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成为兄长的未婚妻后，布伦希尔德成了公主。她被分配到与公主地位相符的房间，还被指派了专属的侍从。虽然收到华美的礼服与昂贵的宝石，但对布伦希尔德来说，每一样东西都显得空虚。那些东西越是华丽，就让她越怀念小屋的生活。

她无法顺利与人交流。布伦希尔德原本就缺乏社交性。尽管如此，她还是试着与城内的侍从和贵族攀谈，想与他人有所交流。侍从因为敬畏而不敢与公主说话，贵族则是因为话题不合。这是因为布伦希尔德不熟悉王城与贵族之间的常识与闲聊话题。她越是说话，就越觉得自己与这座王城格格不入。

即使如此，她还是渐渐习惯了王城的生活。正确来说，或许该说是放弃了。

在某个明月高挂的夜晚，布伦希尔德在自己的房间睡觉。她变得喜欢睡觉，因为偶尔能在梦中见到龙。

那天晚上，她也见到了龙。他们在那条河畔依偎在一起。梦中的布伦希尔德忘了龙已经死去。

布伦希尔德抱着幸福的心情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龙磨蹭着布伦希尔德的肌肤。

布伦希尔德感觉到龙一点一点地靠向自己，重量逐渐增加。纤瘦的布伦希尔德倒在草皮上。

「欸，你在……」

龙像狗一样用鼻尖在布伦希尔德身上磨蹭。布伦希尔德笑了。

「很痒耶。」

龙用鼻尖磨蹭的力道逐渐增强。不仅如此，龙还将鼻尖滑进布伦希尔德的衣服底下。

「等等，欸，我好怕……」

龙没有理会布伦希尔德的制止。

它现在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有些粗暴地用鼻尖磨蹭布伦希尔德的身体。让人联想到山猪。

布伦希尔德感到不安。

「……说点什么嘛。」

但是，龙什么也不说。

它吼叫起来。狼一般的嚎叫声让森林骚动起来，水面泛起涟漪。

龙用爪子撕破布伦希尔德的衣服，开始剥掉她的衣服。在冰冷的月光下，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

「不要，住手，住手。」

布伦希尔德这么说，希望龙变回平常的样子。但是，化为野兽的龙没有停止。

「拜托你，住手，拜托……！」

即使如此，龙还是没有停止，布伦希尔德终于大叫：

「住手！」

她在这时醒了过来。

自己所在的地方从森林变成了王宫的寝室。只有月光洒落这一点是相同的。

自己正躺在床上。没有龙压在自己身上。压在自己身上的是另一个人。

是西格鲁德。

他正在夜袭。布伦希尔德的睡衣凌乱不堪。恐惧让布伦希尔德大叫：

「救命，谁来、谁来……」

「救什么命？反正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妻子。」

「不要、不要、不要……」

虽然厌恶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布伦希尔德还是无法抵抗。只要被这个哥哥注视，身体就会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

「呜……呜呜……呜啊啊啊……」

她只能哭泣。布伦希尔德像孩子一样哭喊。眼泪与鼻水把脸弄得脏兮兮的，脸颊与眼睛都变得红通通的。

看到布伦希尔德哭泣的脸，西格鲁德停下了动作。他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臂，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不过，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对布伦希尔德感到同情。

「真是难看。」

西格鲁德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走下床铺。

「跟这种女人上床，会降低我的格调。」

西格鲁德离开的时候，对呆坐在床上的布伦希尔德抛下这句话：

「结婚典礼将在六个月后举行。这是我对你的了断。」

布伦希尔德只是不停颤抖，无法做出回应。

「从明天开始，你就睡在我的房间。而且今晚本来就应该由你主动来我的房间。」

说完，西格鲁德便离开了。

布伦希尔德陷入恍惚的状态。意识渐渐变得清晰，悲伤的情绪便涌上心头。她切身感受到自己即将成为哥哥的妻子，生下他的孩子。

「呜、呜呜……」

布伦希尔德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根龙的爪子，是龙的遗物。她将爪子的尖端抵在脖子上。要不要用这根爪子自尽呢？爪子陷入皮肤，渗出一点血，带来些许疼痛。

爪子没有继续深入。

布伦希尔德抱着爪子，无力地倒下。

自己很没用。哥哥说得没错。

自己没有勇气。

到了这个地步，甚至没有勇气自尽。

布伦希尔德抱着爪子，冲出房间。她对一切感到厌烦，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到处奔跑。

当她喘不过气而跑不动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来到了庭园。庭园里开满了红色的玫瑰。她坐在木制长椅上，期待花香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握紧龙爪，悲伤却始终没有平复。

「救救我……」

她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谁来救救我……」

声音小得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听见也好，她并不认为真的有人会来救她。

可是，有人听见了她的哀号。

「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理查。

布伦希尔德忍不住抱住理查，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好想你……」

理查是布伦希尔德少数的同伴之一。

「可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会出现在庭园。

「因为我随时都在看着你。」

理查的话让心中的悲伤稍微缓和了。她感到怀念，因为他经常用这种玩笑话逗她笑。

「布伦希尔德，你才是呢，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待在庭园？」

「我怀念花香，所以才来到庭园。毕竟我以前一直住在森林里。」

布伦希尔德立刻撒了谎，她不想让理查担心。

布伦希尔德离开理查的怀抱，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

「好几年没见了呢。」

「六年不见了呢。」理查订正道。

「我知道你来到王城了。其实我很想马上见你，但因为国王的命令，实在抽不出时间。」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王城了。」

理查垂下眼帘。

「我一直很想和你说话，想向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

「在你离开王都的期间，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没关系的。你哥哥不是说过，不可以和我扯上关系吗？」

「就算如此，就算要违抗他……」

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不可以违抗那个人，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理查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的状况。龙的死讯让我非常遗憾……但也不能一直懊悔下去。既然你回到了王城，就必须在这里活下去……」

「在这里活下去……」

哥哥的可怕行为在脑海中复苏。

「哥哥竟然说要娶我为妻……他疯了。」

理查露出相当苦涩的表情。

「……抱歉，这……是我的错。」

「咦？」

「是我建议国王娶你的。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你当晚就会被杀。」

理查再次道歉，然后说起龙被杀的当晚他和国王的对话。他谎称龙的礼物寄宿在布伦希尔德体内，借此救了她一命。布伦希尔德心想，为了劝谏容易激动的哥哥并保住自己的性命，除了娶她为妻之外，应该没有其他提案了吧。

布伦希尔德用手指抵着自己的喉咙，感觉那里寄宿着龙的力量。

「哥哥……似乎非常想要这股力量，但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理查，你知道吗？这股被让渡给我的力量……」

「我知道，但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首饰。」

理查看向布伦希尔德的脖子。

「使用那股力量的瞬间，你应该就会被首饰束缚。要是你随便知道力量的事，导致力量失控……你可能会受伤。」

理查再次道歉。

「那个戒律也是我的错。要是我能早点抵达塔乌巴村，或是能更巧妙地进言……」

布伦希尔德完全没有责备理查的意思，但理查本人却是一脸沉痛。

「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在意，你是为了我着想才那么做的。」

布伦希尔德尽可能地带着感谢的心情，对理查说谢谢。然而，理查完全无法接受。

「我会负起责任……我一定会想办法。」

就算理查无法做到，他愿意说这种话，布伦希尔德就很开心了。光是知道这座王城里有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就让她感到很安心。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的。」

布伦希尔德的话让理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没关系是指什么？」

「你不用帮我也没关系。」

布伦希尔德虚弱地笑了。

「要是你站在我这边，你的立场会变得很危险。虽然我恨哥哥，但我不希望你因此变得不幸。」

「你不用在意我……」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我才会这么说。」

这句话让理查的脸颊微微泛红。

「没关系，我从以前就很习惯忍耐了。这次……我也会忍耐的。」

她只能这么做。

被哥哥强吻，却因为恐惧而无法抵抗的自己只能这么做。

布伦希尔德的话让理查轻轻摇头。

「这样不对吧，兄妹结婚这种事。」

「哎呀，理查，博学多闻的你应该知道吧。为了守护血统的尊贵，其他国家也有不少近亲结婚的例子。」

布伦希尔德不想让理查担心，于是挤出笑容。

但是，她做不到。被哥哥强吻的厌恶感让布伦希尔德的笑容变得僵硬。

理查说：

「……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

瞬间，布伦希尔德的眼眶发热。原本想忍住的恐惧感情溃堤，泪水涌出，滑落脸颊。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好怕……」

理查搂住布伦希尔德的肩膀。

「我好怕被哥哥碰到。」

理查搂着布伦希尔德的力道变强了。他应该已经从刚才的话中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果然错了。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救你一命，没想到事情会变得更严重……」

「没关系，反正已经无法挽回了。」

「没这回事。」

理查把脸凑近。距离近得仿佛要接吻。这恐怕不是刻意的行为。他大概是想强调自己的话语，才会忍不住把身体往前倾。

不过，布伦希尔德并不害怕。布伦希尔德虽然不擅长面对男性，但只有理查例外。她从以前就不曾把理查当成异性看待。或许是因为他散发的气质很柔和吧。

「我一定会救你。」

强而有力的话语让布伦希尔德稍微放下心来。

「有这句话就够了。」

柔和的晚风拂过。乘着风，不知从何处传来令人怀念的气味。

隔天开始，布伦希尔德就按照吩咐在哥哥的房间就寝。

虽然她很害怕在哥哥身边睡觉，幸好他什么也没做。

不过，她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西格鲁德会在六个月后举行婚礼的理由就在这里。他说这是了断。换句话说，婚礼当晚，不论布伦希尔德有多么不堪入目，他都会让她怀孕。

布伦希尔德放弃抵抗，过着每一天。

一个月的时光转眼间就过去了。

这天晚上，布伦希尔德也用死气沉沉的眼神躺在西格鲁德身旁。

她茫然注视着床上的哥哥。他已经睡着了。

他的腰际挂着一把细剑。

这是很奇怪的习惯。哥哥睡觉时也不会把这把剑从腰上取下。这把剑有这么重要吗？这个时候，沉睡在布伦希尔德内心深处的知识突然苏醒。

这把剑该不会是能治愈伤势的细剑吧？

齐格菲家有一把从百年前流传至今的剑，这把剑具有治愈持有者伤势与疾病的力量。拥有「神力」的人会因此付出寿命缩短的代价，身体也会变得虚弱。这把细剑具有预防这些症状的效果。

如果这就是那把细剑，就能理解他为何会随身携带了。

不过，细剑的治愈能力现在一点也不重要。布伦希尔德的头脑深处唤醒了某个知识。细剑的治愈能力，应该就类似「神力」吧。

西格鲁德是无敌的。只有「神力」的攻击能伤害他的肉体。

不过，如果这把细剑带有「神力」——

——或许就能杀死他。

如果能在不吵醒西格鲁德的情况下拔出这把细剑，再刺进他的身体。

哥哥就会死。

布伦希尔德的心跳突然加速。这是突然造访的反击机会。

或许能为龙报仇。

她将手伸向细剑。

然而——

布伦希尔德的手正在颤抖。

一旦被发现就完了。布伦希尔德只要被哥哥瞪着看，就会全身僵硬。就算成功拔剑，也无法反击。

凝视着自己的哥哥发出细微的鼾声。他毫无疑问正在睡觉，布伦希尔德的脑中却不断闪过不好的预感。他会不会在自己碰到剑的瞬间醒来呢？

「……哥哥。」

布伦希尔德呼唤他，却没有回应。他应该正在熟睡。

「哥哥，哥哥。」

布伦希尔德呼唤好几次，他都没有反应。

他肯定正在睡觉。

现在就能杀死他。

「呼……呼……」

布伦希尔德感觉到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全身循环。

能杀死他。真的能杀死他……

布伦希尔德缓缓触碰细剑的剑柄，然后握住。铁的冰冷触感传到掌心。

她轻轻拔出剑。为了避免发出声响，她以乌龟爬行般的速度移动。掌心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这把剑比外表看起来更重，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手掉落。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让她害怕。

如果他现在醒来……

那就百口莫辩了。哥哥的个性很冲动。看到有人从自己的剑带拔剑，他一定会愤怒地杀了对方。即使布伦希尔德预定成为他的妻子，也无法成为保护自己的盾牌。

随着剑身逐渐显露，布伦希尔德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掌心的重量变得格外强烈。妖艳发光的剑身终于在布伦希尔德面前完全现形。

她拔剑了。她拔出来了。

布伦希尔德的心脏仿佛快要破裂。声音实在太大，她觉得西格鲁德应该也听见了。

必须在他醒来之前动手。

剑已经拔出来了，没有退路。这个状况推动布伦希尔德的背，让她勉强能够行动。

布伦希尔德跨坐在西格鲁德身上，瞄准他的心脏。

她将剑尖刺进从敞开的衣领露出的胸口。

布伦希尔德瞬间犹豫了。现在躺在自己身下的对象虽然是仇人，却是自己的哥哥。她竟然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杀害对方。一想到这里，就连原本憎恨的对象都开始显得纯真无邪。自己接下来真的要做出可怕的事了……

不过，布伦希尔德甩开这份迷惘。如果不在这里杀了他，自己就会一辈子受辱。与其怀上仇人的孩子，她宁愿这么做。

布伦希尔德在握剑的手上施力，然后准备刺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哥哥开始感到痛苦。

布伦希尔德很困惑。她还没有刺下去，西格鲁德却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那看起来像是某种发作的症状。

布伦希尔德把剑丢到床上，急忙摇晃哥哥的身体。

「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哥哥醒来了。

「唔……」

他按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我去叫人来。」布伦希尔德正要走出房间时，苏醒的西格鲁德阻止了她。

「别去，没有意义。」

「可、可是……」

「别做多余的事，快点离开房间。」

他这么说，然后把布伦希尔德推开。布伦希尔德从床上跌了下来。

被推开的感觉很可怕。布伦希尔德原本打算照他所说，离开房间。可是，眼前有人正在受苦，让她停下了脚步。

哥哥沉默不语。他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表情看起来很难受。他先是抓了抓头，接着就一动也不动了。

哥哥的眼球开始颤抖。他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开始说起奇怪的话。

「啊啊，好暗，好暗。」

布伦希尔德吓了一跳。哥哥平常的声音低沉而浑厚，现在的声音却很细，就像少年一样高亢。

「我讨厌黑暗。谁来……放我出去……」

布伦希尔德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哥哥。哥哥正在哭泣，表情明显很害怕。

「呜呜，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哥哥抱着头缩起身体。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正在错乱。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采取这个行动，并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回过神来，身体就已经动起来了。

布伦希尔德回到床上，握住西格鲁德的手。

「没事的，别怕。没有什么好怕的。」

哥哥的手在颤抖。即使握住他的手，颤抖也没有停止，布伦希尔德仍然继续握着。

布伦希尔德大致明白哥哥变成这样的理由。

错乱的症状直到天亮才平息。西格鲁德甩开自己的手，表示他已经恢复正常。

哥哥的第一句话是：「你多管闲事。」

布伦希尔德问道：「你已经没事了吗？」

「没什么事不事的，我总是十全十美。」

「可是看到你刚才的样子，我实在不这么觉得。」

「你什么都没看到。」

布伦希尔德这才明白，为什么昨晚哥哥会叫她离开。

「呐，哥哥，你昨天的发作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叫人来？」

「跟你没有关系。」

「不，应该有关系。那……不是后遗症吗？」

哥哥正在接受乙太球的实验。如果是因为后遗症而发作，布伦希尔德认为自己不可能没有关系。对布伦希尔德而言，哥哥之所以接受实验，就是为了保护她。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乐得轻松吗？我受苦就等于你得救。」

西格鲁德瞪着掉在床上的细剑。

「你打算杀了我吧？」

布伦希尔德不禁退缩。她只顾着担心哥哥，却忘了把剑收回剑鞘。

她无法为自己辩解，不禁咒骂自己的愚蠢。

哥哥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不杀我？」

布伦希尔德老实回答：

「因为我没空……」

看到哥哥痛苦的模样，她完全忘了要杀他。

布伦希尔德害怕哥哥的愤怒，于是低下头。

不过，哥哥只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捡起剑收回剑鞘，走出房间。

他没有对自己做任何事。

被留下来的布伦希尔德独自思考。

哥哥说得没错。自己为什么不杀他呢？明明讨厌哥哥，却还是感受到龙被杀的怨恨。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到头来，自己还是喜欢哥哥。

内心深处仍然想见到以前那个温柔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