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胡子与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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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胡子与流浪汉
「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混进来的啊?」
卡谬尔・佑旭才刚踏进那间酒馆一步,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恶意的视线和咒骂声。
这间酒馆位在一条古老街道上,这条街道离南北向的主要街道有段距离,几乎没什么人使用。酒馆所在的地方是个萧条的村落,建筑物也绝对称不上气派。虽然二楼似乎有提供旅客住宿的房间,不过应该没什么旅人会想在这种寂寥的土地上过夜吧。
只要从主要街道往北走半天,就能抵达贝赫塔城;往南走半天,就能抵达杰诺斯城。如果旅人具备基本常识,应该会从早到晚策动多多斯,前往安全的大城镇过夜。
不过,这间酒馆却相当热闹。在不算宽敞的座位上,坐了十五位左右的男性。他们看起来都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卡谬尔・佑旭环顾着这些男人,疑惑地歪着头。
「就算你们问我从哪里混进来,我也只能回答我就是从眼前这条路走过来的啊。」
「别开玩笑了!外面应该有我们的人在监视才对!你这家伙……是哪个贵族派来的间谍吗?」
「怎么可能。目前我还没有向任何土地的领主献上自己的刀呢。」
在深深拉下的头巾阴影下,卡谬尔・佑旭微微一笑。
「其实,我在旅行途中失去了多多斯。应该没什么人会想在没有多多斯的情况下,穿越这种边境之地吧。所以那些负责监视的人才会对我视而不见吧。」
「你这男人还真会胡扯……废话少说,把头巾拿下来。」
在那群粗暴的男人中,有个外貌格外魁梧的壮汉缓缓走上前。
「你又不是什么疯癫的西姆人,大半夜的哪有人会戴着那种热死人的东西?如果你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就让我们看看你的脸。」
「哦,这倒是无所谓。」
卡谬尔・佑旭这么回答后,张开右臂,用左手做出抓住心脏的动作。
「在那之前,我先以我的灵魂发誓,我乃西方神赛尔法之子。」
「哈,像你这种大嘴巴的男人,谁会认为你是西姆人啊。」
「嗯,就算被当成西姆人,我也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就这样,卡谬尔・佑旭在对西方神明宣誓后,将皮革外套的头巾往后拨。
下一秒,男人们全都吓得惊呼出声。就算在只能依靠烛台火光的昏暗室内,他们应该也不会看错卡谬尔・佑旭那头金褐色的头发和紫色眼眸。
「你……是北方人吗?」
「不不不,所以我说,我是西方人。母亲是马修多拉人,但我已经将灵魂献给西方神赛尔法了。」
男人们一脸狐疑地交头接耳。
不过,没有人突然拔刀砍过来,也没有人开口咒骂。看来来到内陆地区后,对马修多拉人的敌意果然缓和了不少。毕竟与马修多拉接壤的国境,是骑多多斯也要花上一个月以上才能抵达的北方尽头。
「原来如此。再怎么说,也没有领主会雇用混有北方血统的人。所以你只是个迷糊的旅人。」
「是的。它被有毒的蜥蜴咬了。都怪我准备不足,才害它这么可怜。」
「那还真是不幸啊。今晚这间酒馆被我们包场了,可不能让外人进来,你就直接离开吧。」
「咦?那可就伤脑筋了。我本来想在这里借宿一晚呢。」
「二楼的旅店也客满了。你运气真差啊。」
卡谬尔・佑旭环顾四周。
店内深处有个横长的柜台,后方有个看似酒馆老板的壮年男子正在往酒杯里倒水果酒。两人四目相接后,老板嫌麻烦似地挥了挥手,似乎是在叫他快点离开。
「唔~这下可伤脑筋了。那么,这个村落里有在卖旅行用的多多斯吗?」
卡谬尔・佑旭这么一说,男人们便发出低俗的笑声。
「怎么可能有在卖那种高级货啊?这种偏僻的村落里,顶多只有用来帮忙农务的年老多多斯吧。」
「只要在附近生一晚的火,应该就不会被危险的野兽袭击了。不过,你可要小心别被毒虫咬到啊!」
「唔~」卡谬尔・佑旭陷入了沉思。
这时,坐在入口附近桌位,正在大口喝着水果酒的矮小男子,一边吐着酒气一边走了过来。
「喂,真的要让这家伙回去吗?他可是躲过看守的监视才溜进来的,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是啊。就算他不是假扮成旅人的士兵,也可能是为了某种企图才接近我们的。」
「就这样让他回去,太危险了。」
几名男子呼应着那名男子,将卡谬尔・佑旭团团包围。
卡谬尔・佑旭轻轻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没有什么企图,只是想借宿一晚而已。」
「嘴巴上说说谁都会啊。喂,你要是老实招来,就不用吃苦头了。」
「唔~我讨厌吃苦头呢。」
可能是卡谬尔・佑旭的说话方式惹恼了对方,矮小男子伸手握住靠在墙边的棍棒。一开始那个表情特别凶恶的大汉低声说了一句「别杀了他」。
「那个,我真的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少啰嗦!」
矮小男子挥下棍棒。要是被直接打中,肩膀的骨头应该会轻易碎裂吧。
卡谬尔・佑旭可不想变成那样,于是往旁边移动一步。棍棒从外套旁边擦过,直接打中木头地板。
「你这家伙!」
这次换他左边的男人伸手过来想抓住他。
卡谬尔・佑旭当场蹲下。男人被卡谬尔・佑旭的肩膀绊倒,一头撞上地板。
「哦,你这小鬼还挺会耍小聪明的嘛。」
剩下的男人们慢慢缩小包围网。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正当卡谬尔・佑旭悠哉地思考时,店里深处传来「喂」的呼唤声,听起来还带着笑意。
「有什么关系嘛。既然他都这么困扰了,就给他腾出一个座位吧。要是那家伙被毒蜥蜴咬到死掉的话,连我们都会做恶梦的吧?」
「不,可是,头目——」
「把那家伙带到我这边来。」
男人们一脸不满地互相对视。但是,他们没有继续回嘴,就这样包围着卡谬尔・佑旭走向店内深处。拿着棍棒的矮小男子挡在卡谬尔・佑旭的背后,所以他只能和男人们一起前进。
在巨大的架子遮挡下,从入口处无法看到最深处的桌子。那个男人就坐在那里等着。
「哦,你真的是金发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混有马修多拉血统的人类。」
说出这句话的男人,自己也有一头非常罕见的发色。随意垂到脖子旁边的蓬松乱发——那是一头鲜艳的深红色,看起来简直就像火焰一样。
「不介意的话,就坐那边吧。第一杯由我请客。」
「那真是多谢了。」
卡谬尔・佑旭照着对方的指示坐了下来。他突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那头宛如火焰般卷曲的头发,还有野兽般闪烁着黄光的双眸——以及那副纤细身躯中,蕴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力量。
(看来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卡谬尔・佑旭在心中悄悄地自言自语。
这个男人的年纪并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吧。那张晒成黄褐色的脸庞很有西之民的特色,鼻梁高挺,五官端正到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
包裹在粗布衣裳下的身体,说起来算是纤细,肌肉紧实。由于他坐着,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个子似乎也不高。然而,那副肉体却充满了狂野的生命力。
他的语气开朗,态度亲切,但双眸中却闪烁着不能大意的光芒。如果传闻中马萨拉山的加杰豹化为人形,大概就是像他这样,是个美丽又危险的年轻人。
「来,喝吧。这是这间酒馆最上等的水果酒哦。」
「多谢……愿赛尔法的子民幸福安康」
我一口气喝掉半杯他豪爽地倒满的赤褐色水果酒,强烈的酒精灼烧着喉咙,感觉十分畅快。
就在这时,周围的男人们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既然他们的「头儿」已经将我视为客人,他们似乎也无法再反抗。
「我是西之民,名叫卡謬爾・佑旭。十五岁时从马修多拉改信赛尔法,之后便在西之领土四处游荡,是个没有故乡的流浪者」
「我——这个嘛,周围的人都叫我『吉多拉』,你就这么称呼我吧」
「吉多拉吗。恕我失礼,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东之民呢」
「是啊,这似乎是东之语言中『赤』的意思。是个很适合我的外号吧?」
他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那副笑容,甚至让他看起来更加年轻,更加孩子气。
「刚才我那些手下真是失礼了。正如你所想的,我们都是些做过亏心事的人。所以不能放松对巡逻士兵的警惕,喝酒时也必须有人负责看守」
「这样啊。不过,你似乎并不受酒馆老板的畏惧」
「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付了大笔的订金。只要付了钱,老板就不会有怨言。对于这种冷清的酒馆来说,我们应该是难得的贵客吧」
他一边笑着,一边大口喝着水果酒。看着他的样子,卡謬爾・佑旭拍了拍手,说道「原来如此」。
「那么,你们果然就是那个有名的《红胡子党》的成员吧?」
突然——原本终于平静下来的酒馆,再次充满了杀气,而且比刚才还要强烈。
好几个男人把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准备站起来。红发的年轻人一边朝他们举手示意,一边说道「等一下」。
「你这话也太突然了吧。《红胡子党》是这一带最大的盗贼团的名字吧?我的头发确实是这个颜色,但很不巧,我是个不长胡子的人」
「是的。但是,我听说《红胡子党》是只掠夺贵族的不杀义贼。如果是这样,酒馆老板也不会害怕,而是会高兴地请你们喝酒……而且,听说《红胡子党》还会把抢来的财富分给贫穷的人民」
「……明明是个流浪汉,对这块土地的了解却很详细嘛?」
「我是从北方来的,不过在接近贝赫特的时候,就经常听到《红胡子党》的名号。在贫穷的人民之间,你们似乎已经是一支被称作英雄的团体了。」
自称吉杜拉的红发年轻人再次用水果酒润了润喉咙,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卡谬尔・佑旭。那双带着黄色,宛如野兽的瞳孔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卡谬尔・佑旭,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是没有故乡的流浪汉。如果要补充的话,大概就是以《守护者》为业吧。」
他一边说,一边拉出脖子上的饰品。那是由各种颜色交织而成的赛尔法玛瑙制成的《守护者》的证明。表面用西方的语言刻着小小的卡谬尔・佑旭的名字。
「哦,不是无照营业,而是王国正式认可的《守护者》啊。你几岁了?」
「我马上就要十九岁了。」
「你这么年轻,却继承了马修多拉的血统,还被王都的人们所忌讳,却能被认可为《守护人》。这表示你是个剑术高超的剑士吧,喂?」
「嗯,是啊,毕竟我生在不磨练剑术就无法生存的环境。」
「哦……不过,既然你是王国认可的《守护人》,就表示你经常负责保护贵族们吧?」
年轻人的双眸燃烧得更加炽烈。
「也就是说——对于以贵族为目标的《红胡子党》来说,你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是啊。不过,我现在要保护的只有自己,讨伐盗贼团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守护人》的工作,只有保护委托人的安全。」
年轻人犹豫地摸了摸嘴唇。
周围的男人们屏息等待他的号令。
「……为什么?」
「咦?什么?」
「你怀疑我们是《红胡子党》吧?既然如此,你表明《守护人》的身份,不是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利吗?」
「不。只要彼此不是在工作,就没有理由敌对。既然如此,我觉得坦率地表明一切,才能得到信任……而且,如果你们是《红胡子党》,我也想设法和你们心意相通。」
「为什么?《守护人》不是《红胡子党》的敌人吗?」
「如果我努力保护贵族,结果被《红胡子党》袭击,就只能拔刀相向了。不过,我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很能理解《红胡子党》的生活方式。贯彻不杀的信条,只以贵族的财富为目标,将那些财富分给贫苦百姓的义贼。这样不是太帅了吗?」
年轻人忍不住噗哧一笑。
然后仰起身子,放声大笑。
「你真是个笨蛋!你是认真地这么想,才表明自己的身份吗?」
「是的。而且,我也不希望与你这样的人为敌。如果你们是《红胡子党》,我就会避免在这附近接下可能会被你们盯上的工作。」
年轻人继续笑他是个笨蛋。
笑了一阵子之后,他将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一块和他头发颜色相同的布。年轻人将那块布缠在自己的下半张脸上,只用眼睛笑着。
「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吧。我真正的名字是戈拉姆。是恶名昭彰的《红胡子党》的首领,红胡子戈拉姆。这块红色的布就是《红胡子党》的象征,也是我的别名……吓到了吗,《守护人》卡谬尔・佑旭?」
「是的,吓到了。」
「头、头目……」
「别发出那种没出息的声音!这个年轻人是王国公认的《守护人》!而且看起来,他的实力也不辱这个身份。如果和这种家伙为敌,不杀掉他恐怕无法收场。为了贯彻不杀的信条,我们只能和他把酒言欢了吧?」
红发年轻人——红胡子戈拉姆将缠在脸上的布条拉到喉咙处,转头望向酒馆老板。
「喂,老板,再拿一瓶水果酒来!还有,把这间店最上等的餐点端上来!」
「好、好的!」
「来吧,卡谬尔・佑旭。就如你所愿,我们来把酒言欢吧……然后,你也差不多该从实招来了。你之所以会刻意避开监视的眼线,接近这间旅社,是因为你已经猜到《红胡子党》就潜伏在这一带吧?」
「是的,嗯,我确实已经失去了多多斯。这几天,我一边期待着能在哪里遇到你们,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旅行。」
「哼,你没有任何线索,竟然还能找到这间酒馆啊?」
「是的。毕竟你们应该不会接近拥有大量士兵的杰诺斯和妲巴克,所以我尽量选择冷清的街道,四处寻找士兵不会巡逻的区域。」
「看来我应该要庆幸士兵之中没有像你这么敏锐的人。」
这么说完后,戈拉姆的鼻子上就挤出了险峻的皱纹。
「不过,你可是最近第二个找到我们的人。看来我们可能要稍微考虑一下藏身的地点了。」
「哦,你们被士兵追捕了吗?」
「不,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我们才会在店外安排人手监视,也准备好随时可以骑着多多斯逃跑。之所以会先付钱给酒馆,也是因为要是士兵闯进来,我们可能连付钱的余裕都没有……不过,那不是重点。大概是在五天前吧,有个看起来像贵族的有钱男人,就像你今晚一样,突然靠近我们。」
「贵族?贵族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当时我们不是在这间酒馆,而是在稍微高级一点的街道旁的旅馆。因为那里随时都有客人,所以我们没有包场,而是偷偷在店里面享乐……然后那个眼神像腐肉食人魔的贵族混蛋就出现了。」
戈拉姆毫不掩饰厌恶感,这么说道。
「那家伙的眼神真的让人很不爽。虽然他穿着商人风格的服装,但那家伙是贵族。至少他是在石头城里过着逍遥日子,不知道辛苦为何物的家伙。因为只要看他的眼神和指尖,就能马上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嗯。不过,那种身份的人为什么会来找『红胡子党』?就算过去被我们掠夺了财富,他也没必要主动接近盗贼团吧?」
「不是这样的。那家伙竟然说希望我们去袭击商团。」
「不是商团,是使节团啦,老大。」坐在附近的男人插嘴说道。
「吵死了,都一样吧!……总之,那家伙说希望我们去袭击从巴拿姆前往杰诺斯的使节团。而且,他还说要杀光那些人,抢走他们的宝物。」
「对不杀的义贼提出杀光对方的要求吗?这种要求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被接受吧。」
「是啊。不过,那家伙还说如果我们真的完成这项工作,他可以对《红胡子党》至今犯下的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样,很可疑吧?」
「很可疑呢!巴拿姆和杰诺斯可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城镇耶。虽然我还没有去过这两个地方,不过那里是拥有巨大城堡的侯爵家的领土吧?我闻到浓浓的阴谋气息了。」
「是啊。大概是想利用盗贼团,把碍事的家伙给解决掉吧。感觉就是肮脏贵族会有的想法……所以我就用刀子把这家伙的这里给砍断了。」
葛拉姆一边露出野兽般的笑容,一边从左到右划过自己的额头。
「每当看到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伤痕,那家伙就会后悔自己对红胡子葛拉姆说了那些玩笑话吧。愿肮脏的懞兽灵魂得到幸福。」
「无意义地触怒贵族可是很危险的……还是说,你应该当场就让他断气才对吧?」
卡谬尔・佑旭这么说完,突然露出微笑。
「嗯,既然有不杀的规矩,那也没办法了。你们真的贯彻着清廉的生活方式呢。」
「盗贼团哪有什么清廉不清廉的!」
红胡子葛拉姆又像是着火般地笑了起来。这时,酒馆老板拿着一个大木盘走了过来。
「让各位久等了。这是奇谬鸟的香草烧烤。」
「哦,看起来很好吃嘛!没想到在这种偏僻的酒馆里,居然能吃到带皮的肉!」
木盘上放着大量的肉。那是切成大块的奇谬鸟带皮肉。上面还罕见地放着带羽毛的肉。
「因为今天整晚都被包场,所以我老婆就宰了奇谬鸟。因为是已经没办法好好生蛋的老奇谬鸟,所以筋可能有点多,但带皮的话,应该还是能当成不错的美食吧?」
「真是感激到要流泪了!不过,奇谬鸟的皮拿去卖给皮革店,应该能赚到更多钱吧?」
「你给的铜币多到就算我再去买一只年轻的奇谬鸟都还有剩,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老板露出爽朗的笑容,又端了好几瓶水果酒过来。卡谬尔・佑旭不禁佩服地心想,「红胡子党」真的深受贫穷百姓的爱戴与信赖。
「来,吃吧。让我们来祝福这场荒谬的相遇吧。挑最上等的带羽肉来吃!」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带羽肉的交易价格比带皮肉还要高。首先,奇谬鸟的翅膀羽毛很受贵族欢迎,而且带羽肉的肉量少,味道却很好。就算是奇谬鸟的饲主,通常也会为了赚点铜币而把皮和羽毛拿去卖。
卡谬尔・佑旭抓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带羽肉,大口咬下。应该是洒上磨碎的岩盐,和香草一起烤的吧。和咸到不行的腌肉不同,适度的咸味和丰富的肉汁在口中扩散开来。
表面烤得微焦的部分虽然脆脆的,但内侧却非常柔软。而且在内侧还附着紧实的肉。
奇谬鸟明明是种不会飞的鸟,羽毛却拥有相当强的力量。这种强大力量,以及发达肌肉的均衡,应该就是产生这种美味的原因吧。虽然好吃到让人忍不住想叹气,但肉量却很少,让人觉得吃太快很可惜。
「喂,那边也随便分一点吧。」
葛拉姆自己也拿了一块带羽肉,然后把木盘递给附近的男人。男人们也发出欢呼声,接连伸手去拿刚烤好的肉。
简直就像宴会般的骚动。就连对卡谬尔・佑旭投以险恶视线的壮汉和矮小男,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因为刚才提到的贵族混账,那些家伙也变得很暴躁。其实他们都是些好人。」
葛拉姆满足地环顾众人的模样,一边这么喃喃自语。卡谬尔・佑旭一边用牙齿刮下骨头上的肉,一边「嗯」地回应。
「看到我这种可疑的男人突然出现,他们当然会有所警戒。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没有任何人拔刀相向,真不愧是《赤须党》啊。」
「什么啊,原来你有自觉自己很可疑哦?」
「那当然。在更北方的地方,像我这种人比盗贼团更让人讨厌哦。」
「哦。我是在这附近出生的,所以不太清楚马修多拉的事情。」
「我觉得你没必要知道。因为知道之后,也不会有任何开心的事情。」
「你们这些木头人,吵死了!」卡谬尔・佑旭如此回答时,头顶上传来这道充满气势的声音。
「真是的,吵什么吵啊!害我好不容易哄睡的小鬼都醒过来了!」
卡谬尔・佑旭瞪大了眼睛。一名打扮相当奇特的女性,踩着木头阶梯走了下来。
个子很高。搞不好跟卡谬尔・佑旭差不多高。而且宽度还比卡谬尔・佑旭更宽。虽然轮廓姑且还是描绘出女性的柔和曲线,但骨架很粗。肩膀宽度、胸膛厚度、腿的粗细等等,明显都比卡谬尔・佑旭更胜一筹。
那张脸也是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如果穿上铠甲之类的东西,应该会让人分不出是男是女吧。不过现在那个人身上穿的是宽松的布制服装,虽然裤子是分成两条的男性用款式,但胸部和臀部都因为压倒性的力量感而高高隆起,所以不会让人烦恼性别。
「嗯?你是谁啊?没看过你耶。」
那名女性踩着强而有力的步伐,大步大步地走向卡谬尔・佑旭他们。戈拉姆一边开朗地笑着,一边朝她挥手。
「小鬼终于睡着了吗?你也喝一杯吧……这家伙是卡谬尔・佑旭,是个可疑的流浪汉。卡谬尔・佑旭,这家伙是我的老婆,名叫巴尔夏。」
「把我的名字告诉这种流浪汉,没关系吗?」
被介绍为巴尔夏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一把抓起桌上的土瓶,用男人般的豪迈动作润喉。
「没关系啦。如果因为这样而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就代表我没有看人的眼光。到时候,就算要打破不杀的规矩,我也会替你收拾残局。」
「那才是危险的事吧?算了,随你高兴吧。」
巴尔夏一屁股坐在戈拉姆旁边的座位上。她的体格比身为伴侣的戈拉姆还要大上一圈。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听说红胡子戈拉姆的伴侣在生子之前,曾经以首领的左右手身份活跃过呢。」
「连这种事都传开了吗?镇上的人还真是喜欢八卦啊!」
「因为像你们这样正面反抗贵族的人,在哪个国家都很少见吧。而且你们已经好几年没被逮捕了,所以快要变成传说了吧。如果是吟游诗人,一定会想把你们的故事写成英雄传说吧。」
「哈!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是天真。我们只是因为看不惯贵族的所作所为,所以才到处作乱的……喂,如果肉还有剩,就分一点给我。」
木盘随着首领的声音被送了回来。盘子上只剩下数得出来的几片肉片。
「什么嘛,人家在哄小鬼睡觉的时候,你们倒是吃了不少好东西啊。」
巴尔夏捏起一片应该是鸡胸肉的带皮肉片,丢进嘴里。看来她不光是外表,就连个性也像个男人婆。
「我现在就去拿用骨头和内脏煮的汤过来。请稍等一下哦,大姐。」
「拜托别叫我大姐啦。」
对酒馆老板回以苦笑后,巴尔夏将严肃的脸庞凑近卡谬尔・佑旭。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看起来身手还不错,该不会是想加入『红胡子党』吧?」
「不不不。像我这种没有定性的人,应该无法胜任『红胡子党』的成员吧。」
「哦?如果你有家有室,只要在有空的时候来帮忙就好了。」
「啊,原来也有以这种方式参与工作的人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加入『红胡子党』。」
「哦,是这样啊。」巴尔夏干脆地放弃,然后瞪着酒馆老板的脸。
「那么,你为什么要对这位仁兄表明身份,还跟他一起喝酒啊?」
「当然是为了跟他结交友谊啊。如果跟某人敌对会很麻烦,那干脆让他成为伙伴不是更省事吗?幸好他似乎出身贫寒。」
豪迈地大笑,然后仰头灌下水果酒。巴尔夏傻眼地看着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水果酒。
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是夫妻。不过,光是看他们之间的互动,就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存在着强烈的信赖与亲爱之情。
同样拿起酒杯,卡谬尔・佑旭重新面对戈拉姆。
「这么说来,我有件事情一定要问你,红胡子戈拉姆。」
「哦哦,怎么啦,这么郑重?」
「你们为什么要订下不杀的规矩呢?以护卫的士兵和《守护人》为对手,这个规矩不会太危险吗?」
「嗯?因为杀人和掠夺宝物的罪行轻重不同啊。我们也是爱惜自己的性命。」
「可是,如果对贵族的财富出手,不管怎样都免不了死罪吧?我觉得罪行的轻重并没有差别。」
戈拉姆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咧嘴一笑。
「啊,是我没说清楚。爱惜自己的性命,指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灵魂?」
「没错。如果是贵族制定的法律,掠夺和杀人都是同样的罪行。但是,在伟大的西方神面前,又如何呢?杀人的灵魂会被粉碎,但只有掠夺的话,应该会得到宽恕吧?」
「哦,为了死后的灵魂,所以要谨言慎行吗?」
「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情啦!不过,就算在西方神面前,我也会大声宣言。掠夺那些肮脏贵族的财富,有什么错!要是有意见,就来粉碎我的灵魂啊!……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可耻之处。这就是,我们的力量。」
戈拉姆一边露出无畏的笑容,一边用那双泛黄的眼睛发出灿烂的光芒。
「反正我最后的下场,就是上绞刑架吧。不过,我也会笑着站在处刑台上。其他人应该也都是同样的心情吧。」
「这样啊。」卡缪尔・佑旭露出微笑。
看来这个「红胡子党」的男人们,果然就是自己所想的那种存在。卡缪尔・佑旭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会追寻他们的存在。
(如同野兽般粗野,而且清廉。他们真的能够毫不后悔地站在处刑台上吧。)
那是自己无法做到的生存方式。
自己并不相信神。
神的制裁、神的法则、神所赋予的命运,自己并不认同这些东西。
蔑视王国这个神之代理人的法律,只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戈拉姆他们虽然选择了与自己相似的生存方式,但其内心深处果然还是潜藏着对神的畏惧吧。
又或者,他们是以与自己不同的方式,试图反抗神明。赌上自己所有的生命与骄傲。
「什么啊,别笑得那么奇怪啦。」
戈拉姆突然不满地说道。
「你真的只有十八岁吗?虽然长相看起来是这样,但你的眼神简直就像个老人。」
「是吗?我经常被人说像只老狗。不过我还没见过狗这种野兽就是了。」
「哼。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说完,戈拉姆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话说回来,虽然知道是白费力气,但我还是想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打算成为『红胡子党』的一员吗,卡缪尔・佑旭?」
「嗯。虽然这是个让我感动到颤抖的荣誉提议。」
卡缪尔・佑旭回以微笑。
「但是,我果然还是无法像你们一样生活。我还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规矩,所以无法遵从他人的规矩」
「哼。你这借口还真是夸张。王国认可的《守护人》应该不会为生计发愁,所以你才没必要沦落为盗贼吧?」
戈拉姆像个孩子一样撅起嘴。如果能和如此有魅力的人一起生活,那一定是很美好的人生吧——卡缪尔・佑旭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摇了摇头。
「不。我之所以获得《守护人》的资格,是为了尽可能自由自在地生活。我想利用这个身份,去各种各样的土地上走走看看……然后找出自己的规矩,如果那不违反《红胡子党》的规矩,我或许会希望和你一起生活」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拒绝理由啊。祝你这个装傻充愣的流浪者好运」
戈拉姆耸了耸肩,拿起装着水果酒的土瓶。
「那么,我们来喝吧。反正我们之后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就用这一晚把一辈子的酒都喝光吧。」
「说得也是。」
实际上,卡谬尔・佑旭和红胡子戈拉姆之后确实再也没有机会见面。聚集在这间酒馆的《红胡子党》成员们,不用等上太长的时间,就会被杰诺斯的护民兵团逮捕,然后被吊死。只有戈拉姆的伴侣巴尔夏和她的儿子季达能够逃过一劫。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样的未来,只是一起喝酒直到天亮。
后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卡谬尔・佑旭和戈拉姆的儿子季达相遇,已经是那晚之后过了十年又多一点的岁月之后的事情了。
后 记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异世界料理道》第十七集。
故事发展到这个地步,剧情就会往作者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前进,也会有出乎意料的角色站上重要的位置。不过,明日太等人离开杰诺斯,也是我当初没有预料到的发展。希望各位读者能享受明日太等人第一次的过夜旅行。
这次也收录了「换换口味」和「群雄演舞」两篇短篇故事。前者主角是楚儿・帝恩,后者主角是卡谬尔・佑旭。
这个时候的楚儿・帝恩,还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存在。没有人能预料到她之后会迅速成长,甚至在人气投票中获得第二名的宝座。毕竟就连作者本人都没想到她会成长到这个地步,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当我重新阅读当时的原稿时,发现楚儿・帝恩的戏份实在太少,所以才提拔她来担任「换换口味」的主角。内向又谦虚的楚儿・帝恩,之后究竟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呢?希望各位能永远守护着她。
包括这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在内,我才能愉快地撰写这部庞大的作品。如果各位读者也能跟我共享这份喜悦,那就太好了。
那么,我要再次向参与本书出版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九年四月 EDA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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