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踏上旅途

第二章　踏上旅途

１

蓝月二十二日。我们按照计划，出发前往妲巴克。

天一亮，我们只做完洗衣服等最低限度的工作，就开始准备货车。看到我们比平时提早好几个小时出发，纪芭・卢疑惑地歪着头。

「再见了。有爱・法在，应该不用担心，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哦。」

蕾姆・德姆这么对我们说。她每天都要搅拌一次埋在皮果叶中的肉，所以，我们拜托她看家。每次见到蕾姆・德姆，她就变得更有野性。我们向她道别后，走出家门。

我们先去迪恩家接楚儿・帝恩，再经过卢家聚落，前往驿站城市，与米凯尔等人会合。虽然我们只靠日晷来决定行程，不过，没有人迟到。

前往妲巴克的成员有十三人。人数众多，两台货车都坐满了人。

法家的货车由爱・法负责驾驭，乘客是我、季达、米凯尔、麦伊姆、萨修马，总共六个人。卢家的货车由丹・卢堤姆负责驾驭，乘客是迪姆・卢堤姆、凌奈・卢、希拉・卢、莉蜜・卢、楚儿・帝恩、巴尔夏，总共七个人。我听说一头奇霸兽只能拉动六、七个人，所以让娇小的莉蜜・卢和楚儿・帝恩共乘一辆车，这是我对多多斯的小小体贴。

我们从驿站城市所在的南北向主要街道，转进面对城下镇城门的西边街道，之后就一直线前进。这么早的清晨，街道上没有什么其他旅人的身影。我们驾着货车通过杰诺斯的城墙前方后，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都行驶在被苍郁杂木林包夹的道路上。

「杰诺斯是两百年前左右才刚开拓的边境都市。虽然有铺设这么气派的街道，不过只要踏出城外，就是这副模样。」

萨修马一边摇着货车，一边为我们解说。由于没有人应声，坐在他对面的我只好开口说「这样啊」。

「杰诺斯只有两百年的历史啊。八十年前移居到这里的森边居民被视为异端分子，我还以为这座城镇存在的时间更久呢。」

「是啊。这里本来是自由国度，只有西之民的离散者在这里建立小小的聚落。后来，他们发现了塔龙河，王都派来的杰诺斯伯爵家一派，瞬间占领了这里，建造了那座雄伟的杰诺斯城。」

「那么，原本居住在那里的居民后来怎么了呢？」

「嗯？那还用说吗？有用的人当然会被杰诺斯收编，没用的人就会被放逐。你看，你很熟的那位旅社老板，应该就是先住民的后代哦？」

「欸？你是说米拉诺・马斯吗？」

「是啊。大部分的西之民都没有姓氏。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混了西姆的文化，才会变成这样。不过，总之在杰诺斯生活的有姓氏的人，应该都是自由开拓民的后代。」

原来如此，我感到佩服。目前我只认识米兰・马斯一家人和莉依・露这两个有姓氏的西之民。

「之后，杰诺斯陆续从附近区域聚集了移居者，建立起现在的基础。然后，他们与西姆和加喀尔的人们展开通商，让城市逐渐发展，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成为边境第一的大都市。」

于是，杰诺斯家获得侯爵的爵位，达雷姆、托兰、萨图拉斯三家则获得伯爵的爵位。之后，他们马上开始为奇霸兽所苦，于是将森边居民迎为领民。

「这么一想，杰诺斯这个城市真是不断在改变呢。」

「是啊。而且，现在也正在改变。」

萨修马愉快地这么说后，突然将脸凑向我。

「话说回来，从刚刚开始，就只有我们在说话。这趟旅程真是让人郁闷。」

有三个理由。

第一，爱・法比平时还要认真，专心地驾驶着货车。第二，季达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第三——米凯尔和麦伊姆正在吵架。

「爸爸不允许我在驿站城市摆摊！」

数天前，我们在驿站城市见面时，麦伊姆这么对我说。

「他说驿站城市里有很多恶棍，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去摆摊太危险了……我好不容易快要完成可以端上台面的料理了，他却这么说我。」

「这样啊。不过，驿站城市里确实发生过不少危险事件。我们反而比较受到畏惧，所以才没有遇到危险。」

「我知道。可是，既然如此，他可以雇用护卫啊。不过，爸爸说用便宜的铜币雇用不到值得信赖的人。」

既然如此，只要跟萨修马商量一下，他应该可以介绍一些值得信赖的人给我们吧。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如果米凯尔没有参与讨论，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复杂。所以，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等待机会，想要跟看起来一直很不开心的米凯尔提议这件事。

因此，米凯尔和麦伊姆完全没有交谈，他们坐在对角线上，各自撇过头。我跟萨修马说了一声后，走向驾驶座。

「爱・法，你们那边的状况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不管我们怎么前进，周遭都是一片森林。」

经过整顿的石之大道描绘出平缓的曲线，不断朝西方延伸。从杰诺斯到妲巴克的路程大约需要半天，如果我们在黎明时出发，中午过后就能抵达。而且，路上只有一条道路，不用担心会迷路。

「爱・法，如果你有空，可以加入我们的对话吗？虽然我不会感到困扰，不过，我想在抵达妲巴克之前，消除这股尴尬的气氛。」

「我没有空。如果我松懈下来，不知道会招来什么样的危险。」

由于巴拿姆使节团遭到毒虫袭击，失去了几只多多斯，爱・法才会如此紧绷。她不想让重要的基鲁鲁遭遇这种不幸，所以才会用猎人般的气势握着缰绳。

「可是，毒虫不是会爬在地上接近我们吗？他们不是说我们休息的时候，才需要小心吗？」

「随时保持警戒总不是坏事吧。你别管我，好好休息。」

她没有望向我，她的侧脸看起来相当严肃。金褐色的浏海随风飘扬，露出她漂亮的额头。她的鼻子高挺，下巴纤细，侧脸相当端正。她的脸颊光滑无瑕，金色的长睫毛点缀着她那双散发出锐利光芒的眼眸。

我再次感受到她的脸庞有多么美丽。而且，不只是美丽，她的侧脸还混杂着猎人般的锐利和女性的柔美，散发出爱・法独有的优美气质。

「……你还有事找我吗？」

「啊，不，不是这样。」

「那就乖乖待在货架上……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分心。」

在自己脸红之前，我决定听从家主的吩咐。

自从十天前的夜晚之后，爱・法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她可能有一些细微的转变。她对待我的方式，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她有时候会温柔地对待我，有时候又会对我冷淡，这样的情况增加了。

不过，我可能也是一样。这几个月来，我应该没有在交谈途中，一直盯着爱・法看。

「原来如此。看来你也在森边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我回到座位后，萨修马发挥他的社交能力，对季达这么说。少年猎人有着一头红发和黄色眼眸，虽然他才十四岁，体格也相当娇小，不过，他拥有不输给森边居民的力气和魄力。他跟平时一样，板着脸，断断续续地回答：

「因为马萨拉附近没有大型城镇，所以我之前没有靠近过。马萨拉的加给豹，是不输奇霸的凶猛野兽吧？」

「是啊。相当危险。」

「不过，听说在马萨拉可以捕到一种叫做巴罗巴罗鸟的极品。我记得工作伙伴曾经说过，这种肉相当昂贵。」

「是啊。相当美味。」

「这样啊。我总有一天也想尝尝看……那么，你们还打算在森边待上一阵子吗？」

「是啊。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原来如此。就算换了住处，故乡还是故乡。如果你们过得舒适，就不需要急着回来。」

萨修马这么为我们的对话作结后，再次将脸凑向我。

「这位马萨拉的猎人，也跟森边的猎人一样，不爱理人呢。那位拉着货车的壮汉猎人，看起来就相当愉快。」

「他是丹・卢堤姆，是萨修马也认识的卡斯兰・卢堤姆的父亲。」

「卡斯兰・卢堤姆？……啊，是那位一本正经的森边猎人啊。这对父子长得真不像。」

萨修马这么说完，蓄着胡须的脸上浮出开朗的笑容。

「我一直很想跟那位卡斯蘭・卢堤姆喝一杯，没想到可以跟他的父亲一起喝酒。我好期待夜晚的到来。」

「是啊，萨修马和丹・卢堤姆一定可以相谈甚欢。」

「嗯。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坐上那一台货车啊。毕竟还有两位美丽的女性在车上。」

我讶异地回望对方后，萨修马笑得更开心了。

「我不会跟森边居民起争执，你不用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不过，与其跟板着脸的猎人和老人坐在一起，跟年轻貌美的女性同席，心情会比较愉快吧？」

这么说起来，萨修马曾经打算用铜币买下初次见面的薇娜・卢。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在扮演豪放的商团团长，没想到这可能是他的本性。

「萨修马，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久违地回到故乡，让你很开心吗？」

「是啊。可以吃到美味的卡龙肉，让我很开心。」

「我也很期待妲巴克是什么样的城市。」

回过神来，我果然又跟萨修马聊得兴高采烈。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得出来旅行一趟，这辆货车里却只有我们两人这么兴致高昂。

当我这么思索时，抱膝坐在后方角落的麦伊姆发出「哇」的感叹声。

我催促萨修马，两人一起走向麦伊姆。货车后方的车篷已经掀开，因此可以从那里看到周遭的风景。

我们穿过杂木林，荒凉的大地开始在四周延展开来。干燥的沙地到处都露出粗糙的岩块。虽然这片风景相当杀风景，不过这片宽广到仿佛可以看见地平线的空间，果然还是能撼动人心。

「好壮观！除了达雷姆的田地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开阔的土地！」

麦伊姆笑着转头望向我。光是看到麦伊姆的笑容，我就很开心了，不过萨修马却摸着下颚，发出「嗯」的低吟。

「不过，这片荒野寸草不生。没有水源，也无法种植作物，所以才会被人们舍弃。只有毒虫和沙蜥蜴会在这里出没哦。」

「就算如此，我还是很感动！我还是第一次离开杰诺斯。」

「大部分的人类都只会待在出生的地方，直到死去。你当然会觉得很稀奇。」

萨修马笑着这么说，探出身子，望向北方。

「西之领土虽然辽阔，不过，只有极少数的地方适合人类居住。马修多拉和我们国家的国境现在也为了争夺领土，血流成河。你们要好好感谢自己出生在和平的杰诺斯。」

「是的。一切都是西方神的旨意。」

后来，我们每隔两小时就休息一次，不断往西方前进。

途中，我们与一支大型商队擦肩而过，他们一定是要去杰诺斯贩卖卡龙肉吧。随着太阳愈升愈高，我们还遇到了独自骑着多多斯的西姆旅行者，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货车。每次遇到他们，爱・法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幸好没有遇到假扮成旅行者的强盗。

休息的时候，我们会焚烧除虫用的叶子，让疲惫的身体休息。虽然车轮多少有避震的效果，不过，光是坐在货车上面，还是会消耗体力。担任车夫的爱・法和丹・卢堤姆应该承受了相当大的负担，不过，他们可是强韧的森边猎人。他们都没有把多多斯的缰绳交给别人。

我们休息了两次，货车行驶了六小时左右——终于可以看见妲巴克了。

「看，那就是城镇的边界。」

萨修马这么说后，我望向南北延伸的木制栅栏。木制栅栏仿佛要将世界一分为二似地，从北边延伸到南边。

不过，那终究只是栅栏。虽然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栅栏看起来相当坚固，不过，高度比人类的身高还要矮。

「那是为了不让卡龙逃走的栅栏。他们不可能建造出足以围住整个妲巴克牧场的石墙吧？杰诺斯的驿站城市和达雷姆也一样，守护城镇的不是石墙，而是人类。」

随着故乡越来越近，萨修马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开朗。

货车行驶了半刻左右，终于抵达妲巴克。石制道路在城镇入口处突然中断，形成一个十米见方的广场。我们笔直前进后，抵达一处木制栅栏，两位士兵拿着长枪，站在那里。

仔细一看，只有那处栅栏有可以开关的构造，木造建筑物和系在树木上的多多斯的影子出现在另一端。那是城镇的后门，他们就是门卫。他们身后的建筑物似乎是他们的兵舍。

爱・法和丹・卢堤姆在栅栏前停下货车后，年轻的士兵用不卑不亢的语气，大声这么说：

「你们的打扮很稀奇呢。来妲巴克有什么事？」

士兵们穿着皮革铠甲，看起来跟杰诺斯驿站城市的卫兵没什么两样。他们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望着我们的眼神也相当沉稳。

「我们是杰诺斯人。为了做生意，前来妲巴克。」

萨修马先走下货车，笑着走向士兵。

「顺带一提，我是妲巴克人。我出生在北区的马洛塔牧场，现在以《守护人》为业。你们看，这是《守护人》的证明，也就是这个首饰。」

「这样啊，马洛塔大叔竟然有这么优秀的儿子啊。而且还是拥有石头的《守护人》，真是了不起。」

士兵的表情也变得和蔼可亲，他望向货车。

「不过，你们竟然能雇用正规的《守护人》，真是了不起的商团啊。不过，你们的货车看起来很小呢。」

「别看他们这样，他们可是很了不起的人哦。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没有人不认识他们。」

「这样啊。那么，可以让我看看你们的长相吗？」

于是，我们全员走下货车。如果要踏入妲巴克，必须接受杰诺斯没有的审查。

「那么，让我看看你们右肩。」

猎人们掀开毛皮披风，我则是卷起T恤的袖子。女性们本来就只披着半透明的面纱，肩膀都露在外面，所以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今天穿着皮革盔甲的巴尔夏也和我一样，只要卷起袖子就好。

在西之王国，有在罪犯身上刺青的习俗。所以，这是为了确认我们是否曾经犯过大罪，或是现在是否有通缉中的大罪犯混在我们之中。

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检查，但应该还是有助于维护城镇的治安。据说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检查，杰诺斯的驿站城市才会聚集许多粗暴的人。

「不过，杰诺斯省略了这样的手续，取而代之地让那么多卫兵守护城镇。一切都取决于领主的判断。」

萨修马这么对我说。

不管怎么样，现在要接受检查。举着长枪的士兵们从左右两边各派了一人，逐一确认我们的身份。

其中一人在季达面前停下了脚步。那是没有跟萨修马交谈过的中年士兵。那名士兵一边窥视着季达的脸，一边歪着头，发出「嗯？」的声音。

「怎么了？我们之中应该没有罪犯吧？」

萨修马狐疑地这么呼唤后，士兵就发出「啊啊」的模糊声音。

「我并不是在怀疑他是罪犯。只是……他的模样跟十年前被解除通缉的大罪人一模一样，所以我才稍微吓了一跳。」

「…………」季达不发一语地回望着那名士兵的脸。接着，站在不远处的巴尔夏发出了带着笑意的声音。

「是啊，毕竟红发黄眼的西之民相当罕见嘛。不过，他是另一个人哦。跟通缉中的大罪人相比，他的身高也矮了一点吧？」

「我知道啦。毕竟那个大罪人应该在十年前就被杰诺斯处死了嘛……不过，有一半好像是他莫须有的罪名就是了。」

那一定是指因为赛克雷乌斯等人的阴谋而被处刑的红胡子戈拉姆。据说他率领的不杀盗贼团《红胡子党》的名号，在这附近相当响亮。

不过，他们肯定作梦也没想到，巴尔夏和季达就是红胡子戈拉姆的伴侣和儿子吧。中年士兵露出怀念往昔的眼神，开始检查剩下的成员。

「好，看来没有问题……再次欢迎你们来到妲巴克。好好做生意吧。」

「好，明天中午我们还会再来的。」

我们听从萨修马的指示，再次坐上货车。穿过小兵舍旁，开始在没有铺石的泥土路上前进。

「好了，终于要进入妲巴克了。首先沿着这条路前进。」

道路左右并排着木造小屋，遮住了牧场的景象。由于刚才的远景无法确认卡龙的身影，我感到心跳加速。

「哼，虽然好几年没回来了，这里果然一点都没变……明日太，我们不用先去旅社，可以先去我家吧？」

「好的。时间宝贵，我想先去卡龙牧场参观。」

「好。那么，你先沿着这条路前进，然后右转。」

「了解。」坐在驾驶座上的爱・法点了点头。

爱・法照着对方的指示，让基鲁鲁转弯后，视野突然变得辽阔。那是一条被木头栅栏包夹的小路。栅栏的另一端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牧场。

后方的货车传来「哇」、「呀」的惊呼声。他们一定跟我看到一样的东西吧。巨大的野兽在牧场中缓缓徘徊。

「那就是卡龙啊……」

我从驾驶座旁探出身子。

它的体型真的相当庞大。跟我所知的荷士登奶牛差不多，甚至比荷士登奶牛还要大。不过，它的外型不像牛。我该怎么形容它呢？

总之，它的身躯相当厚实，脖子和四肢都很粗壮。粗壮的脖子上方顶着一个大大的头部，鼻子往前凸出。它的头上没有长角或牙齿，椭圆形的小耳朵从头顶微微地冒出。茶色和白色的毛皮覆盖着它的全身，由于它的毛很短，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出它矮胖的体型。

硬要举例的话——它看起来有点像貘。它长长的鼻子和笨重的体型，让我联想到那种悠哉又难以捉摸的动物。

不过，它的体型比我所知的貘还要庞大许多。最大的那只，身长大概有两米吧。不过，它们的动作相当缓慢，大家都埋头在吃脚边的草。

这就是卡龙。虽然有机会把它当作食材，不过，它跟奇谬鸟一样，我从来没有看过它们的身影。

「……真是悠哉的野兽啊。」

爱・法突然从驾驶座上这么说。

「不过，它相当巨大。如果它袭击我们，应该会是不输给奇霸兽的威胁。」

「说得也是。我会小心不要被踩扁。」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哦？你必须仔细听那些熟练的家伙说的话，绝对不要做出危险的举动。」

「我知道啦。你不用担心。」

我笑着这么回答后，爱・法斜瞪着我。

总之，我们的社会科见习，就这样悠闲地展开了。

２

「嗨，老太婆，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萨修马这么开口后，一位正在挤卡龙奶的中年女性瞪大眼睛，大喊「哎呀！」。

「哎呀哎呀，你该不会是萨修马吧？啊，你变了好多哦！」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上次见面，才不过两年吧。」

「就算你这么说，你竟然留了这么肮脏的胡子……」

「我两年前也听你说过一样的话哦。」

萨修马露出苦笑后，那位女性也微微一笑。

「你终于回来了！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嘛！」

这位老板娘的身高不高，但身材丰腴，看起来相当有力气。她的头发和眼睛是褐色，皮肤是黄褐色。在巴拿姆这种偏北的区域，有许多人的肤色都像象牙色，不过，我们只是不断往西前进，来到妲巴克之后，这里的人果然都拥有晒成黄褐色的皮肤。

「你这次带了很多人来嘛？里面还有年轻女孩，你该不会是带老婆来吧？」

「这些人是我的雇主。他们从杰诺斯过来做生意，不过，他们想在开始谈生意前参观卡龙牧场，所以我带他们过来。」

「这样啊？真是稀奇。如果你们想要卡龙肉，我们有很多哦。」

老板娘这么说后，也对我们露出开朗的笑容。

这里是卡龙的厩舍。我们把多多斯和货车寄放在老板娘家的院子里，萨修马带我们来到这里。

这是一栋天花板挑高的巨大建筑物，入口大大敞开，不过，附近飘散着一股有些酸臭的味道。木头栅栏划分出的厩舍空荡荡的，没有看到其他卡龙的身影。

「初次见面。我是法家的明日太，姑且算是这一团的负责人。我们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摆摊卖料理。」

「谢谢你的介绍。我是萨修马的母亲，米莎。我的丈夫马洛塔在屋外照顾卡龙。」

萨修马的母亲米莎这么说的同时，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环顾着我们。

「话说回来，你们的打扮看起来不太像商人呢。既然穿着毛皮披肩，代表你们是猎人吗？」

「是啊，这边的几位是奇霸猎人，那边的两位是加喀尔猎人哦。」

「奇霸和加喀尔啊！听起来就很难吃呢！」

米莎这么说完，丰满的脖子一歪，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过，我听说奇霸猎人只有森边居民才会担任，你们该不会是——」

「我们是森边居民哦。很稀奇吧？」

听到萨修马这么说，米莎再次大声惊呼。

「哎呀……森边居民……经你这么一说，他们的肤色确实跟西姆人一样黝黑……」

「西姆人跟森边居民一样，都是很陌生的存在吧？那些人的肤色更黑哦？」

「这样啊……真是惊人……这么说起来，你们也是森边居民吗？」

「是的，我是卢家的凌奈・卢。这位是我妹妹莉蜜・卢，这位是分家的希拉・卢，这位是帝恩家的楚儿・帝恩。」

凌奈・卢用平时的沉稳表情，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看到她的模样，米莎再次笑了出来。

「森边的女性都很有器量呢！像这样的美人，怎么可能会嫁给你这种人啊。刚刚真是失礼了。」

「你一定要先贬低我一次才甘心吗？真是的……」

萨修马虽然这么抱怨，眼睛却在笑。如同我之前听到的，他跟母亲的感情真的很好。

然后，对方的款待也超乎我的想象。只要离开杰诺斯，大家就不会畏惧森边居民了。除了他们对四大神的信仰心不足之外，奇霸兽猎人和加喀尔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猎人还是具有猎人的魄力。虽然米莎对凌奈・卢等女性成员毫无戒心，不过，面对爱・法、丹・卢堤姆和季达时，她看起来有些胆怯。

「这是伴手礼。我们今天要参观牧场，还请收下。」

我这么说后，递出自己带来的大包裹。包裹里装着奇霸兽的熏肉和香肠。米莎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哎呀，谢谢你们这么费心。那么，为了回礼，我请你们吃午餐吧。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中午了吧？」

「是啊，我们先填饱肚子，再去参观牧场吧。虽然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满足杰诺斯的知名厨师。」

于是，我们又走回刚刚经过的那栋房子。不过，我们不是走向那栋巨大的本邸，而是被带往搭建在一旁的圆木小屋。

「嗯嗯？那些家伙是谁啊？」

当我们踏进小屋后，四面八方就传来惊愕的视线和声音。大约有十五位男女老少挤在小屋中。米莎笑着环顾那些人。

「他们是牧场的客人。他们特地从杰诺斯过来参观我们牧场。」

「欸，从杰诺斯过来啊……咦？你不是萨修马吗！」

一位男性用更大的音量这么说。萨修马笑着对他说「嗨」。

「什么嘛，好久不见！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回来吗？」

「别闹了。事到如今，我哪有脸去追卡龙啊？」

「如果你要追卡龙，我可是很欢迎哦！不过，如果他摆出一副『我是当家的儿子』的架子，我就会把他赶出去！」

看来那位男性不是卡龙的父亲，而是亲戚。

周遭的人们拿着冒着热气的木盘，吵吵闹闹地观望我们的举动。虽然他们没有要避开我们的意思，不过，森边居民和马萨拉猎人的打扮果然很稀奇吧。

「你们还有炖肉汤吗？啊，有这么多就够了。不好意思，可以帮客人准备肉吗？」

「好哦。」几位女性走进后方。看来，那里是牧场员工的餐厅兼休息室。

脚边的地面是裸露的土壤，房间角落摆着两个巨大的炉灶。炉灶上放着铁锅，锅中飘出一股香气。

没过多久，女性们将切成薄片的肉放在木板上，回到这里。肉片呈现鲜艳的红色，堆积如山。这当然是卡龙的肉吧。她们将肉片和少量的亚力果一起丢入锅中。

「请你们稍等一下，等肉煮好……话说回来，我家主人去哪里了？」

「你老公已经吃完了，马上就离开了。他很担心那只脚受伤的卡龙。」

「这样啊。那么，等我们到了牧场之后，再让你跟他们打招呼吧……不过，你应该也不想见到他们吧。」

「你在说什么啊。不想见到他们的人，应该是对方吧。」

萨修马苦笑着这么回答。

看来，思乡之情果然会对一个人造成很大的影响。萨修马披着旅行用的披风，腰际挂着刀，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不是一位可靠的《守护者》，而是一位融入周遭的牧场成员。

「你长得真漂亮。要不要嫁到我家来啊？」

一开始跟萨修马搭话的男子笑着对凌奈・卢这么说。凌奈・卢回以一个礼貌性的笑容，开口拒绝。

「不好意思，我不能嫁到外地。谢谢你的好意。」

「真是可惜啊！你是西姆的公主吗？」

「不，我是森边的居民——」

「森边的居民？这样啊！森边的居民会长出奇霸兽的角和牙齿吗？不过，我也没有看过奇霸兽啦。」

不只是凌奈・卢，其他女人们和丹・卢堤姆也遭受大家的连番提问。当我暗自思索「这些人真是友善啊」的时候，萨修马苦笑着为我说明。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人很没礼貌。牧场的家伙们很少会下山，所以很多人的见识都不够广。我也是在离开家之前，只听过森边居民这个名字。」

「这样啊。不，对我们来说，这样反而让我们感到开心。」

此时，爱・法从我的身后呼唤我。

「是你让楚儿・帝恩同行的吧？在来程的货车中，她感到很不安，你多关心她一点。」

爱・法板着一张脸，楚儿・帝恩在她的身旁，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

「啊，抱歉抱歉……不过，楚儿・帝恩已经跟卢家人打成一片了吧？而且，莉蜜・卢也跟她待在一起。」

「就算莉蜜・卢再怎么努力，楚儿・帝恩还是会感到拘谨吧。毕竟卢家是族长家族。」

「我知道了。楚儿・帝恩，抱歉哦。」

「不、不会！你不需要顾虑我。」

虽然这么说，楚儿・帝恩依然松了一口气，走向我的身旁。爱・法哼了一声，别过头。

不过，爱・法竟然能马上察觉到楚儿・帝恩被大家排除在外，还特地把她带过来，她其实很会照顾人呢。

（不……爱・法本来就是这种人。）

我的胸口深处又涌出一股热意，我观察着其他人的状况。

巴尔夏和季达站在一段距离之外，观察着大家的动向。丹・卢堤姆大笑着，迪沐・卢堤姆站在他的身后，警戒着四周。一直很安静的米凯尔和一位牧场男主人正在交谈。麦伊姆——她站在炉灶前，和女性们谈笑风生。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呢……森边居民和外地人谈天说地的模样果然很美好。）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一位女性开口说「肉煮好了！」。

「卡龙的肉煮太久会变硬。来，趁热吃吧。」

他们将卡龙肉汤倒入和肉一起准备好的木盘中。我怀抱着强烈的好奇心，窥视着递到我手边的木盘。

汤汁呈现半透明状，带着淡淡的白色。大量褐色的肉沉在汤里，上面还放着亚力果的碎片。虽然外观很普通，香气却很迷人。那是肉的香气，以及宛如大蒜的咩姆香气。我满怀期待，拿起木匙。

「怎么样？不好意思，我们只能端出这种粗茶淡饭，不过我们放了很多肉哦。」

「不，这道料理很好吃。」

我发自内心这么回答。

跟杰诺斯驿站城市的汤品相比，这道料理美味许多。卡龙的高汤相当浓郁，咩姆的香气更是锦上添花。就我所知的料理中，这道汤品的味道与炖煮牛尾的牛尾汤相似。

炖煮得恰到好处的肉质柔软，口感绝佳。虽然以红肉为主，吃起来清爽不油腻，肉味却相当鲜明。卡龙的肉吃起来果然很像牛肉。

「哎呀，真的很好吃呢。这是哪个部位的肉啊？」

「我没办法用一句话说明。这是把肉从骨头取下时，剩下的碎肉。」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这比杰诺斯的卡龙肉好吃多了。」

「如果不好吃，我们可没办法自称是卡龙城呢。不过，新鲜的肉当然比腌肉好吃啦。」

米莎微微一笑，啜饮着自己木盘中的汤。楚儿・帝恩也悄悄地对我说「这真好吃」。此时，麦伊姆踩着轻快的步伐跑了过来。

「明日太，这道料理好像只用了盐巴和咩姆哦！不过，它却美味得令人惊讶！」

「嗯，这道料理真好吃。为了熬出这么浓郁的汤汁，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吧？」

「是啊，我们从早到晚都在烧火，为了熬煮卡龙的脂肪。我们顺便准备了隔天要吃的餐点。这道汤品只是用卡龙的骨头熬煮出来的。」

「你们是用粒萝叶去腥吧？蔬菜只有亚力果吗？」

听到麦伊姆的问题，米莎轻松地点了点头，说：「是啊。」

「在这里，蔬菜还算是奢侈品，我们只有在午餐时会使用亚力果。这顿餐点真的很寒酸，真是不好意思。」

「不！你们只用了卡龙的肉和骨头、粒萝叶、亚力果、盐巴和咩姆，就能做出这么美味的料理，我觉得真的很了不起！」

看到麦伊姆灿烂的笑容，米莎也开心地扬起嘴角。

「你这么大力称赞，我都要感到惶恐了。你们晚上会住在旅社吧？在旅社应该可以吃到更高级的卡龙料理哦。」

「这样啊。不过，我最喜欢这道料理了！」

我也跟麦伊姆有同样的心情。虽然食材的种类不多，但花了许多时间烹调的成果，就表现在这道料理之中。现在的杰诺斯虽然食材丰富，却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这道料理的饮食文化，与杰诺斯可说是恰恰相反。

（该怎么说呢，杰诺斯的饮食文化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印象。不过，我现在只吃过驿站城市和城下镇的料理，所以还无法下定论。）

下次造访达雷姆时，一定要请他们让我品尝当地料理——我悄悄地这么思索。

此时，建筑物的入口处传来一声大喊：「这不是萨修马吗！」我回过头后，看到一位比萨修马年轻一些，体格壮硕的男性走进了建筑物。

「嗨，阿尔玛，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啊！每次见面，你的威严就更上一层楼了。」

这位名为阿尔玛的男性笑着拍了拍萨修马的肩膀。看来，大家都很欢迎萨修马。

「明日太，我先介绍一下。他是我的妹婿，阿尔玛。」

听到萨修马这么呼唤，我带着楚儿・帝恩走向他们。

「初次见面。我是法家的明日太。萨修马介绍我来参观牧场。」

「明日太是在杰诺斯驿站城市贩卖料理的厨师。他贩卖的是奇霸兽肉，所以对你们来说，他可能是竞争对手。不过，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听到萨修马这么说，阿尔玛瞪大眼睛。

「既然贩卖奇霸兽肉，你该不会是森边居民吧？不过，那位小姐看起来确实是一位优秀的猎人。」

我转过头，想要确认他指的是谁，看到爱・法就站在我的身旁，我不禁「呜哇」地惊呼。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吓了我一跳。」

「……别说蠢话了。我的工作是护卫哦？」

她将嘴巴凑近我的耳边，这么低语。她的热气吹拂在我的耳朵上，让我的内心小鹿乱撞。虽然我想要保持平常心，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讲悄悄话了。

「这样啊。你们是森边居民啊。我在城里有听过传闻。听说杰诺斯的驿站城市里，奇霸兽料理的评价相当高，相当美味。」

阿尔玛这么说，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虽然他的容貌看起来有些严肃，表情却相当柔和。

「因为你们的关系，卡龙腿肉的销量确实下滑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杰诺斯的贵族压低我们胴体肉的价格，还比较严重。」

「杰诺斯的贵族？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萨修马不可思议似地询问后，阿尔玛耸了耸肩，说「是啊」。

「最近杰诺斯不是发生什么大骚动吗？我们受到波及，吃了不少亏。我们牧场的卡龙几乎都透过商会卖到杰诺斯。」

「确实发生了很大的纠纷，但你说吃亏是什么意思？跟托兰伯爵失势有关吗？」

「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吃亏的总是平民，只有贵族能尝到甜头。」

气氛变得有些危险。如果赛克雷乌斯失势对妲巴克的人们造成了不好的影响，那我们也是原因之一。萨修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脸。

「那么，商会的人知道详情吗？这些人打算跟妲巴克的高层做生意，我打算明天介绍他们去商会。」

「嗯，跟贵族打交道的是掌管商会的人，当然知道详情。不过，不管我们怎么吵闹，贵族们都不会改变想法。」

「那可不一定。总之，就期待他们会说出什么话吧。」

萨修马说完，露出无畏的笑容。

他的眼中似乎燃起了《守护人》的勇敢光芒。

３

「这位阿尔玛是我妹的女婿。我离开故乡后，他代替我继承了牧场。」

我们走在通往牧场的路上，萨修马这么解释。

「如果要当牧场主人，就必须跟满脑子只想着赚钱的商会交涉。要是顽固老爹早点退休，把牧场交给阿尔玛，这座牧场也会比较安稳吧。」

「你还真敢说。我的口才可没有你这么好哦？」

「这是我离开故乡后才学会的处世之道。如果由我来继承牧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我看来，萨修马和阿尔玛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嫌隙。两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和乐融融地交谈，真是温馨的景象。

「来，这里就是放牧场的入口。尽情欣赏我自豪的卡龙吧。」

只有阿尔玛一个人带路，我们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阿尔玛打开设置在圆木栅栏上的门。爱・法从我身旁开口：

「在那之前，我想再确认一次。就算我们这么接近这只叫做卡龙的野兽，真的也不会有危险吗？」

「嗯，卡龙是温驯的野兽。现在也已经过了繁殖期，不会有任何危险。就算你用力拉扯它的屁股，它也只会慢吞吞地逃跑。」

爱玛爽朗地笑着，打开门。

「不过，如果卡龙受伤的话，毛皮和肉的价格都会下跌。虽然你们可以触碰卡龙的身体，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不可以粗暴地对待它。」

「当然。我在此发誓，绝对不会违反约定。」

听到爱・法夸张的用词，爱玛笑得更开怀了。她带领我们走进放牧场。

我们刚刚经过的时候，看到这个放牧场相当辽阔。脚边长满杰诺斯看不到的草，看起来就像一片草原，高度大约到脚踝。许多卡龙正在吃着这些草。

「我们的工作就是帮这些牧草浇水，还有让卡龙走动。如你所见，如果放着不管，这些家伙会整天吃草。如果不让它们运动，肉质会变差。」

爱玛一边说，一边用皮鞭抽了抽附近卡龍的屁股。

为了不伤到卡龍的毛皮，她用的是前端包着布的皮鞭。被那东西打到屁股，卡龍没有发出不满的声音，而是慢吞吞地开始移动脚步。

它们的体型真的很大。体长从一・七米到两米，体高从一・三米到一・五米，重量——虽然我有点猜不到，但应该不会比六、七百公斤的荷兰奶牛还轻吧。它们的体型就是这么粗壮，看起来相当笨重。尤其是四肢的粗壮程度非比寻常，从大腿到脚踝都保持着差不多的体积。那部分的重量感让人联想到大象，而不是水牛。

然后，靠近到这种程度后，我终于确认到，长在它们平坦的脚上的不是蹄，而是平爪。它们的肉像牛，奶水大概像水牛，果然是我无法分类、这个世界特有的动物。

「就算生病了，它们也不会表现出痛苦的模样，直到倒下为止，所以我们也必须注意它们的状况。虽然在旁人的眼中，我们只是跟卡龙一起散步，不过这其实是个相当费神的工作哦。」

爱・法一边在路上拍打着卡龙的屁股，一边前进。莉蜜・卢和麦伊姆等人光是靠近卡龙，就充满好奇心。其他女人和丹・卢堤姆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卡龙的举动。只有季达和巴尔夏的态度一如往常。

「巴尔夏，你们曾经在其他地方看过卡龙吗？」

「嗯？我们是第一次踏入这么壮观的牧场啦。不过，许多农村都有人饲养卡龙。看到它们庞大的身躯，我们也不会感到讶异。」

巴尔夏曾经是《赤胡党》的一员，他曾经在西之领土四处奔走。季达也花了好几天，从马萨拉来到杰诺斯。这样的他们，似乎不觉得卡龙是稀奇的生物。

「不过，这只野兽真巨大！如果奇霸兽有这么庞大，我们也会相当辛苦吧！」

拄着拐杖的丹・卢堤姆豪爽地笑着这么说道。他的右脚踝似乎已经痊愈，现在没有悬空，脚步强而有力，与受伤之前没有两样。

「奇霸兽应该没有这么巨大吧。如果有这种奇霸兽，那可是相当具有威胁性。」

迪姆・卢堤姆正经八百地这么回答后，丹・卢堤姆笑着转头望向他。

「不过，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这么巨大的奇霸兽哦。很遗憾，我并没有亲眼看过，不过，孙家的祭祀堂里装饰着奇霸兽的头骨，相当壮观哦？如果把头骨接上身体，应该不输这只叫做卡龙的野兽吧。」

「这样啊。那么，我也要更加努力修练。」

听到两人的对话，走在前头的爱・法兴致勃勃地转头望向他们。

「我这辈子几乎没吃过卡龙肉以外的肉，奇霸兽是什么味道啊？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奇霸兽的评价很高吧？」

「奇霸兽很美味哦！多亏明日太，奇霸兽变得更好吃了！」

「是的，奇霸兽很美味。我刚刚送了熏肉给两位当作参观的谢礼，如果方便的话，晚上请吃吃看。」

不过，这就像是让只吃过牛肉的人吃猪肉，只有神才知道是否合他们的口味。不过，爱尔玛爽朗地笑着说「那真是令人期待」。

「话说回来，你们打算在妲巴克贩卖奇霸兽的肉吗？我觉得这门生意相当难做哦。」

「是的。毕竟妲巴克可以吃到那么美味的卡龙肉。老实说，我不认为这门生意能做得起来……不过，我想听听妲巴克的人有什么感想，光是这样就很有意义了。」

「这样啊？所以你们没有赚钱的打算，还特地花半天的时间来到妲巴克啊？」

「是的。真要说的话，我比较想以厨师的身份增广见闻。」

然后，我想知道其他城镇的人对奇霸兽和森边居民有什么样的看法，这是我的第二个目的。

卡龙的产地就是妲巴克，我应该很难在这里贩卖奇霸兽的肉。妲巴克的人对肉的口味应该很挑剔，如果能确认他们对奇霸兽的肉有什么评价，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商会的头目都很狡猾，你要小心别亏钱了。那些家伙满脑子只想着赚钱。」

「现在还是狄戈拉在当商会的头目吗？」

听到萨修马这么问，爱・法耸了耸肩，回答「是啊」。

「狄戈拉的老爸退休之后，就换他的儿子继承了。他们从上一代开始，就跟妲巴克的领主走得很近。他们已经跟贵族差不多了。」

「他们把牧场的工作交给别人，自己只顾着算钱啊。不过，如果想要赚铜币，这么做比较聪明吧。」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样他们就会帮我们处理那些麻烦的交涉和算账工作，我们只要闭上嘴，专心追卡龙就好了。」

爱・法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模样，她笑着这么说。比起算账，她比较适合在太阳底下追逐卡龙吧。

「哦，终于看到马洛塔了。萨修马，你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了吗？」

「哼。只要不跟客人顶嘴就好了吧。」

一只特别巨大的卡龙躺在我们的行进路线上。一位体型矮胖的男性跪在它的身旁。他的头发半白，是一位步入老年的男性。他的肌肤和爱・法一样晒成了黄褐色，他正热衷地观察着卡龙的脚边。

「马洛塔，我带客人来了。他们是从杰诺斯来参观牧场的。」

听到爱・法这么说，那位人物不悦地望了过来。他的视线越过萨修马，环顾着我们一行人。

「……杰诺斯来的客人？你们没有透过商会，就来买卡龙吗？」

「不，他们只是单纯想参观牧场。他们带了不错的伴手礼过来，所以我才带他们四处参观。」

马洛塔兴致缺缺地哼了一声，再次将视线移回卡龙身上。「那家伙的状况如何？」爱・法也弯下腰这么说。

「不太好。我让它走几步路，它的脚又会痛。这样下去，它只会长出一堆脂肪。」

「既然如此，差不多可以了吧。养到这么大，已经够了吧。」

「别说傻话了。再养两个月，这家伙会变得更有活力。」

卡龙没有理会主人们的对话，继续躺着吃草。它的体长跟丹・卢堤姆差不多，现在就已经是宛如一座小山的巨体。

「在早上的饲料里加一些涅瓮叶吧。下次进城的时候，帮我跟蔬菜摊买一些。」

「涅瓮叶啊。不过，两天前才刚开过会，我暂时没有进城的计划。」

爱・法这么回答后，萨修马往前踏出一步。

「我们今晚预定在城里投宿。不然，我明天回程的时候帮你带回来吧？」

马洛塔恶狠狠地瞪着萨修马。

「……我不能拜托客人做这种事。这样太不合情理了。」

「别客气啦。我们参观了牧场，至少让我回个礼嘛。我不会跟你收运费的，放心吧。」

「……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放心过。」

马洛塔这么说完，别过脸去。萨修马耸了耸肩，不再坚持。

「那么，我们继续参观咯？爱玛，谢谢你了。」

「嗯。要离开牧场的时候，再跟我说一声吧。」

爱玛苦笑着微微举起手。萨修马点头回应后，转头看向我们。

「那么，我们回去吧。接下来要去参观卡龙小屋。」

这里是萨修马熟悉的故乡牧场。我们留下回去工作的爱玛，沿着原路折返。

「我老爸总是那副德性。不过，他今天愿意跟我说话，已经算不错了。」

「感觉很难搞呢。他散发出顽固的工匠气质。」

「他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他只是个比起人类，更擅长跟卡龙打交道的偏执狂罢了。」

丹・卢堤姆从后方插嘴。

「不过，如果那是你的父亲，那还真是惊人哪。你不是两年后才回到这块土地吗？」

「是啊，那又怎么了吗？」

「不过，你们只说了几句话，你就满足了吗？这在森边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那是因为我舍弃了故乡啊。」

萨修马搔了搔头，仰望着丹・卢堤姆巨大的身躯。

「假设你的继承人抛下猎人的工作，离开森边聚落，你会有什么感觉？就算那家伙在其他地方立下丰功伟业，你有办法祝福他吗？」

「卡斯兰离开聚落？……啊！你这家伙，竟然说这种荒唐的话！光是想象，我就觉得悲伤了！」

「对吧？所以，我当然不受到欢迎。」

萨修马露出无畏的笑容，丹・卢堤姆则陷入沉思。

「不过，如果那是卡斯蘭的决定……虽然我感到悲伤和遗憾，但最后还是得认同他吧。既然卡斯蘭不惜舍弃森边的规矩，代表他应该下定了相当大的决心……」

「你不用这么认真地烦恼啦。森边的猎人应该不会像我一样，用这么随便的心情舍弃故乡吧。」

「什么！你舍弃故乡的心情这么随便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对家人来说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萨修马笑着，眯起眼睛，仿佛在看穿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之后，米莎带我们参观各种各样的设施。

她先带我们参观了卡龙的厩舍，卡龙还小，她刚刚才在旁边的小屋里挤奶。

「在卡龙长大到可以吃草之前，我们只会放牧半天。中午过后，我们就会一直让它待在小屋里喝奶。」

每头母卡龙身边都聚集了四、五头幼卡龙在吸奶。卡龙明明是这么庞大的动物，却会一次生下好几只小宝宝。

幼卡龙的体型比成兽还要纤瘦许多，不过它们还是相当惹人怜爱。看到这些小小的卡龙拼命地伸长鼻子吸奶的模样，甚至会让人有些感动。

「我们会把亚力果混在饲料里，喂给泌乳中的卡龙吃。就算亚力果有点不新鲜，卡龙也会很开心地吃下肚。」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很久以前都拉的父亲曾经说过，他们会把卖剩的亚力果卖给妲巴克，当作卡龙的饲料。不过，多亏我开始做生意，都拉父亲的田里几乎不会剩下卖不出去的亚力果了。不过，杰诺斯整体消耗的亚力果量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现在应该还是有其他田地的亚力果会卖到妲巴克吧。

「隔壁的小屋是生病的卡龙休息的地方。我希望你们不要去打扰它们，可以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

「那么，接下来要去剥皮小屋咯。」

那栋建筑物位在离一般马厩和放牧场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我们先参观了卡龙母子温馨的互动，接着又看到剥皮和肢解肉块的小屋，这样的行程相当严酷。

「我们早上就会把皮剥好，现在小屋里空无一物哦。你们要先看一下吗？」

「是的，务必让我们参观一下。」

小屋里还充斥着鲜血和内脏的腥臭味。

房间的各处都设置了大型的工作台，坚固的梁柱上挂着好几条绳子，绳子的其中一端连接着滑轮。墙上挂着大小刀具，也有用来生火的小炉灶和铁锅，没有一丝怠慢。

「嗯，虽然工具看起来很高级，不过其他部分就跟森边没有两样。」

丹・卢堤姆兴致勃勃地窥视着屋内，这么喃喃自语。

「隔壁是肉的储藏库。我们肢解完肉之后，会马上用盐腌渍，然后运到驿站城市和附近的城镇。这里只剩下多余的内脏和腿肉。」

「果然因为杰诺斯的销量不好，所以腿肉才会剩下吗？」

「是啊。不过，比起腿肉，杰诺斯人还是比较喜欢胴体的肉。我们会把剩下的腿肉做成肉干，所以不会觉得损失惨重。」

奇霸兽的肉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中流通，一天大约有一百三十公斤左右。虽然奇谬鸟和卡龙的腿肉销量因此下滑，不过，目前还没有达到牧场可以实际感受到销量下滑的阶段。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味道？」

「欸？尝味道吗？」

当我感到吃惊的时候，米莎从排列整齐的壶中拉出沾满盐巴的肉块。她从怀中取出小刀，切下肉块的一角。

「这是早上刚处理好的腿肉，不用担心。你们应该很少有机会吃到妲巴克以外的卡龙生肉吧？」

「是啊。谢谢你。」

米凯尔、麦伊姆和森边的炉灶管理人接在我之后，接过肉片。巴尔夏和季达在米莎的催促下，也跟着接过肉片。森边的猎人之中，只有丹・卢堤姆伸出了手。

「那个鱼的生肉味道很奇妙，不知道卡龙的生肉是什么味道。」

丹・卢堤姆这么说后，毫不畏惧地将卡龙的肉片抛入口中。

我斜眼望着他们，也试吃了一块。虽然我本来以为会尝到很重的血腥味，不过因为肉上洒了岩盐，所以吃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不过，毕竟是腿肉，所以筋络相当多。如果能稍微烤过表面，应该会变得美味许多吧。

「这……该怎么说呢，味道真是奇妙。」

凌奈・卢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不管是味道、香气还是口感，都跟烤过的肉完全不同。如果搭配咩姆这种香气浓郁的食材，应该会变得比较容易入口吧……」

「是啊。如果能搭配切碎的咩姆和饕油，应该就能成为一道像样的料理了。」

不过，就算吃生牛肉片，为了杀菌，我们也会稍微烤过表面。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次珍贵的体验。除了鱼肉之外，我只吃过生肝脏和生马肉。

顺带一提，凌奈・卢和希拉・卢一脸冷静地确认着味道，莉蜜・卢和楚儿・帝恩则在一旁泪眼汪汪。

「明日太……不管怎么嚼，我都吞不下去耶……」

「啊哈哈，这味道对你们来说太特别了吗？」

米莎愉快地笑了起来。接着，从早上开始就几乎没听到声音的米凯尔突然开口对她说：

「这是块紧实的好肉。虽然在杰诺斯买卡龙肉时，质量有好有坏，不过这座牧场的卡龙肉算是质量好的那一类。」

「谢谢你这么说。不过，把肉运到杰诺斯的都是商行雇用的搬运工，我也不清楚肉在那边卖得怎么样。」

「嗯，不管是高级牧场的肉还是粗劣牧场的肉，都会被混在一起贩售啊。不管买到的是好肉还是劣肉，我们都必须支付相同的铜币，真是让人无法接受。」

「就是说啊！不过，如果不是个人的小额交易，就一定得透过商行。」

尽管如此，玛罗塔牧场应该还是没有偷工减料，好好地养育卡龙吧。毕竟连心情不好的米凯尔都特地开口称赞了，所以我想应该不会错。而且，我也没有漏看萨修马撇过头咬着肉，开心地眯起眼睛的模样。

「那么，最后就去看看炉灶小屋吧……不过，在那之前，你们也先看看这个吧。」

在米萨的带领下，我们绕到储肉小屋的后方，发现有一幅相当壮观的景象在等着我们。在只架了屋顶的广大空间中，晒着数量惊人的卡龙生皮。

「鞣皮匠会每隔几天来回收一次这些生皮。他们用这些生皮制作的外套和袋子，应该也有在杰诺斯贩售吧？」

「是啊。我搬运食材时，也相当仰赖皮袋。」

奇谬鸟皮似乎也大多会加工成皮革制品，而不是当成食材。不过，大部分的大型皮革制品果然都是使用卡龙的皮革。萨修马和巴尔夏身上的旅行用披风一定也是卡龙皮制的吧。

「这么说来，米萨一开始是在挤卡龙的乳汁吧。这里好像没有用来储藏乳汁的小屋，你们没有在这里制作乳脂和奶酪吗？」

「嗯，乳汁会由乳汁店贩售。我们只会应客人要求挤乳汁。不过，乳汁容易腐坏，所以没办法一次大量贩售。」

「这样啊。不过，杰诺斯的驿站城市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使用乳脂了。你们的营业额还没有成长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吗？」

「嗯？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不过，如果乳汁的销量好到连其他牧场都供不应求，我们这边说不定也能分到一点利润。」

「这样啊。」我歪着头这么低喃后，有人从后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臂。我回过头后，萨修马露出了苦笑。

「这种好康的事情，都会被商会有权有势的人抢走啦。毕竟杰诺斯驿站城市贩售的乳汁，应该都是迪果拉牧场供应的吧。」

「这样啊……既然如此，只要伯亞思帮忙说几句话，不就可以从这个牧场购买乳汁了吗？」

我小声地这么询问后，萨修马用同样的表情耸了耸肩。

「这样就叫做公私不分。如果要讨好贵族来赚钱，不就和迪果拉的老爹是同一种人了吗？」

「啊，是这样啊。」

「是啊，就是这样……而且，如果被我家那个顽固的老爹知道，他应该会大骂我别做些多余的事情吧。」

说不定，这才是萨修马的主要理由。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米莎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那么！」

「接下来，就是炉灶小屋了。如果做好了会大汗淋漓的觉悟，就跟我来吧。」

这绝不是在夸大其词。在不逊于其他小屋的巨大建筑物中，设置了好几个炉灶，正在大量熬煮卡龙的脂肪和骨头。

「脂肪会作为食用油，或是蜡烛的材料贩售。骨头的部分就像我刚才说的，是为我们准备的食材。」

全身汗流浃背的女性们，用巨大的棒子不断搅拌锅子。锅子的大小也非比寻常，室内弥漫着白色的烟雾，光是站着全身就沾满了脂肪。

而盖在旁边的是熏制用的小屋。不管过多久都找不到买家的腿肉，最后会在这里加工成肉干。

虽然在这里也让我们试吃了一下，但卡龙的肉干果然还是像咸味很重的牛肉干。味道和在驿站城市卖的肉干一模一样。

「大概就是这样。客人您还满意吗？」

随着米莎爽朗的笑容，我们妲巴克参观的前半战顺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