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有个王国是由一名屠龙者担任女王。

那名屠龙者是神之子，是无限接近神的人类。

她曾经是龙巫女。

她以寄宿在体内的『神之力』葬送了过去支配王国的恶龙——当时它自称神龙——成为女王。

屠龙者女王很温柔，她为了人民的幸福而费尽心思，达成许多丰功伟业。她不只从恶龙的支配中解放人民，还消灭潜伏在王国内的其他龙，废除因习俗而留下的歧视阶级，以雷霆制裁攻进来的外敌，与友好的国家进行交易，发展国家。

女王杀死恶龙后，经过了将近百年的岁月。

两位公主待在洋装散落一地的房间里，她们是第五代女王的女儿。

「对了，我的妹妹适合哪件衣服呢？」

十三岁的布伦希尔德比较着右手和左手上的洋装。

「不对，应该两件都很适合吧，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姐姐……差不多该开始换衣服了。」

战战兢兢地说话的是小她一岁的妹妹，克利丝汀娜。她的声音很小，可以知道她很胆小。她已经只穿着内衣等了姐姐一个小时。

姐妹俩都是黑发黑眼，这是齐格菲家女儿的特征。

「再花更多时间的话，会赶不上派对。」

今天王族与贵族之间要举办第一代女王的生日派对。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没有离开双手上的衣服，回答：

「稍微迟到一下也没关系吧，我们可是王族齐格菲家的女儿哦。」

「就算身为王族，也不能骄傲……」

「说不定会有未来的伴侣哦？因为今天的派对聚集了王国中的有力贵族，听说母亲也是在这场派对找到父亲的。既然如此，今天的派对就算迟到，也应该穿最棒的服装出席。克利丝汀娜说不定也会被看上，或是看上别人。」

「才……才不会。」

克利丝汀娜的脸颊稍微染红。

「我才十二岁……」

「是已经十二岁了吧……嗯，我决定穿这件礼服。」

布伦希尔德决定让妹妹穿上右手拿着的礼服。只穿着内衣的妹妹终于可以穿上衣服，松了一口气。布伦希尔德开始帮妹妹穿衣服。王族的礼服穿起来很麻烦，需要复杂的顺序，所以通常会交给侍女帮忙。但是，布伦希尔德不会让侍女帮妹妹穿衣服。她喜欢亲手打扮妹妹，也自负自己能将妹妹打扮得最美。

「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不久后，衣服穿好了。

只穿着内衣的少女，变身成身穿时髦礼服的公主。

布伦希尔德看着妹妹，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嗯。虽然是我妹妹，却美得像一幅画。」

「说得太夸张了。」

姐姐突然抱住懦弱的妹妹。

「姐姐，怎么了……」

「你会离开我身边吧。既然你长得这么美……那一天应该不远了。」

这对姐妹在成长过程中，不晓得父母的爱。

父亲在姐妹出生后不久就因意外事故而死。母亲身为女王，每天忙于公务。母亲虽然为两人安排了许多侍女和仆人，让她们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但不管安排多少仆人，他人终究是他人，不可能成为家人。

因为这种状况，布伦希尔德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必须保护妹妹，妹妹也变得比母亲更依赖姐姐。

「克利尔希尔德干脆当国王吧。这样我就能当女王，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您真爱说笑。」

克利尔希尔德苦笑。

「不过，那真是个好主意。至少现在的我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姐姐身边的未来。不管被什么样的男士看上都一样。」

布伦希尔德不禁紧紧抱住克利尔希尔德。

「你真会说可爱的话。」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一阵子后，姐姐放开妹妹说：

「差不多该走了。让马车等太久，马车夫就太可怜了。」

两人搭上马车离开离宫。她们坐上马车时，已经比预定出发时间晚了两个小时。因为马车夫似乎等了很久，克利尔希尔德感到很抱歉。

马车带着护卫的骑士前往会场。按照惯例，派对会在旧王室的私人宅邸举行。

马车驶上山路。

克利尔希尔德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从马车窗户看见与马车并行的骑士的马。

克利尔希尔德在马车中询问布伦希尔德。

「有必要这么严密的警备吗？」

「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最近与异国的战争也增加了。」

布伦希尔德她们的王国不是很大的国家。但是，这个王国拥有只存在于这个王国的技术与能源。为了这些，异国的军队入侵的情况在这十年来急遽增加。

「初代女王陛下的威望逐渐消失了呢。」

初代女王在历代女王中拥有最强的力量，以可称为神通力的压倒性武力，将攻进来的异国军队一个不剩地击退。在那之后，长年以来都没有国家攻打王国，但初代女王也在七十年前以上去世了。

布伦希尔德她们的王国对其他国家的恐怖感逐渐消失了。

「是啊。我们必须小心。因为异国想要的特殊技术与能源，其中一部分就是我们。」

齐格菲家拥有极为特殊的血统。这个家族因为种种原因，体内寄宿着名为『神之力』的不可思议能源。齐格菲家的人因为这个『神之力』而拥有各种特殊能力。因此，异国想要齐格菲家的人当作研究材料。

布伦希尔德没有漏看克利尔希尔德不安的表情。她握住妹妹的手说：

「不用那么害怕。万一被袭击，我也会保护你的。」

克利尔希尔德浅浅一笑。看起来恐惧稍微缓和了一些。

「是啊，有姐姐保护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克利尔希尔德看向窗外。她看见与马车并行的骑士。

「而且还有这么多骑士跟在旁边……」

克利尔希尔德的话中断了。

因为红色液体发出啪嗒一声弄脏了窗户。

护卫的骑士被某种东西袭击了。

克利尔希尔德小声尖叫。

「咿……」

窗外有一只外型像狮子的怪物。从山间跳出来的怪物咬碎了骑士的头。

狮子的眼睛动了。它看向车厢里的克利尔希尔德。视线对上了。

布伦希尔德用力把克利尔希尔德拉到身边，用身体盖住她。

下一瞬间，马车剧烈摇晃。可以知道狮子的异形用身体撞了马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利尔希尔德的尖叫声在车厢里响起。布伦希尔德用力抱住克利尔希尔德，想保护她不受冲击。

视野在旋转。马车翻倒了。强烈的冲击袭向姐妹，但两人毫发无伤。继承『神之力』的两人身体很特别，不会因为一般的物理法则而受伤。

翻倒之后，马车依然剧烈摇晃。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车厢外摇晃着马车。

隔着墙壁可以听见惨叫与猛兽的低吼声。临死前的惨叫恐怕是车夫或护卫骑士发出来的吧。

狮子的异形用爪子把马车的门撕裂成新月形。光线照了进来。

猛兽从裂缝窥视两人。

从它口中露出的尖牙沾满鲜血。红色的血滴答滴答地滴落。布伦希尔德冷静地拉着克利尔希尔德逃到马车深处。克利尔希尔德只能害怕地哭泣。

「啊……啊啊！呜啊啊……」

布伦希尔德设法把陷入恐慌的克利尔希尔德拉到自己背后保护她。

狮子的异形破坏马车。它把撕裂的裂缝撑大，巨大的脸逼近两人。

「咿……不要……」

狮子的异形咬住克利尔希尔德，把她抓到马车外。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克利尔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也追着她离开马车。

马车外正在进行战斗。护卫公主的骑士拔剑，在山路与袭击者们战斗。袭击者率领无数的异形。那是这个王国没有的妖术。由此也能推测袭击者是异国人。

骑士处于劣势。

无数的异形打倒马车，吃掉许多护卫马车的骑士。面对狰狞的尖牙，顽强的铠甲似乎也派不上用场。

骑士们唯一的强项只有王国独特的秘药「生命灵药」。

这是能治好任何伤势的药。其他骑士对被异形打伤的骑士使用灵药。于是巨大的爪子造成的撕裂伤痊愈，骑士得以再次起身。多亏有这种灵药，他们才能勉强与怪物抗衡。

然而，灵药并非万能。对死者没有效果。

也有不少骑士被异形的攻击当场杀死。骑士的数量逐渐减少。而且，就算是万能的灵药也无法瞬间治好伤口。虽然也要看伤势的严重程度，但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才能回归战斗。战线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激烈的战斗中，布伦希尔德看见狮子的异形叼着克利尔希尔德跑走。

袭击者的目的是绑架王族，这点不会有错。

布伦希尔德冲出去想追上克利尔希尔德。然而，就在那个瞬间，某人抱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

是奇袭中幸存的骑士。骑着马的骑士把布伦希尔德拉上马。

正在交战的骑士对马上的骑士大喊：

「带着布伦希尔德大人回王城！」

在大喊的下一瞬间，那名骑士就被异形杀死了。

马上的骑士抱着公主策马奔驰。

布伦希尔德对骑士下令：

「去救克利尔希尔德！」

然而，骑士没有让马转向克利尔希尔德。

「请原谅我，布伦希尔德大人。」

骑士像是在说服自己般低语。

「我必须保护布伦希尔德大人……」

骑士的判断是正确的。来自异国的异形太过强大，护卫已经半毁，也没有挽回局面的装备。既然如此，就只能逃跑了。与其让两位公主都被抓走，不如保护其中一人。

在分别之际，姐妹俩的视线交会。

被狮子叼着，逐渐远去的妹妹一直注视着自己。

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狮子的异形走下山，往与王都不同的方向奔驰。从周围的风景来看，克利尔希尔德认为它应该是正往国境门前进。

被狮子叼着在草原上奔驰时，其他袭击者骑着异形追了上来。她听见他们的对话。

「哈哈，我们得到『神之力』了。」

「只要研究这个力量，我国的军事力就能飞跃性地提升。」

果然如此。就像姐姐说的，自己似乎会被抓去当成实验动物。

克利尔希尔德害怕得发不出声音。

她听见袭击者的声音。

「话说回来，这女孩的表情真令人火大。」

「愈看愈像那个女王。」

这些袭击者过去曾与第五代女王——也就是克利尔希尔德的母亲——战斗并败北，因此对女王怀有格外强烈的憎恨。

「稍微玩一下吧。」

袭击者对狮子的异形下达指令。那一瞬间，狮子的异形格外用力地咬住克利尔希尔德。

「啊……」

鲜明强烈的痛楚让克利尔希尔德发出尖锐的惨叫。被那张大嘴咬住，别说小孩，连大人都撑不住。

然而，克利尔希尔德却平安无事。没有流血，甚至没有受伤。

「呜……呜呜呜……」

但是，克利尔希尔德却因为体内残留的痛楚而呻吟。

历代女王都拥有无敌的身体。因为体内寄宿着「神之力」的恩惠，所以不会被一般武器伤害。布伦希尔德和克利尔希尔德也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神之力」。但是，或许是因为代代相传而劣化，她们只继承了一半的因子。

正确来说，姐妹的身体是无敌的，但还是会受伤。

被咬、被砍，都会暂时受伤、疼痛。但是，这时候半吊子的「神之力」会发挥作用，瞬间治愈伤口。所以，结果就是不会受伤，是无敌的。姐妹拥有的「神之力」的恩惠，从「铁壁般的防御」劣化成「强韧的再生力」。

马车翻覆时，布伦希尔德保护克利尔希尔德，不是为了不让她受伤，而是为了不让她感到疼痛。

会痛。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看着痛苦的克利尔希尔德，袭击者们笑了。「哈哈，活该。」

因为疼痛，克利尔希尔德心中的恐惧膨胀。

被掳走之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死之身助长了恐惧。就算被千刀万剐，自己也不会死。无法以死逃避。

「姐……姐姐……」

克利尔希尔德害怕得哭了出来。但是，没有人会来救她。

异形的脚程快如马匹，就算逃走的骑士回到王城求援，也来不及救出克利尔希尔德。所以，袭击者们让克利尔希尔德尽情地哭喊。这是他们恶劣的恶作剧。

「姐姐……」哭声响起。

袭击者们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响起。

但是，

笑声突然中断。

同时，克利尔希尔德娇小的身体飞到空中。仔细一看，狮子异形的脚上插着一支箭。奔跑的异形失去平衡，一边翻滚一边倒下。

被抛到柔软草地上的克利尔希尔德，听见了马蹄声。

一匹马奔驰而来。那是骑士的马。但是，骑在上面的不是骑士。

是公主。

是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打落护卫骑士，抢走了马。

马背上的布伦希尔德举着弓。她的弓箭百发百中。那是她作为王族的嗜好，多次前往狩猎磨练出来的技术。她巧妙地运用全身的肌肉，虽然还是少女，却能射出成年男性用的弓箭。

克利尔希尔德对从箭筒中取出下一支箭追来的布伦希尔德大喊：

「姐姐，不要过来！」

刚才她向姐姐求救。但是，现在她担心姐姐会被抓住。不能让姐姐像自己一样受到折磨。

但是，姐姐无视妹妹的呼喊，架起第二支箭。

然后，射出。

第二支箭随着咻的声音射穿了袭击者。尽管是从不稳定的马背上射击，箭却描绘出漂亮的轨道，射入袭击者的眉间。

「这个小鬼！」

同伴被射杀的袭击者对狮子异形下达指示。狮子异形袭向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巧妙地操控马，试图躲开狮子异形，却来不及。

「！」

异形轻盈地跳跃，咬住布伦希尔德的脖子。布伦希尔德在缠斗中从马上摔落，直接被压倒在草地上。

布伦希尔德的运动神经发达，却没有力量甩开体格超过自己一倍的异形。

咻咻的声音传来。是布伦希尔德的呼吸声。异形的大嘴咬住了布伦希尔德的喉咙。气管受到压迫，无法呼吸。尽管身体没有受伤，但是这样下去脑部会缺氧，几秒后就会失去意识。

只能和克利尔希尔德一起被掳走了。

狮子异形。从它身体下露出的布伦希尔德的手，痉挛似地动了。

「啊啊，姐姐……」

在克利尔希尔德眼中，她像是在挣扎着寻求氧气。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突然，她的右手出现一道光。那道光，是神的武器。

在王国被称为雷霆。

是将『神之力』如闪电般射出的攻击。也是初代女王擅长的招式。

布伦希尔德的右手释放出烧灼异形的攻击。

尽管继承了母亲的『神之力』，布伦希尔德直到今天都无法使用雷霆。但是，那绝非因为她没有资质。而是沉睡的『神之力』因为危机状况而受到刺激，觉醒了。

异形的头被烧掉，消失不见。没有头的肢体压在布伦希尔德身上倒下。从伤口如瀑布般流出的血，沾湿了草原。

布伦希尔德从异形的尸骸中滚出来，接着在右手生成雷霆，射向袭击者。强壮的仆从没想到会被小女孩杀死，全身都是破绽。

光箭射穿了袭击者的手脚。剩下的异形们尽管如此仍袭向布伦希尔德，但已经不是公主的对手。布伦希尔德已经学会雷霆的使用方法。异形们在光箭前无计可施地死去。

克利尔希尔德坐在草原上，茫然地望着姐姐的英姿。

战斗结束的布伦希尔德来到克利尔希尔德身边。漂亮的礼服被泥巴和血弄脏了。

姐姐温柔地向她搭话。

「你没受伤吧？……不对，不可能有吧。」

那一瞬间，克利尔希尔德哭了出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流泪。是安心地哭了出来。

「姐姐……姐、姐！」

哭泣的克利尔希尔德说的话很难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乱来……」

那句话让布伦希尔德静止了。

她看向掉在旁边的弓。从骑士手中抢来的弓。

「你明明知道那种装备赢不了吧。」

「是啊。要是运气不好，没办法使用雷霆的话，我也会被掳走。」

「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觉得就算那样也没关系。与其让克利尔希尔德一个人去那么可怕的地方，不如我自己去。」

「不行，姐姐。请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布伦希尔德用僵硬的表情说道。

「很难说呢……要是又出现坏人……不管克利尔希尔德在哪里，我都会去救你。」

「……就说不行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克利尔希尔德还是对姐姐为自己担心这件事感到无比开心。

「回去吧。骑士们应该很担心。」

布伦希尔德抓住克利尔希尔德的手，把她带到骑来的马那里。

两人骑上马，往王城奔驰。

布伦希尔德在前，克利尔希尔德在后。

克利尔希尔德用手环住姐姐的腰，以免从马上掉下来。

姐姐的背传来温暖。

好温暖。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姐姐十五岁，妹妹十四岁。

身为现任女王的母亲病倒了。

是因为「蚀」。

这是齐格菲家的人的宿命。大家都因为寄宿在体内的「神之力」而短命。因为无法承受寄宿在人身上的力量，肉体逐渐崩坏。这种现象被称为「蚀」。

现在，女王正在王城专心治疗，但很明显没有痊愈的希望。现任女王是第五代。在那之前有四位女王都陷入同样的状态，无法治愈而死去。女王已经和死了没两样。

因为女王卧病在床，问题在于两位公主的其中一人要继承王位。

布伦希尔德为了商量王位继承的事，前往克利尔希尔德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对克利尔希尔德说：

「一年后，会举行加冕仪式。到时候会正式决定我们其中一人成为女王……克利尔希尔德，我想成为女王。」

克利尔希尔德没有异议。

「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没有姐姐大人那样的威风，不是能立于人上的器量。」

「不是因为那种理由……克利尔希尔德很温柔，所以我觉得你不适合立于人上。」

布伦希尔德很担心。如果妹妹成为女王，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利用妹妹的温柔。

克利尔希尔德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相信姐姐大人一定能成为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女王。请让王国变得比现在更美好。」

「我会努力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初代女王那样一切顺利，但我会尽我所能……」

布伦希尔德的话停住了。

「姐姐大人？」

「唔……」

布伦希尔德突然按住胸口，开始痛苦起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冷汗直流。最后她终于跪在地毯上。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克利尔希尔德以为姐姐生病了。她慌张地从小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金黄色的液体。

「没事的，姐姐大人。我带了『生命甘露』来。」

『生命甘露』是初代女王的伟业中特别伟大的一项。

初代女王能用右手将水变成灵药。这种灵药的效果非常惊人，能驱逐所有病魔，治愈伤口。除了死亡以外，都能超越。

初代女王去世后，历代女王也持续制作灵药。多亏如此，灵药广为流传，现在王国已经没有病魔和伤口了。

「姐姐大人，请张开嘴巴。」

布伦希尔德像雏鸟一样张开嘴巴。克利尔希尔德将灵药注入她的口中，松了一口气。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病，这个都能治愈。

然而——

「呼……呼……呼……！」

灵药应该在咽下几分钟后就会发挥效果，但即使等了十分钟，布伦希尔德的痛苦也没有平息的迹象。

最后她甚至咳出血来。鲜血弄脏了地板。

「怎么会……为什么？」

克利尔希尔德虽然惊慌失措，但还是思考自己能做的事。

「医生……我去叫医生来。姐姐大人，请您忍耐一下。」

克利尔希尔德离开房间，去叫医生。

可是，她没有马上找到医生。因为『生命灵药』这种万能药在王国中广为流传，医生这个职业几乎已经消失了。以前在离宫的御医也在很久以前被解雇了。

结果，医生花了整整一晚才来。因为只能从王宫带女王的御医过来。

女王的御医看到布伦希尔德的状态后说：

「和女王陛下一样呢。不，更严重。」

根据医生的说法，布伦希尔德体内的「神之力」似乎已经开始作怪了。

「毫无疑问是『侵蚀』。」

就算用「生命灵药」也无法治疗侵蚀。因为两者都是由同一种「神之力」引起的。

克利尔希尔德看着沉睡的姐姐，询问医生：

「姐姐大人……之后会怎么样呢？」

「身体应该会逐渐衰弱。照这样看来，布伦希尔德大人应该很难即位了……」

医生说得没错。

布伦希尔德一天比一天衰弱。

首先是体力下降。稍微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明明有在锻炼，肌肉却不断衰退。皮肤开始变得苍白。眼睛凹陷。咳嗽，吐血。

最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变了。

头发变白，眼睛变红。

布伦希尔德原本拥有的色素开始变弱。

她变成一个病弱的白发公主。

随着布伦希尔德逐渐衰弱，朝臣们也开始放弃她。

「布伦希尔德大人已经没有继承王位的希望了吧。」

「那么，侍奉她也没用。」

朝臣们纷纷说出这种话，离开了布伦希尔德。

某天晚上，克利尔希尔德造访了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布伦希尔德看到克利尔希尔德的脸，露出虚弱的笑容，然后咳了几声。

「很高兴你来看我。」

侍从们也变得不会和布伦希尔德有不必要的接触。因为这是不治之症，所以感到害怕也是理由之一吧。

「不久之前，还有许多臣子想讨好我，现在连那些人都不理我了。他们不在之后，我感到很寂寞呢。」

「就算所有臣子都抛弃您，我也会陪在您身边。」

所以，克利尔希尔德接着说：

「请您放弃成为女王吧。我知道的。姐姐大人还没有放弃成为女王。您鞭策着病体，为了成为女王而不断钻研。」

布伦希尔德在背地里持续学习女王所需的教养，挣扎着想要恢复体力。她完全不在意朝臣们的闲言闲语。

「对现在的姐姐大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身体。」

「可是……如果我不成为女王，克利尔希尔德就会成为女王哦。」

「我不在意。虽然和姐姐大人相比，我可能不太可靠，但我会完成自己的职责。所以，请您好好休息吧。」

「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布伦希尔德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那是一种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不可思议的眼神。

「……被『蚀』袭击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因为被『神之力』侵蚀，我的眼睛似乎变得接近神的眼睛。虽然很模糊，但我能看见未来。」

布伦希尔德将视线移到克利尔希尔德身上。

「克利尔希尔德不能成为女王。你一定会遭遇不幸。」

「遭遇不幸……」

「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事。」

布伦希尔德为了安抚克利尔希尔德，将妹妹抱进怀里。

「放心吧。姐姐我会保护妹妹的。至今为止不都是这样吗？」

「嗯，我放心了……」

这是谎言。

因为抱着自己的那股力量实在太虚弱，反而让克利尔希尔德感到不安。

布伦希尔德下了床，开始自己活动。

只是躺着休息，情况也不会改变。医生对布伦希尔德的症状束手无策。

布伦希尔德离开王城，前往学院。

学院是国内外学者聚集的大规模研究机构。这是从恶龙的支配中解放的王国，为了与外国交流而建立的设施。设立者是初代女王。王国方的目的，是招揽国外学者，引进本国没有的技术。来自国外的学者，是为了学习只存在于王国的技术和学问——主要是精灵和魔术——而来的。

布伦希尔德认为，这里或许能找到治疗「蚀」的线索。因为依赖灵药的王国，医学和药学都衰退了，只有与外国交流的这所学院能学习这些知识。

布伦希尔德一到学院，就突然对学院长这么说：

「准备我专用的研究室。我要住在那里学习。」

学院长很为难。

「学院的房间全都用在各种用途上了。非常抱歉，没有公主殿下能使用的房间……」

「地下室不是空着吗？」

「咦咦！」

学院长很惊讶。

「可是，这所学院的地下……」

「我知道。没关系。放心吧，我是屠龙者的女儿。」

「既然公主殿下这么说……」

地下室立刻被清扫干净，成了布伦希尔德专用的研究室。

布伦希尔德在地下室的研究所，开始研究『蚀』。

第一天的研究结束后，她坐在床上准备睡觉。

这时，地下室的『那个』出现在布伦希尔德面前。

『从沉睡中醒来，没想到会有客人。』

传入耳中的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仿佛在脑中响起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这是被称为『龙之言灵』的语言。

所以，声音的主人是龙。

从地下室深处出现的，是全长三米，体高两米左右的龙。它有着琥珀色的鳞片和眼睛。

即使看到龙，布伦希尔德也不惊讶。

她知道地下室有龙，所以才选了这个房间。

过去，这个王国潜藏着许多龙。

其中一只幸存的龙，就是这只琥珀色的龙。

这个王国直到一百年前都受到恶龙支配，恶龙在各地配置了龙作为自己的私兵。但是，这些龙私兵并非从出生起就是龙。它们原本是人类，却因为恶龙的妖术而被夺走意识，变成了龙。

这些龙虽然被女王驱逐，但有一小部分的龙被放过了。奇迹般保有意识的龙没有被杀死。它们虽然外表是龙，内心却还是人类。话虽如此，也不能让龙出现在外面。因为这个王国是龙多次引发惨剧的地方。结果，它们被封印在地下室或监狱塔等地方。

布伦希尔德凝视着龙。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让龙吃了一惊。

『在龙面前竟然毫不畏惧。』

布伦希尔德对龙说：

『从今天起，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请多指教。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生活的。』

『竟然会使用「龙之言灵」。你是屠龙公主的女儿吗？』

『没错，我是齐格菲家的公主。』

齐格菲家的血族偶尔会出现会说「龙之言灵」的人。布伦希尔德和克林希尔德也是其中之一。

「龙之言灵」不需要发声。双方可以不发出声音，直接将想法传达给对方。

琥珀色的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布伦希尔德，感慨万千地低语：

『这样啊。你是初代大人的……』

琥珀色的龙看着布伦希尔德的眼神中带着慈爱。

布伦希尔德钻进被窝说：

『那我今天要睡了。啊，如果你想袭击我，也可以袭击我哦。』

『我怎么可能袭击你。屠龙者之女不是龙能战胜的对手。』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会开玩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对龙来说是无敌的。

隔天，布伦希尔德一醒来就开始研究。琥珀色的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龙没有打算干涉公主。

布伦希尔德也因为自己说过不会打扰对方的生活，所以没有向龙搭话。

布伦希尔德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天。

琥珀色的龙在这三天内没有向布伦希尔德搭话，只是盯着她看。

布伦希尔德按捺不住地说：

『……如果有事找我，可以跟我说话吗？』

龙回答：

『你正在专心研究，我不能打扰你。』

『你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分心。』

布伦希尔德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走到龙的身边。然后，她把脸凑近龙说：

『看我这种人有什么好玩的？』

『很好玩啊。』

龙立刻回答。

『我被封印在地下已经将近百年。没有人来见我，我也无法出去。就在我觉得无聊的时候，你出现了。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到刺激。而且你还是个美丽的女性，我当然不会看腻。』

『哎呀呀……』

布伦希尔德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听说龙这种生物很清高，不会追求女性。』

『我不是纯种的龙，原本是人类。看到美丽的女性，我当然会追求。』

龙问：

『你又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女人的寿命很短，你应该去晒晒太阳，跟男人玩乐。』

『我有点累了。跟男人……跟人类扯上关系……』

布伦希尔德说出自己来到这间研究所的经过。

布伦希尔德说自己是公主。本来应该即位成为女王，却因为「蚀」而放弃。一失去王位继承权，周围的人就对自己失望。

『所以，我觉得正好。正好有这间封印着龙的地下室……我想远离人群。』

『真不巧，我是有着龙外表的人类。你想要的龙，只有在伊甸园里才有。』

布伦希尔德低下头说：

『是啊。』

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有点寂寞，龙体贴地继续说：

『……不过，虽然我是人类，但已经远离尘世很久了。我对人的地位和金钱没兴趣。不管你能不能成为女王，我都无所谓。要我假装成你想要的高洁之龙，也不是办不到。』

布伦希尔德噗哧一笑。

『明知是假装的高洁，有什么意义吗？』

『我也不知道。』

布伦希尔德说：

『如果是这样，你不会对我失望吧？』

『不会。毕竟你是百年难得的谈话对象。』

『琥珀龙，你的名字是？』

龙自称伯恩斯坦。是他还是人类时的名字。

之后布伦希尔德和伯恩斯坦开始聊起各种话题。

布伦希尔德的话题，大多是关于妹妹。不管聊什么话题，几乎都会扯到妹妹。伯恩斯坦很清楚布伦希尔德有多么重视妹妹。

『为了拯救妹妹，我必须成为女王。我要治好「蚀」……』

伯恩斯坦想要协助她的研究。姐妹情深的爱打动了他。

而且，伯恩斯坦对初代女王有恩。他曾经差点被屠龙者杀死。对方是少年屠龙者。在伯恩斯坦陷入绝境时，救了他一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初代女王。

初代女王的子孙有难，他不能不帮忙。

『分你我的血和鳞片吧。龙血是剧毒，但稀释后可以成为良药。鳞片煎过后也是良药。』

伯恩斯坦的提议，对布伦希尔德来说非常可贵。龙血和鳞片有许多尚未被解开的神秘作用。

『谢谢你，伯恩斯坦。』

布伦希尔德反复尝试错误，终于做出治疗「蚀」的药。

一年过去，埋头研究的公主十六岁了。

治疗「蚀」的试验药终于完成。

但是，时限也逼近了。

三天后，决定正式王位继承人的日子就要到来。

布伦希尔德拿着完成的试验药，手在颤抖。

『如果这个药无效，我就……』

伯恩斯坦鼓励她。

『一定会有效。毕竟你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出这个药。』

布伦希尔德无力地笑了。

『这种鼓舞连安慰都算不上……』

『不是安慰。因为我这一年一直看着你的努力。不过，如果你不喝，那也帮了我大忙。因为如果「蚀」治好了，你就不会再来这个地下室了。』

伯恩斯坦确实不想失去说话的对象。

『如果你想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可以不用喝。』

『虽然我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但就算治好了，我偶尔也会来见你。』

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喝光了试验药。

伯恩斯坦觉得这样就好。

接下来只要等待药生效就行了。这是她一年努力的结晶……

但是，

布伦希尔德咳了起来。捂着嘴的手上沾着血。

药没有效。

布伦希尔德沮丧到了极点。

她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房间的角落。她不再热衷于研究，散落在桌上的实验道具和读到一半的书本令人感到悲伤。

伯恩斯坦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她像人偶一样，一句话也不说。伯恩斯坦根本想不到该说什么。这一年来，她一直看着布伦希尔德的努力。而那些努力都化为泡影了。

三天后，布伦希尔德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克利姆希尔德。我要让你当女王了……」

伯恩斯坦觉得这是让布伦希尔德打起精神的机会。

『布伦希尔德，这次你要不要为自己而活？你可以做治疗「蚀」的药，也可以享受剩下的人生。至少比关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好。』

布伦希尔德回答：

『伯恩斯坦才是呢。』

『我？』

布伦希尔德从礼服的口袋里拿出宝石。那是一条蓝宝石项链，宝石的部分刻着古代文字。

她将项链挂在龙的脖子上。

然后，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

伯恩斯坦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

发光的龙逐渐变成人形。

「什么……」

当光芒消失时，伯恩斯坦已经变成人类的模样。那是他很久以前失去的自己的模样。

伯恩斯坦看着映在旁边镜子中的自己，用手摸了摸脸。

「龙的秘术中，有可以变成人的方法。你不是纯种的龙，所以好像不知道。我翻阅了老家的龙之书，将那个方法刻在宝石上。」

伯恩斯坦脖子上的蓝宝石闪闪发光。

「其实啊，我本来打算一起离开这个地下室。我治好『蚀』，你变回人类。可是，只有我失败了……」

布伦希尔德闭着眼睛说话，声音在颤抖。泪水从她闭上的眼睛渗出。她是为了忍住泪水才闭上眼睛，但还是没用。

伯恩斯坦也差点哭出来。他很久没有这种想哭的感觉了。龙的身体构造无法流泪，所以将近百年没有想哭的感觉。无论多么孤独、多么寂寞，眼睛都不会湿润。

「好了，去吧，伯恩斯坦。你已经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我不能去。」

伯恩斯坦用人类的声音回答。

少女让自己变回人类的模样。如果丢下她不管，无论去哪里都无法享受，而且伯恩斯坦认为那不是人类该做的事。

「布伦希尔德，你是公主吧？既然如此，就让我当你的随从吧。我想在你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支持你。」

布伦希尔德苦笑。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喜欢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你真是个怪人……算了，也好。反正只是暂时的。」

就这样，龙成为了布伦希尔德的随从。

「我一定会帮上你的忙。」

「请多指教，伯恩斯……坦……」

一直闭着眼睛的布伦希尔德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她看着伯恩斯坦，说不出话来。

布伦希尔德连耳朵都红了，低下头，把视线从伯恩斯坦身上移开。

因为伯恩斯坦是裸体。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龙不会穿衣服。如果变回人类的模样，当然不可能穿着衣服。

「我……我第一次看到男人的裸体……」

面对雕像般的肌肉男体，布伦希尔德的脑袋一片空白。

「总之，我先帮你借学者用的衣服……」

两人一起离开了学院。

布伦希尔德刻意绕远路，选择通往离宫的路。这是考虑到伯恩斯坦睽违百年走在街上。

变成人类的伯恩斯坦是二十多岁的男性。特征是细长而清秀的眼睛。原来如此，他的五官端正，女性不可能放着他不管。布伦希尔德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们聊过要不要搭讪的话题。

「不过，过了百年，街景果然完全不一样了。」

他东张西望的模样，简直就像少年。

（毕竟睽违百年来到外界，这也难怪……）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布伦希尔德不禁微笑。

「有餐厅呢。请务必带我去。」

伯恩斯坦指着一家肉料理店。布伦希尔德正好也想吃肉。因为最近都窝在离宫里，身体想要摄取一些能增强体力的食物。

「嗯。那就去吧。」

两人走进肉料理店，点了好多肉料理。

布伦希尔德向狼吞虎咽的伯恩斯坦问道：

「你不恨人类吗？」

伯恩斯坦歪着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因为长着龙的模样，就被关在地下好长一段时间吗？」

「是啊。我有愤怒。」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伯恩斯坦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怒气。他是个有些难以捉摸的男人。

「一百年前，我受到歧视。不管我说什么……虽然语言不通……但人们都充耳不闻，想要杀了我。」

「既然如此……」

「但是，一百年前我也得到了爱。你的祖先，初代大人给我的爱。只有那位大人保护我，藏匿我。直到女王陛下驾崩为止，我都住在王城里。虽然以时间来说只有短短几年。」

伯恩斯坦的眼神变得柔和。

「我还记得从王城看到的景色。俯瞰的城镇里，应该充满了歧视我的人类，但即便如此，还是非常美丽。」

「因为那是你敬爱的初代大人建立的国家。」

「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么……」

布伦希尔德用有些无力的声音说道。

「现在的王国，你可能不会喜欢。初代大人之后，女王的水平不断下降。这个王国也是。」

来自异国的袭击增加，歧视也出现了复活的征兆。

对现行王政的不满，让民心比以前更加动荡。

「或许待在地下还比较幸福。」

但是，伯恩斯坦说道：

「我喜欢这个王国，不只是因为这是初代大人建立的国家。我本来就喜欢人类。人类很愚蠢，但正因为如此才惹人怜爱。」

因为愚蠢才惹人怜爱。听到这句话，布伦希尔德坦白地说：

「我不太明白。」

伯恩斯坦笑了。

「诚实就好。这个年纪说明白的话，就是谎言吧。随着年龄增长，或许总有一天会明白。」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伯恩斯坦看着窗外的街景说道：

「因此，这个王国现在也很美丽。因为变化也是人类活着的证明。」

布伦希尔德觉得说出这番话的伯恩斯坦，看起来就像一只高洁的龙。明明他现在正用宝石的力量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吃完饭后，两人前往离宫。

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久违地恢复了开朗的心情。同时也发现自己最近一直很消沉。

「谢谢你，伯恩斯坦。」

「谢什么？」

「多亏和你一起逛街，我好像稍微打起精神了。」

「不用道谢。我只是想和美丽的少女一起逛街而已。」

布伦希尔德苦笑，心想如果他能改改这种轻浮的态度就好了。

克林姆希尔德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

自己不像姐姐一样有才华，个性软弱，也不够活泼。最讨厌的是，自己总是受到姐姐的帮助。

她一直想至少要帮上姐姐一次忙。

而姐姐被『侵蚀』打倒了。

如果要帮上姐姐的忙，就只有现在了。克林姆希尔德用尽身为公主的权限，寻找治疗姐姐的方法。被视为下任女王有力人选的克林姆希尔德，身边有许多听从她命令的臣子。虽然说老实话，她不想依赖这种别有用心的人，但为了帮助姐姐，她还是拜托了这些人。

国内自然不用说，她也向国外寻求治疗姐姐的方法。

然而，结果她连一个治疗「侵蚀」的方法都没找到。

加冕仪式就在两天后的今天晚上，姐姐回到了离宫。姐姐这一年都在学院研究治疗「侵蚀」的方法，但似乎也不顺利。要是能找到治疗方法，就能迎接姐姐回来了——克林姆希尔德再次对自己感到失望。

而就在布伦希尔德和伯恩斯坦一起吃午餐的同一时间，发生了这件事。

一名男子来到陷入自我厌恶的克林姆希尔德身边。

男子名叫沃伦。

「公主殿下，打扰了。」

沃伦说完，便走进克林姆希尔德的房间。

沃伦是老臣，从初代女王开始侍奉，直到第五代女王。虽说历代女王都短命，但沃伦的年龄少说也超过八十岁。不过，他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说是五十多岁也说得通。他的背脊挺直，身材高大，眼角和眉间有深深的皱纹。沃伦的眼神如老鹰般锐利。

克林姆希尔德被他突然的来访吓了一跳，问道：

「沃伦，你怎么会来离宫？」

沃伦是摄政，也是女王的亲信。听说从第五代女王即位开始，他就片刻不离地侍奉着女王。这样的沃伦竟然会抛下卧病在床的女王来到离宫，让克林姆希尔德感到不可思议。

「我有东西要交给您。」

沃伦从身上长外套下取出一把剑。他将剑从鞘中拔出，美丽的刀身闪闪发光。

「这把剑被称为治愈细剑。它不是用来伤人的剑，而是用来治愈人的剑。这把剑施有异国的咒语，能够驱魔，减弱持有者的病痛。」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克林姆希尔德觉得原来如此。这把剑的刀身带着温暖的色泽，具有让人相信它施有治愈魔法的说服力。

沃伦将剑收回鞘中，递给克林姆希尔德。

「历代女王陛下都随身携带这把剑。这把剑的治愈效果很稀有，对『蚀』也有效。如果没有这把剑，历代女王陛下应该都活不到三十岁。第五代女王陛下吩咐我将这把剑交给您。」

「为什么要给我？如果这把剑对『蚀』有效，应该要给卧病在床的母亲才对。」

「这把剑虽然能治愈『蚀』的症状，却无法完全治好。陛下判断自己就算拿着这把剑也无济于事，所以才决定交给您这位下一任女王。」

克林姆希尔德接过细剑。

或许是错觉，她从细剑上感受到母亲的温情。

「母亲……」

爱哭的克林姆希尔德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了。自从她决定不再软弱之后，就禁止自己哭泣。

「我也希望克林姆希尔德大人能多活一天。」

沃伦继续说。

「并且希望您能为王国尽心尽力，哪怕只多一天也好。恕我直言，这就是女王的职责……守护王国昔日的荣光。这就是我侍奉历代女王陛下的愿望。」

克林姆希尔德诚恳地回答。

「我会尽我所能。」

沃伦闻言，转身背对克林姆希尔德。看来事情已经办完了。

克林姆希尔德对着准备离开房间的沃伦的背影说：

「沃伦，谢谢你。」

沃伦只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到了晚上，布伦希尔德回到了离宫。

克林姆希尔德立刻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欢迎回来，姐姐。」

布伦希尔德迎接走进房间的克林姆希尔德。

「我回来了。我正好也想去见你。」

布伦希尔德低着头说：

「……对不起。『蚀』的治疗，最后还是不行。」

「姐姐大人不需要道歉。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成为女王的觉悟……我才应该道歉。我没能帮上姐姐大人的忙。」

克林姆希尔德没有药学知识，而且身为下任女王，这一年来她也接受了各种各样的修行。姐妹俩这一年来很少见面。

布伦希尔德凝视着克林姆希尔德。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她的眼中，映着克林姆希尔德成为女王的未来。她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未来。

克林姆希尔德注意到她的视线，说：

「姐姐大人，请不要那么担心地看着我。我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需要姐姐大人保护的妹妹了。」

「可是……」

「您就那么不相信我吗？请相信我，我是您的妹妹啊。」

克林姆希尔德难得用这么坚定的语气说话。

在布伦希尔德埋首于研究的期间，克林姆希尔德下定了决心。

不要再让姐姐担心了。

那个温柔的姐姐，即使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也只担心妹妹。虽然这很令人高兴，但也令人难过。

是时候独立了。

妹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的决心。布伦希尔德这才明白，自己的妹妹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坚强了。

她坚强到足以让自己想要相信她。

「我相信你，克林姆希尔德。你一定会帮我驱散我眼中那片黑暗的未来。」

「是，我一定会的。然后，这次换我来帮助姐姐大人。」

克林姆希尔德继续说：

「现在的我，有成为女王后想做的事情。如果能自由调动王国的骑士，我想攻略乐园伊甸。乐园伊甸生长的『生命果实』，一定也能治好姐姐大人的『侵蚀』。」

「克林姆希尔德……」

两天后，克林姆希尔德的加冕仪式开始了。

上午，克林姆希尔德离开了离宫。

克林姆希尔德一直生活在离宫。很久以前，王族就定下了规矩，公主只能住在离宫，只有女王才能住在王城。

离开离宫前，布伦希尔德来到门口为她送行。这让克林姆希尔德非常高兴。

「你要帮我去看望卧病在王城的母亲大人，连我的份一起。」

「嗯。我会转告母亲大人，说姐姐大人也很担心她。」

直到今天，这对姐妹都没有去探望过母亲。因为母亲的病情似乎相当严重，所以禁止会面。不过，两人从小时候开始就几乎没和母亲接触过，所以见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

布伦希尔德在克林姆希尔德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祝福妹妹的启程。

「愿你的治世充满光明。」

克林姆希尔德也回吻了一下。

「姐姐大人，我有东西要交给您。」

克林姆希尔德拿出某样东西交给布伦希尔德。

是那把治愈细剑。

「这把剑送给姐姐大人。这不是用来夺人性命的剑，而是用来守护生命的剑。据说它能驱魔，守护持有者。虽然它应该无法治好姐姐大人的『侵蚀』，但我想应该能缓和症状。」

布伦希尔德睁大了眼睛。

「好厉害。我一眼就能看出它有多么灵验。」

布伦希尔德接过细剑，抱在胸前。

「谢谢你。我会随身携带的。」

「请您务必这么做。因为如果不带在身上，它似乎就无法发挥效果。」

「你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克林姆希尔德微笑着回答：

「是派往异国的随从取得的。」

这是谎言。她不能老实说出取得的途径。要是说出历代女王都靠这把剑抵抗「侵蚀」，姐姐绝对不会收下这把剑。她一定会说为了健康着想，应该由妹妹持有。

克林姆希尔德的胸口有些刺痛。这是对姐姐说谎，以及背叛了送剑给自己的母亲，以及希望她长寿的沃伦所造成的。关于是否要把这把细剑交给姐姐，克林姆希尔德也相当纠结。不是因为交给姐姐可能会缩短自己的寿命，而是因为背叛了对自己释出的善意。在加冕仪式开始前的整整两天，克林姆希尔德都相当烦恼，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细剑交给姐姐。

克林姆希尔德的腰上挂着一把与治愈细剑相似的细剑。那是她硬是拜托国内最厉害的铁匠，花了两天打造出来的假细剑。这是为了在抵达王城后，瞒过母亲和沃伦的双眼。

罪恶感让克林姆希尔德稍微吐露了罪行。

「……为了把这把剑交给您，我做了一点坏事。」

布伦希尔德相当惊讶。虽然不知道妹妹做了什么坏事，但她没想到会从妹妹口中听到「做了坏事」这种话。

克林姆希尔德窥探着姐姐的脸色，抬眼说道：

「请原谅我。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姐姐大人能恢复健康，所以才会做出坏事。」

布伦希尔德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妹妹。

「你今天就要成为女王了，这么可爱真的好吗？」

布伦希尔德紧紧抱着克林姆希尔德，久久不放。

结束漫长的拥抱后，克林姆希尔德终于能前往王城。

老臣沃伦在王城的某个房间等待克林姆希尔德的来访。

他手上拿着深灰色的王冠。

沃伦将在加冕仪式上亲手为克林姆希尔德戴上王冠。

沃伦凝视着手中的王冠，然后低声说道：

「初代大人。」

不久后，骑士来到沃伦的房间报告。

「克林姆希尔德大人抵达了。」

沃伦拿着王冠，前往王座大厅。

之后，加冕仪式顺利进行。

克林姆希尔德成为了女王。

克林姆希尔德移居王城后过了两个星期。

在这段期间，克林姆希尔德没有联络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干涉克林姆希尔德。因为她觉得妹妹应该正为了不习惯的女王公务而忙得不可开交。

某天晚上，布伦希尔德仰躺在床上。

床边放着妹妹送的细剑。她每晚都抱着细剑睡觉，仿佛在代替妹妹。拜此所赐，布伦希尔德这几天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因为片刻不离身，细剑的治愈之力发挥到了极限。

「公主殿下。」

有人敲门呼唤。

「进来。」布伦希尔德回答。她从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

开门进来的是身穿女仆装的伯恩斯坦。自从得到人类的外貌后，伯恩斯坦就以侍从的身份照顾布伦希尔德的起居。她推着放有餐点的银色推车。

「我端晚餐来了。」

布伦希尔德对成为侍从后开始使用敬语的伯恩斯坦说：

「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用说敬语。总觉得不太习惯。」

在地下室一起生活时，伯恩斯坦对布伦希尔德说话不会使用敬语。虽说现在成了侍从，但突然被使用敬语，布伦希尔德总觉得不太自在。

「那么，就这么办吧。」

伯恩斯坦将料理放在桌上。

看到那些料理，布伦希尔德感到一阵无力。

全都是以水果和蔬菜为中心，对身体有益的食物。

「不吃也没关系吧……？」

布伦希尔德是个偏食的少女。

「反正不吃也不会死。」

受到『神之力』保护的布伦希尔德不会饿死。能杀死她的只有『侵蚀』。

「别说了，快吃吧。」

伯恩斯坦似乎没把布伦希尔德的话听进去，继续将料理摆上桌。

伯恩斯坦希望布伦希尔德能变得健康。虽然不知道水果和蔬菜对『侵蚀』有多少效果，但只要有可能让身体状况稍微变好，她就打算尝试。

布伦希尔德也大致明白这点。

「……没办法。我就吃吧。」

她讨厌水果和蔬菜。不过，她喜欢伯恩斯坦的关心。

（如果我有父亲，他也会像这样对我好吗？）

伯恩斯坦用银汤匙舀起水果优格，递到布伦希尔德嘴边。这是要她张嘴的意思。

布伦希尔德乖乖地张开嘴。

然后布伦希尔德察觉到，自己似乎有点在向伯恩斯坦撒娇。

因为双亲不在，自己必须保护妹妹。她一直约束自己，认为自己必须振作。所以，她从小就不知道怎么向人撒娇。但是，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同。

向伯恩斯坦撒娇的时候，心情会变得轻松，感觉很舒服。

布伦希尔德吃完饭的时候。

有人带着长剑来到离宫门前。

卫兵发现那个人，拿着长枪叫住他。

「站住。你是哪里的人？」

云层厚重的夜晚，卫兵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云层稍微散开。从云间射出的月光，照亮了持剑者的脸。

「失、失礼了！」

卫兵道歉，端正姿势。

但是，那个人似乎对卫兵的态度相当不满。

他拔出长剑。

在深夜中奔驰，如雷火般的剑闪。

卫兵被砍倒，肉烧焦的臭味弥漫。

那个人拿着闪耀黄金光芒的剑。那是连铠甲都能烧断的剑刃。

其他卫兵惊讶地拿起武器。

「你疯了吗……！」

黄金长剑无声地砍倒卫兵。虽然有将近十名受过训练的士兵赶来，但那个人连一点伤都没有。

那个人砍倒所有逼近的士兵。

然后，踏进离宫。

宫中变得吵闹。布伦希尔德和伯恩斯坦也听见了喧嚣声。

「发生什么事……」

就在他们警戒时，门被用力敲响。

离宫的老管家走了进来。

「布伦希尔德大人……快逃……有袭击者……」

老管家说到这里就趴倒在地。他的背被深深砍伤。布伦希尔德靠近时，老管家已经断气。

伯恩斯坦感到疑惑。

「你说袭击者？」

「或许是异国人来抓公主。几年前也发生过。」

「那就从窗户逃走吧。」

「不，我们迎击吧。」

和几年前被袭击时不同，现在的布伦希尔德有战斗的力量。虽然对离宫的人没什么感情，但也不认为可以随便被杀。布伦希尔德把细剑插在腰间，从桌子站起身。

「我也来帮忙。」

伯恩斯坦的身体发光。下一瞬间，变成琥珀色的龙。伯恩斯坦已经能自由操纵布伦希尔德给的项链的效力。只要戴着项链，就能自由变成人或龙。

布伦希尔德的右手指间发出劈啪声，像在做热身运动般闪过电光。

不死之身，连龙都能杀死的武器，再加上龙的随从。

袭击者不可能有胜算。

公主和龙一边警戒周围，一边走在离宫的走廊上。

到处都是宫中人的尸体。不只士兵，还有无数仆人的尸体。但没有袭击者的尸体，这点令人在意。面对正规士兵，战斗中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可见是相当熟练的集团。

随着接近战斗声变大的方向，开始飘散焦臭味。

她们来到大厅。到处都冒出火苗。木制的桌椅正在燃烧。

那里有疑似袭击者的人。正好在砍杀士兵。

袭击者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脸。

不过，只要打倒对方再确认身份就好。

布伦希尔德朝袭击者射出手中编织的雷霆。雷霆是专门对付龙的武器，对人类也有效。高能量会烧死敌人。

射出的雷霆是必杀且无法闪避的。袭击者的命运已定。

原本应该是这样。

袭击者一转身就挥剑。雷霆撞上剑身，被抵销了。

「什……」

不可能有这种事。

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剑，人类打造的武器都不可能抵销雷霆。

挥舞的剑。剑身也发出跟雷霆同色的光芒。

带着热的剑让火焰延烧到地毯。大厅瞬间变成火海。

在红色的海中，浮现一个黑色的轮廓。

那是女人。非常熟悉的背影。

「……不会吧。」布伦希尔德低喃的声音非常动摇。

怎么可能。不可能。

转身的袭击者——

跟布伦希尔德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克林姆希尔德……？」

「姐姐……啊啊，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也跟克林姆希尔德一样。

「你是……克林姆希尔德吗？」

「不然看起来像谁？」

没有看错。在那里的确实是克林姆希尔德。

「这是……你做的吗？」

布伦希尔德看着散落一地的尸体问道。

「对。因为他们妨碍我……不过，那种事不重要。」

克林姆希尔德用「那种事」这种随便的字眼，舍弃佣人们的死。

「姐姐，我有事想拜托你。」

眼神空洞的克林姆希尔德说。

「可以请你去死吗？」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她怎么看都不觉得眼前的女子是克林姆希尔德。那个可爱的妹妹不可能叫自己去死。就算会这么说，也应该有理由。

「克林姆希尔德，发生什么事了？王城发生了什么事吗？可以告诉我吗？」

「我前往王城，成为了女王。然后，我知道了历代女王的职责。我身为女王之一，必须尽到责任。我需要姐姐的命。」

克林姆希尔德手持长剑冲了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是那个温和的克林姆希尔德。

在挥剑之前，克林姆希尔德低语道。

请将自己献给王国——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没有动，是因为她确信妹妹不可能砍自己。

所以，她被砍了。

斜砍。鲜血喷出。她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像花一样绽开。那幅景象缓缓地流逝。

布伦希尔德理解到自己死了。

布伦希尔德的身体被神赐予了恩宠。人类的武器无法杀死她的肉体。但是，如果是用「神之力」制作的武器就能杀死她。克林姆希尔德持有的黄金剑正是如此。以属性来说，跟布伦希尔德击出的雷霆相同。被这个武器砍出的伤口不会再生。

她转动眼珠俯视身体。伤口深得让她想笑。身体的粗血管和内脏都被砍成两半。自己的身体喷洒着红色的血逐渐崩解。简直就像人造物一样。

「克林姆……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最后看到的，是妹妹不带感情地砍杀自己的脸。

『布伦希尔德……！』

龙用翅膀拍打空气。它像烈风一样冲向布伦希尔德，在身体碰到地板之前叼起她。它叼着公主，与刚挥下剑的克林姆希尔特对峙。

龙的双眸瞪着克林姆希尔特。那双眼睛燃烧着憎恶。

克林姆希尔特重新举剑。那是迎击的架势。她认为伯恩斯坦会为了打倒自己而袭击过来。只要它踏出一步，圣剑就会在错身而过的同时烧斩龙。

但是，龙没有进攻。

比起对克林姆希尔特的憎恶，它更优先选择帮助布伦希尔德。

它叼着公主往后飞。它拍打翅膀，与烈风一同飞起。

它打算撞破背后的彩绘玻璃，从那里逃出去。

克林姆希尔特立刻察觉到龙打算逃跑。

她立刻冲过去，但已经太迟了。

龙撞破七色玻璃，飞向夜空。

圣剑挥空，彩虹色的雨倾注而下。

不管怎么挣扎，剑都碰不到它了。

龙背对克林姆希尔特，飞向更高的更远的天空。

总之必须离开离宫。克林姆希尔特应该马上就会追过来。

琥珀龙叼着公主，在夜空中高速飞行。

然后逃进离离宫有段距离的森林。

它让公主靠在大树上休息。

『布伦希尔德！振作点，布伦希尔德！』

它呼唤公主，但没有反应。

这是它一生最大的失误。明明知道袭击者就在眼前，琥珀龙却完全无法动弹。因为拥有龙的肉体，所以它害怕屠龙剑。龙这种生物会本能地畏惧「神之力」。不是纯粹种的伯恩斯坦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的伤势太严重了。她还有一丝气息都令人觉得奇怪。或许一眨眼之后她就会死。

琥珀龙懊悔不已，呻吟似的脱口而出。

『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

布伦希尔德竟然会被妹妹斩杀。

它在地下室听过布伦希尔德开心地谈论妹妹的事。

她之所以想治好「蚀」，也不是为了自己。她觉得妹妹成为女王的未来有不祥的阴影，所以为了帮助妹妹，自己才想成为女王。因此她有必要治好「蚀」。琥珀龙也看过她废寝忘食地研究药物。

一切都是为了妹妹，她明明那么喜欢妹妹。

这样的姐姐竟然被妹妹杀害。

琥珀龙不知道有比这更悲伤的事。

然而，布伦希尔德的生命力却与龙的思念相反，越来越微弱。

它的心情就像想向神明求助。

可是，夜晚的森林里没有神明可以求助。

它希望自己是神明。可是，伯恩斯坦只是一头龙。

有角、有翅膀、有尾巴、有牙齿。仅此而已。

即使能战斗，也无法拯救生命。

它想，如果能将龙特有的漫长寿命分给公主就好了。

这时，布伦希尔德的话在琥珀龙的脑海中复苏。它在地下室研究时，曾听过她这么说。

『龙血有许多尚未阐明的神奇功效。』

龙决定赌一把。

它用长长的爪子抓破自己的喉咙，龙血溢了出来。它将龙血注入布伦希尔德的伤口。

龙血是强大的生命能量，甚至能赋予濒死之人生命。然而，这是个胜算极低的赌注。

龙血也是剧毒。如果让一万人喝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会死。

琥珀龙赌上公主存活的可能性。

它注入自己的血，仿佛要将生命分给她。

布伦希尔德的意识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

那里很冷，她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冰冷。

她害怕地在黑暗中奔跑。可是，不管跑到哪里，黑暗都没有散去。

她终于放弃，倒在地上。她心想，自己会就这样越来越冰冷。

然而，这时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盏灯火。

火光温暖了布伦希尔德冰冷的身体。

布伦希尔德感觉到眼皮上有温暖的东西，醒了过来。

天亮了，阳光照了进来。她感觉到眼皮上有阳光的温暖。

布伦希尔德心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她记得自己被砍死。

琥珀色的龙依偎着自己睡着了。龙的喉咙上有伤。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面沾着干掉的血。头发和皮肤也一样。从颜色来看，显然不是人的血。

布伦希尔德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抚摸着睡着的龙的头。

『谢谢你，我的龙……』

因为附近有漂亮的泉水，布伦希尔德在那里洗掉了身上的脏污。

她回到树根处时，琥珀龙正好醒来。

『感谢自己的幸运吧。你赢了不利的赌注。』

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我要感谢的不是幸运，而是你。』

『我只是注入了毒而已。』

布伦希尔德觉得这个问答没什么意义，于是靠近琥珀龙，亲吻它的爪子。这是她所能表达的最大敬意。

琥珀龙有些高兴地说：

『如果要亲吻，亲嘴我会更高兴。』

『别得意忘形了。』布伦希尔德责备了下流的龙。

琥珀龙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森林里。只能去镇上了。』

『那你要怎么做？』

『我……想知道克林姆希尔德为什么想杀我。』

『别这么做。』

琥珀龙想起了克林姆希尔德袭击离宫时的眼神。她记得那双阴沉、空洞的眼睛很诡异。

『你不要再和克林姆希尔德扯上关系了。』

『我的直觉也这么说。可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我原本就从她成为女王这件事中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她遭遇了什么不幸，我必须立刻想办法解决。』

『我救了你的命。既然克林姆希尔德明显想取你性命，和她扯上关系就等于舍弃这条命。你打算白费我的牺牲吗？』

『啊哈哈……被你这么一说，我无话可说。』

布伦希尔德苦笑着。

『关于这件事，我只能说抱歉。』

琥珀龙叹了口气。看来只要事关妹妹，布伦希尔德的决心就无法动摇。

『没办法。我就以随从的身份乖乖地陪你吧。』

『你还要跟着我吗？你才不需要再陪我……』

『要是没有我，你大概会早死吧。』

琥珀龙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我去帮你准备衣服。』

布伦希尔德的礼服被砍破了，伯恩斯坦则因为变成龙而失去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