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卢克纳兄弟

第五话　卢克纳兄弟

「有客人找我？」

「是的，阁下。」

「是谁？」

「这个嘛……」

在赫尔穆特王国的王城内的财务卿办公室，老夫正拼命地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签名。

然而就在老夫正忙的时候，秘书官康莱德却说有客人来访。

「你讲话怎么这么不干脆啊，康莱德。」

「其实是因为『那位大人』……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这里……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老夫以责备的语气，向这位讲话总是不清不楚、年纪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性秘书官追究，他才吞吞吐吐地告诉老夫是「那位大人」来访。

难得看他讲话这么不干脆，看来应该是不速之客。

康莱德是个优秀的人才，同时也是财务派阀的大贵族家的继承人。是个前途无量的菁英，据说将来当上财务卿也不是梦想。

这样的男人，居然会因为客人的名字而动摇。

既然如此，「那位大人」一定就是那个卢克纳会计监察长。

虽然不想承认，但卢克纳会计监察长确实是老夫的不肖弟弟。

我们并非同父异母，而是同母所生的兄弟，小时候感情也不坏。

卢克纳侯爵家是财务系要职的世袭名门名誉贵族家，当家一定会担任财务卿五年。

除非突然去世，否则很少出现例外。

在王国，其他还有四个能够世袭财务卿的伯爵家或侯爵家。

包含卢克纳侯爵家在内共五个家门。为了尽可能让这五个家门以差不多的期间担任财务卿，我们会在台面下进行接近协商的交涉。

这究竟是好是坏，或是该说王国的治世安定，都不是现在该讨论的事情。老夫也无法判断。

我们兄弟小时候感情很好，但随着长大成人，弟弟发现无法继承家门，于是开始和身为哥哥的老夫对立。

虽然小孩子吃的点心能够分，但侯爵家当家的地位和能够世袭的财务卿职位，可不能像点心那样分。

小时候感情很好，长大后却互相憎恨的贵族兄弟并不稀奇。

老夫成年后就走上财务系的精英路线，弟弟则离家出走，从中级官吏开始做起。

之所以让他从中级官吏开始做起，是老夫和老家对他最低限度的援助。

对弟弟来说，这种程度的援助不仅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老夫是在居高临下地嘲讽他，结果导致他越来越憎恨老夫。

即便如此，他还是通过不断努力，获得了法袍男爵的爵位和会计审计长的地位。

老夫很惊讶他居然会用那种让人不怎么佩服的手段来获得地位，而弟弟在得知老夫先一步当上财务卿后，对老夫的憎恨更是有增无减。

老夫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把地位让给弟弟，而且也做不到。

而且，如果老夫因为这件事而向弟弟道歉，只会更加伤到他的自尊心。

从那时起，弟弟就和与老夫敌对的财务系法袍贵族们联手，开始找老夫的麻烦，老夫自然也只好与他们对抗。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弟弟在当上会计审计长后，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间办公室。

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固执，还是害怕被暗杀。

虽然不自然，但会计监察长不来这间办公室，也不会对政务造成影响。

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只要在定期举办的会议上处理就行了。

只是站在老夫的立场，感情不好的兄弟彼此贯彻公事公办的结果，让部下们变得畏畏缩缩，这让老夫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如果有事就让他进来。」

「那个……真的可以吗？」

明明至今都坚持不来访，现在却说有事找老夫。

从康莱德的角度来看，应该认为弟弟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不可能是暗杀。因为一旦做出那种事，那家伙就完蛋了。不过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事，老夫就早点听他说吧。」

「我知道了。」

「啊，还有……不需要给那个笨蛋上茶。」

「……遵命。」

几十秒后，弟弟在康莱德的带领下进入办公室。虽然很久没直接见到亲弟弟，但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老夫一边想着有血缘关系反而麻烦，一边催促弟弟有事就快点说。

「其实，这是从某处获得的情报……」

虽然是老夫叫他快点说，但没想到他连招呼都没打……

老夫在惊讶的同时，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关于财务卿大人目前正在援助的南部未开发地……」

与其说是援助，不如说是投入了钜额资金的未开发地开发。

要是没有人负责指挥，计划很可能因为那些贪婪贵族的内讧而失败。

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贵族只从鲍麦斯特男爵那里抢钱，然后对未开发地的开发成败毫不关心也不奇怪。

因此老夫和艾德加军务卿，以及鲍麦斯特男爵的宗主布雷希洛德边境伯爵，都必须在附近监视那些笨蛋贵族。

当然，我们也打算收取与这份辛劳相符的成功报酬。

「这和卿无关。」

如果这个计划投入了国家预算，会计监察长应该会有很多出场的机会。

然而这个计划百分之百是由鲍麦斯特男爵出资。

所以这个弟弟当然没有出场的机会。

虽然王国也预定会提供补助金，但通常只要确认没有不法情事就行了。

这当中没有任何能让弟弟分一杯羹的要素。

老夫甚至考虑过，如果他敢找碴，就要以此为借口解除他的职务。

「我记得你曾经有企图害死鲍麦斯特男爵的嫌疑。」

鲍麦斯特男爵探索古代遗迹时，他曾经对冒险者公会施压，刻意减少向导的人数。

真相是冒险者公会虽然有职位在身，但不可能屈服于区区男爵的压力。

然而，只有极少数的平民相信这个真相，现在大部分的人还是相信那个谣言。

而且散布那个谣言的人，还是这个弟弟不认的亲生儿子。

老夫在听见这件事时，拼命忍住不笑出来。

虽然老夫也觉得自己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毕竟他至今一直都在找老夫麻烦。

所以老夫觉得就算嘲笑自爆的弟弟，应该也不会怎样。

「那个嫌疑完全是误会。比起这个，我有件早点通知您会比较好的情报……」

在公开场合，财务卿和会计监察长两人的地位当然是财务卿比较高。

因此眼前的弟弟对老夫说话时，是使用敬语。

虽然他私底下应该说过不少老夫的坏话，但既然他有实力当上会计监察长，那应该也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

虽然老夫个人是希望他能在公开场合失言。

「想通知老夫的情报？」

「是的。那个情报，就是鲍麦斯特男爵的暗杀计划。」

「哦，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啊。」

弟弟告诉老夫，关于未开发地开发计划的关键，鲍麦斯特男爵的暗杀计划。

听见这个消息，哥哥以挖苦的语气询问弟弟是不是自己想出了鲍麦斯特男爵的暗杀计划。老夫也觉得这样的兄弟关系真是扭曲。

「您真爱说笑……好像是某个自由冒险者，将古代的魔法道具借给了鲍麦斯特骑士领地的下任当家。」

「原来如此。」

老夫将「反正那个冒险者和魔法道具都是你准备的吧？」这句话吞了回去。要是没有证据就问罪，那老夫自己也会失态。

「虽然不晓得你是怎么取得这么重要的情报……」

老夫也明白这明显是自导自演的愚蠢闹剧。不过贵族就算向其他贵族询问情报来源，也只会被嘲笑而已。这可是出人头地和赚钱的机会，怎么可能免费告诉别人。

「在这个时期跑来通知老夫，你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贵族子弟互相残杀是偶尔会发生的事情，但结局通常会有很大的差异。

巧妙地伪装成病死或意外死亡，顺利脱身，连问题都不会发生的事件。

即使被怀疑，也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会被处罚的事件。

彻底被发现，因此受到严厉处罚的事件。

由于会受到各种条件的影响，因此无法预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次的状况，是王国方面已经准备好要处罚犯人的案例。

当然，犯人应该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如果对方自己失控，处罚起来也比较容易……不过……」

眼前的男人，无疑有将用来暗杀的魔法道具交给鲍麦斯特骑士爵家的长男。

既然那个魔法道具已经交到鲍麦斯特骑士爵家的长男手上，就表示他可能已经使用过那个道具。

要是被盯上的鲍麦斯特男爵出了什么事，这个男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这个男人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跑来通知我们。

我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要是鲍麦斯特男爵出了什么事……」

我话还没说完，弟弟就打断我说道：

「我也是侍奉王国的贵族。这次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做出妨碍开发南部未开发地的行为。」

「可以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虽然我和鲍麦斯特男爵过去曾有过一些争执，但我并不乐见事情变成那样。」

按照目前的状况，这个男人和他派阀的贵族们绝对无法分到开发未开发地的利益。姑且不论能不能做到，身为贵族，当然会想尽快修复关系。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允许。）那么，你想怎么做？」

「那个自由冒险者，似乎是在接受长男的委托后，从后街的赃物市场取得那个魔法道具。」

「唉，大概是那样吧。」

从遗迹出土的魔法道具，基本上是归发现的冒险者所有。

虽然冰箱和火炉等只有便利性的道具，可以自由地贩卖或使用，但其中也有具备麻烦的功能，或是被诅咒，光是碰触就会发生严重后果的危险物品。

那种魔法道具会被冒险者公会强制收购，由王国进行详细调查，根据情况，有些会被严密地保管和管理。

不过，其中也有逃过监视流入黑市的商品。

冒险者没有主动申报，将那种危险的魔法道具流入赃物专用的市场，贵族再从地下管道取得，用来进行谋略或犯罪。

无论再怎么强化取缔，都无法完全杜绝，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那个自由冒险者，似乎是在听说那个魔法道具是『驯龙之笛』后才购买的。」

「你这家伙……」

在从遗迹出土的魔法道具中，「驯龙之笛」是危险度特别高的物品。

因为只要吹响这个笛子，只有龙才能听见的声音就会大范围地扩散，听见那个声音的龙会愤怒地聚集过来，是半诅咒的魔法道具。

而且，龙不会袭击吹响「驯龙之笛」的人。

取而代之的是，被呼唤的龙会破坏周围，杀戮到死为止。

虽然对属性龙那种强大的龙没有效果，但对飞龙或翼龙似乎有极大的效果。

「与未开发地相邻的利库大山脉，是飞龙的栖息地。你打算故意延迟通报，让领民们被赶尽杀绝吗？」

如果是这样，眼前这个男人犯下的罪行，就算被判处死刑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同时，我也觉得他应该不会犯下留下证据这种失误。

「我是说，如果真的是『驯龙之笛』的话。毕竟是在那个黑市，由那些可疑的家伙推荐的魔法道具。」

因为基本上都是罪犯在买卖，所以如果不是眼光相当精准，就会被骗买到破铜烂铁。当然就算向官府控告这是诈欺，也只会被反过来骂「在那种地方买东西的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并受到处罚。

要在黑市买到划算的商品，需要相当的胆识、眼光和门路。

「所以，那个魔法道具是什么？是叫苍蝇过来的笛子吗？」

「不，好像是『怨恨之笛』。」

「你这家伙……」

我差点忍不住对这个弟弟口出恶言。

「怨恨之笛」和同样是古代制作的「驯龙之笛」一样，都是受到诅咒的魔法道具。

当然，出土的物品全都由王国管理。

因为「怨恨之笛」是种必须牺牲自己来报仇的魔法道具。

「那个长男，真是可怜……」

从弟弟至今的发言来推测，他至今似乎都为了和我与鲍麦斯特男爵对抗，而透过信件将情报提供给继承人长男，试图与他建立关系。

然而关键的长男，似乎是个比想象中还要没用的男人。

虽然这么说有点难听，但这就是所谓的乡下人的偏见，他似乎认为中央的贵族全都是些贪婪的无赖，所以一直无法和他们建立合作关系。

因为住在那种偏僻的地方，所以很难接受外地人吧。

至少表面上应该要表现得亲切一点，这才是贵族该有的样子，就这点来看，这个长男也比鲍麦斯特男爵差多了。

站在王国的立场，如果长男有愿意将继承人的位子让给鲍麦斯特男爵的度量，那我们也不会想强行将他拉下来。

然而愈是收集情报，就愈能发现长男的度量有多狭小。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排除他的选项。

如果让他继续活在社会上，长男本人未来可能会一直扯鲍麦斯特男爵的后腿。而且也可能会引发像我眼前的这个笨蛋弟弟那样的存在。

让长男当神轿，企图从开发未开发地的特权和鲍麦斯特本家的继承问题中分一杯羹，坦白讲，我实在不想花力气应付那些笨蛋。

既然如此，虽然可怜，但还是只能让长男退场了。

当然，陛下也同意这么做。

回到原本的话题，棘手的是这个笨蛋弟弟已经察觉到我的真意。

所以才会实行那个有效活用长男的策略。

首先，他向我通报长男企图暗杀鲍麦斯特男爵的事实。

他明显是共犯，这个弟弟应该是亲切地提供长男「怨恨之笛」吧。

虽然从他做的事情来看，他是个不得了的恶棍，但就结果而言，他可以说是看穿了我的意图。

因为长男比我预期的还要能忍耐挑衅，自重了三个月以上，所以这个弟弟才会协助他爆发。

「不过，用『怨恨之笛』不会有什么万一吗？」

「鲍麦斯特男爵虽然是优秀的魔法师，但还年轻又缺乏经验。或许会因为某些失误而被杀掉也不一定。」

「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吗？」

弟弟看向我，露出嘲笑般的笑容。

「『怨恨之笛』在人不多的地方效果会变差。事情就是这样。」

之所以延迟通报，也是因为觉得不可能有什么万一，而且他应该也打算将那个自由冒险者当成弃子。

反正已经赚够本了。

即使之后调查黑市，应该也查不出「怨恨之笛」的来源，更不用说是买下那个道具的自由冒险者是谁了。

就算想靠这个弟弟提供的情报进行调查，只要这家伙说谎就完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准备一个替身，让替身的尸体在贫民窟被人发现。

「那种未开发地的怨念，应该只要鲍麦斯特男爵或他的未婚妻净化一下就会消失吧。」

的确，这个弟弟说的没错。

「怨恨之笛」是能够将怨念聚集到吹笛者周围，让那个人变成不死族，替持有者复仇的道具。

虽然很难说明，但聚集的怨念并不是恶灵那种东西。

例如在工作时被上司说教，因此感到不爽或觉得那个家伙很讨厌。这时候的负面感情，会累积在那个地方。

不过这种程度的怨念，不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影响。

如果是杀人之类的怨念，就会让被害者的灵魂留在那个地方。

而「怨恨之笛」，拥有将笛声范围内怨念聚集到吹笛者身上的功能。

因为是魔法道具，所以笛声的范围也比想象中还要广，即使单一场所的怨念量很少，只要扩大范围，就能累积庞大的怨念。

聚集的怨念会夺取吹笛者的性命，将那个人变成强大的不死族。

少量的怨念虽然不会危害人类，但大量累积就会产生那样的效果。

「那个长男企图暗杀鲍麦斯特男爵。不过要是他在被制裁前就死掉会很麻烦。虽然我也是这么想，但无奈我的情报网太慢了。」

因此，那个拥有「怨恨之笛」的自由冒险者，应该早就和长男接触过了，弟弟遗憾地说道。

他那明显的谎言，以及发自内心感到遗憾的表情，虽然很有贵族的样子，但这家伙只会让人觉得火大。

「很遗憾没能赶上。」

真敢说。我傻眼到说不出话来。

站在弟弟的立场，要是长男没死会很困扰吧。

因为他要是活着被逮捕，说出「怨恨之笛」的来源，一切就完蛋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这个弟弟陷害了那个长男，然后舍弃了他。

虽然我个人想将他视为同罪处理，但也能将他视为协助我处分长男的人。

当然，如果只看善恶，他是个最差劲的男人，但无法只靠这点判断，也是政治和贵族的世界。

「反正他来这里找我谈话时，应该就已经将自己和这件事有关的证据都消除了……」

如果没有证据，就不可能处罚在中央任职的贵族。

老夫认为要因为这件事处分弟弟应该很困难。

虽然姑且会进行调查，但弟弟留下证据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不过要是鲍麦斯特男爵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会怎么样吧？」

一定会彻底击溃你。

即使没有证据，陛下、艾德加军务卿、其他阁僚，当然老夫也是，都以仿佛要射杀他般的视线瞪向眼前的弟弟。

「还有，关于之前说好的分红……」

因为不能公开说未开发地开发的特权，所以才用这种说法。

这个弟弟，就是为了这个才舍弃那个长男。

因为老夫觉得他应该最在意这件事，所以才想告诉他。

「那应该要由鲍麦斯特男爵来决定。老夫无法表示意见。」

当然这只是表面话，实际上是在说谎。

因为老夫只将预算交给鲍麦斯特男爵就撒手不管了，所以老夫这些阁僚和布雷希洛德藩侯不可能没有权限。

不过鲍麦斯特男爵那边的负责人，同时也是老夫侄子的罗德里希，不可能允许我们拿走任何一毛钱。

鲍麦斯特男爵本人应该也不愿意，所以不可能答应。

这么一来，就只能说是他自作自受了。

「原来如此。的确会有这个问题。」

「（什么叫做这个问题！）好不容易才脱离险境，不应该贪得无厌……」

即使进行调查，应该也很难以暗杀鲍麦斯特男爵的罪名制裁这个弟弟。

因为找到证据的可能性太低了。

虽然不甘心，但这次真的是无可奈何。

不过，我实在无法接受将特权分给这些家伙。

因为他们明明已经逃过一劫，却还贪得无厌。

「就感情上来说，我们无法接受分一杯羹吗？」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你这家伙，不过是运气好才捡回一命。』我在心里如此咒骂。

「不过，如果能靠贵族的人脉，或许就有可能。」

「啊？人脉？」

别说是人脉，居然想从讨厌自己的对象那里获得特权，他到底是从哪里想到这种天方夜谭？我只觉得弟弟实在太天真了。

「我确实有人脉。毕竟罗德里西是我的儿子。」

……糟了！

我开始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

鲍麦斯特男爵家的重臣罗德里西，是这个弟弟的亲生儿子。

至今为止，身为父亲的弟弟都不承认罗德里西这个儿子，所以两人在王国的贵族法上是毫无关系的外人。

然而事到如今，弟弟突然宣布要将罗德里西当成儿子看待。

站在罗德里西的立场，应该会想大喊「别开玩笑了！」，但这也可以说是王国在两千年前制定的贵族法的盲点。

由于当家的权限明显较强，因此身为父母的当家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承认孩子，但孩子无法和身为当家的父母断绝关系，而且实际上也从未预想过这种状况。

「你……对罗德里西……」

因为是贵族，所以为了利益，连被舍弃的孩子都能利用。

虽然我自己也是贵族，所以无法否定这点，但作为一个正常人，我还是觉得这样太过分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对策……

当然也有贵族的孩子想和父母断绝关系，但他们只能和父母断绝接触，或是等自己死后自然降为平民。

不过罗德里西现在是鲍麦斯特男爵家，不对，是一定会晋升为伯爵家的贵族家的重臣。

实际上，他根本不可能和这个弟弟断绝关系。

如果罗德里西能彻底拒绝……

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只要知道详情，人们就会责备弟弟，同情罗德里西。

然而，这世界并非如此单纯。

如果罗德里西拒绝父亲，坚持不分享特权，周围的人就会开始责备他和他的主人鲍麦斯特男爵。

『卢克纳男爵为了特权，居然现在才承认自己抛弃的孩子。真是没人性』，隐藏这样的真心话，以『长年不和的父子终于和解，真是可喜可贺』为借口，责备拒绝的主从心胸狭窄。

将这些责备散播到世间的人，一定是卢克纳男爵派阀的贵族，以及想尽可能获得特权的贵族。

这个男人，应该会统率那些人，大规模地施加压力。

将骚动扩大到足以激怒我们，在正式的纷争造成损害前，只让自己派阀的人分到好处。

面对这种讨厌的策略，根本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对策。

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他的特权。

只要早点和解，他应该就不会去煽动不属于他派阀的人。

尽管这样讲不太好听，但这种交涉方式和黑手党有相似之处。

透过和解获得的特权，也可以说是保护费。

「你稍微等一下。」

「我知道了。」

在说完这些话后，弟弟就默默地走出办公室。

因为是特权的分配，所以不能由我擅自决定，必须和其他贵族商量，对方也知道这点。

「那个烂人！」

我已经完全不把他当成亲弟弟看待。

只把他当成政敌，下定决心要在他死前彻底将他从社会上抹杀。我在心里一面咒骂弟弟，一面下定决心。

「话说回来，关于确认鲍麦斯特男爵大人是否平安的事情……」

「这部分，也要紧急联络布雷希柏格……」

虽然我同意秘书康莱德的提醒，但还是想逃离这里。

因为那个亲弟弟，害我被布雷希洛德藩侯和其他阁僚们挖苦。

「那个混账，要是能突然死掉就好了。」

「……」

康莱德假装没听见我这句不像贵族的低喃，开始变更今天的预定。

我忧郁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　　　＊　　　＊

「呵呵呵，非常成功呢。」

「是啊，父亲。」

结束和可恨的亲哥哥的面谈后，我当天晚上就找来自己的家人和同派阀的人们，举办了一场派对。

参加者有我的正妻、继承人和一个女儿。

再来就是十二名以财务系的工作维生，属于反主流派的名誉准男爵和骑士爵。

他们也带了家人和主要的家臣过来，我的家臣们负责会场的警备，平常在宅第工作的女仆和佣人们也忙着招待客人。

「那个鲍麦斯特家的长男，好像死了呢。」

「毕竟是那种魔法道具。」

我骗他那是「驯龙之笛」，让他用「怨恨之笛」变成不死族，再让鲍麦斯特男爵收拾掉他。

对方也希望那个长男能够失控，不如说我们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忙。

「问题在于那个冒险者吗？」

「我打算收拾掉他。」

我派了几名能干的家臣到山脉的途中，等那个自由冒险者完成委托，就会有人收拾掉他。

「在那种高地的山路，只要受伤就无法活命。」

然后，他就会被许多野生动物收拾掉。

即使多少留下一些残骸，死人也不会说话，所以应该无法当成证据。

「父亲大人不是重用那个人吗？」

「他是个方便的棋子，口风也很紧。不过那种程度的冒险者，要找多少替代品都有。」

那家伙似乎以为自己知道我们的秘密，所以和其他冒险者不同。

「他顶多只是在垃圾堆里比较像样一点的人。说到底，冒险者就是靠狩猎魔物赚钱。那种废物，和小混混差不多。」

「那个长男也一样吗？」

「那家伙更蠢。就算弟弟的魔法才能再怎么优秀，他也只是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明明只要在心里吐舌头低头认错就能大赚一笔，做不到这点就只是个蠢货。」

和我很像的儿子从女仆手中接过酒杯，继续听我说话。

「他终究是个乡下人，不是山大王就无法忍受。明明只要努力就好，却连这点都做不到。所谓的无药可救，就是在说那种蠢货。」

「所以才利用完就丢掉？」

「就算是那种蠢货也有利用价值。不如说我还希望他感谢我呢。」

在派对会场，大家都带着开朗的表情谈笑，享用料理和美酒。

原本以为和自己无缘的未开发地开发，身为老大的我，从水火不容的哥哥那里获得了些许特权。

我们原本就是反主流派，靠着我的才能勉强扩大、维持派阀。

在这种情况下，难得有看起来能赚钱的话题，让所有人都很高兴。

「不过，居然承认那个下女的孩子……」

「就算承认，也不会给他任何遗产，更不可能让他继承爵位。不过既然罗德里西和我们有血缘关系，那就能给他一些方便。不管罗德里西再怎么拒绝，这就是贵族的世界。」

身为父亲的我，温情地承认了次男罗德里西这个庶子。

即使我在贵族世界里的评价再怎么差，还是不得不称赞这个决断。

贵族家的当家对家人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权限。而且贵族这种职业，本来就是要被人讨厌。

「反过来说，那个下女的孩子就无法和父母断绝关系。既然那个下女的孩子现在被任命为开发未开发地的代理官，那他就无法逃跑和我们断绝关系，鲍麦斯特男爵也只能不情愿地承认？」

「就算再重新找一次代理官，每个家伙都有人牵线，鲍麦斯特男爵应该也会很头痛吧。」

而且罗德里西是个能干的人。鲍麦斯特男爵应该也不想轻易放手吧。

虽然我身边不需要那种过于能干的人。

「您还是一样恶毒呢。」

「毕竟这个世界充满了大贵族。我又不像鲍麦斯特男爵那样会使用强力的魔法，所以必须做些和别人不同的事情。」

否则就算我是现任财务卿的弟弟，也不可能建立自己的派阀。

即使手段恶毒，只要能存活下来并扩大派阀就好，这就是贵族这种生物。

「那么，差不多该去和大家打招呼了……」

「呀啊——！」

「怎么了！」

派对的参加者突然发出惨叫，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是站在派对会场窗边的准男爵夫人的惨叫。

我继续注视那个方向，发现窗外出现一张由黑烟构成的巨大脸孔。那张脸的眼睛发出红光，就在那对眼睛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时，派对会场的窗户被打破，黑烟构成的脸闯进会场。

与此同时，那团黑烟开始笼罩整个会场。

「是怪物！」

「这家伙是谁啊！」

我的家臣和警备兵们对这诡异的入侵者产生反应，拔剑砍了过去，但因为对手是类似烟雾的东西，所以完全无法造成伤害。

反倒是他们的身体被黑烟笼罩，过了几秒后，就像断了线的傀儡般倒下。

仔细一看，倒下的家臣和警备兵们已经丧命，身体也变成土色。

「咿！」

在会场内响起的惨叫声中，瞬间杀掉我所有家臣的黑烟，这次开始袭击我的家人和其他贵族。大家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参加者都被黑烟笼罩，然后丧命。

「咿——！」

派对会场里的八十多人，瞬间就失去了性命。

过于恐惧的我，连滚带爬地逃跑，但因为太过慌张，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仔细一看，那是我那个带着痛苦表情死去的继承人。

「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威德林——！卢克纳——！我要杀了你！」

「你该不会是……」

我总算发现，这应该是我之前在未开发地用「怨恨之笛」解决掉的鲍麦斯特家长男的怨灵。

「不过那家伙应该不认识我……」

真要说起来，考虑到联络速度，长男使用「怨恨之笛」应该还不到两天。

然而，他却和鲍麦斯特男爵、他的未婚妻霍恩海姆家的圣女，以及布雷希洛德边境伯爵的专属魔法师等高手战斗后活了下来，飞到王都后，还找到了我这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贵族的家。

我至今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恐惧。

「你也去死吧——！」

虽然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黑烟杀掉，但操纵黑烟的恶灵对我什么也没做。

就在我开始觉得不可思议，或许自己能得救时，新的绝望又再次袭向了我。

「肉——！」

「新鲜的肉——！」

被先杀掉的贵族、我的家人、家臣、警备兵和佣人们，一起变成僵尸袭击我。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没常识的事情——！」

我的身体传来剧痛，但完全无法阻止。

不过那股剧痛马上就结束，我的意识也永远地被封闭了。

＊　　　＊　　　＊

「啊？大量的贵族和佣人们变成僵尸？」

「嗯。卢克纳男爵的宅第突然冒出神秘的黑烟，所有接触到那股黑烟的人都变成僵尸了。」

就在老夫烦恼该如何让布雷希洛德藩侯和艾德加军务卿承认弟弟的特权时，老夫突然收到了弟弟的讣闻。

「虽然老夫曾希望他能突然暴毙，但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尽管老夫非常痛恨他，但弟弟将那个长男当成踏板牺牲，然后认领至今一直被丢着不管的庶子，利用这种连周围的人都会退避三舍的手段建立关系，强硬地介入特权的策略成功了。

就在他为了庆祝成功，召集子弟们举办派对时，发生了这场惨剧。

老夫从隶属警备队的熟识骑士那里收到报告后，急忙赶往现场确认状况。

在化为惨剧舞台的派对会场，警备队员们正在确认几十具焦黑尸体的身份，老夫在那里发现了霍恩海姆枢机主教的身影，他似乎和先赶到这里的圣职者与魔法师们在一起。

「霍恩海姆枢机主教。」

「你的弟弟在那里。」

霍恩海姆枢机主教维持不悦的表情，用下巴指示弟弟尸体的所在位置。

仔细一看，那里倒了一具几乎只剩下骨头的尸体。

看来是被几十只僵尸吃光了肉。老夫差点吐出刚才吃的晚餐。

「杀了这么多人的不死族是？」

「老夫从孙女和阿姆斯壮导师那里收到了报告。」

两天前，在未开发地发生的鲍麦斯特骑士爵家长男暗杀鲍麦斯特男爵未遂事件的结局，以及逃往王都的怨念残渣的存在。

虽然觉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希望我们能多加注意，布雷希洛德藩侯雇用的通讯魔法师紧急联络了我们。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让几名能使用高位净化魔法的神官待命。艾德格军务卿也收到了通知。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让几名能使用强力火魔法的魔法师待命。」

多亏了他们的努力，除了参加派对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受害。

虽然参加者似乎全灭了……

探测到不死族的存在后，神官们冲进派对会场，瞬间净化了那个看着卢克纳男爵被僵尸活生生吃掉，同时放声大笑的黑烟团。

接着几名魔法师也跟着冲了进来，将僵尸一个不剩地烧光。

「怎么会……我完全没收到任何报告……」

「你觉得有可能吗？这场惨剧的责任，有一部分应该要算在身为被害者的你弟弟头上。」

别说是有一部分了，即使说他是主犯，我也无法否定，这点我非常清楚。

「这么说，确实没错……」

「你的弟弟差点害死我的孙女和她的未婚夫鲍麦斯特男爵。结果你不仅没有好好处理，还因为害怕对方的奇招，要求我们承认他们的特权？你该不会是想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吧？」

「不，我怎么敢……」

虽然我是内阁官员兼侯爵，但霍恩海姆枢机主教不仅是子爵，还是教会的枢机主教。

而且这次犯错的人是我，所以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感到惶恐。

「开发未开发地需要财务卿的协助，所以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要表现出相对的诚意。」

说完后，霍恩海姆枢机主教向奉艾德加军务卿之命赶来这里的魔法师们郑重道谢，命令神官们仔细净化这栋房子后，就踏上归途。

我只能沮丧地目送他的背影。

完全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