工作的价值，成绩突飞猛进，是个前途无量的编辑——曾经是。

「我什么都还没做……伊豆原学长究竟怎么了呢……明明身为老师的责任编辑，对工作那么热心，却突然不再来编辑部……」

「已经一个月了？」

「……是的。虽然我们姑且有向警方报案，但好像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这样啊。」

我靠在工作椅上，抬头仰望天花板。

这样啊这样啊。

「我好担心……」

我们之间难得陷入了一段有点长的沉默。

最后，羽砂小声呢喃了一句「可是……」。

「什么？」

「不，那个…………嘿嘿。不过，我能够接任学长的职位成为老师的责任编辑，对我来说心情有点复杂……应该说……」

「羽砂。」

「我从去年在出版社的派对上第一次跟老师交谈的时候，就一直想着有一天要成为老师的责任编辑……所以……」

「你讲的话真让人开心。」

「啊！没事！我太轻率了！刚才那句话请老师当作没听到！拜托了！」

「我不会到处去宣扬的。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朋友吧？」

「这我是知道……啊……对不起」

「你这老实人。虽然我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朋友的。一点点」

「是这样吗？」

她是真的感到惊讶。

我看上去就这么孤独吗？

「有啊！前阵子还认识了一个！在取材的旅馆里偶然认识的！」

「……应该不是女孩子吧？」

「是男孩子啊！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朋友啊！」

「哼——」

「相信我啊！而且就算真的是女孩子那又怎么了。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交友关系和恋爱情况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老师现在作为漫画家正处于重要的时期。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

「我知道的」

以听天由命的精神出版的《萨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第一卷出乎编辑部的预料，成功再版之后，周围的大人们突然都鼓起了干劲。

刚才提到的『接连诞生的话题作品』其中之一就是我的漫画。

多亏如此，我作为漫画家那空空如也的未来安排最近开始被填满了。

「现在想想，你把出道时的画风彻底改变真是个正确的选择！虽然我作为读者一开始也感到很困惑，但那刺激的画风非常有趣！」

自己的作品被许多人阅读虽然很开心，但忙得不可开交也很让人困扰。

「只要不影响到本职工作就好」

「您说了什么吗？」

「嗯——我是在说，我储存的点子差不多快用完了，该怎么办」

我若无其事地搪塞过去。但想要点子也是事实。

「啊，我也想提供各种各样的点子来帮助您，但实在是……」

「我并不期待」

「怎么这样！」

「所以，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现在被这个吸引了」

我把信放进樱花色的信封里，放回桌上。

「要是能捡到什么有趣的点子就好了……对吧？我很热心于工作吧？」

「您的心情我明白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身为责编也不能再阻止您了……但就算是为了收集题材，也请不要太过乱来。就算不追求那么刺激的题材，老师您肯定也能从随处可见的题材中画出有趣的漫画……」

「随处可见？光是这样可不行。既然要自称漫画家，就必须把未知化为已知，把已知化为未知」

「您这是什么意思？」

羽砂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她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漫画家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就是字面意思。把尚未被画出来的东西画出来告诉人们，把所有人都知道的理所当然的事情画得焕然一新。只做其中一方是不行的。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创作者」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真的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做普通的事情就没有意思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你用这么简单的词汇来替换，会让我难得的名言听起来很平庸，所以别这样」

「我觉得我这种说法更容易让人理解……不过我也不打算否定老师您对创作的坚持和自尊心」

「你真的很懂我啊，完全不像个新人」

「怎么突然夸我……啊！」

羽砂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叫出声来。

「不好！已经这个时间了！我得赶紧把原稿带回编辑部！老师，谢谢您的原稿！」

「好好好，辛苦了」

「不过下次希望您能早点交稿！辛苦了！」

她不忘以编辑的身份叮嘱我一句，然后就跑出了我家。

「今天也闹得很欢啊」

羽砂一走，家里就安静了下来。

我继续看着时钟的指针，等待着被搅乱的空气恢复到平时的状态。

看够了时钟之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恭敬地打开隔壁资料室的门。

资料室里摆放着书架，古今中外的书籍都整齐地收纳在上面。我从以前就很爱干净。

我脚边的纸箱里装满了樱花色的信。

是那些黑化粉丝寄来的信。

我全都看过一遍了。

毕竟粉丝是必须珍惜的。

资料室的深处还有一扇门，通往一间大约三坪大小的西式房间。

我缓缓打开那扇门。

「已经没事了。」

我一边关心一边对昏暗的房间深处如此说道，但对方没有回应。

嗯，这也是当然的。

我与一名被吊在房间天花板上的男人对上视线。

吊起他的人是我，而被吊起来的人则是伊豆原臣斗。

他还活着。

不过由于我给他套上了口塞，所以他当然无法回应。

「羽砂已经回去了，你可以放心。」

我抱着发自内心的关怀告知羽砂已经离开的事情后，男人眨了两、三下眼睛。

「嗯，你一定很害怕吧。」

伊豆原臣斗。

他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中——被认为失踪了。

编辑部的上司、同事以及家人们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但这并非出于他的意志。

他并不是因为工作太累，或是想要不告而别去寻找自我之类的理由而失踪的。

那是他消失的前一晚发生的事情。

伊豆原臣斗在从公司徒步回家的途中，被一辆车从背后追撞，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由于那是一条深夜几乎无人经过的小路，让他迟迟没有被人发现，差点就死在路边。实际上，如果放着不管，他应该真的会死吧。

撞到他的车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这么消失在夜色之中。

路面上也没有留下刹车痕。

换言之，驾驶是故意撞伤他的。

你问我为什么讲得这么详细？

那当然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目击了。

这是一场偶然……不，好像也不能说是偶然。

总之，当时刚好在现场的我，把动弹不得的伊豆原同学扛到自己的车上，带回了自己家。

没有联络医生，也没有联络警察。

接着我拼命为他治疗，喂他吃饭——然后把他倒吊在这里。

双手、双脚与头部都牢牢固定，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他的双脚都彻底骨折了。如果立刻进行夹板固定之类的处置，应该就能痊愈，但像这样在车祸后立刻被倒吊起来，恐怕骨头就再也无法接回原处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当然是因为看到一只弱小的生物倒在路边快死掉的时候，任谁都会用手帕之类的东西包起来，总之先带回家再说吧？

小学的时候，大家不是都做过这种事吗？

像是解剖，或是帮它造一座坟墓之类的。

我当时也只是做了同样的事情而已。

「我刚刚顺利把原稿画完了，现在心情很好。」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走近伊豆原同学。

「今天画笔的状况也很好。」

虽然说已经交接了，但他原本是我的负责对象。姑且还是向他报告一下工作进度吧。

「接替你的那位女孩，表现得非常好哦。虽然有时候有点热血过头就是了。」

我近距离看着他倒过来的眼睛。

「你肯定觉得生不如死吧？毕竟想撞死你的凶手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啊。」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卖关子的事情，我就直说了。撞到伊豆原臣斗的人，就是羽砂。

这点不会有错。因为我清楚看到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脸。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恢复意识的伊豆原同学时，他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与恐惧。

为什么那么天真烂漫的女孩会想撞死自己的同事？我一开始也想不通。

不过当羽砂接替伊豆原同学成为我的责任编辑，我跟她接触之后很快就察觉了。

羽砂是为了成为我的责任编辑，而想要把伊豆原同学除掉。

当然，我想在实际执行之前，她肯定在公司内有暗中进行准备。让伊豆原同学如果真的离开公司，自己能够确实被选为接任者。

她的热情就是如此强烈。

甚至带有疯狂。

虽然她靠着与生俱来的开朗与可爱个性，让别人没有察觉这点，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羽砂是个为了爱与憧憬，能够践踏他人性命的优秀女孩。

世人想必会认为那是扭曲的存在，是邪恶的行为吧。

但那无所谓。不过她扭曲的只有那部分而已。

除了那部分以外，羽砂真的就是个好孩子。

她懂得为人着想，拥有能够体谅他人感受的温柔，是个努力上进的人。

包含这些部分在内，我其实相当欣赏羽砂。

因此我不会对她出手，今后也会暂时以漫画家与编辑的身份跟她来往。

「没错没错。羽砂她是真的在担心伊豆原同学的事情哦。像今天也是。」

毕竟伊豆原同学是被我带走的，所以理所当然地，他的遗体在隔天之后也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媒体报道出来。

所以——羽砂担心自己是不是失手了。

担心伊豆原同学会不会有一天带着警察闯进编辑部——

她就是如此担心着。

顺道一提，我将伊豆原同学保护起来关在家里监禁的事情，对她保密。不过羽砂企图杀害伊豆原同学的犯人身份，我已经告诉伊豆原同学了。

因此我能够想象他现在肯定非常害怕。

「话说回来，伊豆原同学的生命力还真强啊。原来人类在这种状态下也能活这么久。」

我离开他身边，伸手触碰电灯开关。

房间顿时变得明亮。

墙壁、地板、天花板——

房间内到处都贴满了大量的照片。

全部都是我贴的。

照片中的人，是我至今杀害的对象。

无论国籍、年龄、性别，各种各样的人与我的回忆都贴在这里。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伊豆原同学能够看看这些照片，所以第一天就努力装饰了房间。当时我的心情就像小时候装饰圣诞树一样兴奋。

这一个月来，伊豆原同学就在什么也不明白的状况下一直看着这些照片。

好啦，时机成熟了。

「嬉原耳——这就是我的名字。你可要好好记起来。」

我重新对伊豆原同学自我介绍起来。

「虽然说，这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不过大家通常都叫我嬉原耳就是了。」

伊豆原同学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如你所知，我是一名漫画家。对于曾经担任过我责编的你来说，这应该不用多讲了。不过我其实还有别的本业。对，本业。那就是——杀人。这就是我的职业，我的天职。而这些照片就是我一路走来的轨迹。」

我说着，指向贴满房间的照片。伊豆原同学这才总算察觉了什么。

他的眼神在问我：「你究竟是谁？」

「我不是哀野泣。真正的哀野泣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过去勉强获得新人奖，后来成为漫画家的他，就是被我杀掉的。然后我继承了他的长相与名字。」

当时我刚逃狱出来，潜伏在东京。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哀野泣。

他应该很适合我。

我直觉这么认为。

于是我拜托以前就认识的密医，把我整型成跟哀野一模一样的长相。

当然，我也继承了漫画家的头衔。

虽然说，我的作品风格也因此变得有点，不，是变得相当不一样就是了。不过我姑且还是有努力模仿他的风格哦。

羽砂说她去年在派对上见过我，但那并不是我。而是生前真正的哀野泣。

「你脸上写着『为什么你要特地跟漫画家掉包，过着这么显眼的生活』呢。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畏畏缩缩地躲躲藏藏，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决定要全力享受掉包之后的人生。」

我就是这种人。

就是个人类。

「抱歉突然跟你讲这些事情。不过我希望你能知道关于我的一切。我希望你在知道一切之后，跟我一起到那个世界去。」

伊豆原同学顿时瞪大眼睛。

「没错。我现在就要杀了你。我会请伊豆原同学先一步到那个世界去，然后……啊～～不管是神明还是阎罗王都好，我希望你把我的所作所为全部向那样的存在告状。」

对于至今为止被我杀掉的对象，我都会提出同样的请求，没有例外。

我总是会这么做。

我把事先放在房间角落的大脸盆放到他的头正下方。

伊豆原同学流下倒挂的泪水。

「你应该很想活下去吧。不过很抱歉，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再说，你不是也偷偷从我家摸走了手表、高级钢笔之类值钱的东西吗？嗯？你以为我没发现？我马上就看出来了。因为每次开会的时候都会有东西不见啊。然后，虽然觉得对你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调查了你的来历。从你的成长过程到所有的一切。你似乎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是个有点手脚不干净的小孩呢。」

不过因为没有留下前科，所以顶多只能算是小偷等级的可爱行为就是了。

调查伊豆原同学的那段日子相当有趣。一个人类身上总是隐藏着无数的戏剧。

而且也多亏了我为了调查而一直跟在他身边，才能目击到他被羽砂撞到的瞬间，所以这件事可以说意义重大。

「你背负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本性，一路努力活到了今天。我非常能够理解你有多辛苦。」

在跟伊豆原同学讲话的途中，我已经把小刀深深刺入了他的喉咙。

如瀑布般流出的鲜血转眼间就注满了脸盆。

伊豆原同学的身体痉挛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我本来打算跟你继续过一段共同生活，但我现在有点事情必须出远门一趟，所以决定稍微提早杀掉你了。」

就这样，我满怀爱心地杀掉了亲爱的伊豆原同学。

「谢谢你陪我到现在，伊豆原同学。那么，你就在另一个世界多保重咯。」

＊

当天我把遗体收拾得干干净净后，隔天便穿上我最好的一套衣服出门了。

然后在开车到市区的途中，我用汽车音响大声播放着前卫摇滚的名曲。

同时，那封热情粉丝寄来的信也随意放在仪表板上，映入我的眼帘。

「来自热情粉丝的信。真让人在意啊～」

我这个人只要对什么事情感到在意，不调查清楚就浑身不对劲。

而且原稿才刚完成，暂时不会受到羽砂或编辑部的干扰。

好，接下来就来一趟小小的取材旅行吧。

不过……

「一个人去也太无聊了。」

既然要出门，我想约朋友一起去。

「朋友……朋友…………啊！」

我一边思考一边开车，经过一间面对大街的咖啡厅。

在那间店的窗边座位，我看到了他的身影。

这跟伊豆原同学那次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偶然。

「是小樱！」

我开心得立刻让车子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