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的谱系

没落的谱系

１

「我就是看那个贵族不顺眼……」

夜晚——

森边的族长，孙本家的家主札特・孙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这里是孙本家的札特・孙的寝室。房里只有札特・孙和泰伊・孙。札特・孙散发出猛烈的怒气和焦躁，让泰伊・孙感到窒息。

他们造访杰诺斯北边的托兰领宅邸，从贵族手中接过奖金后，当晚札特・孙就感到愤慨不已。由于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年老体衰，从今天开始，换了一位新的贵族来与森边居民交涉。那位贵族自称是托兰伯爵家的家主，他的眼神确实比之前那些贵族还要令人不快，感觉相当难缠。

「虽然那些贵族也一样瞧不起我们……不过，那个人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野兽一样。明明他们自己才是像懞兽一样丑恶的人……」

「石之城的贵族们终究只是灵魂污秽的人，您不需要在意他们。」

泰伊・孙只能这么回答。

反正那些贵族一年只会见到四次，也就是领赏金的时候才会见到他们。泰伊・孙认为只要放着那些家伙不管就好。

「不过，兹罗那没出息的家伙根本无法与那些贵族抗衡……而且兹罗好不容易生下的长子还是个女孩。」

「兹罗・孙才十八岁。随着年纪增长，他自然会拥有身为族长的力量。」

「那个没出息的家伙就算年纪增长，又有什么用……？我的生命也不是永远都会存在哦……？」

札特・孙的黑色眼眸施加压力，责备着泰伊・孙。

泰伊・孙记得札特・孙比他年长六岁，现在应该才三十七岁左右。他的身体比泰伊・孙大上一个拳头，全身充满着猎人无穷无尽的力量。就算再过五年或十年，他应该也能继续以族长的身份君临孙家。

不过，只要担任猎奇霸的工作，不管猎人的力气多大，都不晓得何时会命丧森林。到时候，身为札特・孙唯一儿子的兹罗・孙，是否具备领导整个家族的能力呢——虽然泰伊・孙这么说，但他心中依然怀抱着不安。

「二哥和幺弟都比他有力量……为什么森林要带走他的弟弟们，而不是他呢……」

「您这么说就太夸张了。如果兹罗・孙的力量不足，我们血亲会成为他的后盾。」

「哼……如果兹罗有米戈・孙一半的胆量就好了……」

「如果他有米戈・孙一半的胆量，就是一位了不起的莽汉了。」

虽然触怒札特・孙很可怕，但泰伊・孙还是忍不住这么反驳。

「米戈・孙最近的行径太让人看不下去了。之前在召开家主会议的时候，他不是差点拔刀攻击卢家吗？卢家的力量已经不输给我们了，他不该随便挑衅对方。」

「……你的意思是，卢家可能会从孙家手中夺走族长的宝座吗……？」

札特・孙的双眸中喷出黑色的火焰。泰伊・孙感受到他全身散发出的愤怒波动，拼命地摇头否认。

「不，就算卢家再怎么厉害，他们也不可能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举动……孙家是不是应该干脆跟卢家缔结姻亲关系呢？」

「哦……泰伊・孙，你这么害怕卢家的力量吗……？」

烛台的火光摇曳着，札特・孙在火光的照耀下，露出了宛如野兽般的笑容。

他的脸庞宛如岩石一般凹凸不平，看起来相当魁梧。不过，像札札和杜姆这种样貌凶狠的猎人，应该多如过江之鲫吧。不过，札特・孙散发出的魄力和气势，却与这些猎人有着天壤之别。

札特・孙是天生的族长。

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勇猛，是森边的统治者。

泰伊・孙感觉自己的背脊冒出冷汗，再次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否认。此时，一阵奇怪的呐喊声传了过来。

「父亲大人——父亲札特在哪里？父亲札特啊——！」

那是兹罗・孙的声音。他的语气相当慌乱。远方的雅米儿・孙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开始放声大哭。

札特・孙的双眸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动也不动。没过多久，有人从外侧打开了寝室的门。

「哦哦，札特父亲！还有泰伊・孙……不、不好了！卢、卢家的男人们闯入孙家聚落了！」

「你说卢家的男人们……？」

札特・孙抓起刀。

「卢家找孙家有什么事……难道他们打算用刀抢夺族长的宝座吗……？」

「我、我不知道！不过，人数相当多！大、大概有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这代表卢家带了相当多的眷族猎人过来。孙家聚落的猎人不到二十人。如果双方刀刃相向，孙家应该会全军覆没吧。

「可恶的卢家……如果他们以为这点人数就能取下我的首级，那就尽管试试看吧……」

札特・孙缓缓站起身。兹罗・孙的体格比父亲还要壮硕，他却畏惧地后退。

「族长札特・孙啊，还请您不要操之过急……我们应该先跟对方交谈，确认卢家那些人的意图。」

泰伊・孙这么说的同时，自己也拿起刀，站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思考。卢家的家主真的这么凶残吗？

在上一次的家主会议中，由于米戈・孙的愚蠢行径，孙家和卢家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险恶。不过，双方应该已经当场和解了。那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之间的纷争，森边的规矩不允许他们因为这点小事就拿起刀来报仇。

（难道米戈・孙又埋下其他灾祸的种子了吗……？）

他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无论如何，他只能确认真相。

他让担心的女人们留在家里，和札特・孙、兹罗・孙、泰伊・孙三人一起走到户外后，发现聚落的尽头燃起火把的火光。

许多猎人分别站在东西两侧，与对方对峙。孙家分家的男人们听到骚动后，也冲了出来。不过，他们的人数果然只有占据外侧的猎人的一半。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札特・孙发出怒吼。

血亲们松了一口气，让出一条路。卢家的猎人们一口气散发出激动的氛围。

「我们才没有在吵什么！快把那个叫做米吉・孙的蠢蛋交出来！」

一位高大的人影站在最前方，他用不输给札特・孙的音量这么回答。札特・孙拿着收在刀鞘中的刀，与那位男人对峙。

「你是谁……？森边的族长札特・孙在此，报上名来。」

「你就是族长札特・孙吗？我是卢本家的长男东达・卢。」

这位猎人还很年轻，他的眼睛宛如蓝色的火焰。他的身高与兹罗・孙差不多，不过，他的身材相当结实，充满身为猎人的力量。

「哦……你就是卢家的继承人啊……也就是说，这是卢家家主认可的暴行咯……？」

「做出蛮横行为的人是谁啊！别啰唆了，把米吉・孙交出来！」

东达・卢也一副随时要拔刀的样子。札特・孙的气势宛如集结了森之怒气，他却毫不畏惧。

（东达・卢……卢本家的长男东达・卢啊……）

这位猎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不得了的豪杰。泰伊・孙悄悄地屏息。在这段期间，两人继续交谈。

「米吉・孙怎么了？你打算重提已经和解的事情，对族长血脉刀刃相向吗……？」

「什么和解啊！你不知道血亲犯下的罪行，还敢说出这种悠哉的话吗？札特・孙。米吉・孙掳走了要嫁入卢家的姆法家女人！就算你是族长血脉，我也无法原谅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

「姆法家的女人……？」

札特・孙的黑色眼眸燃烧着熊熊烈火，他这么低吼。

泰伊・孙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泰伊・孙从早上就一直跟在札特・孙身边，他都不知道这件事，札特・孙当然不可能会知道。

「数天前，一位叫做米吉・孙的蠢货在驿站城市撞见了姆法家的女人。那个时候，那个蠢货逼迫女人嫁入孙家，而不是卢家。由于女人拒绝了他，米吉・孙才会犯下这种恶行……如果你知道的话，就马上把那个蠢货和姆法家的女人带到这里来！」

「米吉・孙在哪里……？」札特・孙瞪着身材高大的东达・卢，这么询问他的族人。不过，站在族长左右两侧的分家男人们都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今天中午之后，没有人看到米吉・孙的身影。因为孙家现在是休息的期间……」

「哼。所以他才会从中午开始就在驿站城市喝酒啊。」

东达・卢粗鲁地打断对方的话。

「休息的期间要做什么是他的自由，不过，他竟然掳走拒绝嫁入孙家的女人，我绝对饶不了他！为了守护森边的规矩和秩序，我要米吉・孙以身赎罪！」

「你吠得可真勇猛啊。卢家的猎人，你吠得愈大声，就愈显现出自己的愚蠢哦。」

——男人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了过来，听起来充满冰冷的恶意。东达・卢迅速回过头，将手放在刀柄上。

「你们是谁！」

「你们才要报上名来。这里是族长孙家的聚落。」

一股猛烈的热气逐渐逼近。披着奇霸兽毛皮和头骨的猎人集团——孙家的族人扎扎和窦姆家的男人们终于现身。

他们的数量与卢家人不相上下，将近三十人。其中，有一位巨汉没有披着毛皮和头骨，他走了出来。

他的身高比东达・卢还高，体格比兹罗・孙还壮硕，是一位披头散发的壮汉——他是米吉・孙。东达・卢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他的双眸燃起熊熊怒火。

「你就是米吉・孙吗……？」

「正是。我是孙家分家的家主，米吉・孙。」

米吉・孙是札特・孙的姐姐的儿子，也是四个分家的家主之一。虽然他的体格比在场的任何一位猎人都还要健壮，不过他才刚满十五岁，半年前才刚继承家主的位子。他异常突出的眉毛下方，有着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是一位宛如野兽般勇猛的猎人。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被姆法家的人欺骗，然后大摇大摆地现身。为了拜托北方聚落的猎人帮忙，我才会离开聚落……孙家的家主，森边的族长札特・孙啊，我让孙家的同胞们感到无谓的不安，真的非常抱歉。」

虽然米吉・孙是个粗暴的人，不过他依然没有忘记对札特・孙表示敬意。应该说，这个粗暴的人在这座森林里，只对族长表示过谦逊的态度。

「……米吉・孙啊，你可以解释一下这场骚动是怎么一回事吗……？」

听到札特・孙用低沉的声音这么问，米吉・孙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姆法家的阴谋，他们企图让孙家和卢家起争执。他们竟然让要嫁入卢家的姆法家女人勾引我这个米吉・孙。」

「你这家伙，不要胡说八道！是你勾引姆法家的女人吧！」

「哦？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胡说八道？我前阵子前往驿站城市的时候，姆法家的女人向我搭话。她说她的家主命令她嫁入卢家，不过她其实想要成为族长家孙家的血亲。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哦？」

米吉・孙巨大的脸庞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这么开口。

「既然已经决定要嫁入卢家，她就别妄想了。卢家的力量已经不输孙家，她只要在卢家尽到森边居民的职责就好……我这么回答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不过，今天她瞒着家人，跑来我家。」

「你这家伙……！」

「那个女人主动脱下衣服，这么对我说。她希望我能娶她，让姆法成为孙家的血亲……然后，她希望孙家能用力量消灭卢家这种老是与族长家作对的家伙。看来卢家在各处都埋下了不和的种子呢。」

卢家的猎人们全都跟东达・卢一样，散发出愤怒的气息。其中，一位站在东达・卢身旁的褐发年轻人扬声怒吼。

「你别胡说八道了！既然如此，就让那个女人来告诉我们真相啊！」

「那是不可能的。」

米吉・孙回头望向孙家的猎人们。接着，一位孙家的男丁从队伍的最后方走了出来。

他用强壮的手臂搬运着一块绑着皮绳的木板——那块巨大的木板上，盖着一块隆起的布，让人毛骨悚然。

那位褐发年轻人错愕地伫立在原地。

「这该不会是——」

孙家的男丁随意地掀开布。

布下躺着一个冰冷的物体，那东西正如大家所料。

由于那副模样太过凄惨，泰伊・孙不禁别过脸。

「这个蠢蛋竟然拿刀对着我，说如果我拒绝让她嫁过来，就要遵从规矩交出自己的眼珠。明明是他自己要裸露身体的，却说出这种鬼话……这种蠢蛋没有资格自称是森边居民。」

「混账！」一位年轻人想要冲上前。东达・卢迅速抓住他的手臂。

「丹・卢堤姆，住手。」

「为什么！？我们怎么可以容许这种无法无天的举动！这家伙——这家伙竟然对森边同胞——！」

这位名为丹・卢堤姆的年轻人甩乱一头褐色长发，想要抓住米吉・孙。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高大的身躯却充满不输给东达・卢的力量和气魄。

「森边的族长札特・孙，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说来听听。」

东达・卢的双眸宛如火焰般燃烧，静静地这么询问。

札特・孙回以他一个宛如恶鬼的笑容。

「正如米吉・孙所述，这种蠢货没有资格成为森边居民。除了让他回归森林之外，别无他法……幸好在酿成大祸之前，我们就能得知真相。如果孙家和卢家起了争执，将会演变成一场森边大乱，导致双方同归于尽。」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回答啊。」

东达・卢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后，用双手捞起放在木板上的东西。

「我还没有资格决定卢家的方针……你们就当作自己走运吧。」

「哼。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对于这些无法无天的姆法家的人，我该给予什么样的惩罚呢……？」

「姆法家的人一定会与血亲结下缘分。如果你打算对卢家的眷族出手，这次就真的要做好觉悟。」

东达・卢和札特・孙的眼神在黑暗中擦出火花。

札特・孙露出宛如奇霸兽獠牙般的牙齿，讪笑出声。

「你竟然会同情这种蠢货，真是奇特……看在你如此重情重义的份上，我就不过问你对族长家口出狂言的罪行。你也可以这么告诉卢家的家主。」

卢和其眷族压抑着激动的情绪，离开了现场。

等到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之后，札特・孙回头望向自己的眷族。

「扎扎、吉恩、德姆，这次让你们费心了。不过，多亏你们的努力，姆法的邪恶企图才会失败，卢家的人也对自己的愚昧感到羞耻……今晚你们就在孙家聚落休息吧。我会用孙家的水果酒慰劳你们的辛劳。」

猎人们缓缓地低下头。

札特・孙的话语中有着不可思议的支配力。就算有人对米吉・孙的说词抱持怀疑的态度，听到这番话之后，应该也会消除所有的疑虑吧。

米吉・孙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兹罗・孙擦拭着冷汗，猎人们跟着他们走向孙家本家。当札特・孙打算追上去的时候，泰伊・孙马上对他低语。

「族长，你打算怎么处分米吉・孙呢？」

「怎么处分？……米吉・孙只是尽了森边居民的职责。不需要特别褒奖他。」

泰伊・孙哑口无言。

米吉・孙是多么无法自制的人，孙家的人应该都清楚得很。所以，他们应该不难察觉真相——札特・孙真的相信姆法这种弱小氏族的人，竟然会做出招来孙家和卢家灾厄的举动吗？

札特・孙扭曲着嘴角，仿佛在嘲笑泰伊・孙的担忧。

「如果兹罗那家伙有米吉・孙一半的器量，我就不用为孙家的未来担忧了……真是的，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泰伊・孙依然无言以对。

回想起来——从那一晚开始，孙家就缓缓步上毁灭一途。

不过，泰伊・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察觉这个事实。

２

后来，六年的岁月流逝。

泰伊・孙已经三十七岁，头发开始出现几丝白发。

泰伊・孙是孙家分家的家主。不过，他与本家的血缘相当淡薄，现在家里只有妻子和女儿。在孙家聚落之中，他的地位可说是最低的。

不过，泰伊・孙担任族长札特・孙的亲信。单纯是因为他身为猎人的能力仅次于札特・孙和米吉・孙，而且他个性严谨，爱讲道理，与个性随兴的札特・孙正好相反，所以札特・孙才会重用他。

（不过，我从来没有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不满……）

泰伊・孙独自在无人的祭祀堂中祈祷。

奇霸兽巨大的头骨静静地俯视着泰伊・孙。这是前任家主将聚落迁徙到此地时猎到的奇霸兽头骨。

上一任族长家——加泽家在超过五十年前就灭亡了。在残存的氏族中，只有孙家和卢家有能力成为新的族长家。不过，卢家的本家只剩下女孩，所以他们干脆地退出竞争，把族长家的位子让给了孙家——泰伊・孙的父亲是这么说的。于是，孙家和卢家分别住在南北两侧，各自完成身为猎人的工作。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水火不容呢？

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之所以会崩坏到难以修复，都是因为六年前那场可恨的事件——米吉・孙和姆法的女人们所引发的事件。不过，孙家和卢家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互相避讳了。

（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札特・孙开始警戒起卢家日益增强的势力吧……不过，卢家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地与族长家作对。我们一定是在某个地方走错了路。）

或许是因为札特・孙天生拥有卓越的能力，才会引发这场纷争。

札特・孙拥有惊人的力量。他的身材明明没有特别高大，泰伊・孙和米戈・孙却无法让他倒地。

而且，札特・孙拥有掌握人心的力量。就连扎扎和杜姆这些粗暴的家伙，在札特・孙面前也只能低头。不过，还是有人不会对札特・孙表示恭顺。其中一方是杰诺斯的贵族，另一方则是卢家。

（札特・孙或许只是无法原谅那些不屈服于自己的人，与善恶无关。）

札特・孙对杰诺斯的贵族和卢家的族人，已经怀抱着憎恨的情感。

如果违逆杰诺斯的贵族，森边居民就会失去居住的地方。

如果与卢家刀刃相向，森边聚落说不定会毁灭。

尽管如此，札特・孙依然磨着利牙，等待着能咬破对方喉咙的时机——泰伊・孙有这种感觉。

（母亲般的森林啊——请保佑孙家的未来……）

此时，祭祀堂的入口处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

「泰伊・孙，原来你在这里啊。族长在找你哦。」

泰伊・孙猛然回过头。一位有着一双冷冽的黑眸，五官清丽的年幼女孩站在那里——是本家的长女雅米儿・孙。

泰伊・孙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他站起身，走向女孩。

「札特・孙在找我？晚餐时间就快到了，他到底有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雅米儿・孙不会笑。

她才刚满七岁，眼神却仿佛能看穿人心。泰伊・孙不擅长应付这个女孩。

「这样啊。那么，我直接去问族长吧。」

泰伊・孙垂下头，走出祭祀堂。

就算走到户外，四周依然昏暗。太阳即将西沉，天空染上一抹诡异的紫色。

当泰伊・孙走向本家时，雅米儿・孙也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我总觉得族长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怪怪的。」

雅米儿・孙用不带感情的平淡声音这么对他说。

「说不定他下定决心要灭掉卢家了。我们连刀子都没办法拿，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雅米儿・孙，族长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拿起刀子哦。你不要随便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哎呀，卢家不是我们孙家的仇敌吗？既然如此，就算我闭口不谈，结果也是一样吧？」

雅米儿・孙为什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呢？虽然她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不过身为本家的长女，她应该是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下长大的。不过，这个女孩却欠缺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我实在不认为她是兹罗・孙的孩子……不过，如果她继承了札特・孙的血脉，那也不足为奇吧。）

在四个孙家的后代之中，札特・孙最疼爱的就是雅米儿・孙。

如果她是个男孩就好了——札特・孙曾经这么说过好几次。

「嗯……那是什么声音？」

随着她越来越接近本家，她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

那不是刚出生的幺弟，而是年纪稍长的男孩子的哭声。

「米吉＝孙！？你到底在做——」

「哦，是泰伊＝孙啊。你来得可真晚。」

米吉＝孙挡在本家的门口。

他的手上握着被劈成柴薪的木棒，然后——他的脚边有两个哭泣的幼童。那是兹罗・孙的孩子，狄咖・孙和杜多・孙。

他们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嚎啕大哭。泰伊・孙发现他们的手臂和脖子上都留着瘀青，顿时哑口无言。

「啊，这个啊。这是在训练他们成为猎人。如果他们没有成为比父亲更优秀的猎人，就无法在本家的男人们面前抬起头来吧。」

「你这个蠢货……这么小的孩子，哪需要接受猎人的训练啊！」

狄咖・孙才五岁，杜多・孙比他小一岁。竟然用木棒殴打这样的孩子，泰伊・孙觉得他根本疯了。

泰伊・孙的怒吼似乎让两个孩子更加恐惧，他们「呜哇」地大叫，逃之夭夭。

「哦，雅米儿・孙，你的弟弟们真软弱。如果他们的心灵跟你一样坚强，就可以成为优秀的猎人了。真是可惜啊。」

雅米儿・孙冷冷地瞪着笑嘻嘻的米吉・孙，然后也转身离去。目送她娇小的背影离开后，泰伊・孙逼近米吉・孙。

「米吉・孙，你到底在想什么？给我解释清楚。」

米吉・孙已经成长为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他的巨大身躯充满力量，容貌也更像野兽。不过，泰伊・孙现在不能畏惧他。

「你不用这么生气。我也不喜欢欺负那些小孩子。泰伊・孙啊，这是为了孙家，也是为了森边，我必须这么做。」

「必须这么做？欺负狄咖・孙他们，对森边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叫你别这么大声吗……森边需要一位继承札特・孙意志的新族长。既然那些孩子没有这样的器量，我当然要趁现在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软弱之处。」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如果札特・孙退下族长的位子，他的独生子兹罗・孙会继承他的位子，然后由他的长兄狄咖・孙继承。不管米吉・孙有什么企图，他都无法改变这个习俗。

「兹罗・孙没有当族长的器量。既然如此，他只要声称自己罹患了病魔，隐居起来就好。只要不用以猎人的身份进入森林，那个软弱的家伙就会欣然退位吧。」

「就算这样，狄咖・孙也会继承族长和家主的位子。没有人可以抢走他的位子——」

「在那之前，孙家本家不是有一位优秀的长女吗？只要让软弱的长男和次男入赘到其他氏族，长女的伴侣就可以获得成为新族长的资格吧？」

米吉・孙的双眸中浮现出油光。这让泰伊・孙感觉仿佛有一桶冷水从自己的头顶淋下。

——这个男人竟然如此渴望成为族长吗？

「可、可是……长女雅米儿・孙才七岁。她还要好几年才能出嫁——」

「她还要八年才能出嫁。族长札特・孙应该能撑到那个时候。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也可以暂时把族长的位子让给兹罗・孙。我的妻子已经死于奇霸兽的魔爪，如果能娶到一位新妻，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坏处。」

「可是！米吉・孙和雅米儿・孙的血缘太近了！那女孩可是你母亲的弟弟的孙女哦！？」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我听说在更小的氏族中，就算血缘更近，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哦？」

米吉・孙的脸上依然挂着阴沉的笑容。

「不管怎样，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身为族长和家长的札特・孙。幸好札特・孙从以前就希望我成为下一任的族长。只要札特・孙做出决定，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泰伊・孙感觉自己的力气从脚底流失。

札特・孙确实想要米吉・孙的力量。他认为米吉・孙不会屈服于卢家和贵族，能够为孙家带来繁荣。

泰伊・孙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逐渐崩毁。

「那么，我们走吧。不能让族长等太久。」

米吉・孙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敲了敲本家的门。

本家除了雅米儿・孙之外，没有其他女人。因此，一位从分家过来帮忙掌管炉灶的壮年女性出来迎接泰伊・孙他们。

他们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札特・孙的寝室。当他们要讨论重要的事情时，札特・孙总是会把他们叫到自己的寝室，避免被他人听到。

「米吉・孙和泰伊・孙，你们终于来了啊……」

他的声音宛如地鸣。

札特・孙已经年过四十了。不过，他的力量却不见衰退。

室内充满了札特・孙散发出的强烈生命力——三位男人们已经先坐在室内了。

「把门关上，坐吧……今天，我有件事关孙家存亡的重要事情要告诉你们。」

泰伊・孙还没有从米吉・孙带来的冲击中恢复，无力地跪在地上。札特・孙的声音毫不留情地传入他的耳中。

「我深深忧虑孙家近年来的衰败……奇霸兽甚至会出现在森林的边缘，不只男人们，连几位女人也为此丧命……泰伊・孙啊，现在孙家还剩下几位族人？」

「是……超过五岁的族人，总共三十七人。」

在森边，未满五岁的人无法参加婚礼和葬礼，也不算在族人之内。

札特・孙的喉咙发出不耐的声响。

「我们的人数终于不到四十人了……再这样下去，孙家会被人讥笑是比卢家还弱小的氏族。」

「是……不过，孙家的眷族数量还是比卢家多。我们绝对没有在力量上输给卢家——」

「如果孙家本身没有力量，那也没有意义。如果札札、杜姆和纪恩背叛我们，孙家有办法抵抗他们吗？」

札特・孙的音量不大，不过，他的声音中开始夹杂着愤怒和焦躁。

「其他氏族的族人都在增加血族的数量，只有孙家的人数不断减少……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哦？」

「那一定是因为孙家比其他氏族更勇猛，更努力在狩猎奇霸兽。其他氏族的人只能一边躲避奇霸兽，一边努力生小孩吧。」

米吉・孙露出丑恶的笑容，这么开口。

札特・孙用宛如黑色火焰的眼神瞪着他。

「米吉・孙说的话，就某方面来说，确实一针见血……我的父亲身为族长，当初在奇霸兽最多的地方筑起聚落。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猎捕比其他氏族更多的奇霸兽。」

「这正是身为猎人的骄傲。」

整个聚落中，只剩下米吉・孙敢对札特・孙如此放肆。其他三位男人都紧闭着嘴，静静听着族长说话。

「身为猎人的骄傲啊……不过，杰诺斯的贵族们却轻蔑着这份骄傲。我们明明赌上性命守护着杰诺斯的田地……他们却只支付微薄的铜币，不尊敬我们，背地里还把我们当成蛮族。」

这六年来，札特・孙对贵族的不信任感与日俱增。那位自称托兰伯爵，宛如懞兽的矮小男人，更是火上加油。

「我们正面对着杰诺斯的贵族，背后是卢家的人……奇霸兽还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再这样下去，孙家的荣华总有一天会毁于一旦……」

「没有这回事。只要族长札特・孙还在，孙家的荣华富贵就不会消失。」

米吉・孙的脸上挂着卑劣的笑容，我总觉得他的脸上清楚写着「等札特・孙不在之后，我就会继承孙家的荣华富贵」。

「米吉・孙啊……如果是你，或许不会输给贵族和卢家人……不过，如果血族的人数继续减少，就不见得会如此了。毕竟，你一个人不可能对付得了卢家所有的族人……」

「是……您说得没错——」

「你不用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我只是希望下一任族长也能继承孙家的荣华富贵。」

——札特・孙突然笑了出来。

他的笑容宛如嗜血的恶鬼，相当骇人。

「为此，我拟定了一个计划……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你们的觉悟。为了孙家的繁荣，也为了森边居民的繁荣，我将要触犯一个大禁忌……你们可以发誓，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怀疑我的真心吗？」

「触犯禁忌，指的是打破森边的规矩吗？」

泰伊・孙错愕地这么质问。

札特・孙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正是如此……不过，我并不是为了私欲而打破规矩。为了走上猎人该走的正道，我将订立新的规矩。」

「这、这究竟是——？」

「在我说出内容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你们能够相信我吗？」

札特・孙的肉体并不高大，但他的激情却化为黑色的火焰，开始卷起漩涡。

「如果你们背叛我，孙家说不定会灭亡……而且，在我整顿好力量之前，就算你们是家人或血亲，也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你们有觉悟要和我一起舍弃古老的规矩，将人民导向正道吗？」

「当然有。」米吉・孙干脆地回答。

「森边的族长为了正确的未来，要订立新的规矩。我们不可能对此抱持怀疑。我米吉・孙想要和族长一起承担这个大志。」

三位男人们也用僵硬的声音回答「我们愿意追随您」。

札特・孙的眼睛缓缓地锁定泰伊・孙。泰伊・孙的魂魄受到那骇人的眼光炙烧，咽下一口口水。

「为了森边居民的繁荣……为了以猎人的身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是吗？」

「……正是如此……」

泰伊・孙苦恼不已，内心纠结。

为了获得强大的力量，札特・孙甚至打算让米格・孙这种粗暴的家伙成为族长。光是想象他打算用什么手段贯彻自己的道路，泰伊・孙就快要全身发抖。

不过——一想到病魔缠身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泰伊・孙就无法违逆札特・孙。他选择的伴侣天生体弱多病。她生下的孩子全都夭折，只有最后生下的奥拉健康地长大。

如果违逆札特・孙，他就会被逐出孙家聚落。他无法仰赖孙家的族人，说不定还会被卢家人盯上。现在卢家明显敌视孙家——而泰伊・孙长年来都担任札特・孙的左右手。

六年前，一位名为东达・卢的猎人曾经造访孙家聚落。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原谅孙家吧。他绝对不会原谅让沐沐法女众丧命的米基・孙，以及原谅他的札特・孙。

如果没有札特・孙的庇护，泰伊・孙不可能有办法面对那个男人。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们无法追究米基・孙的罪行时，泰伊・孙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泰伊・孙经历了宛如永劫的苦恼后，开口回答：「我愿意听从。」

「那么，我就公开吧……这才是我们该前进的正道。」

听到札特・孙的发言，所有在场者都惊愕地大喊。

◇

（竟然要破坏摩尔加森林的恩惠……他竟然要打破如此严重的禁忌……）

泰伊・孙感觉自己宛如在恶梦中游泳，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本家。其他男人也一脸茫然地各自走回家。

用森林的恩惠填饱肚子。

奇霸兽是他们为了果腹而猎捕的。

只要我们持续收获森林的恩惠，奇霸兽就会失去食物，离开聚落的周遭。这就是札特・孙告诉我们的「正道」。

「首先，我们要取回身为族长的权力。之后，我们要把这个教诲推广到札札和窦古等眷族，获得消灭卢家的力量……最后，我们要让杰诺斯的贵族们屈服。」

札特・孙的这番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中。

「让卢家的人闭嘴之后，我们要让所有人民遵守这个规定……这么一来，奇霸兽就会从森林中满溢而出，吃光杰诺斯的田地。这么一来，贵族们才会知道他们有多小看我们的力量……届时，我们才能取回身为猎人的真正荣耀。」

札特・孙打算把奇霸兽当作自己的刀，与贵族们对抗。

——他要让奇霸兽的恐怖再次在杰诺斯蔓延，然后告诉他们，只有我们才有办法除去这个威胁——他要让贵族们认同森边猎人的力量。

「不过，孙家要先累积力量。毕竟我们可是要对杰诺斯的领主刀刃相向，许多人可能会屈服于恐惧……直到卢家屈服为止，这个远大的志向只能藏在我们六个人的心中……」

兹罗・孙并不在那六个人之中。

也就是说——札特・孙果然打算让米戈・孙继承族长的位子。在雅米儿・孙能够招赘的八年后，他打算继续以族长的身份君临、支配整个聚落。

札特・孙今年四十三岁。只要他放弃猎捕奇霸兽的工作，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八年后，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他们呢？泰伊・孙甚至无法想象。

「……泰伊爸爸，怎么了吗？」

突然有人从昏暗的另一端这么开口。

他回过头后，发现女儿奥拉站在那里。她怀中抱着一个大婴儿，脸上挂着一抹脆弱的微笑。

「奥拉……你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去本家帮忙照顾米达・孙。他哭得太大声了，我只好一边走一边哄他。」

米达・孙正发出鼻息声，睡得香甜。他是个巨大的婴儿，看起来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孩。年仅十三岁的奥拉抱着米达・孙巨大的身体，看起来相当吃力，不过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他。

「虽然分家有孩子的人会喂他喝奶，不过她们都哀叹说，他吸奶吸到连自己孩子的份都不够了。这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比任何人都还要高大的男人。」

奥拉怜爱地望着米达・孙。光是看到奥拉这副模样，泰伊・孙就觉得心脏仿佛要被捏碎了。

（奥拉也必须触犯禁忌……而且，如果被其他氏族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剥下头皮。）

所以，札特・孙才会说在获得无人能敌的力量之前，绝对不能让其他氏族知道这个秘密。

泰伊・孙下意识地咬紧臼齿。

（我一定要守护我的家人……）

即使如此，如果孕育万物的森林不允许孙家这么做，孙家就会灭亡。札特・孙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森林会做出审判。

「……米达・孙说不定会成为比哥哥们还厉害的猎人。」

泰伊・孙压抑着在心中肆虐的激情，这么回答后，奥拉微笑着说：「是啊。」

八年后，米达・孙是否能展现出身为族长的资质呢？这么一来，札特・孙说不定就会放弃让米吉・孙继承家业的想法。

虽然泰伊・孙选择服从札特・孙，但他认为让米吉・孙成为族长太过危险。如果六年前的事件的真相如同泰伊・孙所想——米吉・孙可能会为了满足私欲而滥用权力。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哎呀，泰伊・孙，你还没回家啊？」

米吉・孙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泰伊・孙缓缓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孙家本家的门被打开，米贵・孙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刚刚留在房里，和札特・孙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嗯？那个女孩是——？」

「我是泰伊・孙的女儿，奥拉・孙。我刚刚在帮忙本家的工作。」

奥拉畏惧地垂下眼帘，这么回答。

「泰伊爸爸，你也要回家了吧？那我先去叫米达・孙回来。请稍等一下。」

「好，我知道了。」

奥拉逃也似地冲进家里。米贵・孙目送着她娇小的背影，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的孩子真惹人怜爱啊。再过几年，她一定会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孩。」

「…………」

「虽然把嚣张的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很有趣，不过，我也不讨厌摘取惹人怜爱的花朵。泰伊・孙啊，如果你反对她和雅米儿・孙的婚事，要不要把她嫁给我啊？」

泰伊・孙的视野染上一片鲜红。

他下意识地摸索着腰际。

不过，他的刀还留在家里。

「开玩笑的。这世上应该没有哪个女孩能和族长的宝座相提并论吧。好了，我们回去吃晚餐吧……能吃到镇上卖的蔬菜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们可要好好品尝啊。」

米其・孙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笑声，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

泰伊・孙只能抱着令人晕眩的愤怒，默默地伫立在原地。

３

于是，又过了四年的岁月。

札特・孙四十七岁，米其・孙二十五岁，泰伊・孙四十一岁——雅米儿・孙十一岁，女儿奥拉十七岁。

雅米儿・孙还需要四年才能出嫁。米其・孙看穿了这一点，没有迎娶新的妻子，一直保持单身。

不过，米其・孙不可能会安分守己。那个残暴的蠢货似乎会袭击小氏族或城镇的女孩，借此排解郁闷。

泰伊・孙会希望兹罗・孙迎娶奥拉，是为了保护女儿不被他的魔掌侵袭。幸好兹罗・孙喜欢个性温顺的女孩，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这是茲罗・孙第五次迎娶妻子。不知道为什么，成为茲罗・孙妻子的女性在生下孩子后，灵魂总是早早回归尘土。

其中两人在森林的边缘遭到奇霸兽袭击，魂归西天。

剩下两人则是因为产后恢复不佳而亡。

这或许是因为茲罗・孙喜欢弱女子——也可能是与札特・孙一起生活，让她们心力交瘁，导致身体衰弱。

不过，奥拉在成婚后，很快就怀上了梓妃，经过两年的岁月，她依然没有丧命。奥拉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如果不是这样，泰伊・孙也不会考虑让她嫁给兹罗・孙。

然后，当奥拉嫁给兹罗・孙的那一年，泰伊・孙的伴侣终于因病过世，泰伊・孙自己也成了本家的家人。他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奥拉独自承受痛苦，这是他最起码的赎罪方式。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肤浅的行为。

只要自己的家人平安无事就好，这就是泰伊・孙的本性。

泰伊・孙隐约知道米吉・孙会用多么恶毒的手段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过，她却没有任何对策。这四年来，泰伊・孙已经失去了责备对方的力气。

这四年来，孙家的人不断滥捕摩尔加森林的恩惠。不仅如此，他们还犯下了更严重的罪行。他们甚至袭击旅人和农村，掠夺他人的财富。

虽然只有族长札特・孙和另外六位男人知道这个罪行——不过，孙家也因此变得更加富裕。

由于滥捕森林的恩惠，奇霸兽开始从聚落的附近消失。现在，他们每个月只能猎到几只奇霸兽。而且，他们只会捕捉落入陷阱的奇霸兽，绝对不会让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孙家的人长久以来都过着安逸的生活。

不过——他们的族人却迟迟没有增加。短短四年之间，族人的数量不可能增加。为了率领勇猛的北方一族，与卢家一决胜负，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

（……在那之前，我们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吗？）

而且，泰伊・孙还背负着另一个秘密。他们抢夺他人物品的秘密，就连家人都不能坦白。这是六位族长——以及杰诺斯的贵族才知道的绝对秘密。

「森边的族长啊，你们可是被怀疑犯下抢夺的罪行哦……？」

当初，自称托兰伯爵的小个子男人这么说。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依据杰诺斯的法律，必须惩罚你们……就算你们对奖赏的金额不满，也不该犯下这样的罪行……」

「你这番话真是无稽之谈。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如果你有证据，就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札特・孙发出野兽般的笑声，这么回答。

托兰伯爵用宛如懞兽的笑容回应他。

「我没有证据……不过，我不能放过会为杰诺斯带来灾祸的罪行……」

如果你们继续犯下罪行，就算你们是森边的族长，我也只能将你们定罪。一开始，札特・孙以为对方是在警告他们。

不过，他错了。

他们收下奖金，走出托兰伯爵的宅邸后，一位蒙面的男人走向泰伊・孙一行人。

「伯爵大人不打算与森边居民起冲突。因为杰诺斯需要森边居民的猎人能力……所以，如果森边居民想要追求更多的财富，只要把目标放在对杰诺斯没有用处的商团就好了吧。」

这个男人的身材特别高大，看起来相当可疑。他像东之民一样，用头巾深深盖住头部，眼睛下方缠着灰色的布。他唯一暴露在外的茶褐色眼睛，浮现出跟托兰伯爵一样的粘稠光芒。

「哼……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打算把我们这些高傲的森边居民称为强盗吗？」

札特・孙将手伸向腰际的刀后，男人慌张地退后。

「我怎么敢呢。我只是希望森边居民可以过着更安乐的生活罢了。……就算对杰诺斯没有用处的商团出了什么意外，杰诺斯也没有理由出动士兵。幸好，我知道几个这样的商团。」

男人告诉他们几个商团的行经路线，还说如果他们抢到难以处理的财宝，他会帮忙换成铜币。之后，他便匆忙离去。

「那么，这究竟是陷害我们的计谋，还是随便丢给我们一些诱饵呢……真是期待之后的发展啊。」

「你该不会相信那个可疑的男人说的话吧？」

「我不相信。不过，最后会吞噬一切的，是我们。」

札特・孙袭击了那些商团。

他杀光了在场的人，夺走他们的财富。

不管那是不是计谋，只要有六位猎人，他们就不会失手。而且，森边屈指可数的猎人——札特・孙和米吉・孙也包含在六人之中。

泰伊・孙的刀上也沾染了无辜人类的鲜血。

不过，森林一直没有召唤泰伊・孙的灵魂。

那么，这是正确的道路吗？

就像札特・孙说的一样，这么做可以为森边居民带来光明的未来吗？

泰伊・孙不知道。

他只能压抑自己的心情，挥舞刀子。

不知不觉中，泰伊・孙变成了一个感受不到愤怒和悲伤的人。

「杰诺斯的士兵长似乎独自在策划讨伐你们的计谋……」

听到这样的消息，泰伊・孙就趁着黑夜杀害了那个男人。

为了举办招待眷属的宴会，当他们需要城镇的亚力果和波糖时，他们就袭击农园，将蔬菜纳入手中。

就算犯下这样的罪行，泰伊・孙的心也没有任何动摇。

森边聚落的居民虽然畏惧着米吉・孙的蛮横行径，却完全没有发现孙家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

然后——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

「泰伊・孙，你可别搞砸了哦？要等我们进入峡谷之后，才能分出胜负。」

米吉＝孙一边在森林深处的荒野中前进，一边这么低语。

三十名以上的商团成员排成一列，跟在两人的身后。他们是来自杰诺斯，准备前往东之王国西姆的商团。他们有七台由两头多多斯拖曳的货车，正辛苦地在绿意盎然的兽径中前进。

这个商团就是他们今天的猎物。

这个商团竟然打算穿越摩尔加森林前往西姆，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于是，孙家的人就接下了领路的工作。

这些大型货车中，堆满了要卖到西姆的财宝和粮食。札特・孙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这该不会是为了揭发我们罪行的计谋吧？」

泰伊・孙这么进言，札特・孙却只是嘲笑他。

「那个商团不是说他们跟萨图拉斯伯爵家有关系吗？既然如此，对托兰伯爵来说，他们应该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吧……」

萨图拉斯伯爵家似乎掌管着驿站城市。当托兰伯爵把这个消息告诉札特・孙时，他的态度也显得漠不关心。

——泰伊・孙认为，既然如此，他们就随心所欲地行动吧。这里是森林深处。如果森林之母不原谅泰伊・孙一行人的罪行，一定会降下惩罚。现在的泰伊・孙只想把一切的对错都托付给森林。

「我听说摩尔加森林是座死之森林，没想到这么美丽。」

——在白天依然昏暗的森林中前进时，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这么开口。虽然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却是商团的首领。泰伊・孙点了点头，回应这位握着多多斯缰绳的年轻人。

「森林是神圣的场所，也是我们的故乡。因为城里的人无法在森林中生存，才会称呼这里为死之森林。」

「是的。不过，这一带很少出现奇霸兽吧？只要没有奇霸兽带来的恐惧，这里就是一座充满生命力的丰饶森林。」

「是的。这一带奇霸兽能吃的果实很少，而且，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奇霸兽也会提高警觉，不敢靠近。」

他没有说谎。

不过，他有事先告知以这一带为地盘的萨乌帝家的人，要他们暂停一天的猎人工作。表面上的理由是，如果被赶出猎场的奇霸兽跑到这里来，会很危险。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接下来要犯下的恶行。

「嗯。既然这一带奇霸兽不多，干脆砍掉树木，开辟出一条任何人都能走的路吧？这么一来，你们就不需要像这样亲自带路，我们也能前往西姆了。」

「喂喂，你这家伙的想法真是不得了啊。你打算在森林深处开辟出一条道路吗？」

这么回答的人不是泰伊・孙，而是年轻人的搭档，一位壮年男子。他的皮肤是黄褐色的，体格壮硕，这位男子似乎就是副团长。年轻人天真无邪地笑着对他说：

「因为杰诺斯和西姆之间有一条毒蛇和毒虫横行的沙漠地带。老实说，那里的危险程度跟摩尔加森林不相上下。既然如此，如果走这条路可以缩短路程，我们当然会想选择这条路吧？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刻意选择这条路。」

「不过，我们不需要烦恼要不要开辟道路，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如果杰诺斯的贵族大人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吧。」

副团长虽然感到错愕，却也笑了出来。他们一定是一对深深信赖彼此的伙伴吧。虽然他们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镇民，眼神却相当锐利。他们可是有勇气穿过危险的摩尔加森林，前往遥远的西姆的商人。

「哦……好像可以看见峡谷了。」

走在前头的米吉・孙用忍笑的语气这么说。我的右手边确实出现了一片黄色的岩石。

「那么，我们在这里使用奇霸兽果实吧。因为只有这一带是奇霸兽可能袭击我们的危险区域。」

身为商团首领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伙伴们打了个暗号。他们从货车中取出红色果实，开始在男人们之间传递。

那不是奇霸兽除臭的果实，而是吸引奇霸兽的果实。

他们打算用这种果实的香气吸引奇霸兽，将商团的人一网打尽。

这个商团的三十个人之中，有将近一半是用铜币雇来的护卫。虽然他们的身手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不过，为了更安全地完成工作，札特・孙和米吉・孙决定使用这种奸计。

不过，札特・孙没有参加这次的袭击。他从几天前开始就身体不适。

再过三年，札特・孙就要年满五十岁了。虽然他应该不至于壮志未酬身先死——不过，札特・孙身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阴霾。

当泰伊・孙茫然地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回头望向他。

「只要把这个果实捏碎，把里面的果汁洒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了吧？」

「是的。这个果实的壳很硬，你可以用刀背敲碎它。」

年轻人照着泰伊・孙的指示，用短剑的剑柄敲向掌中的果实。红色的外壳随着清脆的声响碎裂，带着一抹朱红的果汁宛如烟雾般飘散。

「呜哇，这味道好强烈啊。就像加喀尔的花一样香甜。」

「就算不淋在身上，这味道也会沾在头发和衣服上吧。」

泰伊・孙等人若无其事地退到后方。虽然他们无法逃离这股香气，不过总比淋在身上好。

奇霸兽的果实不只会吸引奇霸兽，还会让奇霸兽变得更为凶暴，是一种相当危险的果实。在古代，猎人会淋上这种果汁，让自己成为吸引奇霸兽的「活祭品」，不过由于这种方法太过危险，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人使用了。

「好，趁香味还没散去，我们出发吧。」

随着米吉雅・孙一声令下，一行人踏上了岩场。

右手边是断崖，左手边是森林。只要花半天的时间穿越这片岩场，他们就能平安地离开摩尔加。

不过，这样的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过了半刻左右，终结与破灭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嗯？森林的另一端好像有些吵闹——」

当男副团长这么喃喃自语的瞬间——一只巨大的奇霸兽从左手边的森林中冲了出来。

奇霸兽被吸引果实的香气冲昏了头。那只奇霸兽撞上一位吓得呆立不动的男人，一起摔落至断崖底端。

「是、是奇霸兽！」

泰伊・孙和米吉・孙听着恐惧的惨叫声，跑过岩场。如同他们计划的，三位同胞淋上吸引果实的香气，将奇霸兽引了过来。

泰伊・孙前进到某个程度后，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后方。

宛如恶梦般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大约有十只奇霸兽蹂躏着男人们。奇霸兽的尖牙和角挖开男人们的血肉，血花四溅。几位男人被奇霸兽撞飞，摔落至悬崖下。

绑在货车上的多多斯也面临了同样的命运。不仅如此，恐慌的多多斯开始大闹，踩扁人类，或是用货车辗过他们。

「哎呀——」米吉・孙跳向后方。同时，奇霸兽从旁边的森林中冲了出来。

泰伊・孙的身上果然也沾染了一些香气。米戈・孙露出一抹微笑，挥下大刀。

这一击砍碎了奇霸兽的头顶。虽然他这四年都游手好闲，不过，他的臂力看起来没有丝毫衰退。

「好久没有猎捕奇霸兽了！来吧，让我尝尝森林的精气。」

米戈・孙抓住奇霸兽不断抽搐的毛皮，将它矮胖的身体举到头顶。从奇霸兽破裂的头顶喷出的鲜血，将米戈・孙巨大的身躯染成一片鲜红。

这是为了将奇霸兽的力量、森林的精气吸收到体内，也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在孙家聚落之中，只有札特・孙和米戈・孙两人会继续遵守这个习俗。

这么说起来，自己也不再前往祭坛向森林祈祷了——泰伊・孙茫然地这么思考。

此时，米戈・孙发出「唔？」的低吟。

「商团的男人逃进森林里了！」

泰伊・孙回过头，一位亚麻色头发染上鲜血的年轻人正要冲进树丛之中。

好几支箭从高耸的树木上射向了他。应该是将奇霸兽引到这里的同胞们吧。为了不被奇霸兽袭击，他们待在与岩场交界的树上避难。

「解决掉了吗？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走！」

米吉・孙将奇霸兽的尸体抛到地上，冲了过去。虽然一头在岩场大闹的奇霸兽袭向米吉・孙，不过，他用大刀一击就解决了它。

然后，米吉・孙的身影也消失在森林之中。

（差不多是时候了……）

泰伊・孙对树上的同胞们挥了挥手。

古栗奇之箭这次射向了岩场的奇霸兽。奇霸兽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峡谷之间。

将近十头奇霸兽有的倒落在岩场上，有的坠落至悬崖下。等到没有动物在动之后，泰伊・孙缓缓地走向该处。

奇霸兽、多多斯和人类的尸体堆积如山。吸引奇霸兽果实的甘甜香气与浓密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骇人的味道。

不过，泰伊・孙的心已经不再动摇。从树上下来的同胞们，眼神也变得跟西姆的玻璃珠一样。

「把所有行李卸下来之后，把货车推到悬崖下面。为了以防万一，把插在上面的箭全部拔下来。」

「是。」

同胞们默默地开始作业。

泰伊・孙开始确认是否有幸存者。

从这里回到城里，需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就算杰诺斯的士兵接到报告，前来确认事实，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在那之前，吃腐肉的懞兽应该会把一切啃食殆尽。

（被奇霸兽袭击，被懞兽啃食的城里居民的灵魂，究竟会回到哪里呢？）

当他这么思考，走向不知道第几具遗骸的时候——他以为是遗骸的其中一位男人，突然抓住了泰伊・孙。

「什——」

「你这个叛徒！你们竟然欺骗我们！」

那是担任副团长的男人。

那双充满活力的精悍茶色眼睛，现在却燃起憎恶的火焰，逼近泰伊・孙。他的腹部不断流出大量鲜血，却还是紧紧勒住泰伊・孙的喉咙。

「森边的卑鄙小人，你们将会受到诅咒！我们……我们曾经相信你们啊！」

「放手……是你们太愚蠢了，才会相信我们这种人！」

泰伊・孙半反射性地推开对方的胸膛。

男人的指头勾住牙齿和兽角项链，将它扯断。

男人的眼神因憎恶而疯狂，他瞪着泰伊・孙，坠落至断崖之下。

（没错……是你们太愚蠢了，才会相信孙家的人。）

泰伊・孙在心中重复这句话。

同胞从背后呼唤他。

「泰伊・孙，奇霸兽的尸体可以就这样丢在这里吗？」

「嗯。如果不留下奇霸兽的骨头，负责带路的我们可能会遭到怀疑。不要带走兽角和牙齿，把它们留在原地。」

「了解……这么说起来，米吉・孙还没有回来呢。」

听到同胞这么说，泰伊・孙望向森林。

虽然他不认为那个受伤的年轻人能够逃到多远的地方，不过，米吉・孙一直没有回来。

「我去看看。你们负责善后。」

泰伊・孙踏进树丛之中。

草叶和树干上残留着年轻人的血迹。

「米吉・孙，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泰伊・孙将手指放在刀柄上，小心翼翼地走进森林深处。

踩乱的树丛显示出米吉・孙的去向。树丛一直延伸到意外遥远的深处。

「米吉・孙……？」

泰伊・孙一边戒备奇霸兽的袭击，一边前进。

当身后的同胞身影完全消失时，他终于听到微弱的声音。

「泰伊・孙……我在这里……」

泰伊・孙加快脚步，窥视出现在眼前的大树后方。

然后，他讶异地瞪大双眼。

米吉・孙靠在树干上，瘫坐在地上。巨大的奇霸兽和年轻人的遗骸倒在旁边。

然后——米吉・孙的腹部插着半截银色的短剑。

「米吉・孙，这是……？」

「我失手了……我追上这个年轻人，正要抓住他的脖子时，奇霸兽撞了过来……虽然我成功杀死了奇霸兽，不过，它却趁机刺伤了我的腹部……」

不过，奇霸兽和年轻人还是丧命了。奇霸兽的头被敲破，年轻人的脖子被折断。

米吉・孙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露出一抹微笑。

「腹部的伤势没什么大碍。伤口应该没有深及内脏……不过，奇霸兽却撞断了我几根肋骨……」

他是在肋骨被撞断的情况下，敲破奇霸兽的头，折断年轻人的脖子吗？泰伊・孙久违地感到不寒而栗，他低头望着年轻人的尸体。

年轻人的指尖不甘心地抓着地面。亚麻色的发丝染上鲜血，红色的血滴宛如眼泪般滑落脸颊。他静静地闭上眼睛，脸庞看起来比生前更加稚嫩。

（不过……这个年轻人说他在杰诺斯还有家人。）

年轻人露出哀伤的笑容，说他开始准备做生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妻子怀了身孕。不过，如果他从西姆赶回来，说不定可以亲眼看到孩子出生。

不过，他永远无法再睁开眼睛了。

他那宛如钩爪般弯曲的手指，绝对无法抱起自己的孩子。

「真是可恨……区区一个城里人，竟然有办法伤害我米吉・孙……我可是要坐上森边族长之位的男人哦……？如果我的腰腿还能动弹，我一定会踩烂他那张可恨的死人脸……」

泰伊・孙缓缓地转头望向米吉・孙。

「米吉・孙，你应该赶快拔出那把刀，包扎伤口吧？如果伤口感染，说不定会危及性命。」

「嗯……不过，我的手指也使不上力……为了杀掉这些家伙，我已经耗尽力气了……」

「这样啊。那么，我来帮你拔出刀子吧。」

泰伊・孙弯下膝盖，将指尖放在刺进米吉・孙腹部的短剑剑柄上。

◇

当泰伊・孙回到聚落时，夜已经深了。

我拿着在城里买的火把，朝着孙家本家前进。然后，我看到有道黑影蹲在房子前面。

「是谁……米达・孙吗？」

「嗯……」

那是幺弟米达・孙。他才刚满四岁，看起来却像是有两倍的年龄。他是个异常巨大，而且圆滚滚的胖嘟嘟小孩，看起来就像是一颗肉球。

「你在这里做什么？狄咖・孙和杜多・孙又欺负你了吗？」

「嗯……」

狄咖・孙和杜多・孙的个性，已经养成喜欢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弱者被强者怎么对待都无所谓——他们年幼的心灵中，已经刻划着这种露骨的想法。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一直哭哭啼啼。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当你难过的时候，可以依赖兹罗・孙或奥拉吗？」

「嗯……」

米达・孙用他那双颜色淡薄的小眼睛，抬眼望着泰伊・孙。

泰伊・孙完全无法读出米达・孙的心思。他的父亲兹罗・孙也一样。泰伊认为只有从米达・孙还小的时候就照顾他的奥拉，才能稍微与米达・孙心灵相通。

「总之，先进屋里吧。晚风对身体不好。狄咖・孙他们应该已经在自己的房里睡觉了。」

「嗯……」

米达・孙缓缓地抬起圆滚滚的身体。

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泰伊・孙。

「泰伊・孙……泰伊・孙没事吗……？」

「嗯？我怎么了？」

「嗯……泰伊・孙看起来很悲伤哦……？」

泰伊・孙不禁哑口无言。

他感觉就像被不会说话的动物或某种生物搭话。

米达・孙的稚嫩双眸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泰伊・孙果然还是不得而知。

「我没事……来，我们回屋里吧。」

「嗯……」

泰伊・孙熄灭火把，拉开家门。

他发现奥拉独自坐在客厅之中。

「泰伊爸爸……还有米达……米达不是在房间里休息吗？」

「嗯……米达刚刚在外面哦……？」

「这样啊。我一直在房间里哄梓妃，所以完全没注意到。米达，你还小，晚上不可以一个人跑出家门哦？」

「嗯……」

奥拉露出一抹虚幻的微笑。

她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梓妃。

「泰伊爸爸，您辛苦了……工作那边怎么样了？」

「嗯。」泰伊・孙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

奥拉悲伤地皱起眉头。

「泰伊爸爸，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之后再说吧。我得去族长那里一趟。」

「可是，泰伊爸爸……」

「奥拉，你是家长继承人兹罗・孙的妻子。而且现在还是孩子的母亲，所以不能再用这种孩子气的说话方式了。」

泰伊・孙一边脱下皮制鞋子，一边这么对奥拉说。

「至少要叫我泰伊爸爸——不然叫我泰伊・孙也行。毕竟血缘淡薄的我在本家的地位最低。我以后也会叫你奥拉・孙。」

奥拉深深低下头，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

「我知道了……泰伊爸爸。」

「嗯。」

泰伊・孙留下奥拉和米达・孙，前往札特・孙的房间。他正要敲门时，门从内侧打开了。

「哎呀，泰伊・孙……」

是雅米儿・孙。

雅米儿・孙已经长成十一岁的女孩，她冷冷地笑着关上房门。

「你终于回来了。担任商团向导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明天早上，族长会亲口告诉大家。」

去年，雅米儿・孙十岁，从孩童换穿成女人的服装时，泰伊・孙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雅米儿・孙扬起嘴角，笑得更灿烂了。以前从不笑的雅米儿・孙，现在变成了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女孩。

「族长的身体状况似乎很不好。到了明天，他可能连自己走路都有问题。」

雅米儿・孙的身高也长得比她的年龄该有的身高还高。她的五官和身材都莫名地成熟。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她那双细长的黑眼眸也变得越来越冷酷。

「不过，他应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被灵魂带走……他笑着说，他要活到我出嫁的那一天。」

「……这样啊。」

「米吉・孙呢？他没有回来报告吗？」

「……这件事也要等到明天早上，由族长亲口告诉大家吧。」

「嗯……？」

雅米儿・孙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后，转过身。

「算了，无所谓。我也没有事情要找他……泰伊・孙，祝你有个好梦。」

目送着她柔韧的背影离去后，泰伊・孙敲了敲门板。

「我是泰伊・孙。我回来了。」

「……进来吧……」

泰伊・孙走进房间后，对方立刻用火一般的眼神瞪着他。

对方的状况确实比早上更糟了。他的脸颊有些消瘦，眼窝也凹陷了。不过，他的黑色眼眸中依然充满着执念和生命力。

「你回来得可真晚啊……该不会是失手了吧……？」

「不，我确实完成了任务。但是——」

泰伊・孙的话语让札特・孙瞪大了双眼。

对泰伊・孙来说，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札特・孙如此惊讶的模样。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是的。」泰伊・孙点了点头。

「很遗憾，米戈・孙已经死在森林里了。商团的人刺穿了他的腹部，挖出他的内脏。」

自己的行为究竟会为孙家带来什么后果？

他完全不想去想象。

４

后来，十年的岁月流逝。

札特・孙病倒，米戈・孙死在森林——族长的宝座由兹罗・孙继承，孙家的堕落之路越走越远。

不过，札特・孙的执念并没有烟消云散。他的头发脱落，身体变得骨瘦如柴，只能啃着《禁忌之叶》，但他的眼中仍然燃烧着执念的火焰。

「力量……我要累积力量……直到我的病痊愈为止……」

孙家聚落仍然受到札特・孙制定的规矩束缚。

结果，只是族长的宝座转移到兹罗・孙身上，孙家聚落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段期间，本家的孩子们也各自成长。

雅米儿・孙变成了一个会露出毒蛇般笑容的女孩。

狄咖・孙变成了一个充满虚荣心的年轻人。

杜多・孙变成了一个不喝酒就一事无成的软弱者。

米达・孙似乎只对吃感兴趣。

梓妃・孙似乎相信赚钱就是人类的生存意义。

然后，继承族长之位的兹罗・孙虽然个性依旧脆弱，但言行举止却变得傲慢——奥拉和分家的人们，每个人都变得眼神空洞。

只要生活在孙家聚落，没有人能够逃离札特・孙的支配。

而且，与札特・孙的愿望背道而驰，孙家的势力并没有增加。仿佛想要逃离札特・孙的执念，孙家的年轻人接二连三地罹患疾病。

一开始，他们怀疑是摩尔加的恩惠有毒。后来，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认为是因为奇霸兽的数量减少，他们才会连奇霸兽的内脏都吃下肚。

不过，最后每个人都变得不在乎了。如果这是森林的制裁，他们也只能乖乖接受——他们或许都默默地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不管怎么样，本家的人们虽然都吃着同样的东西，除了札特・孙之外，其他人却都健健康康的。所以，他们认为原因应该出在其他地方。简单来说，他们认为只是那些失去求生意志的人们依序丧命罢了。泰伊・孙是这么想的。

和泰伊・孙一起犯下罪行的男人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减少，过了十年之后，就一个也不剩了。这么一来，他们就无法袭击农村或商团了。他们之前累积的财富也为了购买酒和肉而逐渐减少。

于是，孙家就这样堕落颓废——

然后，迎接了毁灭的夜晚。

◇

「你们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督部落的家主狄咖・督这么说道。

这里是狄咖・督治理的督部落。泰伊・孙的身旁站着狄咖・孙和杜多・孙。

不——他们已经失去了孙这个姓氏，所以是泰伊、狄咖和杜多了。泰伊等人的手脚被皮带绑住，站在东达家长的面前。

「你们要以森边猎人的身份，猎捕奇霸兽。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偿还自己的罪过。」

虽然狄咖・东达才十七岁，不过他似乎已经具备了家主的风范和力量。狄咖和杜多被他宛如黑色火焰的双眸瞪视，全身发抖。

孙家已经灭亡了。

虽然聚落里还剩下超过一半的分家成员，不过，至少身为族长的孙家已经灭亡了。本家人失去了姓氏，其他与分家有血缘关系的人则成为分家的家人。然后，札特・孙和兹罗・孙将被当成罪人制裁。

他们将被剥下头皮，然后通报杰诺斯。孙家犯下的罪过，将由札特・孙和兹罗・孙的生命来偿还。

其他人只被命令「要过着正确的生活」。

「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尽到猎人的职责。如果你们能取回森边居民的荣耀，我保证会授予你们德姆的姓氏。」

于是，泰伊等人被绑住手脚，睡在德姆分家的家里。三个人挤在一间小房间里。男人们一定在门外轮流看守着。

月光洒落的房间里，狄咖和杜多依然一脸茫然。泰伊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身处的状况。

孙家灭亡了。

不管失去多少力量，札特・孙的怨念依然深植在他们心中，孙家却在一夜之间轻易地瓦解了。

当然，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当札特・孙病倒，失去米吉・孙的时候，孙家就只能走向灭亡一途。

只要没有人继承札特・孙的意志，孙家就没有存活下去的希望。自从他们开始破坏摩尔加森林，已经过了十四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孙家在这段期间禁止族人与外人通婚。再这样下去，孙家迟早会招来亲族的不信任，被他们舍弃，或是让秘密曝光。

不过，孙家不用等到那一天，就先灭亡了。是卢家和法家灭了孙家。卢家只是从旁协助，真正灭了孙家的，是只有两位家人的法家。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法家确实拥有灭了孙家的力量。不过，是雅米儿・孙——不，是雅米儿把他们请来孙家聚落的。

说不定，是雅米儿灭了孙家。

札特・孙企图将法家的财富占为己有，雅米儿利用了他肤浅的欲望，以及狄咖和杜多的愚蠢，导致孙家灭亡。

（就算真是如此，也不足为奇。）

札特・孙从小就很器重雅米儿，米吉・孙也逼迫她嫁入孙家，所以雅米儿的身上背负着孙家的执念。

对雅米儿来说，她只能选择成为执念的容器，君临孙家，或是毁灭孙家。不然，我不认为雅米儿会如此轻易地自掘坟墓。

（法家的人们打算用奇霸兽的肉换取铜币，让森边变得富裕……虽然札特・孙践踏了许多禁忌，企图获得力量，不过，那些人却打算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正确地活下去，并获得力量。）

我不知道他们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花上多少年才能获得成果。不过，孙家花了十四年的岁月，却一事无成。

孙家糟蹋了摩尔加的恩惠，放弃猎人的工作，贪图安逸的生活，他们获得了什么？他们只生出了一群没有森边居民的骄傲，脆弱的人民。就算从奇霸兽的威胁中解放，失去生存力气而死去的人却越来越多，所以血族的人数也没有增加。

如果法家的计划成功，饿死的人会减少，森边居民说不定能以更强大的力量，展现猎人的骄傲。法家确实拥有足以毁灭孙家的力量。

（不过……真的有可能成功吗？）

泰伊窝在昏暗的房里，茫然地思索。

昨晚的家主会议中，法家端出了他们的料理——泰伊也在孙家本家品尝了那道料理。

那是一道不可思议的料理，使用了没有恶臭的奇霸兽肉，以及煎过的波糖，而不是炖煮过的波糖。烹煮的人是法家的明日太等人指导的孙家分家的女人。

那道料理确实让人惊艳。

不过，孙家的人们尝过驿站城市贩卖的肉品。尤其是本家的人，他们把奇霸兽的恶臭推给分家，自己则多是吃卡龙和奇谬鸟的肉。

明日太等人烹煮的料理，确实比驿站城市贩卖的肉品更美味——不过，驿站城市的人们真的会因此动心吗？

泰伊不得而知。

不过，他可以确定孙家已经灭亡了。

◇

隔天，狄咖・杜多就依照他的宣言，要我开始进行猎捕奇霸兽的工作。

他们解开我身上的皮带，给了我猎人的衣服和刀子后，狄咖和杜多的脸色变得宛如死人一般。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好好地完成猎捕奇霸兽的工作。

「不过，你们应该有抓过掉进陷阱的奇霸兽吧？你们先从这个工作开始做起。」

杜多家有七位猎人。人数比我想象的还要少。他们每个人都戴着奇霸兽的头骨，有着壮硕的体格，不过感觉起来没有年长者。

这个北方的聚落一定跟过去的孙家聚落一样，潜藏着许多奇霸兽。所以男人们在年老之前，就会在森林里凋零。他们现在依然过着孙家人过去抛弃的严酷生活。

「那么，我们走吧。」

狄咖・杜多一声令下，我们走进森林。

走进森林后，他们马上兵分两路。四个人和泰伊一起行动，剩下三个人则与我同行。

狄咖・杜多和泰伊他们同组。当泰伊他们企图逃跑时，狄咖・杜多应该会挥下肃清的刀刃吧。狄咖・杜多的肉体相当壮硕，洋溢着不输给过去的米基・孙的生命力。

（卢家的家主、卢堤姆的家主、这位狄咖・杜多、格拉夫・札札……还有法家的女猎人和卢家的小儿子。孙家聚落之外，竟然有这么多力量强大的猎人。）

这么一来，孙家当然无法与他们抗衡。

孙家果然在十年前就注定要灭亡了吧。从札特・孙生病，失去米基・孙的那一年开始。

（这么一来……不只是雅米儿，我也是导致孙家灭亡的帮凶吧……）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前进。狄咖・杜多突然默默地发出暗号，示意我们停下脚步。狄咖和杜多一脸畏惧地环顾四周。

下一瞬间——奇霸兽突然从森林中冲了出来。

这只奇霸兽一定饿坏了。它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浑然忘我地冲向泰伊他们。

「咿！」

狄咖发出惨叫，蹲了下来。

泰伊跳过他的背部，挥下刀。

钢铁刀刃深深陷入奇霸兽的脖子。

不过，泰伊的臂力无法一击杀死奇霸兽。他一边使力，不让刀被弹开，一边将身体往左扭转。

奇霸兽喷洒着红色鲜血，从泰伊的身旁窜过。狄咖・孙就站在它的行进路线上。

狄咖・孙一边躲开奇霸兽的冲撞，一边挥下刀。他从泰伊没有砍中的那一侧，用刀身斩断了奇霸兽的脖子。

这股冲击似乎让它的颈骨断裂。奇霸兽翻了个筋斗，趴倒在树丛中。三位猎人马上冲了过去，挥下致命的一刀。

「……你的动作相当漂亮嘛。」

狄咖・孙一边甩掉刀上的鲜血，一边这么对泰伊说。

「泰伊啊，这几年你都没有尽到猎人的职责吧？」

「是的，您说得没错。」

「而且，我听说你已经年过五十了。这么一想，你的力量已经不输给其他猎人了。」

泰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札特・孙曾经告诉泰伊，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那一天，他不能疏于修练。泰伊只是忠实地遵从这个命令罢了。

「如果是你，说不定可以再次走上猎人正道。」

狄咖・孙用难以判读感情的声音这么说，移动视线。

狄咖抱着头蹲在地上，杜多则茫然地瘫坐在地上。他们简直就像——小时候被米吉・孙用棍子殴打时一样。

「我受够了……我没办法当猎人！拜托你们放过我！」

「你在说什么啊。既然如此，你想要被当成罪人，剥下头皮吗？」

狄咖・孙反而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后，狄咖「咿」了一声，缩得更小了。

「狄咖・孙啊，狄咖和杜多从小就遵从孙家的家规。他们心中本来就没有身为猎人的骄傲。」

听到泰伊这么说，狄咖・孙缓缓地回过头。

「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把家里的工作交给他们，就像对待女人一样。他们必须以森边男性的身份，走上正道。」

「是的。不过，如果要将他们锻炼成猎人，我认为需要跟锻炼城里的人一样的耐心。」

「把城里的人锻炼成猎人……看来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试炼。」

狄咖・孙深深叹了一口气，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不过，这正是我们没有看穿你们的罪行，所应受的惩罚……喂，狄咖。」

狄咖・孙这么说后，抓住狄咖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拉起来。狄咖想要别过头，狄咖・孙却将脸凑到他的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害怕奇霸兽吗？」

「咿、咿！」

「快回答。你害怕奇霸兽吗？」

「我……我害怕……」

「到了十三岁，男人们要先亲身体验奇霸兽的恐怖。你终于要踏出成为猎人的第一步了。」

狄咖・孙的双眸宛如黑色的火焰，他这么继续说道。虽然他的眼睛颜色与札特・孙相同，眼神也一样激烈，不过，我认为两人的个性却天差地远。

「我第一次进入森林，感受到奇霸兽的恐怖时，也吓得浑身发抖。那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只要花上一些时间，你们一定可以培养出猎人的力量。」

「…………」

「坚强地活下去，赎清自己的罪过。只要你们没有忘记这个心情，我们绝对不会抛弃你们。」

狄咖・孙的身体被狄咖・孙推了出去。

狄咖无力地瘫倒在地。

「为了不让懞兽连毛皮都吃掉，我们要把猎到的奇霸兽吊在树上。你们先完成这项工作。」

「…………」

「你们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狄咖和杜多铁青着脸，缓缓站了起来。狄咖・孙确认他们站起身之后，转头望向泰伊。

「泰伊，你也一样。你知道怎么绑绳子吧？教他们怎么做。」

「是，我知道了。」

或许——这位年轻又勇猛的东达家长，能够将狄咖和杜多导回正途。

泰伊这么思索，与过去的血亲一起走向奇霸兽。

◇

（我该怎么做呢……？）

那天晚上，泰伊迟迟无法入睡。

久违地完成猎人的工作，让他感到兴奋不已，再加上环境剧烈变化，让他感到困惑，就连泰伊都感到心情动摇。

狄咖和杜多睡得像一滩烂泥。在那之后，他们没有受到奇霸兽的突袭，只处理了陷阱抓到的奇霸兽，就完成了工作。不过，这对狄咖和杜多来说，已经是用尽全力的大工程了。

他们虽然听从札特・孙的吩咐，累积了修练，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进入森林过。他们总是用半开玩笑的态度，望着泰伊和米达处理陷阱抓到的奇霸兽。

光是累积爬树和比力气的修练，无法培育出猎人的灵魂。他们第一次体会到森林的恐怖。在体会到森林的恐怖之后，男人们才能首次获得身为猎人的骄傲，以及对森林的敬畏之心。他们不过是森林的一部分——他们必须亲身体会到这一点，而不是用头脑思考。

狄咖・孙或许能正确地引导他们。

不过——

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我有资格以森边居民的身份，重新踏上正途吗？）

泰伊的手上沾染着无辜之人的鲜血。

只有札特・孙知道这个事实。

如果连札特・孙都受到制裁——泰伊就必须独自背负这个秘密活下去。

（就算我的罪行曝光，也不会波及到奥拉和梓妃他们吧。他们已经与我断绝关系了。就算没有断绝关系，他们一开始就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如此，他应该坦白一切。

坦白这十几年来，他和札特・孙犯下的罪行。

这么一来，制裁的刀刃应该也会挥向泰伊。

由于孙家已经灭亡，森边的未来只能托付给新的族长家。卢、萨乌帝和扎扎被选为新的族长家，他们应该会用自己的方式，与杰诺斯的贵族们对抗。如果他们的力量不足，导致森边居民灭亡——这也是森之精灵的旨意。与泰伊无关。

（不过……）泰伊在黑暗中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是满是皱纹的衰老手掌。

那只手还残留着砍杀奇霸兽的触感。

他不是对吊在半空中的奇霸兽补上最后一刀，而是对挥舞着兽角和牙齿的奇霸兽挥下刀子。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了。

奇霸兽也是森林的一部分。森边居民并不憎恨奇霸兽。双方的力量互相碰撞，胜利的一方才能获得生命。如果力量不足，只能在森林中腐朽，灵魂就会回归尘土。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这么说起来，奇霸兽和森边居民都是森林之母的孩子。

泰伊清楚地回想起双方的生命互相碰撞的激昂和跃动。如果他能完成猎人的工作，直到生命燃烧殆尽为止——那该有多么幸福啊。如果他能一边思念着被拆散的家人，一边和狄咖、杜多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我不能过着如此安乐的生活。）

面对这股撼动灵魂的强烈欲望，泰伊咽下了这个想法。

如果札特・孙受到制裁，他打算在那一天坦白一切。坦白自己没有资格获得原谅。

这个时候——

泰伊的背脊窜过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失火了——多姆家聚落失火了！」

泰伊缓缓地坐起身。

同时，有人从外侧粗鲁地拉开门板。

「你们还在悠哉地睡觉啊！你们这样还算是森边的男人吗！？」

多姆本家的长女，蕾姆・多姆出现在门口。

身材高大健壮的蕾姆・多姆，单手拿着小刀，踏进房里。狄咖和杜多感受到她的气息后，终于醒了过来。

「怎、怎么了！？你、你们果然要处刑我们吗！？」

「别说蠢话了……快点把手臂伸出来！如果你们想被烧死，就随你们的便！」

蕾姆・多姆大吼，走向泰伊。她先用小刀切断绑在柱子上的皮绳，再切断绑住泰伊手脚的皮带。

「五户人家全都失火了！我派了人去叫萨萨和吉恩他们过来，你们也来帮忙！」

泰伊一头雾水，跟狄咖等人一起走出房间。

下一瞬间，烧焦的臭味扑鼻而来。

「呜哇……这是怎么回事……？」

走出家门后，整个聚落都陷入火海。

世界染成一片火红。

夜晚的黑暗和黑烟仿佛在争权夺利，卷起漆黑的漩涡。

「你们也平安无事啊！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汲水了！在火势延烧到森林之前，快点把房子拆掉！」

狄咖・多姆在黑烟的另一端大吼。狄咖依然呆若木鸡，蕾姆・多姆用力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那边就交给家主们处理，你们过来这里！快点用圆木或其他东西把房子拆掉！」

「好、好的……」

狄咖摇摇晃晃地踏出步伐。

他的脚步在第三步时停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再拖拖拉拉下去，火势会延烧到森林——！」

蕾姆・多姆正要大吼，却闭上了嘴巴。

黑烟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影，那道人影比黑烟和黑暗更加漆黑。

「泰伊・孙，我找你找得好苦……狄咖和杜多也是……」

那道身影异常消瘦。

简直就像人类的骨头披着黑色的皮在活动一样——那副模样就是如此诡异。狄咖和杜多不用说，就连雷姆・多姆都因为那副模样而魂飞魄散。

不过，泰伊却可以理解。

（没错……这果然就是我的命运……）

她半下意识地前进。

那道漆黑的身影骨瘦如柴。

其中，比什么都还要黑暗的双眸，正带着喜悦凝视着自己。

「来吧，和我一起取回森边的秩序……我要让杰诺斯的贵族和卢家一族得到应有的报应……」

札特・孙宛如枯枝般消瘦的手臂握着大刀，他的脸庞宛如沾满同胞鲜血的头盖骨，双眸燃烧着灿烂的火焰，这么放话。

５

「我要让那些傲慢的蠢货知道我们的力量……」

札特・孙潜伏在森林的阴影中，这么喃喃自语。

这是他逃出多姆聚落的两天后发生的事。

狄咖和杜多逃离了札特・孙的身边。现在只有札特・孙和泰伊・孙待在这里。

再过一阵子，商团就会经过这条兽径。他们要以商团为信号，返回森林深处，使用奇霸兽腥臭果实吸引奇霸兽，然后，他们要像十年前一样，抢夺商团的货物。

事到如今，他们这么做又能如何？札特・孙一定已经因为病魔而失去理智了。他的肉体本来也应该要迎接死亡了。

不过——札特・孙仍然保有他身为札特・孙的力量。

他的眼神和声音，仍然充满着健壮时期的魄力。他咬着消除疼痛和疲劳的《禁忌之叶》，宛如恶鬼般笑着。

「可恶的卢家……傲慢的贵族……你们将会臣服于我札特・孙的脚下……」

札特・孙和泰伊・孙今天将会死在这座森林里。泰伊・孙如此确信。

青之月的十五日，有一支商团会通过摩尔加森林前往西姆，我们希望你们能像十年前一样，担任商团的向导——名为卡谬尔・佑旭的男人，将这样的信息传达给孙家。虽然他是城里的人，却散发出不输森边猎人的力量。

而且，他没有透过托兰伯爵，而是以杰诺斯侯爵的名义提出委托。他这次的策略，恐怕是要揭发孙家的罪行。

商团里一定有身手高强的猛者同行。札特・孙已经病入膏肓，泰伊・孙也年老力衰，就算使用奇霸兽腥臭果实，他们也只会反过来被对方击倒。

（……森边的规矩会决定一切。）

泰伊・孙这么思索。

他心中已经没有十多年没狩猎奇霸兽的激昂情绪，以及在东达家作过的美梦。

札特・孙和泰伊・孙今天将死在城里人的手中。这就是札特・孙和泰伊・孙的命运。

「来了……」

札特・孙用灼热的嗓音低喃。

树木的另一端，可以窥见许多人行走的身影。那是跟十年前差不多规模的三十人商团。好几头多多斯拉着好几台货车。而且，似乎还有几位森边居民与他们同行。

「哼……既然森边的叛徒也跟他们在一起，我们就得仔细地猎捕奇霸……泰伊・孙啊，你可别失手了……？」

「是。」

「我们要取回孙家的力量……只有我的血亲才能统治森边……」

「是。」

如果这是正确的道路，母亲般的森林应该会选择札特・孙，而不是那些人吧。

泰伊・孙心不在焉地这么思考，同时用小刀刀柄敲击右手的奇霸兽腥臭果实。

甘甜的香气包覆着泰伊・孙的全身。泰伊・孙在森林中奔驰，那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香气也跟着他移动。

背后传来绝望的脚步声。刚好这一带的奇霸兽都饿坏了。泰伊・孙在树木之间来回穿梭，有时候还会从高处的树枝跳到另一棵树的树枝上，疯狂的奇霸兽接二连三地聚集而来。

数量将近十只。如果被这么多奇霸兽袭击，卡谬尔・佑旭他们说不定会有危险。

不过，如果那些人被泰伊・孙带来的命运吞噬，那也是森林的指引。泰伊・孙一边奔跑，一边选择不会被奇霸兽追上的路径，同时这么思考。

虽然奇霸兽的脚程比人类快，不过只要左右摇摆，上下晃动，它们就很难追上自己。就算被追上，也只是自己会失去性命罢了。泰伊・孙可以心无旁骛地奔跑。

当峡谷的岩石地带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泰伊・孙爬上了高耸的树木。失去目标的奇霸兽们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胸口热得像在燃烧。他似乎意外地耗尽了体力。毕竟泰伊・孙已经五十一岁了。

（来了吗……）

商团出现在岩石地带。

当他这么想的瞬间，札特・孙从另一棵树上抛出了奇霸兽的果实。看来他顺利地逃到这里了。泰伊・孙尽量小心地不让果实的外壳碎裂，他敲碎果实，同样抛向下方的人们。

奇霸兽的咆哮响彻了森林。

原本正要散开的奇霸兽们化为毁灭的使者，跳向商团的人们。

负责带路的猎人们率先倒地。在视野良好的岩石地带，被好几只奇霸兽冲撞，他们根本无从抵抗。猎人们带着好几只奇霸兽上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过——在这段期间，商团的人们展开了奇妙的行动。他们切断系在货车上的多多斯的缰绳，开始放走多多斯。多多斯们有一半以上都跑得比奇霸兽还快，逃之夭夭。

然后，剩下的男人们爬上货车。虽然有几位男人来不及逃走，被奇霸兽的角撞到，不过大部分的人都逃到了屋顶上。

奇霸兽们打算用身体冲撞货车，此时，男人们射出了箭。他们所有人都在披风下藏着弓和箭。

其中，还有人从货车中取出长枪，刺向奇霸兽。当货车翻倒时，他们就迅速跳到地面上，挥舞着刀。然后，趁奇霸兽畏惧的空档，跳上翻倒的货车。

奇霸兽无法跳到比自己的头还高的位置。不管它们的力气多大，动作多敏捷，骨骼的构造就是如此。

男人们熟知奇霸兽的习性，所以他们才能勇敢地与十几只奇霸兽作战。这么一来，他们至少不会全军覆没。

「可恶……这些都市来的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札特・孙怒吼着，跳到岩石地带。

泰伊・孙也跟在札特・孙的后头。

他一定打算把那些男人从货车上拉下来吧。那些男人不是猎人，应该没有能力在平地上击退奇霸兽。

不过，那个男人也在场。

拥有金褐色头发的高大男人——卡谬尔・佑旭。他的力量不输森边的猎人。

卡谬尔・佑旭似乎察觉到札特・孙从奇霸兽背后逼近货车，他跳下岩石地带。奇霸兽马上扑向他，他却轻巧地躲过。

然后，泰伊・孙一边奔跑，一边确认札特・孙被卡谬尔・佑旭用收在刀鞘中的长剑击中，倒卧在地的身影。

泰伊・孙也打不过卡谬尔・佑旭。他将札特・孙的命运托付给森林，跳上另一台货车。

三名男人与他面对面。泰伊・孙将其中两人击落至货车下方。

最后一位男人用灰布包覆着脸，他抛下长枪，将手伸向腰际。他的双眸宛如月光般冷冽。男人带着两把刀，分别拿在左右手上。

「你也是孙家的人吗？老先生。」

男人用冷淡的声音询问。

「投降吧。杰诺斯的法律会制裁你的罪行。」

谁要接受这种制裁。

森林会制裁泰伊・孙。

泰伊・孙挥舞着从东达家夺来的刀。

对方用右手的刀挡下他的斩击——然后，左手的刀斜斜地砍向泰伊・孙的身体。

火焰般的灼热感在胸口和腹部爆发。

泰伊・孙顺着挥刀的力道，抓住男人的肩头。

背后是断崖。如果摔下去，就无法得救。如果不想死，就只能杀了泰伊・孙。

「放开我。」

尽管如此，男人冷静地这么说，用拳头击向泰伊・孙的胸口。就像泰伊・孙十年前对那个男人做的一样。

那个男人随着泰伊・孙的首饰一起坠落。

泰伊・孙随着男人缠在自己指尖的外套一起坠落。

那个男人的眼神因憎恨而疯狂。自己又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男人呢？果然还是像玻璃珠一样吗？

在冰冷的灰色眼眸注视下，泰伊・孙坠落至断崖下方。

途中，他的背撞上从岩石中长出的树木，然后继续坠落。他的肩膀撞上断崖的岩壁，接着滚落下去，最后全身摔在地面上。

黑暗与鲜红在视野中交错。与其说是剧痛，不如说全身像被火包覆般灼热。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呼吸。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奔驰。

这就是死亡吗？

在黑暗的另一头，妻子正露出悲伤的微笑。

奥拉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

梓妃不高兴地撇着嘴。

年幼的狄咖和杜多正在哭泣。圆滚滚的米达专心地吃着摩尔加的恩惠。雅米儿冷冷地笑着。兹罗・孙虽然畏惧着札特・孙的影子，却依然摆出一副高傲的态度。

他们的身影一下变小，一下变老，不断变化着，同时纷纷对泰伊・孙诉说。

（请走在您所相信的道路上。）

（妈妈，希望你早日康复。）

（我没办法像父亲札特一样勇敢……反正我是个不完全的生命……）

（泰伊・孙！快想想办法对付米基・孙啦！）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他折磨至死的……）

（泰伊・孙……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泰伊爷爷，反正你只是听从上一代家主的命令行事吧？）

各种各样的光景、各种各样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

其中，一道冰冷的女声锐利地刺向泰伊・孙的灵魂。

（如果札特・孙想让我背负孙家的命运，我就要用我的方式来带领孙家。）

她的眼中蕴藏着一种看似愉悦的光芒。

然而，她不可能感到愉悦。她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背负孙家的命运。

泰伊・孙无法察觉到她的痛苦。他甚至觉得疑惑，为什么她会成长为这种人。

（所以，你才杀了我吗？）

她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双眸，灼烧着泰伊・孙的灵魂。

（你有资格这么做吗？你虽然说要将一切托付给森林，却将孙家的未来封闭在黑暗之中！）

是这样吗？

毁灭孙家的人，果然是泰伊・孙吗？

如果米吉・孙和雅米儿结婚，两人一起背负孙家的命运——孙家就不会灭亡了吗？

奥拉那宛如玻璃珠般失去感情的眼中，也会再次出现明亮的光芒吗？

狄咖和杜多也能获得身为猎人的荣耀吗？

米达和梓妃也能成长为更像人类的人吗？

森边居民是否能获得充满光明的人生呢？

他不知道。

泰伊・孙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审判者——是森林。

「唔……」

然后，泰伊・孙醒了过来。

栩栩如生的恶梦离去后，这次轮到宛如恶梦般的现实等待着他。

（我还……活着吗？）

他的身体使不上力。不过，全身却充满着火一般的热度。

麻痹的指尖逐渐恢复了知觉。泰伊・孙的单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握着皮草大衣。

鲜血宛如岩清水般汩汩流出。他转过头，看到自己染成一片通红的身体。伤口深到几乎能看见肋骨。

不过——尽管如此，泰伊・孙依然活着。

（孕育生命的森林……还不打算召唤我的灵魂吗……？）

世界开始被薄暮笼罩。夜晚即将来临。看来他似乎在恶梦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只要继续躺着，腐肉吞噬者懞獸就会帮我解决一切吧。正当他这么想，准备闭上眼睛时，灵魂深处感受到某人的视线。

那是妻子悲伤的眼神吗？还是奥拉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或是梓妃那双不悦的眼睛——又或者是，雅米儿那双终于恢复人性光辉的眼睛——

不管怎样，泰伊・孙都得将那沉重如铅的身体从地面剥离。

（不对……这样是不行的。）

什么将命运托付给森林。

只有直到最后都拼命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泰伊・孙并没有拼命活着。过去他为了家人和自己，竭尽全力，无论怀抱着多少遗憾，都努力活下去。但是现在的泰伊・孙只是将一切推给命运，放纵地苟延残喘。

（森林会制裁我们……森林会决定我们的命运……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拼命走在自己该走的道路上……否则，就没有资格活在森林里。）

泰伊・孙摸索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怀中。

他咬下札特・孙托付给他的《禁忌之叶》，站起身。

（哼……疼痛根本不会消失嘛。）

尽管如此，泰伊・孙还是站了起来。他将刀收回腰际的刀鞘，将从男人身上夺来的皮革披风披在肩上。

（首先，我得先堵住伤口。然后……）

然后，找出自己的命运。

泰伊・孙踏着沾满鲜血的脚，走向逐渐变得昏暗的世界。

◇

泰伊・孙在法家的明日太身上寻求自己的命运。

虽然他感到迷惘，但他认为那位不可思议的异国青年，正是能够找出自己命运的人。

那位年轻人粉碎了札特・孙的理想。虽然那是多亏了卢家的家主东达・卢和法家的家主爱・法的力量，不过，那位明日太才是核心人物。一开始，他以为是东达・卢将明日太当作刀，借此毁灭孙家，不过，他现在认为事实正好相反。

札特・孙真的做错了吗？法家和卢家毁灭了孙家，他们真的能够正确地带领森边吗？为了确认这一点，泰伊・孙前往驿站城市。

「这样你就会让我吃你做的料理了吗？」

明日太抛下刀，递出料理。那是用没有腥臭味的奇霸兽肉和烤成圆形的波糖所做成的不可思议料理。

他吃下料理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那是他在家主会议中品尝过的料理所无法比拟的美味。

（如果是这样的料理，确实有可能打动杰诺斯人的心。）

泰伊・孙感到满足。

所以，他要完成最后的工作。

身为孙家最后的幸存者，他要献上自己的灵魂。

泰伊・孙踹向地面，抓住明日太。虽然包围在四周的猎人们趁机攻击他的背部和右肩，不过他毫不在意。

泰伊・孙的肉体一定和札特・孙一样，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力量。为了给死去的肉体带来真正的死亡，他需要更彻底的破坏。

他用铁锅挡下卢家幺弟的斩击，用左手勒住明日太的脖子。

然后，泰伊・孙笑了。

「你们这些无法原谅的叛徒！我要让你们这些毁灭孙家的家伙尝到最后的报应！」

只要自己被森边居民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处刑，驿站城市的人们心中的怨恨也会稍微消散吧。泰伊・孙等人带给杰诺斯的恐惧和憎恶，必须由森边居民亲手消除。

法家的女猎人和卢家的族人们包围着泰伊・孙和明日太。这些勇猛的猎人应该不会失手吧。

不过——

「森边的规矩和城里的法律都与我无关！伟大的札特・孙要为我们带来崭新的规矩和秩序，取代那些东西！愚蠢的家伙，你们无法理解他的伟大志向！你们这些怠惰的家伙，只会侍奉城里的人！你们已经失去让城里的人屈服的唯一手段了！」

「我已经听腻你的借口了！什么崭新的法律和秩序！你们只是盗贼罢了！」

「我们只是取回被不当夺走的财富！我们只是获得报酬，以报答我们赌上性命守护杰诺斯的田地！杰诺斯的居民把我们关在森边，自己却恣意享受甜美的果实，他们才该感到羞耻！」

当泰伊・孙这么呐喊的时候，他的心中开始产生某种奇妙的感觉。

身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打算以凄惨的死状谢幕。泰伊・孙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他接二连三地脱口说出新的发言，这些发言的气势远远凌驾于他原本的想法。

「八十年来，我们被迫遵守着杰诺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不平等规矩！这八十年来，你们知道有多少人饿死吗！？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被允许吃下森林的恩惠，只能憨直地不断猎捕奇霸兽！然后，不管是刚出生的婴孩，还是忍受着苦难生活的老人，或是与奇霸兽搏斗而受伤的猎人——明明没有人监视我们，我们还是不从森林中获取恩惠，憨直地遵守着规矩，最后饿死！我们是被杰诺斯杀死的！我绝对不认同这样的命运是正确的！」

「我也不认为这是正确的！所以，为了带给森边居民恩惠，我才会开始做这样的买卖！」

明日太也拼命呐喊。

回过神来，泰伊・孙发现自己正在大笑。

简直就像——过去的札特・孙和米吉・孙。

「愚蠢至极！为什么眼前明明有这么多果实，我们却要绕这么一大圈！？只要吃下森林的恩惠，我们总有一天就不需要铜币了！这才是将森林视为神明的人民该有的生活！」

「可是，这么一来，西之王国的田地不就会被奇霸兽破坏吗！？森边居民也是西之王国的一分子，我们应该要互相扶持，一起活下去才对！」

「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没有人饿死，森边居民就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如果五百位居民增加为一千位，我们就能猎捕到比现在更多的奇霸兽，不管我们从森林中获取多少恩惠，奇霸兽都不会再去袭击西之王国的田地！」

是札特・孙附身在泰伊・孙身上了吗？

是死不瞑目的札特・孙借泰伊・孙的嘴巴，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想法吗？

不——

这确实是泰伊・孙心中的遗憾，也是他想说的话。

札特・孙确实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不过，他的行为是出于森边居民的骄傲。泰伊・孙无法接受这一点，是因为他太软弱了。他的灵魂没有札特・孙那么强韧。比起森边居民的未来，他更重视自己和家人的安宁。

札特・孙的所作所为并不全然正确。

不过，也不全然错误。

在泰伊・孙等人犯下罪行之前，杰诺斯的人们就一直轻蔑森边居民，卢家也燃起反抗之心。泰伊・孙当然也感到愤怒。他之所以能够压抑这股怒火，是因为他太软弱了。

为什么杰诺斯的居民要轻蔑我们？

我们赌上性命，守护着杰诺斯的田地。

为什么卢家的人要反抗我们？

杰诺斯的贵族们究竟有多么轻蔑森边居民，多么侮辱森边居民。我们明明是如此纯洁，与愤怒无缘，卢家的人们却让我们尝到屈辱的滋味，为什么？

「二十年前，你们就对孙家露出獠牙。孙家必须获得凌驾于你们的力量！不然，畏惧卢家的氏族就不会听从孙家的指示。所以，我们才会一边守护人民和财富，一边静静地累积力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一边呐喊，一边这么思索。

这是札特・孙说的话，也是泰伊・孙自己的想法。

不过，有一个人让泰伊・孙无法原谅。

那就是米吉・孙。

他让慕法的女人们丧命，扭曲狄咖和杜多的灵魂，侮辱了奥拉，还企图对雅米儿伸出魔爪——泰伊・孙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个男人。如果札特・孙没有打算让这种无法无天的人继承家业，事情应该会朝不同的方向发展。

（不过，札特・孙畏惧着杰诺斯的贵族和卢家。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札特・孙畏惧着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摆平的贵族和卢家。）

这样的恐惧让札特・孙发狂。

只要稍微——只要稍微改变一下状况，事情就会有所不同。

然后，让札特・孙发狂的人就是我们。

当米吉・孙犯下罪行的那一晚，如果我们有好好地弹劾他——如果我们有好好地说服打算践踏森边规矩的札特・孙——然后，如果我们能够成为孤独王者札特・孙的避风港，事情一定不会演变成这样。

到头来，我们只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札特・孙。由于札特・孙太过坚强，他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这么认为，所以没有对他伸出援手。

札特・孙重视着只属于自己的骄傲。

我们让他变成这样。

所以，札特・孙才会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卢家的家主东达・卢现在也拥有不输给札特・孙的支配力。卢堤姆和雷等眷族的家主们也以这样的东达・卢为荣，愿意携手与他共存。

如果我们当初也愿意像这样握住札特・孙的手——札特・孙一定会用他强大的力量，将我们导向正确的方向吧。

「别开玩笑了！那家伙被砍成那样，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着耶？如果他被砍头后，还掐住明日太的喉咙，那该怎么办啊！」

回过神后，我才发现卢家的幺弟正在对某个人怒吼。对方是穿着白色盔甲的城下镇士兵。

泰伊・孙对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有印象。原来如此，那个商团果然是杰诺斯设下的陷阱。

「很好！你们就互相残杀吧！这才是你们应有的模样！森边居民和杰诺斯居民注定要互相憎恨，直到其中一方灭亡为止！」

泰伊・孙顺从自己的冲动，这么呐喊。

这样就好了。

他不需要扮演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让自己被消灭。他不需要演这种闹剧。

他是孙家最后的幸存者。他必须和札特・孙的执念同生共死。

如果森边居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泰伊・孙，他们就不会有光明的未来。

试着消灭我吧。

试着靠自己的力量开创未来吧。

泰伊・孙这么思索，掐住明日太的脖子。

接着——

法家的女猎人爱・法静静地站在泰伊・孙面前。

「你就这么憎恨明日太吗？明日太只是想让森边丰饶。他只是想让森边居民不会饿死，尽全力追求丰饶。既然孙家也怀抱着同样的大志，你们难道不能把这份志向传承给明日太、法家和卢家吗？」

「你们只是对杰诺斯摇尾乞怜罢了！就算你们获得再多的财富，也无法取回荣耀！」

「没这回事！我——我们并不是想讨好杰诺斯，只是希望与他们共存！我们没有践踏法律和规定，只是想跟他们缔结同胞的缘分，一起在相同的法律和规定下生活！」

我当然清楚这一点。

不过，光是阐述理想，无法开拓未来。

这些人还不知道杰诺斯的贵族——托兰伯爵家的当家赛克雷乌斯，是个多么恶毒的人。

「同胞？杰诺斯一直不当地虐待我们，还敢说我们是同胞！？别开玩笑了！杰诺斯是必须臣服于我们的敌人！」

「我不这么认为！爱・法和卢家的人们应该也不这么想！森边居民只是出于自己的意志遵守规定，就算他们受到不平等的对待，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受到虐待！所以，如果只有孙家的人怀抱着这种遗憾——那一定是杰诺斯城让他们这么想的。」

明日太这么呐喊。

「卢家、萨乌帝和萨萨家会继承你们的遗憾。他们取代孙家成为族长家族后，会与城里的人交涉。孙家无法独自承担的遗憾，未来将由森边居民共同承担。尽管如此，我们也不会屈服，会尽全力缔结正确的缘分。所以——可以把森边的未来托付给我们吗？」

「……你这家伙是笨蛋吗？」泰伊・孙这么说。

「我才不管森边的未来会变得怎样！我马上就要死了！札特・孙已经死了！孙家灭亡后，这个世界就该破灭和绝望！不管是森边、这个城市、石之城，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算了！」

泰伊・孙的背部不断流出大量鲜血。

他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如果森边居民没有能力打倒像自己这样的人——虽然很可怜，但明日太也必须把灵魂还给我。

明日太的灵魂一定会被森林召唤。

就算他出生于异国，明日太也是不折不扣的森边居民。

「……那么，你就把我的生命也当作伴手礼带走吧。」

——爱・法突然用失去力气的声音这么说，走向泰伊・孙。

「别过来！法家的家主，你打算用这种玩笑话趁虚而入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无法忍受家人在眼前惨遭杀害，自己却苟延残喘……如果你要杀了明日太，就杀了我吧。」

「爱・法！你在说什么啊！」

就算她看起来再怎么勇猛，终究还是个女人。看来，这位女猎人无法消灭泰伊・孙。爱・法抛下大刀，将剩下的小刀递给泰伊・孙。

「用这把刀杀了我吧。可以的话，不要让明日太比我先死……我不想看到明日太死去的模样。」

「等等！别过来！我才不会中你的计！你不是要把刀交给我，而是要交给这个小鬼吧！？」

「你在说什么啊。明日太的力量只跟女人差不多。就算你身负重伤，你还是可以比我更快接下这把刀吧？」

「不准动！」泰伊・孙大喊。

「我的右手臂动不了！你们的刀砍断了我右肩的筋。所以，我只能拖着一个人一起上路！我现在马上就会勒死这个小鬼，如果你想要死，就自己刺穿自己的喉咙！」

「这样啊……你的右手臂果然动不了啊，泰伊・孙。」

当爱・法这么低语的时候——

泰伊・孙的左手臂窜过一阵热流。

同时，他的手肘以下的部位变得无力，明日太的身体被爱・法夺走。

然后——

他的喉咙下方也窜过一阵更炙热的热流。

他的视线被白光包围。

下一瞬间，某个东西撞上他的背部。

不，泰伊・孙本来就是倚靠在树木上。看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倒向地面。

「你这个失去荣耀的无耻之徒……你这个在孙家过着养尊处优生活的人，怎么可能了解自己的孩子因为饥饿而死去的痛苦。」

在光芒的另一端，一个黑影这么说道。虽然泰伊・孙不知道对方的模样，不过，对方应该是森边居民。

既然如此，这样就足够了。

（终于结束了啊……）

他的意识迅速地模糊起来。

白光逐渐被黑暗吞噬——泰伊・孙的脑中再次闪过怀念的家人和亲族的身影。

（奥拉、梓妃……米达、狄咖、杜多……你们舍弃孙氏，和同胞们一起展开新生活吧……）

（雅米儿，你也是……你不需要再被孙氏束缚了……）

（兹罗・孙……你只能以族长的身份，为孙家殉死吧……虽然可怜，不过你的灵魂也会被森林召唤吧……我和札特・孙的灵魂一定会被赛尔法的矛枪击碎……跟我们相比，你已经很幸福了，做好觉悟吧……）

大家似乎纷纷回应了泰伊・孙，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听清楚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莫名清晰的声音。

「泰伊・孙……家长会议的那天晚上，是你把力量借给爱・法吗？」

他感觉有两个黑影俯视着自己。那应该是明日太和爱・法吧。

泰伊・孙不知道这是临死前的幻觉，还是他最后看到的现实景象，他笑着这么回答。

不要误会了，他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并不是因为担心爱・法，才对她伸出援手。他只是不想让狄咖等血亲弄脏自己的手。

（明日太，我就是这么一个渺小的人……）

这么一来，孙家的时代终于要真正结束了。

剩下的辛苦，就交给你们了。

希望——你们的未来充满光明。

泰伊・孙这么思索，将身体和灵魂交付给柔软又温暖的黑暗之中。

后　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异世界料理道》第十八集。

虽然我每次都这么说，但本作能够出到这么多集，都是多亏了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在此致上谢意。

那么，关于本集的内容，这次的本篇故事又稍微短了一点。这是因为先行发表的网络版文字量大幅超出规定，所以才将一个章节分成两本。

十四集和十五集的结构也一样，但那是我想要尽量多放一点「群像演舞」，才刻意这么做的。不过这次是因为页数的关系，才不得已分成两本。

既然如此，其实也可以修改本篇故事，让它变得更精简，但因为「群像演舞」刚好有一篇长达一百页的长篇故事，所以我就决定把它放上来了。

虽然本篇故事很短，可能会让一些读者觉得不够过瘾，但下一集的本篇故事应该会稍微增加一些，还请各位读者多多包涵。

关于那个长达一百页的「群像演舞」短篇故事《没落的系谱》，我想稍微提一下。

这个《没落的系谱》在本作中算是比较特殊的短篇故事。毕竟，这个故事描写的是一族之长孙家没落的过程，所以严肃的成分比较重，几乎没有温馨的成分。

不过，我认为这个故事在本作中算是相当重要的篇章，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喜欢。

不过，有一点让我很担心。

我之前应该也在后记中提过，这个「群像演舞」原本是由十三篇短篇故事所组成，而且是在同一时期公开的。

具体来说，就是书籍版第十三卷之后公开的章节。孙家和托兰伯爵家的骚动告一段落后，番外篇《群像演舞》才公开，然后与麦伊姆等人登场的第十四卷之后的内容衔接。

那么，我担心的是什么呢？就是网络版和书籍版的公开时间差。

在网络版中，「群像演舞」是在孙家的骚动记忆犹新时公开的，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对只看过书籍版的读者来说，孙家的骚动应该已经是相当怀念的章节了吧。

毕竟，书籍版第十三卷是在去年二月发售的。而且，孙家的骚动在第七卷就已经大致结束，所以时间上还要往前回溯。

举例来说，卡谬尔・佑旭的弟子雷托少年的父亲，和《奇谬鸟尾巴亭》的店长米拉诺・马斯的弟弟，曾经是企图离开森边聚落，前往西姆的商团成员，后来他们被孙家夺走灵魂——在召开家主会议时，狄咖・孙掳走爱・法后，泰伊・孙出手相救——如果各位还记得这些插曲，我会很开心。

还有一点，虽然我知道这样很不识趣，不过，我要补充一点。从『没落的系谱』1到3，是本篇故事的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从4开始，时间轴就与本篇故事连结在一起。

明日太与孙家的人相遇，然后在召开家主会议时，揭发了他们的罪行。在背后，泰伊・孙究竟在想些什么，又基于什么样的想法而行动呢？本篇故事就是描写这些内容。

我个人对『没落的系谱』怀抱着很深的感情，如果各位也能感受到我的心情，我会很开心。

差不多该结束这篇后记了。

这次不论是本篇或番外篇，内容都比较严肃，不过下一集应该会再次出现温馨的元素。至于内容是什么，还请各位参考书末的广告。

顺带一提，ＭＦ文库Ｊ应该会刊登在书腰上，那是我新作品的广告。如果有读者有兴趣，还请多多指教。

那么，我再次向参与本书出版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购买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深的谢意。

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九年六月　E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