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那名少年独自站在血海之中。

倒塌的建筑物、散落的瓦砾、裂开的道路。

无数的尸体倒在地上，全都是少年的朋友和熟人。

这里在崩坏之前，是个小小的村庄。

村庄遭到龙的袭击。

少年后来才知道，由于支配王国的恶龙死去，配置于国内的龙之私兵有一部分擅自行动。

不过那头龙也已经死了。在村庄中央，脖子流着血倒地的那头龙就是它。充斥村庄的血，几乎都是这头龙的血。它的全长超过十五米。

是少年杀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办得到。看到龙的时候，他觉得能赢。在无意识中拿起小刀，回过神时已经杀了龙。说不定少年是个天才。

屠龙的天才。

如果是这样，天才这种东西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了不起。

如果只是杀了龙，连一个村庄都保护不了。

当天傍晚，国王的骑士们来了。

率领他们的是二十岁后半的女子，脚不方便的随从在她身旁待命。

看到村庄的惨状，女子开口：

「是你杀了龙吗？」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是在逞强。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子在少年面前跪下。她明明是贵人，却毫不在意膝盖被地上的血弄脏。

女子将少年拉近，紧紧抱住他。

然后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很害怕吧？」

少年心想，她在说什么啊？

少年与比自己大上十倍的龙战斗，却完全不觉得害怕。

少年被女子收养。那个女子甚至会聚集孤儿，照顾他们。

那个女子正是屠龙的女王。

被女王收养的少年，被分配到屠龙的辅佐部队。少年如此希望。他觉得那里恐怕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至少比在孤儿院务农适合。

辅佐部队有许多人醉心于女王。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位大人是天才。」「在屠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天才吗？那么那个女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少年曾经听过女王这么说：

「我想让王国的大家幸福。」

区区天才，无法实现那个梦想吧。就像自己无法保护村庄一样。

然而。

不久后，少年明白了。

这个世界，有凌驾于天才的存在。

那该称为什么呢？少年只想得到一个称呼。

神。

少年看见的是全盛期的女王。

她轻轻挥动右手。放出的光芒将异国大军一扫而空。

她用右手碰触水。碰过的水变成万能灵药。

不可思议的声音，让听者感到幸福，成为她的奴隶。

即使拥有那种力量，女王也绝不支配王国。

那个女人只将那种力量用在王国的幸福上。

少年成为青年时，王国完成了。

没有病魔也没有伤痛，不受异国威胁，也不用害怕龙的恐怖的国家。

从王城眺望王国，青年低语：

「这里无疑是永年王国。」

人能创造的最棒的乐园在眼前展开。

青年的眼中流出泪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因为看见美丽的事物而流泪。

必须将这种完美的美流传下去。他觉得那是诞生在王国之人的使命。

然而，建立理想乡后不久，女王就死了。那是「神之力」造成的「侵蚀」。

神的最后也很简单。

这时，老兵醒了。

沃伦从宴会会场回到了王城。

他记得自己原本打算在房间稍微休息一下……但似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上了年纪后身体变得不听使唤，实在令人困扰。只不过和一只龙战斗，就消耗了如此大量的体力。比起活动身体，战斗时特有的极度专注反而更消耗体力。战斗结束后，甚至会累到无法动弹。

啊，对了，得去杀龙才行。

他命令骑士们将龙和公主带到了王城。将龙关进尖塔，公主关进地牢，将两人分开后分别关了起来。

之所以没有命令骑士们杀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杀龙的方法。要杀龙是有诀窍的。如果随意伤害拥有强韧生命力的龙，它可能会以超乎想象的力量大闹，甚至逃走。若非沃伦，就无法迅速杀死龙。

王国里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杀龙的方法了。屠龙女王已死，女王的辅佐部队除了沃伦以外也全都死了。即使没在战斗中死去，也因年老而死。在部队中，沃伦是最年轻的。

同时，他也是知道初代女王时代的最后一位臣子。

沃伦前往关着琥珀龙的尖塔。

琥珀龙被关在尖塔最上层的房间里。

它的身体上插着削弱龙之力的穿甲短剑。它无法使力，无法逃脱。

它听见了爬上楼梯的脚步声。有人来到了这座尖塔。

它很清楚来者是谁。一定是沃伦这名老兵，或是骑士来杀它了。

这里是屠龙王国。恶龙只能被杀死。

琥珀龙在最后挣扎了一下。它试图拔出固定身体的穿甲短剑，但光凭气势和毅力是无法办到的。

门被打开了。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琥珀龙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啊啊……多么凄惨的模样……』

进来的人既不是老兵，也不是骑士。

而是现任女王克林希尔德。

克林希尔德也是齐格菲一族，所以能说「龙之言灵」。

克林希尔德跑到龙身边，开始拔出它身上的穿甲短剑。因为克林希尔德的力气只有一名少女，所以拔出一把穿甲短剑就花了不少时间。

『虽然会痛，但请你忍耐一下。』

剑从身体拔出确实会痛。但是，比起琥珀龙感受到的痛楚，克林希尔德感受到的痛楚明显更加剧烈。

『呜、呜呜呜呜呜！』

诅咒王冠正在折磨克林希尔德。现在的她本来是无法做出危害王国的行为的。她努力拔剑的额头渗出汗水，黑发的缝隙间渗出鲜血，头部的血管似乎破裂了。她忍受着痛楚，试图让琥珀龙逃跑。

龙没有叫她住手。因为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逃出这座尖塔，帮助布伦希尔德。取而代之，琥珀龙问道：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有个请求。请你带着姐姐逃到王国之外。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但姐姐逃出了地牢。请你找到她，逃出王国。』

克林希尔德一边因为痛楚而呻吟，一边拔出固定翅膀的穿甲短剑。

『请你用这对翅膀带着姐姐离开。因为这个王国没有姐姐的容身之处。』

这时，再次传来爬上楼梯的脚步声。这次明显是男性的脚步声。从音质来看，毫无疑问是武人。

沃伦来了。

克林希尔德更加急促地拔出穿甲短剑。因为贯穿身体的穿甲短剑减少，琥珀龙的身体也稍微能使力了，所以她帮忙拔剑。

当她拔出最后一把时，脚步声变成了奔跑。他应该注意到尖塔里有人了吧。琥珀龙原本想在破坏克林希尔德的王冠后逃跑，但实在没有那个余裕。

沃伦进入房间，和她拔出最后一把穿甲短剑是同时发生的事。

琥珀龙正要打破窗户逃出去，但沃伦已经拔出新的穿甲短剑。沃伦比龙脱逃的速度还快。

穿甲短剑被投掷出去。

「住手！」

女王的声音在尖塔里响起。

克林希尔德张开双手挡在前面。

那种程度，对沃伦来说根本不成阻碍。他可以推开克林希尔德投掷穿甲短剑，只要稍微改变投掷角度，甚至不需要推开她。克林希尔德想要保护龙的行为毫无意义。

然而，

振翅的声音响起。龙成功逃走了。

沃伦无法动弹。他错过了龙打破窗户的瞬间。

窗外的龙身影越来越小。

尖塔的房间里，只剩下女王和老臣。

克林希尔德，黑发的女王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沃伦。

然后她问道：

「为什么……您没有投掷短剑？」

克林希尔德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她甚至无法成为龙的盾牌。

沃伦没有回答，将穿甲短剑收进大衣。

沃伦的脑中，响起克林希尔德保护龙时的声音。

过去少年憧憬的也是黑发的女王。

挺身保护他人的身影，一瞬间……重叠了。

「是龙！龙出现了！」

布伦希尔德走在街上，听见人们的骚动。

抬头一看，琥珀色的龙正好飞过城镇的上空。琥珀之龙为了寻找布伦希尔德，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在空中盘旋。

布伦希尔德用『龙之言灵』呼唤龙的名字。

『伯伦希尔！』

琥珀之龙对声音产生反应，俯视城镇。虽然眼下有好几名镇上的女孩，但伯伦希尔从她们之中找到白发的村姑，急速下降，然后叼起她。

它一边上升，一边将布伦希尔德抛到空中。

「哇……」

布伦希尔德的落下地点是龙的背部。琥珀之龙灵巧地让她跨坐在自己背上。

下方的城镇里，人们正在大喊。「女孩子被掳走了！」「快叫骑士！」

『伯伦希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你的妹妹帮我引路的。』

龙持续高速飞翔，飞向远离王城的方位。

『……呐，你要去哪里？』

『不是王国的某个地方。哪里都好，你要在那里和我一起生活。』

『不行！』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说过了吧，我要破坏王冠。我不能抛下妹妹逃走。』

『这是你妹妹的愿望。』

布伦希尔德支支吾吾。

『你逃走的时候，克利姆希尔德说过，希望你带着姐姐逃到王国外面。当然，我的心情也一样。』

『可是……』

『实际上的问题是，要救克利姆希尔德很困难吧。因为我们没有方法能打倒那个老兵。我要带你到外面。这次不管再怎么反对，我都要带你走。』

琥珀之龙的脑海里闪过布伦希尔德被沃伦抓住的身影。被短剑夺走力量的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它不想再尝到那种无力感，也不想让布伦希尔德遭遇那种事。

『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布伦希尔德很高兴它平静地低喃的那句话。那句话听起来像是直接传到她的心底。

『……谢谢你。你真的喜欢我呢。』

布伦希尔德用手臂环住龙的脖子。她的动作确实带着好感与慈爱。因此，琥珀之龙才能安心地振翅飞向王国之外。

然而——

『……可是，对不起。』

环住脖子的手臂消失了。

背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琥珀之龙心想「不会吧」，转过头去，发现布伦希尔德从自己的背上跳了下去。

她头下脚上地往地面坠落。初代女王没有翅膀也能在空中飞翔，但布伦希尔德做不到。

『你这蠢货！』

琥珀之龙追着坠落的布伦希尔德。她以流星般的速度坠落，琥珀之龙在她即将落地前咬住了她。

琥珀之龙咬着布伦希尔德，愤怒地说：

『你差点就死了。』

『我不会死的，因为我的身体是无敌的。不过，或许会有点痛。』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没错。因为事出突然，琥珀之龙忘了布伦希尔德拥有无敌的身体。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这么乱来。』

布伦希尔德虽然在开玩笑……但要是她直接撞上地面，那股疼痛应该不会只有「有点痛」而已。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再那样下去，我就得和龙私奔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是的，我很喜欢伯恩斯坦。不过……我还是会以妹妹为优先。』

『你爱着妹妹吗？』

『嗯——不知道耶。你这么一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保护克瑞姆希尔对我来说，就跟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所以，我心中完全没有抛弃她的选项。』

琥珀之龙心想，这就是爱吧。

琥珀之龙活的时间比人类还长，自认对爱这种感情也有些理解。

就算硬把布伦希尔德带去国外，她也会独自回到王国吧。

琥珀之龙轻轻放下叼着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纤细的双脚着地。

『……没办法，我们再想一次拯救你妹妹的策略吧。』

琥珀之龙重新理解到，不先救出克瑞姆希尔，就无法拯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看见琥珀之龙带走白发少女。他会以为布伦希尔德被掳走吃掉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他听不见「龙之言灵」。

阿尼玛追着龙和布伦希尔德，但龙的速度很快，他完全追不上。

阿尼玛持续奔跑，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他低着头，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气。汗水滴落，将地面染黑。

「可恶……布伦希尔德……」

他懊恼地喃喃自语时，有人叫住了他。

「喂，那边的。」

阿尼玛转头一看，发现眼前站着一名骑士。他身穿只有上级骑士才能穿的铠甲。

这名骑士是王国内实力排行前十二名的骑士。他也是知道王国的黑暗面、灵药和王冠的真相的男人。

「你刚才说了布伦希尔德这个名字吧？」

阿尼玛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那是……」

现在，王国中的骑士都在寻找布伦希尔德。

骑士用力抓住阿尼玛的手臂。

「跟我走一趟吧。」

阿尼玛被带往王城。

上级骑士亲自审问他。一般来说，上级骑士不会亲自审问，但布伦希尔德的事情和王国的黑暗面息息相关。只有知道灵药等事情的人，才能进行审问。

被问到布伦希尔德的事情，阿尼玛全都如实回答了。一方面是因为他爱惜自己的性命，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也无法帮助骑士们找到布伦希尔德。他只是藏匿了布伦希尔德三天而已。

上级骑士似乎也判断从阿尼玛身上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已经没有要问你的事情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审问室。阿尼玛觉得他很快就会被释放。

上级骑士离开后，过了十分钟。

又有人来到了房间。

阿尼玛深信不疑地认为，是下级骑士来带自己去城外。

然而，来的人却是身份远比上级骑士还要高的男人。

是身穿深色大衣的老臣沃伦。

房间的气氛顿时一变。沃伦伶俐的站姿让阿尼玛紧张起来。

沃伦严肃地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

沃伦手上拿着长枪。那是阿尼玛家里的魔枪。骑士担心阿尼玛还藏匿着布伦希尔德，搜索阿尼玛家时找到了这把枪。

沃伦的语气虽然粗鲁，但确实能感受到他对阿尼玛的敬意。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歉。旧王家不该像现在这样落魄。」

沃伦是女王的亲信之一，他很清楚旧王家的遭遇，也知道他们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的理由而遭到迫害。

过去屠龙女王曾试图保护旧王家。在继承女王意志的随从活着的期间，旧王家都受到保护。然而，对追求实际利益的贵族们来说，保护旧王家只是浪费钱。女王死后，随从也死了，对旧王家的保护逐渐减弱。沃伦继承女王的意志，试图继续保护旧王家，但女王死后，王国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处理，结果没能保护好旧王家。

「你无法报上真名，我也有责任。」

阿尼玛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当成贵族款待。你不是应该当个下级骑士的人。」

「……真的吗！」

阿尼玛的表情变得开朗。他一直希望过着「普通」的生活。不过，如果能过着比普通更好的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也有条件。虽然不是什么困难的条件。」

「是什么条件呢？」

沃伦将魔枪递给阿尼玛。

「我希望你拿着这把枪，为王国而战。和我一起守护王国。」

「咦……」

阿尼玛犹豫了。

阿尼玛觉得拿起魔枪，和成为贵族有着不同的意义。如果命运真的存在，他觉得拿起这把枪时，自己就会被巨大的洪流吞噬。

沃伦对支支吾吾的阿尼玛说：

「你的真实之名是英雄之名。英雄有应尽的责任。你的责任是为这个王国奉献。你要成为配得上真实之名的人。」

「具体来说……我该做什么呢？」

「首先，我希望你帮我杀掉布伦希尔德。」

沃伦向阿尼玛说明了王国的黑暗面。不知道他是确信阿尼玛会成为自己的伙伴，还是想对旧王家赎罪。

「那把枪是魔性之物。或许能夺走神之子的性命。我对你抱有期待。甚至希望你继承我的位置，成为王国的守护者。」

沃伦对阿尼玛评价很高。

沃伦知道百年前屠龙的真相。初代女王在某个时候，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被称为愚王的龙，其实拼了命在保护初代女王。他让初代女王杀死失控的恶龙，将她从愚王之妻塑造成屠龙英雄。对沃伦来说，旧王家是神的恩人。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都希望阿尼玛能成为初代女王的王国守护者。他甚至觉得这场相遇是命运。

但是，阿尼玛还在犹豫。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呢？」

「你有立场拒绝吗？」

沃伦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言外之意是——

如果他是英雄，不履行责任就是罪过。

沃伦把枪靠在墙上。

「如果你做好挥舞长枪的觉悟，到时候请务必让我用真实之名称呼你。」

沃伦放下长枪，离开了房间。

阿尼玛凝视着长枪。

只能和布伦希尔德战斗了。自己至今为止都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现在也该这么做。而且，现在也不是能拒绝的状况。从沃伦回答「如果拒绝会怎么样」时的语气来看，实质上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明白。

「虽然明白……」

和布伦希尔德一起度过的三天掠过脑海。

尽管不情愿，还是吃着蔬菜的模样；明明身体虚弱，却陪自己去买东西的模样；最后为了自己着想，撒了蹩脚的谎后离去的模样。

如果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就轻松了。明明只一起生活了三天，虽然可能称不上朋友，但已经无法把她当成陌生人了。

「我……」

阿尼玛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觉得就这样不给出答案比较轻松。

布伦希尔德和琥珀龙前往齐格弗里德家的旧宅。旧宅是初代女王还是巫女时居住的家。初代大人成为女王后，她的亲戚就住在那里。

布伦希尔德和琥珀龙看准居民和佣人外出的时机，尝试入侵。

为了防止空巢贼，门锁得很严实，但布伦希尔德用雷霆之力破坏了它。

她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关于龙的书籍。旧宅的地下有历代龙巫女留下的书籍。由于经年老化，一拿起来就会轻易崩解，因此无法搬到王城或学院，继续保管在这个家里。齐格弗里德家的亲戚之所以住在这个家，也有保护这些书籍的用意。

布伦希尔德在书库找到了想要的书籍。那是关于龙的秘术的书。她从别的房间拿来宝石项链，用凿子在上面刻下咒语。

琥珀龙问道：

『你又在做让我变回原样的宝石了吗？』

琥珀龙以前收到的宝石，在被幽禁在尖塔时被没收了。

『那个我之后再做。』

凿子停了下来。咒语已经刻完了。

布伦希尔德把项链挂在龙的脖子上。龙立刻开始变身。

他变成了王城的上级士兵，身上也穿着铠甲。

「龙的秘术本来是可以变成喜欢的模样。我刻了可以变成王城骑士的咒语。我们用这个入侵王城吧。」

「原来如此。那么，由我单独入侵，破坏克里姆希尔特的王冠，救出她，这样可以吗？」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布伦希尔德走向佣人的房间。那里有几件女仆装，是原本在这个旧家工作的女仆的衣服。

「我会变装成女仆同行。一个人去的话，发生什么事时会很危险。」

说完，布伦希尔德独自进入佣人的房间。过了五分钟左右，她走了出来。换上女仆装的布伦希尔德十分惹人怜爱。白色头发用帽子巧妙地遮住了。只要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仆。

布伦希尔德转了一圈，展示她的衣服。裙摆美丽地飘动。

「如何？我觉得很适合我。」

「很适合你。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我一直很想穿一次看看。因为很可爱。」

布伦希尔德是个即使身处逆境，也不会失去开朗的少女。伯恩斯坦心想，真想早点将这名少女从逆境中拯救出来。

两人离开旧家，前往王城。

两人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王城。守门人向伯恩斯坦行礼。多亏伯恩斯坦穿着上级骑士的服装，没有人对两人起疑。

他们寻找克里姆希尔特的所在之处，发现她果然在王座之间。

两人假装成骑士和女仆，进入王座之间。

王座之间有老臣、以骑士团长为首的骑士们，以及打扫的女仆和管家。

坐在王座上的克里姆希尔特按着头，似乎很痛苦。她正在拼命抵抗王冠的命令。

「克里姆希尔特……！」

布伦希尔德差点冲出去救她。

但是，伯恩斯坦制止了她。

『沃伦在。』

老兵在克里姆希尔特的身旁待命。除了他以外，王座之间还有无数骑士。

布伦希尔德假装打扫，观察沃伦的情况，但他没有要离开克里姆希尔特身旁的迹象。

『说不定……他猜到我会来救克里姆希尔特。』

但是，布伦希尔德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来到这里。

布伦希尔德对伯恩斯坦下达指示。

『在附近的露台等我，我马上过去。』

伯恩斯坦遵照指示，前往露台。

布伦希尔德在王座之间的入口附近，呼唤坐在王座上的克里姆希尔特。

『克里姆希尔特，过来这里。』

这是用『龙之言灵』发出的呼唤。只有齐格菲家和龙会使用『龙之言灵』。『龙之言灵』不是声音，所以王城的士兵们听不见。它会直接在听得见的人的脑中响起。

用『龙之言灵』让克里姆希尔特来到布伦希尔德附近，用雷霆破坏王冠，之后和在露台的伯恩斯坦会合，变回龙的姿态逃走。这就是布伦希尔德的策略。

『克里姆希尔特。』

克里姆希尔特似乎听见了呼唤，抬起头来。

『姐姐大人？』

『我来救你了。你能想办法来到王座之间的出口吗？这样我就能破坏王冠，逃出去了。』

克里姆希尔特看向王座之间的出口。

『我看不到你……』

『我打扮成女仆的样子。』

克里姆希尔特再次环顾四周，说道：

『啊，我找到了。我马上过去。我得找个离开王座的理由……』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沃伦对骑士们说道：

「布伦希尔德好像来了，把她找出来。」

『！？』

骑士团长和其部下开始搜索布伦希尔德。

难道他听见『龙之言灵』了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时，布伦希尔德注意到沃伦正看着克里姆希尔特。他应该是从妹妹的表情变化，推测出布伦希尔德来到附近了吧。那么，用『龙之言灵』对话的事恐怕也暴露了。沃伦是历代女王的亲信。就算他听不见『龙之言灵』，也熟知其存在及性质也不奇怪。

不只是骑士，连沃伦都往布伦希尔德的方向走来。

（糟糕糟糕糟糕……）

布伦希尔德慌张起来，但还是尽可能装作平静，打算离开王座之间。自己打扮成女仆的样子。这个王座之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几名女仆。只要不慌张地行动，或许能蒙混过去。

只要冷静下来就没问题。

虽然她这么想。

却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沃伦正看着自己。注意到这点时，布伦希尔德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布伦希尔德好像来了。」当沃伦这么说时，老兵没有漏看女仆中出现些微可疑的举动。沃伦已经盯上布伦希尔德了。

他大步逼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因恐惧而大喊。

快逃——

身体回想起被短锥贯穿的痛楚。

但是，理性或感情抑制了这个想法。

（都来到这里了，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逃走。）

布伦希尔德举起雷霆。沃伦如老鹰般的眼睛盯着布伦希尔德的右手。

布伦希尔德射出雷霆。闪光奔驰。

狩猎锻炼出的箭百发百中。

不过，那是指对手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老兵轻易躲过光箭。

布伦希尔德不禁小声说：「正如我所料……！」

雷霆的目标不是老兵。

而是朝老兵后方的克里姆希尔特飞去。

正确来说，是克里姆希尔特头上的王冠。

百发百中的箭，也正确地射穿位于远处的王冠。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起，王冠碎裂四散。

铁面皮的老兵也瞪大了眼睛。他转头看向克里姆希尔特，看着王冠碎裂四散。

沃伦立刻重新面向布伦希尔德。然后他难得用带着憎恶的声音低语：

「你这家伙……」

布伦希尔德已经离开王座之间。虽然她在走廊上奔跑，但不可能逃得掉。布伦希尔德因为体弱多病，跑得非常慢。在抵达伯恩斯坦等待的阳台前就会被抓住。

背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赌一把吧……）

布伦希尔德弯过转角，然后冲进附近的房间。她打算躲在这个房间等风头过去。例如躲进衣橱或床底下。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也只能这么做了。说到底，要实行这个作战，进入的房间必须无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布伦希尔德冲进房间。帽子因为冲劲而掉落，露出长长的白发。

不幸的是，那里有人。

不过，这究竟是不是幸运呢？布伦希尔德认识那个人。

「艾纳温……？」

坐在椅子上的艾纳温看到布伦希尔德，站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

两人静止不动，互相凝视。

「艾纳温，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恍然大悟。

「难道是因为藏匿我……」

艾纳温一脸苦涩地说：「嗯，差不多吧……」

布伦希尔德思考后说：

「……如果你想逃走，我可以帮你。」

如果艾纳温是因为自己才遭遇不幸，自己就有责任帮助他。

「前面的阳台上有一名上级骑士。他是我的随从，也是龙。你可以骑着他离开城堡。」

艾纳温也不是笨蛋，很容易就能推测出那头龙是布伦希尔德的逃脱手段。一起生活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王城里有我该去救的人」。她之所以变装成女仆，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这样你不是会逃不掉吗？」

「别管我了。你救了我，我不希望恩人遭遇不幸。」

艾纳温觉得自己很悲惨。他现在是这么想的。

只要在这里杀了布伦希尔德，就能回应沃伦的期待……

他看向靠在墙上的长枪。

只要拿起那把枪，就能杀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催促道：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

阿尼玛心想，明明自己有可能被捕，这个少女却还能担心别人。另一方面，自己却打算杀死想要帮助自己的人，以求自保。

阿尼玛心中产生了强烈的迷惘，不知道该不该杀死布伦希尔德。

这时，门被打开了。沃伦走了进来，手上已经握着短锥。接着，骑士们也走了进来。

「唔……」

布伦希尔德将阿尼玛护在身后，右手凝聚着雷霆。

然而，沃伦甚至没有警戒。连武人都不是的箭矢，无论是要闪避还是击落都很容易。他甚至能在这一瞬间让布伦希尔德失去战斗能力。

但是，沃伦刻意没有这么做。

沃伦轮流看着布伦希尔德和阿尼玛，说道：

「这是个好机会。」

阿尼玛的心脏发出不祥的跳动声。

沃伦对阿尼玛说道，语气接近命令。

「杀了布伦希尔德。成为英雄吧。不要背叛你真正的名字。」

阿尼玛停下了动作。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杀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一直看着阿尼玛，但并不是为了求饶。少女注视着阿尼玛的脸，推测着状况。

「……我大致明白状况了。阿尼玛，拿起枪，杀了我。」

「可是……你……」

「没关系。我已经完成使命了。克林希尔德的王冠已经毁坏，那孩子应该自由了。我妹妹不是笨蛋，现在应该已经独自逃出王城了吧。既然如此，我已经满足了。」

布伦希尔德用恶毒的语气对依然无法动弹的阿尼玛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不过，我们只相处了三天，你太投入感情了。我说过了吧，我讨厌你这种下贱的人。我和你不是朋友。」

「你……」

阿尼玛发出蕴含怒气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的话让阿尼玛动了起来。

他拿起靠在墙上的枪。

缓缓地举起。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魔枪或许能夺走自己的性命，但没有人能保证她一定能死。她可能会无法死去，只能痛苦挣扎。她希望至少能被一枪刺死，获得解脱。

阿尼玛用憎恨的语气低语：

「……别开玩笑了。」

枪光一闪，魔枪使出一击。

随着「铿」的一声，短锥飞向空中。

枪弹开了沃伦的武器。

阿尼玛对布伦希尔德大吼：

「别开玩笑了！都是你害我的人生计划乱七八糟！」

阿尼玛用空着的手抱起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很小，非常轻。

他直接冲向房间的出口。

（什么不是朋友啊。）

阿尼玛咬牙切齿。

「男人就是笨蛋……只要一起相处三天，就是朋友了。」

沃伦并没有默默看着两人逃跑。他从大衣中取出备用的短锥，朝布伦希尔德投掷过去。

「……！」

阿尼玛勉强用枪击落了短锥。

然而，沃伦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沃伦拔出新的穿甲短锥，白刃已经瞄准了阿尼玛。

刀身已经逼近阿尼玛的眼前。

（躲不开了……）

阿尼玛的脑海中闪过后悔的念头。

几秒后，自己就会被剑刺穿吧。他躲不开穿甲短锥，也无法迎击。

（可恶。早知道就不该不顾一切地帮助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只能做好承受疼痛的准备。

然而。

「铿」的一声，响起硬质的声音。

仔细一看，穿甲短锥掉在地上。

本应无法击落的武器被击落了。

「啊……？」

在场最困惑的，恐怕是手持长枪的阿尼玛。

长枪自己动了起来。仿佛拥有意志一般，弹开了凶刃。这或许就是魔枪之所以为魔枪的原因之一。

阿尼玛想起来了。

他的族人相信，这把枪会保护他们。

沃伦立刻用新的穿甲短锥刺向阿尼玛，但长枪也弹开了这一击。

枪尖跃动。

为了从魔手的威胁中保护两名王族。

仿佛要为过去的主人报仇雪恨。

沃伦用穿甲短锥向阿尼玛挥去。阿尼玛发挥出超越他原本实力的力量，将其打落。

两人交锋了十回合左右。

然而，胜负未分。如果这是普通的战斗，魔枪早就刺穿了对手的心脏。但是，沃伦即使年老，也依然拥有与魔枪抗衡的实力。

魔枪与老兵的交锋激烈无比，赶到现场的骑士们无法出手。

剑戟声响起。

魔枪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

不，正好相反。沃伦的动作开始变得敏锐。沃伦在交锋中逐渐理解并看穿敌人的攻击。他拥有可怕的才能。

「该死……」

阿尼玛渐渐开始被压制。

布伦希尔德感觉到自己处于劣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银色的固体和液体。她将瓶子扔向沃伦。

沃伦一瞬间犹豫该如何应对。

处理起来很容易。无论是躲开还是砍碎都行。但是，刚才的事情闪过他的脑海。他躲开了雷霆，王冠被破坏了。如果躲开这个小瓶子，或许正中敌人下怀。如果对方是为了让自己回避才扔出小瓶子的话。

沃伦得出结论，决定将小瓶子砍落。他将穿甲短锥挥向小瓶子。

就在那一瞬间，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捂住阿尼玛的眼睛，然后自己也紧紧闭上眼睛。阿尼玛大喊：「你在做什么……！」

被破坏的小瓶子迸发出强烈的闪光，将房间染成一片纯白。

装在小瓶子里的是通过化学反应发光的药品。光芒成为障眼法，夺走了沃伦的视力。只有闭上眼睛的布伦希尔德和视野被遮住的阿尼玛平安无事。

布伦希尔德心想，如果沃伦躲开小瓶子就糟了。如果躲开的话，小瓶子就会在沃伦背后炸裂，肯定无法夺走他的视野。不过，她也是从刚才的对话中判断沃伦会选择迎击而不是回避，才做出这个投掷。

这样就能逃走了。两人如此确信，终于离开房间。

然而，他们没能如愿。

剑刺入地面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投掷出去的穿甲短锥刺入阿尼玛前进方向一步前的地板。

「不会吧……」

布伦希尔德会惊慌失措也是理所当然的。

沃伦动了。仿佛他看得见一样。

即使视野被遮住，对高手的战斗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透过声音、气味、肌肤感受到的空气流动，几乎就能掌握敌人的位置和动作。

老兵拔出新的穿甲短锥，逼近阿尼玛。

老兵的猛攻没有停止。在交锋的过程中，两人逐渐被逼到房间深处。

出口的门越来越远。魔枪的攻击模式几乎都被看穿了。

终于被逼到窗边。

阿尼玛想过要跳下去逃跑，但实在不可能。这里是十楼。下面又是石板地，肯定会死。

然而，布伦希尔德大喊：

「跳下去，阿尼玛！」

「别开玩笑了……！」

你是想说你拥有无敌的身体，所以掉下去也没事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相信我。」

阿尼玛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继续交锋，不久后就会被打败而死。

只能相信布伦希尔德了。

「混账……」

阿尼玛打破窗户跳了出去。沃伦没有追上来。这是当然的。如果追上来，他也会掉下去死掉。

布伦希尔德和阿尼玛的身体开始自由落体。

「呜啊啊啊啊啊……」

阿尼玛以为布伦希尔德有什么策略才叫他跳下去，但似乎并非如此。她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得救，才欺骗了阿尼玛。

阿尼玛哭喊着。

然而，有人在空中接住了坠落的两人。

是琥珀的龙。

「我用『龙之言灵』把它叫到房间附近了。」

在阿尼玛和沃伦交锋的期间，布伦希尔德用『龙之言灵』和琥珀的龙对话了。因为不是人话，所以没有传进两人耳中。

布伦希尔德对阿尼玛微笑。

「对吧？相信我没错吧？」

没有回应。

阿尼玛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沃伦俯视着破碎的窗户。他彻底被摆了一道。

计划全都以失败告终。

王冠被破坏，布伦希尔德和阿尼玛逃走了。

他回到宝座之间。他想至少要收集散落一地的王冠碎片。

他走进已经空无一物的宝座之间。

然而，那里有人。

是克林姆希尔特。

克林姆希尔特正在收集散落的王冠碎片。

沃伦不禁问道：

「你为什么不逃？」

克林姆希尔特虽然温顺，却拥有『神之力』和无敌的身体。既然没有王冠的束缚，只要她认真起来，应该能踹飞骑士逃走。

「我好歹也是女王。我向王姐发过誓，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克林姆希尔特看着手中的银色碎片，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而且，我应该也说过，我不认为你的残忍是出于恶意……」

理由不只如此。在尖塔发生的事也是很大的因素。如果没看到她没有用暗器攻击自己，她应该早就逃走了。

克林姆希尔特把收集到的王冠碎片交给沃伦。

「请收下。对我而言是咒具，对你而言却是圣遗物吧？」

过去老臣说过的话。

克林姆希尔特认为是这个意思。

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束缚女王，很方便，所以是圣遗物。

可是，现在她觉得或许有别的意思。

王冠被破坏时，沃伦第一次表露了感情。憎恶的感情。

除非重要的东西被破坏，否则人不会像那样生气。

「为什么，你会这么重视这顶王冠？」

沃伦不会谈论自己的过去。他的过去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沃伦从外套中取出皮袋，将收到的碎片倒进去，只说了这句话：

「我只是想听声音。戴上那顶王冠就能听见的声音。」

据说只要戴上王冠，就能听见初代女王的声音。

可是，沃伦就算戴上王冠也听不见声音。

这顶王冠终究是用来警惕王族的。王族以外的人听不见。

沃伦心想。

如果能再听见那个声音一次。

不可能实现。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不过就算听不见，沃伦也只会继续追求那个声音。

将自己奉献给王国——

克林姆希尔特对沃伦说：

「我不会让你杀王姐。可是，我无法断言你的理想是错的……即使如此，我身为女王，还是必须决定要选择哪一条路。」

克林姆希尔特诚心诚意地说：

「沃伦，你愿意相信我吗？」

「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向人民公布灵药的事。这样病魔就会在这个国家复苏。可是，那已经无法避免了吧？我不认为献上活祭品的仪式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像追求活祭品的恶龙最终灭亡一样。」

沃伦静静地倾听。

「初代大人已经过世。我们已经无法维持和初代大人那时一样的王国了。我说的不只是制造灵药的事。来自异国的威胁已经化为现实，新的被歧视阶级也出现了。坦白告知人民做不到的事，不也是为政者的职责吗？」

克林姆希尔特之所以在王冠被破坏后也没有逃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沃伦至今为止守护着女王创造的王国。换句话说，他应该也是为政者。虽然手段残忍，但他为了王国的人民尽心尽力。既然如此，女王认为双方有可能互相理解，而尝试这么做也是女王的职责。

「请相信我……不，请相信我们。虽然我无法创造出像初代大人治世那样完美的王国，但我保证一定会创造出一个连病魔都能克服的强大国家。」

说到这里，克林姆希尔特打了个冷颤。

因为沃伦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克林姆希尔特。那冰冷的眼神，让做好觉悟的克林姆希尔特也感到畏缩。

「您在说什么蠢话。」

把沃伦当成为政者看待，是克林姆希尔特的错误。

「初代大人已经过世。正因为如此，被留下的人才有责任。有责任让初代大人创造的理想乡永远存续。」

沃伦是王国的守护者，但绝非为政者。

沃伦的愿望是守护初代女王的王国。

那看似与为政者为人民着想的思维相似，实则完全不同。

沃伦抓住克林姆希尔特的手臂。强大的力量让克林姆希尔特发出短促的惨叫。

「虽然王冠碎了，但还是请您协助我。」

沃伦从大衣中取出短锥。下一瞬间，锥尖贯穿了克林姆希尔特的手脚。

「只要用这把锥子钉住您，就算不靠王冠的支配也能轻易束缚您。再给您戴上枷锁，将您关进这个王座之间。我会告诉骑士们您身体不适，要暂时闭门不出。如此一来，对骑士们的命令权就依然在我手中。」

克林姆希尔特虽然感到恐惧，却依然正面注视沃伦的双眼。

「多么可悲的人。」

锥子贯穿了她的喉咙。

「这样您就无法再无谓地多嘴了。」

沃伦离开王座之间后，将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入。沃伦已经不再要求克林姆希尔特具备女王的能力。失去王冠的现在，沃伦只为了让她生下孩子——也就是制造灵药的材料——而打算将她监禁起来，让她活下去。

沃伦该做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是抓住布伦希尔德。这是为了杀死她，制造灵药。

第二件是抓住艾尼玛。这是为了夺走能杀死布伦希尔德的长枪。

必须对所有骑士下达指示，开始搜索布伦希尔德和艾尼玛。

沃伦自己也出去搜索。现在沃伦最担心的是布伦希尔德会骑着随从的龙逃到国外。他想尽快抓住她。

沃伦把克林姆希尔特拖到里面。

「…………」

骑士团长亚罗士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带着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琥珀龙降落在远离王城的村庄。

这里是个乡下地方。骑士应该不会立刻追到这里来。

他们订了一间旅馆的房间。布伦希尔德说想让昏倒的艾尼玛好好休息。

她让艾尼玛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伯恩斯坦出去买衣服了。

经过一个小时左右，艾尼玛睁开眼睛。

「为什么……我还活着？明明跳下去了……」

布伦希尔德说明跳下去后发生的事。

「啊，对哦。因为救了你这种人，害我的人生计划全毁了……」

「关于这点，真的很抱歉。要抱怨的话，尽管说没关系。」

「那我就不客气了……」

艾尼玛开始对布伦希尔德抱怨各种各样的不满。

但是，布伦希尔德没有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静静地听着。

艾尼玛对此感到怀疑，于是问布伦希尔德。

「为什么你被我骂了也不生气？」

「因为，我很高兴。你把我当成朋友……」

艾尼玛红着脸，一时语塞。

「虽然你有时候说话很毒，但内心深处还是把我当成朋友。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艾尼玛用手捂住脸。

「你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艾尼玛沉默不语，那副模样在布伦希尔德眼中显得十分可爱。

过了一会儿，艾尼玛恢复平静，开口说道。

「喂，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艾尼玛想回到普通的生活。

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被追捕了。

「因为我对沃伦拔枪相向……」

「不只如此。沃伦大概在找你的枪吧。既然我已经破坏了克里姆希尔特的王冠，就很难再让克里姆希尔特杀我了。这样一来，能杀我的道具就只剩下魔枪了。」

艾尼玛听了，抱头苦恼。状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只能逃亡了吗？」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我会让你回到普通的生活。」

「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只要打倒沃伦就行了。」

打倒沃伦，或是剥夺他的摄政地位。

如此一来，艾尼玛和布伦希尔德就不会再被追捕了。只要那个男人掌握王国的实权，布伦希尔德他们就没有未来。

「……我觉得他所追求的王国，已经无法实现了。我认为现在是思考新王国形态的阶段。」

这点和克里姆希尔特的想法一样。

艾尼玛问了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

「要怎么打倒那个怪物？」

原本滔滔不绝的布伦希尔德沉默了。

艾尼玛笑了。

「那种怪物怎么可能打得倒。」

「我想想看有什么办法。给我一点时间……」

之后，布伦希尔德他们停留在乡下的村庄好几天。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打倒沃伦的作战。

在布伦希尔德思考策略的期间，艾尼玛决定进行战斗训练。

他不认为一朝一夕就能变强。但是，他想做自己能做的事。至少要变强到不会扯魔枪的后腿。

伯恩哈特发现了他挥舞长枪到深夜的身影。

伯恩哈特向艾尼玛搭话。

「真有干劲啊。但是，一个人拼命挥舞长枪，对战斗也没有帮助哦。」

「啰嗦。」

艾尼玛一边继续挥舞长枪一边回应。

「能做的事全部都要做。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伯恩哈特浅浅一笑说：

「真年轻啊。」

这句话没有嘲笑年轻人的语气。反而混杂着些许羡慕。

「我来帮你吧。」

伯恩哈特变身成龙，站在艾尼玛面前。

艾尼玛因此退缩。琥珀龙是身高只有两米左右的小型龙，但压迫感十足。

琥珀龙瞪着艾尼玛。即使艾尼玛不懂『龙之言灵』，也明白它在说什么。

「如果连我这种程度都害怕，想战胜沃伦就是痴人说梦。」

它这么说。

艾尼玛挥舞长枪，开始和伯恩斯坦进行模拟战斗。

不久后，时限到了。

在布伦希尔德想到策略之前，王国的骑士们就来到了这个乡下村庄。

王国的骑士们很优秀，比布伦希尔德预想的更早找到了她们的所在地。

率领总计十二名骑士的是名为阿罗伊斯的骑士团长。他是个留着漂亮胡须的初老男人，腰上挂着古老的双刃剑。

骑士团长们是在夜晚来到村庄的。

十二名骑士迅速包围布伦希尔德等人住宿的旅馆，为了绝对不让她们逃走。

艾尼玛察觉了这个包围网。

他迅速叫醒布伦希尔德和伯恩斯坦，小声地说：

「我们被包围了。而且是被相当强的骑士包围。」

艾尼玛对包围旅馆的骑士铠甲有印象。那是骑士团中精挑细选的十二骑士所穿的铠甲。

布伦希尔德从窗户往外看。有拿着弓的骑士。

「他们好像以为我们会飞上天空逃走。」

「那就这么做吧。我有力量能带着你们两个飞。」

「不，我们不会从空中逃走。」

「为什么？」

「如果只有我和你，从空中逃走也行。你有龙的再生能力，我有不死之身。可是，万一打中艾尼玛就无法挽回了。」

艾尼玛露出歉疚的表情。「抱歉……」

「别道歉。因为你救过我好几次……而且，我有点在意一件事。」

「嗯？」

布伦希尔德注视着窗外的骑士的脸，一边说：

「我想尝试正面突破。」

「包围完毕。」

旅馆外的年轻骑士向骑士团长报告。骑士团长的十二名部下中，有十名负责布阵，以免布伦希尔德等人逃走。剩下的两名与骑士团长一起从正面进入旅馆。

骑士团长严肃地点头。

「那么，我们走吧。」

「是！」

就在骑士团长阿罗伊斯要进入旅馆时，有人从旅馆出来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从正面出来了。

她的右手已经缠绕着雷霆。她将雷霆对准骑士团长阿罗伊斯。

「团长！」

骑士们大叫。

布伦希尔德放出雷霆。阿罗伊斯连反击的时间都没有。

不，阿罗伊斯是故意不反击的。

阿罗伊斯没有拔剑，而是跪在公主面前。

放出的雷霆烧焦了阿罗伊斯脚边的地面。布伦希尔德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阿罗伊斯。

「……我试探了你。」布伦希尔德对跪着的阿罗伊斯说。

「我从窗户看到你们的样子，很在意。在我看来，你们不像来抓我们的，没有敌意。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试着射出雷霆……这样我就确信了。你们不是来战斗的吧？」

「您真是慧眼独具。」

阿罗伊斯跪在布伦希尔德面前说。后面的骑士也仿效团长跪下。

「沃伦阁下命令我们抓住公主殿下，但我们不打算执行。我们已经无法跟随那个男人了。」

阿罗伊斯再怎么说也是骑士团长，他一眼就看出布伦希尔德放出的雷霆没有敌意。不过，就算布伦希尔德真的打算烧死自己，他也不会反击，而是跪下吧。

「骑士团长是这个国家最荣誉的职位。而你却说要对王城造反吗？」

「……至今为止，我都对沃伦阁下的行为视而不见。我知道历代女王陛下被当成灵药的材料，也知道先王陛下的遗体被玩弄。我为了王国而保持沉默，但我也深知这是罪孽深重的行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做好了接受应有惩罚的觉悟。」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很冷淡。

「事到如今，你们是想洗心革面吗？」

「恕我直言，正是如此。我们看到了现任女王陛下克利姆希尔德大人的慈悲。」

骑士团长在暗处看着克利姆希尔德收集碎裂的王冠碎片，交给沃伦。

「克利姆希尔德大人即使被破坏了惩戒王冠，也选择面对沃伦阁下。她知道沃伦阁下……不，是我们的恶行，却还是打算原谅我们。」

「那孩子没有逃走吗……」

布伦希尔德没有责备克利姆希尔德的意思。很像那个温柔的孩子会做的事。

「看到克利姆希尔德大人对沃伦阁下诉说未来……连我都觉得心灵被洗涤了。感觉连我的罪孽都被原谅了。然而，那个老臣却……对克利姆希尔德大人挥剑，将她关在王座之间。我虽是不忠之身，但若还留有忠义之心……就只能帮助女王陛下，于是赶来此处。」

「你想要我做什么？」

「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沃伦阁下是个非常强大的男人。然而，我率领的十二名骑士都是赫赫有名的骑士。在我培育的人之中，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全员一起上，应该能绊住沃伦的脚步。请趁这个机会救出克利姆希尔德大人，逃到国外。」

布伦希尔德的眼睛能看穿谎言。所以，她知道这个骑士团长说的是真话。似乎不是打算欺骗她，再把她抓起来。

然而，布伦希尔德心中五味杂陈。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你们。因为你们明明看到妹妹受苦，却视而不见。」

「我无话可说。」

「既然你们有悔过之心，从现在这一刻起，你们的命就属于我了。听从我的命令。我会救出妹妹，但是，我们不会逃走。我们会打倒沃伦，和妹妹一起夺回王国。」

「请恕我直言。」

亚罗士没有抬头地说。

「沃伦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在场的骑士都是我一手栽培的精锐，但即使我们联手，恐怕也打不赢沃伦。他不只武艺高强，据说还用某种手段驯服了龙……」

「那么，屠龙公主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公主殿下亲自上战场，太危险了……」

「我不许你顶嘴。你们的命不是属于我的吗？」

亚罗士似乎一瞬间语塞，但立刻回答：

「谨遵您的吩咐。」

「明天晚上，对沃伦发动夜袭。期待各位的表现。」

「是！」

布伦希尔德犹豫着，对准备离去的骑士们说：

「……姑且向你们道谢。谢谢你们愿意为我妹妹挺身而出。」

「不敢当。」

当晚，骑士们也留在村子里。

等到太阳升起，马匹能够奔跑，他们将与布伦希尔德一同返回王都。

布伦希尔德回到房间后，打算告诉伯恩斯坦和艾不拉自己与骑士们的对话。但不巧伯恩斯坦不在，于是她先告诉艾不拉。

「我和伯恩斯坦会与骑士团联手讨伐沃伦。艾不拉，你在镇上等我们报告。」

艾不拉显得有些生气。

「为什么只有我待命？」

「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那些骑士都是实力坚强的人。有他们一起，肯定能战胜沃伦。」

「我也要跟你去。你一个女人背负风险，我却在旁边等着，这样很逊吧？」

「这跟是男是女无关。你等着吧，没必要冒险。」

「啰嗦……我说我要跟你去。」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啊啊，真是的……」

艾不拉烦躁地猛抓头发。

「事到如今，别说什么卷不卷进来的。我早就被你卷进来，来到无法回头的地方了。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再跟你无关……」

「可是，我很担心你……」

「我也很担心你啊。」

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出乎意料的话语令布伦希尔德一时语塞，她用猫一般圆滚滚的眼睛看着阿尼玛。阿尼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降临的沉默，是令人难为情的那种。

「总之，就是这样……」

阿尼玛搔着微微泛红的脸颊说道。

「虽然只是杞人忧天。那些骑士强得一塌糊涂，这点我也知道。毕竟团长直属的十二骑士很有名。就算是沃伦，也撑不了多久。」

「嗯。在我眼中，他们也是相当有实力的人。」

「对啊。所以，你不用那么担心……以防万一。」

「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以防万一，就拜托你当我的护卫了。」

「真拿你没办法……」

布伦希尔德从正面看着阿尼玛说道：

「谢谢你。」

「啰嗦。别从正面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你是小鬼吗？」

「我觉得不能无视你的心意。」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阿尼玛觉得，越说越对自己不利。

「我知道了。虽然到早上没多少时间了，但你就好好休息吧。」

布伦希尔德正要离开房间，阿尼玛叫住了她。

「等一下。」

「嗯？」

布伦希尔德回过头。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

阿尼玛停顿了一下后开口：

「沃伦想守护的东西，你是怎么想的？」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那个……当然是灵药吧。」

「没错。」

为了拯救布伦希尔德，为了拯救克林希尔德，为了拯救齐格菲家脱离可悲的宿命。

必须打倒沃伦这个男人。

然而，那也意味着要让『生命灵药』从王国消失。

「我认为沃伦那家伙想守护的是王国昔日的荣景，这个王国最美好的模样。虽然他的做法错了，但就结果而言，有许多人因此得救。」

阿尼玛知道病魔的痛苦。

正因如此，他对于让灵药从这个王国消失一事感到犹豫。

「告诉我，你有什么正当理由要打倒沃伦？」

阿尼玛继续说道：

「让我接受你的说法吧……」

布伦希尔德双手抱胸，思考过后回答：

「我没有正当理由。」

布伦希尔德继续说：

「我不想死，这是最重要的理由。我也不想被当成灵药。克林希尔德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想拯救我和妹妹的孩子们脱离悲惨的命运……而且，我本来就无法赞同沃伦的想法。」

「无法赞同他想维持王国昔日荣景的想法？」

「嗯。因为，所有事物不可能永远不变。」

布伦希尔德断言，没有一丝迷惘。

「没有永远。在这一瞬间，所有事物都在改变。王国、我、你，还有沃伦。我认为，不要害怕改变，而是要接受改变，然后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沃伦如何努力，王国都一点一点地失去昔日的模样。这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既然无法不变，那我想前进。」

布伦希尔德苦笑着看向阿尼玛。

「怎么样？我自认诚心诚意地回答了。」

「不行。你确实没有正当理由。」

「伤脑筋……」

阿尼玛叹气后说：

「我来当个小镇医生吧。」

「嗯？」

「灵药没了之后，这个国家几乎已经没有医生了。既然如此，应该会需要医生吧？」

「你接受我的说法了？」

「算是吧……老实说，只要有人推我一把，你的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我没有选择。」

如果不打倒沃伦，阿尼玛自己也没有未来。

「我明明很认真地回答了，你真过分。」

布伦希尔德苦笑。

「如果你要当小镇医生，那我就当个宝石商人吧。」

布伦希尔德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有想做的事。我想把王国里的龙全部变回人类。」

布伦希尔德脑中想的是琥珀之龙。就像他一样，这个王国里还有被封印在地底或塔里的龙。布伦希尔德刻上咒语的宝石，能够让他们变回人类。

「变回人类之后应该也很辛苦。曾经是龙的人类，可能会遭到迫害。」

「我也会消除那种偏见。龙其实不是可怕的生物。」

布伦希尔德谈论梦想时，越来越热情。

「我会从王国之外招来龙，开始交流。你听了可别吓到，我总有一天会把栖息在伊甸乐园的龙带过来。他们很清高，人们一定会对龙改观。我迟早会让这个王国成为人与龙的理想乡。」

阿尼玛原本忍着笑意听布伦希尔德说话，但终于忍不住喷笑。

「伊甸乐园？人与龙的理想乡？你也太爱作梦了吧。」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阿尼玛开心地笑着说：

「没错。你所说的未来真不错，让人想笑。」

「别笑啦，我是认真的。几百年后，这个王国会变成人与龙一起欢笑居住的地方。」

有个男人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

是伯恩斯坦。他独自与骑士们交谈，努力掌握状况。当他正要回房时，听见两人热烈讨论的声音，忍不住偷听。

两人还在谈论王国的未来与梦想。伯恩斯坦听着背后传来的对话，觉得非常棒。

有这种年轻人在，王国的未来也很光明。

梦想的内容能否实现不是问题。他们的活力将会成为王国的力量。

「不过……」

伯恩斯坦笑着，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低语。

「阿尼玛啊，那个女人是我先看上的。」

看着两人亲密交谈，心中燃起小小的嫉妒之火。即使变成龙活了这么久，似乎还是无法逃离人性。

伯恩斯坦从窗户仰望夜空。与他的眼睛颜色相同的月亮，美丽地闪耀着。

连嫉妒的焦躁感都不可思议地令人舒畅。这份感情一定是来自他所爱之人的愚蠢与可爱。

隔天，布伦希尔德等人与骑士团回到王都。布伦希尔德等人受到骑士团长的庇护，已经不会再被骑士追捕。

布伦希尔德等人在旅馆等待月亮升起。计划是在日期改变的同时发动夜袭。

布伦希尔德等人等待的期间，亚罗士在王城内清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这样就没人会妨碍暗杀沃伦了。

暗杀行动开始的十分钟前。

亚罗士前往城堡的大厅。

他跟布伦希尔德等人约好在这里碰面。

布伦希尔德等人会在十分钟后抵达，不过亚罗士已经交代十二名骑士在五分钟后来集合。虽说是暗杀现场，总不能让公主等人久候。

大厅一片漆黑。或许是因为清场的关系，连城堡的灯光都熄了，这很稀奇。

亚罗士希望至少有月光，然而理应从窗口洒落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点亮灯光吧。）

这样就算集合了也认不出谁是谁。

亚罗士打算靠近灯光。

喀，喀，喀。

亚罗士的铠甲脚步声在漆黑大厅格外响亮。

忽然间。

他感觉到人的气息。

「是谁！」

亚罗士连忙转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个高大的人影。

由于没有月光，看起来像漆黑的影子。

不过，从体格可以看出那是谁。

「沃伦阁下……」

人影回应了。

「亚罗士。」

亚罗士是长年担任骑士团长的男人。

其实力绝非虚有其表。因此他立刻理解了。

（计划曝光了吗？）

要不然暗杀对象不可能在暗杀行动即将执行前现身。

曝光的理由可以想见有好几种。或许是沃伦的手下报告了亚罗士的可疑举动，也或许是亚罗士这阵子为了接触布伦希尔德而大胆行动，被沃伦自己察觉了。或者在亚罗士目睹沃伦刺杀克利姆希尔德时，沃伦也察觉了亚罗士的存在。当时，亚罗士对沃伦露出了明确的敌意。

人影向亚罗士搭话。

「亚罗士，你热心培育后进。培育了十二个人。」

「是啊。为了骑士团的未来，必须培育后进。」

亚罗士随便附和。他想尽量延长这段对话。

光靠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赢过沃伦。

所以，他要等同伴。

同伴们很快就会来到这个大厅。

五分钟。只要再等五分钟，他一手栽培的十二名骑士就会抵达。

只要他们齐聚一堂，应该就能对抗这个强得像怪物的老兵。

只要再撑五分钟，布伦希尔德等人就会抵达。

有胜算。

所以，要尽量争取时间。

人影似乎没察觉亚罗士的意图，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培育后进。我不过是个天才……区区一个天才，却没有人能跟得上。结果，我一个人包办一切还比较快。」

「哈哈。」

亚罗士笑了。

「真羡慕你有那样的天赋。」

人影看起来有些不耐烦，让亚罗士提高警觉。

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而，人影继续说下去。

「只要忧心王国的未来，我每天都会后悔自己这十年来没有培育后进。不过可喜的是，日前我终于找到了。找到适合继承我的衣钵的少年。他不只天生有武器的恩惠，虽然本人没有察觉，但他也有武艺的天赋。更重要的是血统好。他是为了保护王国而生的存在。」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时候，窗外的云动了。

青白色的月光从云缝间照进来。

那阵光让亚罗士稍微松懈了。昏暗大厅照到光的精神松弛。黑暗中的光，光是存在就能让人安心。

月光照出了人影。

「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亚罗士看清了人影身上大衣的颜色。

「既然要培育后进，看人的眼光最好别妥协。」

沃伦的大衣是鲜红色。

亚罗士知道沃伦披的大衣是暗夜般的黑色。

既然如此，这件红色大衣代表的是——

亚罗士的喉咙变得干渴。

一回神已经过了五分钟。

援军不会来。永远不会。

因为十二个人全被人影杀了。

因为人影找到了骑士中最粗心大意的人，拷问出情报，再顺藤摸瓜杀光所有人。

亚罗士拔剑大喊：

「布伦希尔德大人！不可以过来！」

布伦希尔德等人还要五分钟才会抵达。

有五分钟，人影要杀亚罗士绰绰有余。

飞溅的鲜血，染湿了华美的王城。

布伦希尔德等人按照时限，乘着琥珀龙前往王城。

一靠近王城，琥珀龙就感到纳闷。

『从大厅传来战斗的声音。虽然很微弱。』

龙的听觉比人更敏锐。

『难道已经开打了……？快，我们去助阵。』

布伦希尔德指向大厅的窗户。琥珀龙像箭一样冲了进去。

玻璃窗发出惨叫般的声响，碎裂四散。布伦希尔德等人滚进大厅。

大厅看起来像是铺着红色地毯。

然而，不对。

滚倒在地的布伦希尔德，衣服沾上了红色污渍。

是血。

大厅成了血海。

亚罗士倒在地上。

「亚罗……士……」

布伦希尔德想赶过去，却停下脚步。

因为她发现倒地的亚罗士没有头。

月光照耀下，沃伦站在那里。

左手拿着染血的短锥。

右手拿着亚罗士的头。

沃伦抓着头发，拎着头。亚罗士的表情松弛得像傻瓜一样。

目睹骑士团长的死，布伦希尔德理解到骑士团已经全灭。

艾宁姆斯菲亚为之颤栗。

「不会吧……骑士团长居然……」

鹰眼般的眼睛俯视着布伦希尔德。

「就是因为你轻易仰赖同伴才会变成这样。」

在这个状况，只能一战。

布伦希尔德编织雷霆作为回应。

她正要编织。

但是，沃伦比较快。

他抢在雷霆发射准备完成前，踏步上前。

琥珀龙与艾宁姆斯菲亚也跟着行动。

沃伦将亚罗士的头颅扔向艾宁姆斯菲亚。成年男子的头颅很重。他打算让头颅砸在艾宁姆斯菲亚的心窝，借此剥夺其战力。

没想到头颅会被当成武器的艾宁姆斯菲亚来不及反应。

因此，艾宁姆斯菲亚的长枪代替他做出反应，但动作也慢了。面对飞来的头颅，艾宁姆斯菲亚的身体僵住了。

即使如此，长枪还是勉强动了起来。

长枪将亚罗士的头颅劈成两半。这是个失败。其实应该要打掉才对，却受到僵硬妨碍。分成两半的头颅，右半边飞到艾宁姆斯菲亚后方，左半边则撞上他的腹部。

「唔……」

即使被劈成两半，头颅的重量减半，其威力依然强劲。艾宁姆斯菲亚蹲了下去。

保护布伦希尔德的墙壁，只剩琥珀龙了。

琥珀龙挺身挡在沃伦前面。

老兵开始处理琥珀龙。龙挺身保护公主，对他来说正好。沃伦认为三人之中，龙是最具威胁的。龙的体格庞大，力量也强。即使沃伦拥有屠龙的才能，纯粹比力气也赢不了龙。为了避免陷入比力气的状况，他想尽早让龙失去战力。

沃伦避开龙牙，打算用短锥刺穿心脏。琥珀龙用手挡下这一击。剑尖灵巧地刺进鳞片的缝隙，贯穿了手。他拔出三把新的短锥投掷出去，贯穿了龙的手脚。龙就像过去的战斗一样，被剑钉住。这一连串的攻击行云流水。

沃伦打算应付最后剩下的布伦希尔德。从倒下的龙后方现身的布伦希尔德已经放出雷霆。在与龙战斗时编出的光箭逼近到沃伦眼前。不过，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要躲开也很容易。

然而，只有现在这个瞬间躲不开。

沃伦在心中咂嘴。

（亚罗士……骑士团长不是当假的啊。）

沃伦的右脚受了不浅的刺伤。

亚罗士与沃伦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本来亚罗士连要让沃伦受伤都办不到。不过，那是在亚罗士执着于自己性命的情况。

如果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情况就不同了。

骑士团长在最后的瞬间放弃了自己这条命。为了让布伦希尔德等人获胜，他选择尽可能让沃伦受伤。沃伦误判了骑士的觉悟。因此脚受了伤。

因为脚受伤，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躲不开雷霆。

啪滋一声响起，大厅被照得一片白。

雷霆直接命中了沃伦。

布伦希尔德小声叫好。「成功了……！」

这样就是布伦希尔德的胜利。

本来应该是如此。

光箭没有碰到沃伦的身体。它撞上他的左臂，然后消散。

「怎么可能……」

沃伦用长袖大衣包住的左臂挡下了雷霆。那是不可能的事。能够防御神之雷的大衣……

布伦希尔德等人无从得知，沃伦披着的并非普通的外套。那是他从以屠龙者身份战斗时就爱用的外套，用栖息于异国的魔羊海兹伦的羊毛制成。这种羊毛的耐久性甚至凌驾于上等铠甲。雷霆的威力几乎都被海兹伦的羊毛削弱了。

沃伦抓准布伦希尔德的破绽，展开反击。他用没事的右手拔出短锥，朝布伦希尔德投掷。

刺中肉的声音响起。

「呜……」

短锥贯穿了布伦希尔德的右肩。沃伦对此咬牙切齿。

（我本来是瞄准头部的。）

只要贯穿头部，就算是拥有无敌身体的布伦希尔德也会昏迷片刻。能够投掷必中短锥的沃伦，射偏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用的不是惯用手。

沃伦虽然挡下了光箭，但绝非毫发无伤。尽管他挡下了箭，但挡箭的左手连同外套都烧焦了，已经无法使用。而沃伦是左撇子。

沃伦接近肩膀被刺中的布伦希尔德。就算不是惯用手的右手攻击，只要进入近身战就不会射偏。他不打算用投掷，而是直接贯穿布伦希尔德。

看着逼近的沃伦，布伦希尔德在内心窃笑。

（没错，这样就好。）

沃伦的剑会贯穿自己吧。不过，这样就好。自己的身体虽然会感到疼痛，但却是无敌的。在沃伦攻击自己的期间，阿尼玛的魔枪会刺穿沃伦。这样就能赢得这场战斗。

她瞥了一眼，发现从头颅攻击中恢复的阿尼玛正朝自己跑来。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短锥的疼痛。就算是无敌的身体，也不会习惯疼痛。

然而，本应袭来的疼痛却一直没有到来。

金属碰撞的激烈声音让她睁开眼睛。

「什……！」

怎么会这样。

阿尼玛用魔枪挡住了对她的攻击。布伦希尔德忍不住大声喊道：

「笨蛋！你……」

阿尼玛大喊：

「吵死了！对不起……！」

阿尼玛也明白，如果自己攻击沃伦，就能赢得胜利。但是，看到布伦希尔德的右肩被短锥刺穿，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想法就改变了。不，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感情更正确。看到沃伦的短锥发动追击，他的身体就擅自行动了。不想看到布伦希尔德受伤的感情，超越了合理的思考，让阿尼玛采取了行动。这是因为他把布伦希尔德当成朋友，才会产生的弊害。

魔枪弹回了短锥。沃伦后退了几步。

沃伦瞪着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也回瞪着沃伦。

大厅中的战斗，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陷入了胶着状态。

先踏出一步的是阿尼玛。沃伦迎击。剑与枪互相交锋。

沃伦曾经和这把魔枪战斗过一次。当时，他那无与伦比的战斗直觉，几乎分析了魔枪的攻击模式。他大概知道对方会发动什么样的攻击。

尽管如此，沃伦还是无法击溃阿尼玛。阿尼玛自己也因为和琥珀龙的模拟战斗，稍微习惯了战斗，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手脚受伤了。被撕裂的右脚和被烧伤的左臂的疼痛，扰乱了沃伦的集中力。右臂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让他感到焦躁。

但是，阿尼玛也一样焦躁。沃伦用单手化解了阿尼玛的攻击。枪始终无法触及沃伦。

两人的攻防势均力敌。能够改变状况的只有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想用雷霆射穿沃伦。但是，面对激烈交锋的两人，她无法射箭。因为可能会射中阿尼玛。话虽如此，布伦希尔德也没有进行近身战的本事。

「唔……」

布伦希尔德一直在寻找机会，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布伦希尔德，把插在我身上的剑拔出来。』

呼唤她的是琥珀龙。布伦希尔德猛然回神，走向琥珀龙，然后开始拔剑。只要琥珀龙能动，就能分出胜负。

她拔出剑。

背后传来剑戟声。阿尼玛在为她争取时间。

就在她拔出最后一把剑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的头部受到强烈的冲击。身体失去自由，倒了下去。在混浊的意识中，布伦希尔德看到了。自己的额头像长角一样刺出剑刃。被投掷的短锥贯穿了她的头部。

「他是怎么……」

沃伦应该在和阿尼玛战斗，无法对她出手才对。

仔细一看，沃伦牺牲了无法动弹的左臂，挡住了魔枪。他故意让魔枪贯穿左臂，阻止了阿尼玛的行动。然后趁机将短锥投掷向布伦希尔德。

倒下的布伦希尔德挣扎着想要拔出刺在头上的剑，但无法顺利拔出。因为她的大脑被贯穿了。

「你这家伙……！」

阿尼玛的攻击中充满了愤怒。但是，这反而让他陷入了不利。

单调的攻击被沃伦轻易地看穿。

沃伦也差不多习惯了用右手战斗。

「你还太嫩了。」

魔枪被轻易躲开。

擦身而过时，短锥贯穿了阿尼玛的身体。

阿尼玛因此无法动弹。他既不像布伦希尔德那样拥有无敌的身体，也不像龙那样拥有强韧的身体。

短锥贯穿了他的腹部。灼烧般的疼痛夺走了他的战意。

「好痛……可恶……」

阿尼玛跪倒在地。鲜血在地面扩散。沃伦低头看着他，说道：

「你就在那里看着吧。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用灵药治好你的。」

魔枪被夺走了。

坚硬的脚步声朝布伦希尔德靠近。

沃伦手持长枪，走向布伦希尔德。

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布伦希尔德挣扎着想要拔出头上的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拔出剑。

然而——

有东西保护了布伦希尔德。

是琥珀之龙。

他拔出最后一把钉住自己的剑，挡在沃伦面前。

「不行……」在地板上挣扎的布伦希尔德喃喃说道。

老兵是手持魔枪的屠龙者。龙这种东西，不过是稻草做的盾牌。

沃伦看着龙，不屑地说道：

「肮脏的龙，装什么忠臣啊。」

『当然。我决定在她面前，要装成高洁的龙。』

『龙之言灵』无法传达给人类，但龙回答了。

那么，这肯定是他在意中人面前耍帅的台词。

一人与一龙同时行动。

战况甚至称不上战斗，是单方面的压制。

魔枪贯穿了龙的心脏。龙甚至没有做出防御的动作。

相对地，龙紧紧地抓住沃伦。

在最后的瞬间，琥珀之龙心想。

真是讽刺。

几十年前，自己被初代女王救了一命。当沃伦还是少年，想要杀死自己的时候，是初代女王救了自己。被幽禁在学院地下，即使感受到强烈的孤独，也没有想过要自杀，是因为想要珍惜当时被救的性命。

但是，结果自己似乎会被当时的屠龙者杀死。

琥珀之龙在抱住沃伦的手臂上使力。

沃伦以为他打算紧紧抱住自己，把自己压扁。

但是，他似乎做不到。

心脏被破坏的龙，没有那样的力气。几秒之后，连性命本身也会被压扁。

沃伦只要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就好。

忽然——

沃伦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那是一阵微小、安静，却很尖锐的疼痛。

他低头往下看。

自己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剑。那把剑，存在于不可能出现的位置。

从琥珀之龙的胸口上刺了出来。

从龙的另一侧，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

『对不起。』

那句『龙之言灵』带着颤抖。

但是，能够听见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从崩落的龙背后出现的，是布伦希尔德。

「那把剑是……」

拔出头上的剑的布伦希尔德，用治愈的细剑将沃伦连同龙一起贯穿了。这把细剑，能够驱魔。即使是得到魔羊守护的大衣，也能够从上方贯穿。

琥珀之龙在袭击沃伦之前，用『龙之言灵』对布伦希尔德这么说了。

『连同我一起贯穿吧。』

这是龙与公主进行的最后密谈。想要骗过沃伦，就只能这么做。

布伦希尔德很讨厌这样。

她不想这么做。琥珀之龙应该也感受到了布伦希尔德的心情。

但是，琥珀之龙没有退缩。

对于活在古老时代的这只龙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孩子被老人杀死。

所以，自己要保护她。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责任。

于是龙挺身而出，保护布伦希尔德，阻止沃伦的行动。

看到龙的心脏被贯穿时，布伦希尔德就下定了决心。她绝对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所以，她拔出了妹妹赠与的细剑。

「…………」

沃伦退后了两、三步。

从胸口被贯穿的小洞中，渗出了鲜血。

他用手按住胸口，感受到血液的温度。手掌逐渐被染成鲜红色。

用来守护生命的剑所刺出的一击，是致命伤。

这或许是诅咒的一击。沃伦觉得那把剑上，似乎涂满了自己利用过的女王们的怨恨。

没有方法可以恢复。

无论沃伦是屠龙的天才，还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的身体构造都只是普通的人类。胸口被刺穿就无法行动。

沃伦自嘲道：

「这样啊。这就是天才的极限吗？」

沃伦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无法战斗。

所以，他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

他从大衣中取出白色的龙鳞。

他将龙鳞放入口中。瞬间，沃伦的身体开始膨胀。

龙的强烈生命力，治愈了致命伤。

蹲在地上的阿妮玛发出了微弱的悲鸣。

王国的守护者变成了恶龙。那是一只足以覆盖整个大厅的巨大龙。

恶龙露出獠牙，袭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从正面盯着恶龙。

她毫不畏惧。

她将右手伸向龙。手指之间出现了闪电。

『对上我，龙是错误的选择。』

屠龙公主释放雷霆。

昏暗的大厅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雷火灼烧着龙。

龙倒下，撼动了大厅。这次它真的动不了了。

布伦希尔德将随身携带的『生命灵药』滴在阿妮玛的伤口上。仅仅几滴，阿妮玛的伤口就逐渐愈合。大约十分钟就完全康复了。

接着，她也把灵药滴在琥珀龙的伤口上。但是，无论滴了多少，琥珀龙都没有动起来。即使有灵药，也无法超越死亡。

布伦希尔德抱着龙的头，垂下眼帘。泪水静静地滴落。

「直到最后，我都在依赖你。」

布伦希尔德吻了龙。他的嘴已经无法再开玩笑。死亡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布伦希尔德感到悲伤。

但是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中。布伦希尔德放下龙的尸骸，前往王座之间。她用雷霆破坏门锁进入房间，发现被剑钉在墙上的克利穆德。

布伦希尔德靠近，拔出克利穆德的剑。能够行动的克利穆德抱住了布伦希尔德。

「啊，姐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布伦希尔德抚摸妹妹的头发说：

「抱歉来迟了。你很辛苦吧。」

分享重逢的喜悦后，克利穆德问：

「沃伦怎么了？」

姐妹俩回到大厅。

沃伦背靠着墙壁坐在那里。

他从龙变回了人形。他吞下的鳞片是特制的，吞下后经过一定时间就会变回人形。

遍体鳞伤的沃伦抬头看着姐妹俩。

虽然已经无法动弹，但还有呼吸。

布伦希尔德让阿妮玛帮忙，将沃伦五花大绑。

布伦希尔德俯视着沃伦，愤恨地说：

「我非常讨厌你。你折磨我妹妹，杀了我的龙。老实说，我很想杀了你。但是……我不会这么做。」

沃伦用微弱到快要消失的声音问。他已经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女王阻止了我。」

克利穆德走到沃伦面前。她的手上握着装有灵药的小瓶子。

克利穆德将小瓶中的灵药滴在沃伦的伤口上，说：

「我所追求的王国，是没有憎恨的王国。就像神的教诲中提到的永年王国一样，我想将这个王国打造成没有争执与憎恨的地方。所以……我原谅你。」

克利穆德治好了沃伦所有的伤。

「沃伦，为了我所思考的理想王国，我需要你的力量。请你发誓，这次一定要侍奉身为女王的我。不是侍奉初代大人，而是我……请你为了王国的未来奉献自己。只要你愿意发誓，我就相信你，解开这绳子。」

沃伦盯着克利穆德说。

刻着皱纹的眼睛，注视着遥远的过去。

「克利穆德大人。你的黑眼……你的黑发……都和初代大人很像。但是，你不是初代大人。你无法打造出永年王国。」

沃伦咳了一声，吐出鲜血。克利穆德对此感到困惑。

「我明明用灵药治好了你的伤，为什么……」

沃伦的臼齿里藏了毒药。他打算用毒药自杀。

沃伦并不想和克利穆德一起活下去。

如果初代女王建立的王国崩坏，自己也和王国共命运。

克利穆德急忙让沃伦喝下灵药，但已经太迟了。灵药要几分钟才会发挥功效。毒药会先夺走沃伦的性命。沃伦只剩下残留在肉体中的微弱意识，等待着消灭。

沃伦的视野已经变得一片漆黑。死亡迅速夺走他的五感。只剩下听觉和触觉。

沃伦在死亡的黑暗中，感觉到某种温暖。

有人紧紧抱着自己。

他以为是克利穆德。从对方的手势中，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慈爱。

很久以前，他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初代大人发现了呆站在村子广场的我，紧紧抱住了我。

她对我说「你很害怕吧」。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自己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就连面对龙的时候，也不曾感到害怕。我确信自己直到死亡为止，都不会害怕任何事物。

本应如此。

但不知何时，只有恐惧驱使着我。

只有失去女王建立的王国的恐惧，支配着我。

我仿佛昨日之事般地回忆着。

从王城俯瞰的完美王国。

我为那份美丽流下了泪水。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没事的，没什么好怕的。」

这道声音将沃伦拉回遥远的过去。

——原来如此，最像的其实是声音啊。

因为失去视力，沃伦才察觉到这件事。

眼睛看得见的时候，他总是只注意到克林姆希尔特的容貌。

克林姆希尔特继续紧抱着老兵，仿佛在安慰即将死去的灵魂。

因为身处黑暗之中，沃伦有种被初代女王抱在怀里的感觉。

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

一道泪水从刻着皱纹的眼角滑落。

在想再听一次的声音送行下——

老兵化为尸骸。

布伦希尔德对抱着尸骸的克林姆希尔特问道：

「为什么要对那种男人施舍同情？对那种残忍的男人……」

克林姆希尔特回答：

「就算是扭曲的……他也是守护这个王国至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