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达雷姆的收获
本章 27,485 字 约 69 分钟
第一章 达雷姆的收获
1
我和瓦尔卡斯一起掌管炉灶的隔天——也就是蓝月十一日。
那一天,我们驾着货车往南方前进。
我们平时都在杰诺斯驿站城市里做生意,驿站城市位在街道旁,建筑物栉比鳞次。今天我们要沿着这条街道往南前进,前往拥有广大田地的达雷姆伯爵领地。
「差不多快到了吧?莉蜜好期待哦!」
和我一起坐在货车上的莉蜜・卢兴奋地大喊。看到她天真无邪的模样,我的心情也变得柔和。我笑着回答:「是啊。」
今天我们要去拜访平时照顾我们的都拉大叔家,以及他的田地。莉蜜・卢和都拉大叔家的幺女塔拉感情很好,所以她应该感到特别开心。
除了莉蜜・卢之外,其他成员也全都期待得双眼发亮。我们平时使用的蔬菜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又是怎么种植出来的呢?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参观这些过程。对于这些热衷学习的女孩们来说,这应该是一场令人雀跃的活动吧。我自己也打从心底期待今天的社会科参观活动。
顺带一提,这次的成员有凌奈・卢、希拉・卢、楚儿・帝恩、允・斯多拉、我,以及莉蜜・卢,总共有六个人。除了吉鲁鲁拖着的货车之外,还有一只多多斯与我们并行。骑在多多斯背上的人是昨天担任护卫的丹・卢堤姆和迪姆・卢堤姆。他们各自都受了伤,正在休养,无法进行猎捕奇霸兽的工作,所以今天也自愿担任护卫。
「啊,请在那条路右转。」
凌奈・卢这么呐喊,我回答「了解」,操纵着缰绳。当我被莉芙蕾雅绑架时,凌奈・卢曾经以搜索的名义,踏入达雷姆的领地。
达雷姆也是杰诺斯领土的一部分。杰诺斯侯爵家治理的城下镇、萨图拉斯伯爵家治理的驿站城市、托兰伯爵家治理的北方领地、达雷姆伯爵家治理的南方领地——以及摩尔加山山脚下的森林边聚落,这些地方总称为「杰诺斯」。我们平时只会前往驿站城市,所以光是前往达雷姆,就让我们感到像在远足一样。
不过,我们十天后就要进行一场正式的远征。我们要前往拥有广大卡龙牧场的邻镇妲巴克,这是一趟单程需要耗费半天的两天一夜之旅。今天前往达雷姆的行程,就像是为这趟旅行进行事前演练。
「呜哇,好宽广哦!真的跟森边和驿站城市完全不一样耶。」
莉蜜・卢再次兴奋地大喊。我们往西前进,突破驿站城市的南端后,左右的景色突然变得开阔。
莉蜜・卢说得没错,这里真的相当辽阔。由于砍伐了多余的树木,视野好得惊人。在不知道距离我们几公里远的远方,可以看见低矮的杂木林,杂木林前方是一片广大的田地。被踩硬的田埂蜿蜒地延伸到远方,木造的房屋零星地散布在田地之间。这是一片让人叹为观止的田园风光。
「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辽阔的土地!这里确实跟森边、驿站城市和城下镇都不一样。」
丹・卢堤姆骑着卢堤姆家的多多斯——米姆・查,他看起来也相当满足。
「那么,我们赶快进去吧!明日太,我们只要沿着这条路前进就可以了吧?」
「是的,应该没错。」
我们缓缓地走在田地正中央的田埂上。附近没有人工作,就算森边的猎人——丹・卢堤姆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也没有人会责备他。
(这里真的很悠闲……和平真好。)
杰诺斯距离敌国马修多拉相当遥远,所以不会卷入战火之中。而且,卫兵不分昼夜地巡逻,保护城镇不受强盗袭击。对达雷姆的人们来说,他们需要警戒的,只有偶尔会从森林出没的奇霸兽。
「啊,明日太哥哥,我们在这里哦!」
当我们沿着田埂前进了一阵子后,左手边传来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那是居住在达雷姆的塔拉。她穿着一件橘色的连身裙,从四处分岔的田埂另一端小跑步过来。
「哇,是塔拉耶。好久不见!」
「莉蜜・卢,好久不见!你真的来达雷姆了啊!」
莉蜜・卢从货台探出身子,她和塔拉一上一下,相视而笑。虽然莉蜜・卢每三天就会下一次驿站城市,不过她们打招呼时,总是会说「好久不见」。这代表她们相当渴望见到彼此,就算只有两天不见,也会觉得相当漫长吧。我欣赏着这幅温馨的景象,然后朝塔拉伸出手。
「谢谢你出来迎接我们。那么,可以带我们到你家吗?」
「嗯!」
塔拉爬上货台后,带领我们走向南侧的小径。
不管走到哪里,周围都是一片田野,没有任何变化。不过,这一带零星地出现一些努力采收蔬菜的人们,其中也不乏看到我们之后,吓得呆立不动的人。毕竟除了驿站城市之外,几乎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森边居民,竟然乘着多多斯和货车,大摇大摆地走在达雷姆的领地里。这应该是一件相当稀奇的事情。
当然,我们事前已经取得达雷姆伯爵家的同意。其实伯亚思本来也想跟我们同行,不过他为了接待巴拿姆的使节团,忙得不可开交,所以相当遗憾。
「啊,看到了!那就是我家!」
莉蜜・卢和塔拉一起从车夫座旁边探出头,这么喊道。一栋比想象中还要大的房子出现在我们的前方。
不,那栋建筑物一定还附设了收纳蔬菜的仓库吧。那不是一般家庭的规模,而且,两层楼的建筑物和独栋的建筑物紧紧相邻。独栋的建筑物是由圆木搭建而成,看起来比较大。
「明日太!森边的各位!欢迎你们!」
当我们抵达那栋建筑物之前,有人从旁边叫住我们。仔细一看,都拉的父亲背着一个大笼子,从田里走了过来。
「你们来得真早,我来不及准备茶水。」
「不,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请继续工作,不用管我们。」
「没事,虽然时间有点早,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不能放着重要的客人不管。」
都拉的父亲特地为了我们的来访,把驿站城市的工作交给儿子。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擦拭额头的汗水,露出笑容。
「总之,先把货车放在房子前面吧。接着,我带你们参观我们自豪的田地。」
「好的,谢谢你。」
我们将都拉的父亲留在原地,把货车移动到房子前面。
房子里似乎空无一人。大家一定都各自在努力工作吧。他们种植蔬菜,采收,然后贩卖。达雷姆的人们过着不输给森边居民的忙碌生活。
为了不妨碍到别人,我们将货车停在房子的墙边,把基鲁鲁和米穆・查搭系在附近的树枝上。我们徒步走回道路上后,大叔将篮子放在脚边,等待着我们。
「这里是塔拉帕田。长得很好吧?」
篮子中确实装满了长得很好的塔拉帕。塔拉帕的色泽和味道都跟西红柿相似,大小却跟南瓜差不多。虽然沾着一些泥土,看起来却相当美味。
「呃,要卖到城下镇的塔拉帕,尺寸比较小吧?」
「是啊,我们家也有卖一些。你可以亲眼确认看看。」
我们将装着塔拉帕的篮子放在路旁,在大叔的带领下,走下田地。
田地比道路低了四、五十公分,土壤是柔软的褐色。巨大的绿色叶子茂密地生长着,只留下勉强可以让人通过的空隙。高度大约到我的膝盖。
大叔翻起其中一片叶子,叶子下方长着塔拉帕的果实。一根茎上只长了一颗果实。为了承受果实的重量,粗壮的茎大大地弯曲着。
「这些是要卖到驿站城市的塔拉帕。要卖到城下镇的塔拉帕在这后面。」
我们小心地前进,避免踩到重要的塔拉帕。当我们走过大约四分之一的田地时,大叔停下脚步,又抓起一片叶子。
叶子下方出现的塔拉帕,大小跟我曾在城下镇的粮库中见过的差不多,大约跟人类的拳头一样大。虽然尺寸上比较接近我所知道的西红柿,形状却像柿饼一样干瘪。
「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像这样萎缩之后,甜味会增加许多。不过,如果要等它萎缩到这种程度,收获的时间就会多出一倍以上,所以明明这么小颗,价格却会翻倍。只有城下镇的人会买这种塔拉帕。」
「好像是这样。城下镇准备的塔拉帕直接吃也相当美味。里面的果肉也跟大颗的塔拉帕一样多汁。」
昨天我也有使用这种小颗的塔拉帕来制作欢迎会的料理。
「不过,只要跟亚力果一起炖煮,就算使用大颗的塔拉帕,味道也相当美味。考虑到价格问题,我之后还是想购买这种塔拉帕。」
「是啊。我们家也习惯把亚力果切碎后,跟塔拉帕一起炖煮。」
大叔笑着这么说,然后走回原路。
「那么,接下来要让你看看什么蔬菜呢?果然还是亚力果和波糖吧?」
「是啊。虽然我对每种蔬菜都很感兴趣,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这两种。」
「亚力果就在我们家后面。我带你去拿刚刚的塔拉帕时,就顺便看看吧。」
我一边走着,一边观察大家的状况。没有人露出无聊的表情。莉蜜・卢和丹・卢堤姆一脸开心,楚儿・帝恩和希拉・卢也因为好奇心而眼神发亮。
不过,凌奈・卢的表情看起来若有所思。自从她昨晚尝过瓦尔卡斯的肉之后,就一直露出这样的表情。
「来,就是这里。」
都拉的父亲走在最前面,我们一行人绕过房子,来到后方。
出乎我的意料,这里种着一排树木。我本来以为田地就在树林的另一侧,不过都拉的父亲用手掌拍了拍其中一棵树。
「这就是亚力果树。结了很多果实吧?」
「欸?亚力果是长在树上的吗?」
我讶异地环视四周,发现这些树木的枝枒上确实垂着许多亚力果。长得和洋葱一模一样的亚力果,宛如苹果般长在高耸的树木上。我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景象。
「哦……我还以为亚力果是种在土里的。」
亚力果的表皮不是褐色,而是绿色,远远看去就像水果。在我的世界里,有一种分类法是「长在树上的就是水果」,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区分蔬果的。
「很壮观吧?长在高处的果实,就要用梯子来采收。这一带的亚力果还很年轻,大概要半个月后才能收成。虽然果实这么小也还是可以吃,不过要是太早采收,就会让亚力果供不应求。」
「这么说起来,我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半年左右,却从来没有遇过蔬菜缺货的状况呢。」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不只是亚力果,其他蔬菜也几乎都是多年生的植物。看来就算把我的常识套用在这里,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如果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美味的蔬菜,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我的故乡,每个季节能吃到的蔬菜都不一样。不过,杰诺斯的气候很稳定,所以没有这种限制呢。」
「是啊。不过,塔拉帕和蒲菈就不一样了。」
「咦?是吗?」
「是啊。进入雨季后,地面会变得很泥泞,所以就没办法栽种塔拉帕和蒲菈了。这段期间,我们就会改种耐雨的其他蔬菜。」
「杰诺斯有雨季吗?」
我讶异地反问后,大叔露出了比我更讶异的表情。
「当然有啊。一年之中有两个月每天都会下雨哦。太阳露脸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亚力果和波糖的果实才会这么小颗。」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顺便问一下,下次的雨季是什么时候?」
「雨季是从茶之月开始,所以还久得很。大概要四个月后吧。」
这么一来,我就是前一次的雨季结束后,马上被派到这块土地。真是出乎意料。
「不过,雨季的蔬菜也不容小觑。我很期待明日太会用这些蔬菜做出什么样的料理。」
大叔这么说着,开心地笑了。
「那么,接下来就去看看波糖吧。波糖就种在亚力果田的另一侧。」
与其说是亚力果田,那片亚力果田更像是一片森林,比塔拉帕田还要宽广。不过,我们一天就要买一百颗以上的亚力果来贩售,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亚力果因为价格低廉,城下镇的人们不太会使用,不过,如果把驿站城市和森边聚落的消费量也算进去的话,应该有更多人会栽种亚力果。说不定,我一开始远远看到的杂木林,也是其他人家管理的亚力果田。
「这里就是波糖田。」
在宽广的亚力果田另一侧,又是一片宽广的波糖田。许多人正在努力地采收。由于田地太过宽广,人影看起来相当稀疏,不过,确实有数十个人在工作。
「哦,这里的田地又更大了。」
而且,那片田地不是平地,看起来相当起伏不平。干枯的浅绿色叶子,长在凹凸不平的大地上。人们一边确认叶子的状况,一边陆续拔起土中的波糖。
「那边的深处是这几个月才开垦的田地。我之前不是说过,贵族大人下令要我们扩大波糖田吗?当时开垦的田地终于可以收成了。」
波糖取代了驿站城市一直以来的主食软包,现在越来越多的店家和家庭开始使用波糖。都拉的父亲似乎也因此赚了不少钱。
「不过,贵族大人规定,要在城里贩卖波糖,必须先煮熟磨成粉后再卖。贵族大人虽然会帮忙准备煮波糖的地点和道具,不过,我们得负担负责煮波糖的人的薪水。考虑到这一点,其实收入和支出刚好打平。为了赚更多钱,我们得开垦更多田地才行。」
「原来如此。波糖现在成了比以前更薄利多销的商品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们一做好波糖,马上就会有人来买,所以这绝对不是一门亏本生意。现在每个家庭都争先恐后地在扩大波糖田。」
不过,波糖普及得愈快,托兰贩卖软包的财政就会愈吃紧。一想到掌管托兰的托路斯那张憔悴的脸庞,我就无法尽情地感到喜悦。
(不过,如果要制作意大利面或乌冬面,还是需要软包。如果软包也能成为城里受欢迎的商品,应该可以取得平衡吧。)
不管怎么说,比起和我没什么缘分的托路斯,看到都拉的父亲的笑容,我更感到开心。目前,我只想单纯地为托兰的财富流入达雷姆的人民手中一事感到庆幸。
「卢家的小姑娘,我记得你叫做莉蜜・卢吧?要不要来拔拔看波糖?」
听到都拉的父亲这么呼唤,莉蜜・卢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可以吗?」。
「如果只是在地面上眺望,就不算是来参观了吧。我看看……好,就拜托你拔这家伙吧。」
「嗯,我知道了!」
莉蜜・卢抓住都拉的父亲所指的淡绿色茎叶。不过,波糖的根似乎扎得很深,她拔不太起来。
「塔拉也要帮忙!」塔拉从旁边伸出手。两人齐声吆喝「一、二、三!」后,大量的波糖从土里被拔了出来。波糖的外观和土豆一模一样,现在有十个波糖连在一起。当她们把波糖全部拔出来后,两位年幼的少女顺势跌坐在地上。
「哦,真是不得了的波糖啊。你们连根部都一起拔出来了呢。」
都拉的父亲笑着抱起莉蜜・卢和塔拉。
「你们采收完波糖后,再把根部埋回去。这样过几个月后,又会长出新的波糖了。」
「好有趣哦!原来波糖是这样长出来的啊!」
莉蜜・卢拍掉波糖上的泥土,笑着这么说。丹・卢堤姆「唔」了一声,窥视着她的手。
「这确实很有趣……话说回来,奇霸兽也会吃波糖吗?」
「是啊,奇霸兽喜欢吃亚力果和波糖。它们还会冲撞树木,把树枝上的果实撞下来,真是坏心眼……不过,堤诺和塔拉帕的田地也会被它们捣乱就是了。」
这是大叔第一次和丹・卢堤姆交谈,不过他看起来并不畏惧。他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丹・卢堤姆也捻着胡须,笑着回答「原来如此」。
「虽然守护杰诺斯的恩惠是我们的工作,不过,我们也是吃这些田地种植的蔬菜维生。这么一想,我更不能忍受奇霸兽抢走我们的食物了。」
「是啊,因为有你们负责狩猎奇霸兽,我们才能安心工作……这么说起来,最近这几个月,奇霸兽造成的损失好像逐渐减少了。」
「嗯!孙家那些家伙也开始认真狩猎奇霸兽了,我们狩猎奇霸兽的能力也比以前更进步了!……不过,我这一个月都没有完成工作。」
丹・卢堤姆用拐杖的握柄搔了搔自己的秃头。大叔仰望着他的巨大身躯,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不过,你的手也是因为猎人的工作才会受伤吧?我们真的很感谢你们哦。」
「别这么说,猎捕奇霸兽是我们的工作,种植蔬菜是你们的工作。只要我们各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能吃到美味的餐点!这样的分工合作真是太棒了。」
大叔笑着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我。
「那么,我们去下一块田地吧。再拖拖拉拉的话,就要中午了。在那之前,我得带你们参观完所有田地。」
之后,我们又参观了堤诺、蒲菈和涅尔的田地,终于把都拉大叔管理的田地全部参观完毕。
不过,今天的参观行程还有一个重头戏。那就是参观奇谬鸟小屋。
「我们家只卖蔬菜。奇谬鸟只是用来培育自己要吃的蛋。」
都拉大叔这么解释,带领我们走到房子后方。一栋小小的木造小屋被两层楼的住家和仓库包夹,大小顶多只有五米见方。

大叔打开门后,发现里面相当昏暗。在昏暗的光线中,可以看到某种白色的小东西正在跳动。
「看,那就是奇谬鸟。」
一进到里面,就看到高度及腰的围墙环绕四周。围墙的另一侧铺着类似干稻草的东西,然后——奇谬鸟就在那里。
「……那就是奇谬鸟吗?」我忍不住说出这句废话。因为奇谬鸟的形状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正如传闻所说,它们应该无法在空中飞翔。几只奇谬鸟在不算宽敞的小屋里跳来跳去。不过,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它们当成鸟类。
正如传闻所说,它们的翅膀长在脖子根部。身体和脚的形状与鸡很像。全身覆盖着像鸭子一样紧贴皮肤的短羽毛,只有脖子根部的大翅膀和尾巴长着丰沛的羽毛。
然后,它们的脖子很短,头部也相当大。在那圆圆的头上,长着扁平的黄色喙。它们的模样就像是鸡、兔子和鸭嘴兽的综合体,是一种相当奇妙的生物。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
「没有……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多多斯以外的鸟类。该怎么说呢,奇谬鸟的外型还真是奇特呢。」
「奇特吗?嗯,的确,它们的外型不像鸟也不像兽。」
大叔从脚边的壶里抓起奶油色的颗粒状饲料,然后丢进围墙内侧。原本在四处跳动的奇谬鸟,立刻用滑稽的动作聚集过来。
「这是用没用的波糖和亚力果,还有晒干的马拉果捣碎后混合而成的饲料。让它们多吃点波糖,就会生出大颗的蛋。」
大叔边说边伸出手,抓住一只奇谬鸟。被抓住脖子根部的奇谬鸟,发出叽叽的叫声。
「哇啊,感觉有点可爱呢!」
云・斯多拉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可爱吗?」大叔瞪大了眼睛,同时把奇谬鸟递到她面前。云・斯多拉笑着接过了那只奇谬鸟。
——要说可爱的话,应该算可爱吧。之所以会让人联想到兔子,是因为奇谬鸟的两片翅膀会让人联想到长耳朵,而脸型果然还是像鸭嘴兽。不过,奇谬鸟的眼睛意外地圆滚滚,扁平的喙看起来也像是在微笑。
「这么可爱的话,感觉会让人产生感情呢。城里的人会吃奇谬鸟的肉吧?」
「是啊。不过,这里的奇谬鸟都是用来生蛋的,所以直到它们老到无法生蛋为止,都不会被杀来吃肉。」
「这样啊。我实在不想吃这些孩子的肉。」
云・斯多拉一边这么说,一边怜爱地抱住了奇谬鸟的身体。她看起来真的随时都会用脸颊去磨蹭奇谬鸟。
「嗯。不过,小动物本来就很可爱啊。基兹也是,只要它身上没有沾满泥土,其实长得还挺可爱的。话说回来,斯多拉家的女性啊,你没有看过奇霸兽的小孩吗?」
听到丹・卢堤姆这么一问,允・斯多拉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没有耶。丹・卢堤姆,怎么了吗?」
「不,我曾经在打猎的时候看过几次。那些家伙的小孩很娇小,圆滚滚的,模样相当可爱。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下次抓一只过来给你看。」
「不用了!请饶了我吧!如果我对奇霸兽产生感情的话,我就没有办法继续当森边居民了!」
允・斯多拉用悲怆的表情这么回答后,以丹・卢堤姆为首的几个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听到笑声的另一端传来「啧」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弹了出来,我转头望向后方。我看到凌奈・卢独自站在人群之外,一脸苦涩。
凌奈・卢察觉到我的视线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要发出声音似地,她抓住我的手臂。
「你、你听到刚刚的声音了吗?」
「刚刚的声音?我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凌奈・卢听到我这么说后,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不、不是啦。刚刚只是我的身体自己反应——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凌奈・卢迅速地低声这么说。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我推测出真相了。
「欸……刚刚那是,啧声吗……?」
凌奈・卢抓着我的T恤袖口,她低着头,仿佛要钻进地洞里。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通红。
「那、那还真是让人吓一跳呢。凌奈・卢,你对孙家的言行举止这么不满吗?」
「不是这样的……我从刚刚开始就很在意,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她很热心于掌管炉灶的工作吧?」
「她真的有这么热心吗?」
凌奈・卢的脸庞依然泛着红晕,她轻声抛下这句话。
这么说起来,凌奈・卢、希拉・卢和楚儿・帝恩这三个人确实对炉灶的工作相当热衷。所以,我本来以为凌奈・卢和莉蜜・卢一样,只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跟过来。
「我想要尽量提升身为炉灶掌管人的能力,所以才会拜托明日太让我同行。不过,我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这样的热忱。」
「嗯,不过,我们今天的目的之一,就是增进与达雷姆家的交情嘛。你不用这么严肃地看待这件事啦。」
「可是……」
「啊,我没有忘记你之前给我的忠告哦。所以,我今天也尽量不跟她说话了,不是吗?」
凌奈・卢认为,明日太对凌奈・卢怀抱着恋爱情感。如果我不打算跟任何人结婚,就应该跟凌奈・卢保持适当的距离——凌奈・卢在数天前这么对我说。
「不过,凌奈・卢,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该不会是因为瓦尔卡斯的料理带来的冲击,还没有消退吧?」
凌奈・卢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为了不冒犯到她,我隔着披肩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之前也说过了,你不要钻牛角尖。虽然瓦尔卡斯的料理也让我大吃一惊,让我这个掌管炉灶的人想要更加精进,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事情。我们只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累积实力。」
「嗯……明日太,我了解。」
凌奈・卢这么回答,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有人从上方对我们搭话。
「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啊?明日太,我差不多要饿扁了哦!」
「啊,说得也是。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吃点轻食了。」
今天,我们约好要直接在都拉大叔家准备轻食。
只要吃到美味的食物,凌奈・卢的心情应该也会稍微好转吧。我再次拍了拍凌奈・卢的肩膀,和大家一同离开奇谬鸟小屋。
2
都拉大叔的家和驿站城市里看到的房屋样式有些不同。虽然同样都是只在地基使用石头的木造房屋,不过,圆木和木板的组合方式、铺着稻草的屋顶、梁柱的位置和形状都让我感到有些陌生。我听说驿站城市里的房屋大多都采用加喀尔的样式,所以,说不定这种样式才是西方王国的标准。
不论如何,石头砌成的炉灶都大同小异。我和四位女性一起将处理好的锅子放在火上,然后趁这段时间切了大量的蔬菜。
菜单是『饕油风味奇霸肉汤』。如果要在短时间内大量制作,汤品比较简单。而且,如果不前往旅社,就无法品尝到奇霸兽的汤品。就算他们经常光顾我的摊位,但大叔和塔拉很少有机会前往旅社,所以,我希望他们也能品尝到森边的家常菜。
不过,这道汤品和我卖给旅社的汤品有些不同。首先,我使用了猪肋排。那是我早上花了一个小时炖煮的奇霸兽肋排。
带骨的肉可以熬煮出更浓郁的汤汁。虽然我还需要研究才能做出正式的奇霸兽骨汤,不过,光是使用带骨的肋排,就能让味道产生显著的差异。而且,我们这边的参加者中,也有人热爱肋排,所以我判断这样的料理比较适合他们。
至于蔬菜,我只用了亚力果、恰奇和软包这三种简单的蔬菜。不过,我认为多少需要一些碳水化合物,所以也加了软包和波糖混合而成的面团。这道料理的外观很像面疙瘩汤。我使用了比意大利面更多的软包,所以成品的口感相当有弹性。
我只用盐、皮果叶和饕油调味,没有使用任何从城下镇买来的食材。达雷姆的人们过着比驿站城市居民更简朴的生活,所以我想尽量使用他们平时会吃的食材,制作出轻食。
「啊,好香哦。明日太也建议我使用饕油,光是加了这个,就能让料理变得很丰盛呢。」
「是啊。饕油变得这么容易取得,真的是太好了。」
仔细想想,饕油这种调味料相当稀有,以前只有加喀尔的旅行商人会贩卖。不过,现在只要拿出铜币,就能买到各国的各种食材。多亏于此,现在的驿站城市开始呈现一片混沌的景象。这股浪潮总有一天会波及到这个闲静的达雷姆吧。
「差不多快煮好了。你的家人和员工已经回来了吗?」
「嗯,他们饿着肚子在外面等。不过,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感到不安,不知道我到底会让他们吃些什么吧。」
都拉老爹这么说着,露出恶作剧小鬼般的笑容。除了像老爹这样会前往驿站城市做生意的人之外,达雷姆的人们都没有吃过奇霸兽料理。为了让他们也尝尝奇霸兽的美味,老爹主动提议要举办这场宴会。
「不过,我不会强迫他们。我只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就过来吧。结果,好像有八成的人会来。」
老爹这么说道。我们抱着铁锅,跟在他的身后,走到屋外。
那里聚集了至少四十位左右的人。有都拉大叔的家人、一起管理田地的家人,以及受雇于此的人们。都拉大叔是掌管这些人的家主。
「让各位久等了。森边的客人为了我们准备了餐点。这是驿站城市中大受好评的奇霸兽肉。各位就用自己的舌头来确认看看,这道料理究竟有多么美味吧。」
大家拿着自己带来的木盘,开始在锅子前排队。虽然大家的表情都相当狐疑,不过,如果是在几个月前,他们应该连吃奇霸兽肉的念头都没有吧。奇霸兽在杰诺斯本来就是灾厄的象征,不过,最打从心底畏惧奇霸兽的,不是别人,正是达雷姆的人们。
我环顾四周,果然没有看到年事极高的人。愈是年长的人,就愈是畏惧奇霸兽和森边居民。过去在驿站城市遇到的米西尔婆婆,一开始也对我们表现出敌意。
「明日太,好久不见。」
一位排在队伍中,看起来相当年轻又纯朴的青年笑着对我这么说。我曾经在驿站城市见过他几次,他是卢家的大儿子。
「啊,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去驿站城市呢。」
「我今天让弟弟去了。这是身为哥哥的特权。」
我只认识这位青年。卢家的女主人应该也混在人群之中,不过我无法分辨出来。
「哇,真好吃!奇霸兽的汤品也很好喝呢!」
塔拉和莉蜜・卢、楚儿・帝恩一起坐在墙边,她发出了欢呼声。许多人因此获得勇气,陆续喝下奇霸兽汤。
「嗯,这真是极品。在户外喝汤,感觉也挺潇洒的。」
卢家的大叔也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周遭的人们也纷纷露出惊讶又喜悦的神情。
「嗯,这真好吃!原来奇霸兽的肋排肉也适合拿来煮汤啊!我得赶快告诉卢堤姆家的女人们!」
丹・卢堤姆当然也露出了宛如惠比寿神的笑容。达雷姆的人们本来对森边的猎人有些畏惧,看到这样的笑容后,心情应该也缓和许多吧。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丹・卢堤姆说不定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受伤了。)
只要没有休息,丹・卢堤姆本来不会担任护卫。不过,他昨天在城下镇,今天在达雷姆,十天后还要在妲巴克担任护卫。
丹・卢堤姆是一位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壮汉,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恐怖,内在却纯真又重情重义。虽然他拥有极具特色的人格,却也具备森边猎人的特质。我认为他意外适合担任传达森边猎人形象的角色。
「明日太,你的料理真的很好吃。为什么使用相同的食材,你的料理会这么美味呢?」
这个时候,凌奈・卢陶醉地眯起眼睛,对我这么说。我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转向她。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这是大家同心协力做出来的料理吧?这并不是我的功劳。」
「不,我觉得这道料理的味道跟我们做的完全不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没办法做出这么美味的料理。」
「是吗?不过,凌奈・卢,你们制作汤汁的手艺也很了不起哦。凌奈・卢,如果你继续努力练习,一定可以做出让自己满意的料理。」
「是吗?不过,我——」
凌奈・卢正要开口的时候,有个人轻巧地走了过来。那是炉灶管理人,凌奈・卢的竞争对手,卢家分家的长女希拉・卢。
「凌奈・卢,你切蔬菜的手法还有些笨拙哦。不管是肉还是蔬菜,切法都会影响到味道。」
「是吗?希拉・卢,你切蔬菜的速度真的又快又漂亮呢。我好羡慕你。」
凌奈・卢笑着转向希拉・卢。
希拉・卢竟然会主动找孙家的卢家攀谈,真是稀奇——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希拉・卢瞄了我一眼后,视线又飘向其他地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凌奈・卢又离开人群,独自伫立在一旁。
「……明日太已经教过你了吧。不管是肉还是蔬菜,都有筋。如果顺着筋切,或是逆着筋切,吃起来的口感会大不相同哦。」
希拉・卢再次转向卢家的孙家,继续讨论料理。我斜眼瞄着她们,悄悄地离开现场。
「怎么了?凌奈・卢,你又在想事情吗?」
「啊,明日太……是的,我稍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凌奈・卢并没有露出消沉的表情。不,她的表情甚至可以用清澈来形容。她那双蓝色的眼眸,望着笑着喝奇霸肉汤的人们。
「明日太,你之前曾经说过,如果我能够用招待家人的心情来招待城里的人,我就会比现在还要满足,也会更快成为一位优秀的掌管炉灶的人。」
「嗯,是啊。就算这是做生意,这种心情也很重要。」
「……我稍微能够理解你的意思了。」
达雷姆居民的笑容确实让我感到喜悦。
达雷姆的居民有成千上百人,现在聚集在这里的不过只有四十人左右。不过,直到不久前都还忌讳着奇霸兽和森边居民的人们,现在却吃着森边居民烹煮的奇霸兽料理,露出满足的表情。凌奈・卢等人比我这个外人更能清楚感受到这层意义有多重大吧。
「森边居民和城里的居民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心灵相通的关系。像那位叫做都拉的男丁一样,愿意敞开心房的人,应该相当罕见。」
「嗯,是啊。」
「不过,我们吃着同样的东西,感受到同样的美味。现在的心情一定是一样的吧。」
凌奈・卢这么开口后,转头望向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纯真笑容,相当有她的风格。
「明日太,你曾经说过,卢家应该要贩卖卢家的料理。我现在大概知道我们该贩卖什么样的料理了。」
「哦?你想到什么料理了?」
「这是秘密。我还要跟希拉・卢讨论。」
凌奈・卢的嘴角绽放出更加开朗的笑容。凌奈・卢本来就是一位笑容相当有魅力的少女。
「这样啊。」我感到相当满足,点了点头。
过没多久,我们离开了达雷姆。
我们用完餐后,凌奈的父亲和塔拉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他们。在凌奈的父亲和塔拉的笑容欢送下,我们踏上了归途,回到森边聚落。
「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呢。我甚至不觉得只过了几个小时。」
平时相当客气的楚儿・帝恩,来到驾座后方对我说。
「昨天在城下镇,今天在达雷姆。你果然有点累了吧?」
「不。我觉得昨天和今天都是相当充实的一天……虽然像我这样的人这么说,有些不自量力……」
「没这回事。楚儿・帝恩,你可是森边屈指可数的炉灶掌管人哦。」
由于我还不熟悉这条路,没有办法转头望向后方,不过,我感觉得到楚儿・帝恩的脸庞泛红。
「楚儿・帝恩,你最近的心境有什么样的转变吗?瓦尔卡斯的料理让你大吃一惊吧?」
「是的……不过,昨天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并不想做出像那位瓦尔卡斯厨师的料理。」
「啊,这样啊?」
「是的。那个人做的料理确实相当不可思议,光是品尝他的料理,就让我心绪不宁……不过,至少我认为森边的家人不会喜欢那种料理。」
她说得没错。虽然那道主菜的鱼料理确实美味,不过,就像爱・法和丹・卢堤姆说的,那不是森边居民会执着的料理。
不过,如果瓦尔卡斯使用奇霸兽的肉制作料理,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光是想象,就让我心绪不宁。
「所以……我更在意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
「就是托兰的麦伊姆。」
「啊……原来如此。」
对我们来说,麦伊姆确实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对楚儿・帝恩来说,比起难以理解的瓦尔卡斯,同年纪的麦伊姆实际使用奇霸兽的肉制作料理,她更无法忽视对方的存在吧。
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尽相同。虽然瓦尔卡斯的存在让凌奈・卢印象深刻,不过,楚儿・帝恩似乎对麦伊姆比较有感觉。至于我,我同时对瓦尔卡斯和麦伊姆都印象深刻。
「十天后,我就可以跟那女孩一起前往妲巴克了……明日太,你竟然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不用谢啦。是你让我想要这么做。」
这么说起来,现在聚集在这辆货车上的成员之中,只有孙・斯多拉不会前往妲巴克。我一开始就没有把孙・斯多拉算在内。后来,虽然她强烈地要求与我们同行,不过,斯多拉家的家主莱伊尔法姆・斯多拉却一口回绝了。
「我们家没有急迫的理由,不能让你连续两天都放下家里的工作。既然卢家和帝恩家的女人都要同行,就不需要你的帮忙了。」
家主这么对孙・斯多拉说。我也没有异议。
(凌奈・卢会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尤姆・斯多拉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热心呢?我并没有因为对方掌管炉灶的技巧好坏,就改变自己的态度啊。)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货车抵达了卢家聚落。我们比营业日早了两个小时抵达。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我打算一如往常地为了明天的准备,努力进行学习会。
「咦?大家好早哦。」
当我们把货车绕到本家后方时,两位少女已经在等待我们了。是菈菈・卢和茉伦・卢堤姆。
「嗯,如果待太久,对达雷姆的人们不好意思嘛……茉伦・卢堤姆,你是来帮忙准备晚餐的吗?」
「不,我在等丹爸爸……大家离开聚落后,北之聚落马上就捎来联络了。」
「什么?他们终于准备好要迎接我们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为了学习掌管炉灶的技巧,卢家和卢堤姆家会从北之聚落接来女人们。为了进行事前准备,他们必须先让奇霸兽远离聚落。虽然休息时间在五天前就结束了,不过他们似乎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剩下的工作就由女人们来完成。她们昨天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
「所以,卢家的货车可以载我们到北之聚落吗?然后,希望你们可以载北之聚落的女人们回来。」
「哦,可以啊!多多斯喜欢载着人奔跑,不过,它也不讨厌拉货车!」
卢家和卢堤姆家各借出两个人,扎扎家和吉玛家各派两个人过来。这么一来,北之聚落的女人们终于可以学习制作美味的餐点了。
「咦?菈菈・卢没有要一起去吗?」
听到我这么问,菈菈・卢耸了耸肩,说「那当然」。
「卢家借出去的都是分家的女人哦。我明明也有帮忙摆摊做生意,你却觉得我不在也无所谓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才没有!」菈菈・卢用力地别过头。
「不过,不管是昨天的城下町、今天的达雷姆,还是十天后的妲巴克,你都把我跟薇娜姐丢在一旁,不是吗?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啊,那是因为我不好意思从卢家本家借太多人手……」
「路多也闹别扭闹得很厉害哦?他说再过一个月就是休息期间了,你为什么都不把有趣的事情留给他!」
是的,卢家即将再次迎接休息期间。
一年之中,奇霸兽的活动周期有三次,虽然日期不定,不过大约四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距离上次的休息期间,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
「这样啊。为了配合米凯尔他们的时间,我才会把日期订得这么早……菈菈・卢,你对妲巴克有兴趣吗?」
「与其说有没有兴趣,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根本没办法离开杰诺斯嘛。不过,莉蜜比我更擅长掌管炉灶,所以就算少了我,也不会有问题啦。」
「菈菈,你不要闹别扭嘛。」
莉蜜・卢跳下货车,笑着抱住姐姐的胸口。菈菈・卢哼了一声,将头转向另一侧。
不过,比起我多说些什么,她可爱的妹妹的笑容更能抚慰她的心灵吧。因此,我趁这个时候向茉伦・卢堤姆道别。
「那么,茉伦・卢堤姆,路上小心。你也要让北方聚落的大家吃到美味的餐点哦。」
「是。我抛下驿站城市的工作,真的很抱歉。」
「不要紧,我们有阿玛・敏・卢堤姆在……也帮我跟狄咖・杜姆问好。」
「欸?」茉伦・卢堤姆瞪大眼睛。
接着,她圆润的圆脸变得通红。
「迪、迪克・多姆怎么了吗?明日太,你为什么要提到他……?」
「欸?不,因为之前发生过雷姆・多姆那件事,我只是希望事情可以和平落幕。」
「啊,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我太武断了!」
茉伦・卢堤姆的脸庞染上红晕,她究竟误会了什么呢?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丹・卢堤姆歪着头,「嗯」了一声。
「那位多姆家的女性还没有回家啊。不管她怎么锻炼身体,她也不可能培养出猎人的灵魂。」
「女人怎么可能当猎人,真是愚蠢。」
迪姆・卢堤姆久违地开口。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不过,他现在担任护卫,看起来特别紧绷,一直没有开口。丹・卢堤姆只扭动粗壮的脖子,转头望向迪姆・卢堤姆。
「这确实很愚蠢,不过,有时候也会出现像爱・法这样的女人,所以不能小看她们。爱・法可是拥有跟我不相上下,甚至超越我的力量哦?」
「我很难相信这种事。现在,那位叫做爱・法的女猎人,不是在猎人的比力气中输给了你吗?」
「那个时候,爱・法才刚从重伤中痊愈。一个月后的收获之宴,她的立场会逆转过来,说不定会是我输给她。」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迪姆・卢堤姆绷着脸,闭上嘴巴。真不愧是卢堤姆家的家人,他似乎相当崇拜前任家主丹・卢堤姆。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其他女人在哪里?」
「她们在房里跟米雅・雷・卢说话。她们应该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那么,出发!迪姆・卢堤姆,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要一起去。毕竟,直到不久前,北方聚落都还是敌人的地盘。」
迪姆・卢堤姆依然一脸不悦,这么回答。
「那么,明日太!十天后见!」
「好的,丹・卢堤姆,路上小心。」
卢堤姆家的人们离开后,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工作了。
北方聚落的居民们本来一直顽固地不肯认同法家的行径,现在终于要将美味的餐点纳入生活中了。虽然他们依然否定我们在驿站城市的工作,不过,我确实感受到许多事情都缓慢又确实地在进行着。
3
由于雅米儿・雷他们不在,人手比平时还要不足,不过,我们有充分的时间,所以那一天也能够从容地完成备料和读书会。
下午四之半,我们与卢家的人们道别后,从森边道路往北前进。接下来,只要把楚儿・帝恩和凌奈・斯多拉送回家,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明日太,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谢谢你让我们同行。」
凌奈・斯多拉用雀跃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我望向货架,楚儿・帝恩在垫子上缩成一团。这几天的疲劳一定都累积出来了。不管她有多么优秀,她都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凌奈・斯多拉走到我身旁,从驾驶座旁边探出身子。她绑成侧马尾的灰褐色发丝摇曳着,蓝色眼眸热切又湿润。
「不,你不用跟我道谢。答应你们同行的人不是我,是莱耶尔法姆・斯多拉。」
「不,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我这种不成熟的人同行,所以我必须向你致谢……不过,他不允许我跟你们一起去妲巴克,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遗憾……」
「嗯,如果像今天这样半天就算了,要花上整整两天,确实有困难。毕竟这又不是什么需要支付代价的工作,身为斯多拉家的家主,他当然会这么判断。」
「可是,迪恩家的家人数量明明跟我们差不多,他却允许楚儿・帝恩同行。这代表莱耶尔法姆・斯多拉没有迪恩家的家主聪明吧。」
「没这回事。莱耶尔法姆・斯多拉的聪明和果断,帮了法家好几次。」
「……这么说起来,问题出在没有获得家主允许的我身上吧。」
凌奈・卢马上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虽然这位少女的美德就是率直,不过,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这个状况。
而且,凌奈・卢还告诫我,不要对她太好。这么一来,我更觉得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呃……这不是谁的错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应该要尽全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我让明日太困扰了吗?」
「不,没有这回事啦。」
「对不起。我太执着于自己的感情,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
这么说完后,凌奈・卢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在想,如果能跟明日太一起行动,不知道该有多幸福……我只顾着自己的心情,责备家主,这样的行为确实不可原谅。我为自己肤浅的行为感到羞耻。」
「啊,不,呃……」
「像我这么肤浅的女人,没有资格帮忙明日太工作吗?」
凌奈・卢的眼里泛着泪光,将身体凑得更近。
我一边操纵着纪芭的手,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需要什么资格来帮我。不过,如果你有在反省自己的行为,就要小心别再犯下相同的错误。」
「是的。我会把这句话铭记在心,不会忘记。」
凌奈・卢一脸认真地这么宣告,仿佛在告诫自己。虽然她有些地方不像森边的女性,不过,她的本性相当善良,个性无忧无虑。正因为我了解这一点,所以才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
「啊,可以看到斯多拉家了……啊,那是斯多拉家的男人吗?」
「好像是。他们今天也平安无事……母亲般的森林啊,感谢您赐给我们恩惠。」
凌奈・卢献上祈祷的时候,我们抵达了斯多拉家。四名男人用古栗木棒绑住两只奇霸兽的四肢,搬运着它们。其中一位身材最矮小的男人走向货车。
「凌奈,你回来啦。明日太,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好久不见,莱耶尔法姆・斯多拉。你们也回来得真早。」
「嗯。两头奇霸兽的放血都很成功,可以说是大丰收。今天的晚餐又是内脏和头的火锅了。」

斯多拉家只有十位家人,所以两头的内脏、脑和眼球应该就够他们吃晚餐了。法家也经常因为处理不了大量的内脏,所以最近正在思考能不能拿来当作香肠的内馅。
「那么,我先告辞了。明日太,明天开始的工作也请多多指教。」
孙・斯多拉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后,迅速离去。由于我刚刚说他们的家主不聪明,他应该感到很尴尬吧。
「话说回来,莉依・斯多拉的状况还好吗?……啊,孙・斯多拉说没有问题。」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的伴侣莉依・斯多拉怀有身孕,所以孙・斯多拉才会接手帮忙摆摊的工作。孙・斯多拉前阵子才刚独立,所以莉依・斯多拉在那之后就没有见过他。
「这个嘛,她抱怨过餐点的味道有些改变,不过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大问题。」
「是啊,有些人光是闻到味道,就会感到恶心。她们明明需要比平时摄取更多体力,却无法好好进食,真的很辛苦。」
「嗯。不过,莉依只是对烧烤奇霸肉的味道和砂糖的甜味感到痛苦。如果奇霸锅里没有加砂糖,她就可以顺利地吃下肚,所以还算轻松吧。」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这么开口后,宛如小猴子般的脸上刻划着苦恼的皱纹。
「明日太啊,你每天都这么关心莉依。你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斯多拉家这么照顾,我真的很感激。」
「不,斯多拉家这么照顾我,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日太,你真是个正直又善良的人。能跟你这样的家伙成为朋友,我感到很骄傲。」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的表情变得愈来愈苦恼。他是一位耿直的人,以森边居民来说,他算是能言善道,不过,他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遇到这种时候,他不会将感情表露出来。
「那么,明日太,从明天开始,也要拜托你照顾允了。」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这么开口后,也打算转身离去。
我开口说「请等一下」,从车夫座上走下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楚儿・帝恩在货台上睡得香甜。我认为这是跟斯多拉家的家主推心置腹的好机会。
「其实,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允・斯多拉的事情。她很认真地在驿站城市工作……不过,她为什么会对炉灶的工作这么热衷呢?」
「什么意思?明日太,你不是告诉过我们吗?美味的餐点可以为森边居民带来力量。」
「是的,你说得没错。不过,她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在家里和驿站城市制作美味的餐点了。尽管如此,她看起来还是不满足。」
凌奈・卢、希拉・卢和楚儿・帝恩也拥有卓越的厨艺,她们也为了精益求精,对工作充满热情。不过,这绝对不是森边女人们普遍的心态。正因如此,只有她们会因为麦伊姆和瓦尔卡斯的料理而心生动摇。
既然如此,我认为这果然是因为凌奈・卢对我怀抱着特殊的情感,才会将这份情感转化成对工作的热情——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她的心意。
如果她对料理的热情中没有混杂着杂念,我也想毫无保留地帮助她。所以,我才想询问了解她的凌卢法姆・斯多拉的意见。凌卢法姆・斯多拉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嗯」了一声。
「她会这么有干劲,果然是因为想要获得明日太的认同吧。」
「为什么她要获得我的认同?就算获得我的认同,她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这跟利益无关吧。女人会迷上男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
「那家伙想要获得与明日太你相配的力量吧。这么一想,她会那么热衷于学习,也不足为奇了。」
我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凌奈・卢想要成为我的妻子,这有可能吗?」
「当然有可能。不然,她看起来像在做其他事情吗?」
凌卢法姆・斯多拉皱起眉头。
「明日太,你该不会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吧?这样……还真是靠不住啊。」
「凌、凌卢法姆・斯多拉,你有察觉到凌奈・卢的心意吗?」
「我有察觉到。应该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说想要帮忙驿站城市的工作吧。」
凌卢法姆・斯多拉板着脸,有些错愕地这么说。
「男女之间的缘分也是森林的指引。虽然让为数不多的未婚女性嫁出去,斯多拉家会接近灭绝,不过,如果这么做能让法家免于灭绝,我们也不会有任何不满。而且,如果能与法家缔结姻亲,对斯多拉家来说,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请、请等一下!我没有娶凌奈・卢为妻的打算——」
「明日太,最后做决定的人是你。就算你拒绝娶她,法家和斯多拉家的友谊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先在此宣言。」
凌卢法姆・斯多拉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没有恢复平静。
「既、既然如此,我果然不能继续请凌奈・卢帮忙工作吧?因为我没有娶她的打算——」
「凌奈还没有提出任何请求。当她想要嫁给你的时候,我会正式告知你一声,在那之前,你不需要在意这件事。」
「不,可是——」
「凌奈才刚满十五岁。明日太,你慢慢观察,看看她是否够格成为你的妻子。」
这番话确实很符合森边居民的作风。看来,我必须好好地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很抱歉,但我没有办法娶她为妻。所以,如果她对我有那个意思,我应该趁现在跟她保持距离吧?」
「这样啊。」莱伊尔法姆・斯多拉的表情一变。
「明日太,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吧?既然如此,我会这么告诉凌奈。」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打算娶任何一位女性为妻。」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娶妻,就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吧?」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小巧的双眼中浮现出纯粹的疑惑和困惑。我承受着对方直率的视线,下定决心。
「这就是我下定决心的原因。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在这块土地娶妻生子。」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明日太,你不是下定决心要葬身于森边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不可能允许你成为法家的家人。」
「我确实想要葬身于森边。不过,我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我无能为力的部分。」
于是,我告诉莱伊尔法姆・斯多拉。我告诉了他我那不正常的真实身份。
我曾经生活在没有四大王国的世界。
我在那个世界失去了生命。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独自倒在摩尔加森林之中,爱・法救了我。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命运。所以,我可能也会毫无预警地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样的我如果有了伴侣和孩子,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没有插嘴,静静地听到最后。
「这种话很难取信于人吧。所以,我之前都没有告诉爱・法以外的人。」
「嗯……」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这么低喃。
「你的话真是让人吃惊……我的脑袋无法完全理解。」
「是的,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明日太,你已经决定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了吧?既然你已经死过一次,至少无法回到原本的故乡。」
「是的。我这么认为,所以才下定决心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
「既然如此,你就是森边居民。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朝我走近一步。
「明日太,不管你本来是西姆人、加喀尔人,甚至是马修多拉人或外来者,这些都不重要。你决定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法家家主和森边的族长们也认同了这一点。既然如此,我们没有任何不满。」
「……你愿意相信我吗?」
「至少明日太不是会对我撒谎的人。说不定你只是撞到头,把梦境或幻觉当成现实了。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的表情仿佛在生气。不过,他绝对没有在生气。他只是认真地想要从正面了解我这个人。
「不管明日太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都是森边的同胞。既然你这么认为,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谢谢你,莱伊尔法姆・斯多拉。」
我不禁眼眶泛泪。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回望着我,继续开口:
「不过,有一点我无法认同。」
「欸?」
「明日太,你应该要在这个地方留下子嗣。既然你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这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责任和喜悦。」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就算你哪一天会消失,这也不构成任何理由。明日太消失后,许多人会感到悲伤,不过,我们不可能轻忽你的妻子和孩子。明日太为森边带来如此大的力量和喜悦,我们一定会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视你的家人。我相信你不会担心这种事。」
「当、当然。不过,一想到我留下的妻子和孩子的心情——」
「如果你不想尝到失去的痛苦,你只能在什么都没有获得的情况下结束一生。我们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在森林里……不过,正因如此,人类才更应该娶妻生子吧?」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的身材比我娇小许多,不过,他身上却充满森边猎人的气魄。他的气魄仿佛在反抗命运。
「明日太,如果你会为了这种事而感到苦恼,那你就不该与任何人结为连理。明日太消失后,感到悲伤的不只是你的家人。我们斯多拉、卢家、佛家和许多人,都会为你感到哀伤。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与我们结缘。明日太,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我绝对没有这么想。」
「对吧。我们也不会因为害怕这种痛苦,就后悔与你相遇。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个世上,就要尽情地活出自己的人生。」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这么说后,用拳头敲了一下我的胸口。
他的拳头中没有愤怒,却蕴含着一股斥责我的强烈情感。
「所以,明日太,你不需要担心,你可以在这座森边娶妻生子。不管是不是因为缘分,我们斯多拉家都会给予你最大的祝福。」
「谢谢你。听到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这么说,我开心得不得了。」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不过,这么一来,我必须说出另一个秘密了。这是另一个让我无法娶妻的理由。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告诉我们吗?」
「是的。虽然这件事有点复杂……就算先不管我随时会消失不见,我现在也无法对任何一位女性抱持爱慕之心。」
我这么说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对他人坦白这件事的一天。
不过,我只能这么做了。凌奈・卢和薇娜・卢的状况不同。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斯多拉家说不定会正式向我提亲。我不能在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情之前,就漫不经心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明日太,你果然有心上人吗?你明明没有打算娶妻,这样很麻烦吧。」
「不,老实说,我刚好可以不用烦恼这件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既然你有心上人,就去跟对方提亲吧。现在的森边里,应该没有女人会拒绝你的提亲。」
「不,对方完全没有想要娶妻的意思。」
莱尔法姆・斯多拉本来一脸困惑,现在却瞪大眼睛。我的脸已经红到无法蒙混过去。如果地上有洞,我真想钻进去。
「森边里,只有一位女人没有想要娶妻……不,现在又出现一位女人抱持着这种想法。你该不会对几天前认识的女孩怀抱着这种感情吧?」
「啊,是的,我想应该不是那个人。」
「那……那不就是森边里最难搞的对象吗?」
莱尔法姆・斯多拉的脸本来就已经布满皱纹,现在又变得更皱了。不过,他的个性果然比我果断。
「既然如此,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看是要打动对方的心,或是放弃。」
「……是的,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想要最优先尊重对方的心情。」
「既然如此,明日太,你只能放弃。」
他的话一针见血。
「不管怎么说,法家只有家主和明日太两个人。既然家主决定要以猎人的身份活下去,身为法家的家人,明日太只能娶妻。这么一来,法家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啊,不,可是——」
「法家的家主虽然是女人,却是一位比任何人都优秀的猎人。既然她是一位拥有如此力量的猎人,就算舍弃女人的身份,大家也会允许她这么做。不过,明日太是一位炉灶掌管人。你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娶妻生子。明日太,你应该让自己的血脉留在森边。」
这么说完后,莱尔法姆・斯多拉突然退后一步。
「你不需要急着做出决定。不过,你必须再次思考,哪一条才是自己该走的路,然后做出决定。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够继续使用优奈。」
我无法回答「不」。身为森边居民,莱尔法姆・斯多拉说的话应该才是正确的。
莱尔法姆・斯多拉观察着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那么,我先告辞了。希望明日太的心中能早日迎来安息的时刻。」
「……好的,谢谢你。」
莱尔法姆・斯多拉踏着沙沙的脚步声,走向家的方向。他的身影才走了几步,就突然停了下来。
「这么说起来,你刚刚说的那番奇妙的话,除了我之外,你没有告诉过别人吧?」
「什么?是的,你说得没错。我只有对爱・法和莱尔法姆・斯多拉说过这些细节。」
「你也没有告诉东达・卢和卡斯兰・卢堤姆吗?」
「是的……我果然应该告诉他们吗?」
「我不这么认为。就算他们听了,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今天和明天。如果你没有被问到,就不需要主动回答。」
莱尔法姆・斯多拉这么开口,转头瞄了我一眼。
「……不过,卢家和卢堤姆家与你缘分匪浅,我却比他们更早听到你的真心话,我觉得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明日太,我很高兴你愿意对我坦白。」
「这样啊。」我只能这么回答。我认为自己只能用真诚的心,来回报莱尔法姆・斯多拉的真诚。
「而且,不管是谁要嫁给你,我都会打从心底祝福你们。我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就算不是温,不管是卢家的女人、卢堤姆家的女人、佛家的女人……或是顽固地拒绝招赘的女猎人,我都一样。」
「欸?」
「明日太,我打从心底希望你能找到最棒的伴侣。你千万别忘了这一点……不过,照你这个样子看来,你可能要很久之后才会娶妻吧。」
这么说完后,斯多拉家的家主大人最后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4
「……明日太,你没事吧?你的表情看起来很阴沉哦。」
离别之际,楚儿・帝恩相当担心地这么对我说。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罢了……楚儿・帝恩,你才累了吧?尽量好好休息哦。」
「是的。我睡得不省人事,真是丢脸。」
楚儿・帝恩的脸颊泛红,她对我低头行礼。
「那么,明天也请多多指教。」
「嗯,我也是。明天见。」
我挥动皮鞭,让纪芭・卢回到森边道路上。此时,莱尔法姆・斯多拉对我说的话,依然在我的脑中盘旋。
莱尔法姆・斯多拉说得没错,我不需要拘泥于自己的身份。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这句话,等同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这并不是我独有的特殊宿命。我之前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
然后,像我这样的异类可以生小孩吗?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把森边和杰诺斯的内情搅得一团乱,事到如今,就算我担心也无济于事。就算我生了小孩,应该也不会像我一样,成为扰民的家伙。
(不过,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生了小孩……)
在原本的故乡,我还没有到达会烦恼这种事的年龄。
不过,这里是森边聚落。十五岁就可以娶妻。所以,我只能遵循森边的习俗,烦恼不已。
不过——这么一来,我的烦恼就集中在一点上。
(我没办法从其他人家娶妻。就算我不再担心自己的未来,这一点还是不可能。)
我鞭打着基鲁鲁,深深叹了口气。当我烦恼不已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法家了。多多斯只要几分钟就可以从帝恩家走到法家。
爱・法已经回家了吗?我走下驾驶座,将手伸向门板。当我战战兢兢地准备施力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不祥的沙沙声。
「明日太,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我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一位眼熟的女性正站在房屋旁的树上,探出头来。
「雷、雷姆达姆,吓了我一跳。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我在进行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的修练。这是追捕奇霸兽时的必要能力。」
雷姆达姆这么说着,从比自己身高还高的位置跳到地面。她的动作宛如野生的豹子,相当敏捷。
「怎么了?你的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达雷姆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这样。我有一些事情必须思考。」
「这样啊?」雷姆达姆疑惑地歪着头。
雷姆达姆的外表本来就很狂野,这几天又变得更为精悍。她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躯充满力量,眼神也变得更为锐利。
「我本来也想跟明日太讨论一些事情,不过,看你的样子,我改天再找你吧。」
「找我讨论事情?是关于早上的工作吗?」
「不,是更复杂的事情。」
「可以啊。我也想思考一些别的事情,让脑袋冷静一下。你尽管说吧。」
「这样啊。」雷姆达姆这么说后,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走向我。她要讨论的事情不能让别人听到吗?她性感的嘴唇凑近我的耳边。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件事有点异想天开,你别太惊讶哦?」
「嗯。」
「你真的可以娶我为妻吗?」
我太过震惊,不禁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到门板。
我无言地抱着头,雷姆达姆再次将脸凑了过来。
「你真傻,所以我才要你别太惊讶啊。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你、你、你突然在说什么啊!你在捉弄我吗!?」
「我怎么可能会捉弄对我有恩的人呢?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诚实吗?」
她一脸意外地这么说,将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我是认真的。我当然希望这样的未来不要到来,不过,我必须先设想最坏的情况吧?」
「你到底设想了什么样的情况,才会希望嫁给我啊?」
「当然是指我们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情况。」
雷姆达姆依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耸了耸肌肉发达的肩膀。
「我无法舍弃多姆家。不过,我也不想舍弃成为猎人的愿望。虽然我会尽我所能,努力与你互相理解,但你也不一定会接受我的愿望吧?」
「嗯,我对你这番话没有异议。」
「那么,如果我好几年都无法回到多姆家,我会变得怎么样呢?我会一味地累积修练,却无法进入森林,只能毫无意义地腐朽下去吧。既然如此,我只能成为某户人家的家人了。」
「我能够理解这一点。不过,我无法理解你想要嫁进我们家这一点。」
「多姆家是与族长家扎扎家最为亲近的氏族之一。我触怒了多姆家的家主,我想整座森林里,大概只有法家会愿意收留我吧。」
雷姆・多姆泰然自若地这么说。
「如果我单纯成为你们的家人,法家说不定也会触怒狄咖吧?不过,如果我嫁进你们家,你们就不得不认同我是森边居民了吧?因为对森边的女人来说,娶一位伴侣、生下孩子,是最重要的工作。」
「不过,雷姆・多姆,你想要成为猎人吧?既然如此,你没有办法生孩子吧。」
「正因如此,明日太,我只能娶你为伴侣了。你没有打算娶任何人为妻吧?」
「你、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这还用问吗?我在卢家聚落受到照顾的时候,听到别人这么谣传。你不是因为这样,才拒绝了卢家女人的提亲吗?」
听到有人在谣传这种事,我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我并没有正式受到对方的提亲,而且我不认为薇娜・卢和凌奈・卢会公开这种事。这到底是谁放出来的谣言?
「啊,大家没有公然讨论这件事哦?正确来说,我只是偷听到人家在讲悄悄话。」
「可以告诉我,那是谁和谁的悄悄话吗?我想当作参考。」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是一位红发的本家女儿,和一位年轻的分家男性的悄悄话。」
这么说起来,那可能是菈菈・卢和信・卢。菈菈・卢拥有卓越的洞察力,她似乎已经掌握了我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如果对方是信・卢,她应该不会把家丑外扬。
「所以,她们的悄悄话是真的吗?明日太真的无意娶妻吗?」
「嗯,这个嘛……虽然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不过你可以这么想。所以,我不能娶你为妻……」
「不要紧。我只想要形式上的婚姻。这么一来,大家就不会催促我们赶快娶伴侣了吧?」
蕾姆・多姆打算跟我假结婚啊。以森边居民的角度来看,这可说是荒谬至极的想法。
「蕾姆・多姆,你真是异想天开……」
「是吗?我觉得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妙计。」
蕾姆・多姆这么说的同时,松开环抱胸前的手,再次将身体凑向我。她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散发出可疑的光芒。
「而且,虽然我不能大声张扬……不过,有许多方法可以避免怀孕,尽情享受欢愉哦?在驿站城市,甚至有人以此为业……」
「这、这真是惊人啊。」
「是吗?不过,没有举行婚礼的人却沉溺于欢愉之中,在森边是相当严重的禁忌……不过,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方法哦?」
「我才不要!不可以触犯禁忌!」
蕾姆・多姆的身高比我高,体格也比我健壮。如果她真的想付诸行动,我应该不可能靠臂力制止她。我将背紧紧地贴在门板上,表示投降。
蕾姆・多姆宛如肉食野兽般舔了舔嘴唇,用沙哑的声音说「是吗?」。
「真可惜。你这么照顾我,我也想要报答你……」
「既然如此,拜托你尊重我的想法!我不能娶你为妻!」
「……明日太,你太大声了。」
蕾姆・多姆遗憾地退开。
同时,传来踩踏沙子的沙沙声。
我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意料之中的人物从房子后方走了出来。
「你们从刚刚开始就在做什么啊?如果工作已经结束,就该把基鲁鲁从货车中放出来吧?」
「爱……爱・法,你回来了啊?」
「我刚刚在房子后方剥奇霸兽的皮。你连这件事都没有察觉吗?」
爱・法半眯起眼睛,一脸不悦地大步走向我们。蕾姆・朵姆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爱・法在家吧。她毫不畏惧,对爱・法露出微笑。
「爱・法,不要责备明日太。都是因为我跟他说话,他才会忘了工作。」
「那是明日太的责任。他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说话吧。」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解开货车的固定器,放出了基鲁鲁。
然后——她将基鲁鲁的缰绳绑在树枝上,斜眼瞪着我。
「你们在聊什么?我好像听到什么嫁不嫁的。」
「我问明日太,如果有什么万一,他愿不愿意娶我。」
「蕾、蕾姆・朵姆,喂,等一下!」
「怎么了?嫁人需要家主的同意,我不能在没有爱・法的状况下谈这件事吧?」
然后,蕾姆・朵姆开始对爱・法阐述刚刚对我说过的内容。爱・法依然面不改色,沉默不语。
「……明日太拒绝了这个提议啊。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主意,不过,明日太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情。而且,蕾姆・朵姆,比起未雨绸缪,你应该先思考如何与家主心意相通吧。」
「我当然每天都在思考这件事,不过,我找不到方法让狄咖允许我这么做。」
蕾姆・朵姆叹着气这么说。
「我只能像爱・法一样,展现身为猎人的力量,证明自己是对的。不过,没有家主的允许,我无法完成猎人的工作。而且,如果不进入森林,与奇霸兽对峙,我就无法培养猎人的灵魂……简直就像摩尔加的三方对立啊。」
「如果不进入森林,你确实无法培养猎人的灵魂。不过,就算你没有追捕奇霸兽,还是可以学习猎人的知识。」
「怎么做?女人只有在奇霸兽睡觉的清晨到中午这段时间可以进入森林哦?奇霸兽不在森林里,我又能学些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料想到这一点。」
「巴尔夏啊。」蕾姆・多姆疑惑地皱着眉头,低声这么喃喃自语。
「巴尔夏他们早上也会进入森林,猎捕野鸟……爱・法,原来如此啊。」
「不管是奇霸兽还是鸟,无法与森林合而为一的猎人,什么都做不到。」
蕾姆・多姆大力点了点头,想要走向爱・法。不过,爱・法用锐利的眼神威吓她,她只好缩起身子。
「我知道了,爱・法……虽然这样无法满足一切,不过,我会先学会猎人的知识。之后,我再跟狄咖交谈。」
爱・法没有回答,蕾姆・多姆娇媚地笑着。
「谢谢你,爱・法。如果你是男人,我可能会忘了自己想要成为猎人的愿望,爱上你。」
「你这个蠢货,别说笑了。」
「我先去一趟卢家聚落。现在出发的话,应该能在太阳下山前回来……爱・法、明日太,谢谢你们听我诉苦。」
蕾姆・朵姆抛下这句话后,宛如子弹般冲了出去。
我完全愣住了,我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就转头望向爱・法。
「爱・法……」
「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就快点工作吧。你不是要准备晚餐吗?」
爱・法别过头,准备走回家里。我对着她的背影说「等一下」。
「爱・法,我有话要跟你说……不,这件事有点复杂,我想等晚餐后再慢慢告诉你……」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不要没事就叫住我。」
「嗯,抱歉。不过,我想先告诉你。」
爱・法狐疑地转过头来,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看来真的是很复杂的事情。其他女人也想嫁给你吗?」
「你、你竟然猜得出来啊?不,她还没有正式提出请求啦……」
「……既然你自己无法做出决定,就由我这个家主来判断吧。」
爱・法用冷淡的声音抛下这句话后,消失在门后。
看来今晚会很漫长。我再次叹了口气。
◆
「……所以,我还没有确认尤姆・斯多拉的心意,她也没有正式提出请求。」
我收拾好晚餐后,在烛台的火光下,这么坦白。
爱・法松开金褐色的发丝,用鼻子哼了一声。
「打从蕾姆・朵姆和她一起出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她对你抱持着什么心情了。」
「是、是吗?我可没有这么快就察觉到……」
「因为你的眼睛是瞎的。」
她毫不留情地这么说。
不过,虽然她这么说,她望着我的眼神却变得比较柔和。
「然后呢?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所以,我本来不打算插嘴。不过,既然你这么烦恼……你是不是想要改变心意,娶尤姆・斯多拉为妻?」
「不,不是这样。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想娶任何人。」
「这样啊。」爱・法这么开口后,闭上眼睛。
如果是在平时,我们的对话会就此结束。
不过,今天我必须再深入这个话题。我重新振作起快要消沉的心情,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认为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说的话,是身为森边居民最正确的想法。如果因为『总有一天会消失』这种不确定的理由,而没有尽到森边居民的职责,这样是不对的。」
「……你的意思是,留下子嗣,养育他们,是森边居民的职责吧。」
爱・法依然闭着眼睛,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
「虽然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抛下这个职责,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爱・法,你不用在意。莱伊尔法姆・斯多拉也说过,你已经尽到猎人的职责,所以大家不会责备你。而且,狄咖・杜姆也说过吧?你是特别的存在。」
「不过,你不是猎人,而是炉灶管理人……原来如此。所以,明日太,你认为我应该生下孩子,养育他吧。」
爱・法缓缓地撩起长发。她依然闭着双眼。
「这样啊……我曾经说过,如果家人再增加,可能会让我感到烦闷。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而犹豫不决,不想娶妻的话——」
「不是这样的。如果听到你说要从其他家招赘,我也会感到前途一片黑暗吧?我现在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
我凝望着爱・法平静的面容,感觉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我不能说错话。
不过,我不能含糊其辞。
这一定是我们之间最敏感的话题。
「虽然我们之前都没有任何问题,不过,由于我和斯多拉家还有其他人家扯上关系,所以,我认为这已经不是法家内部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
「你是法家的家主吧。既然如此,你不只没有权利插嘴,还必须为家人的行为负责。如果我拒绝其他人家嫁过来,你也必须知道正确的理由吧?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法家家人的身份,向你坦白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你把事情讲得这么严重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向我坦白?」
「就是我不打算娶妻的理由。」
我的心脏快要从嘴巴跳出来了。
不过,我必须说出来。
莱伊尔法姆・斯多拉、薇娜・卢、凌奈・卢和菈菈・卢大概都察觉到我心中的真实想法了。
「爱・法,我没办法娶任何人为妻。」
「……你到底要重复几次同样的话?」
「这跟我的身份没有关系。就算我是个来自异世界、来历不明的人,我也不打算娶任何人为妻。」
「…………」
「爱・法,我啊……就算我这么说,你可能也只会感到愤怒……」
我大口吐气,将快要跳出来的内脏吞回肚子里,开口这么说:
「我认为,没有其他女人比你更有魅力了。」
爱・法的表情没有变化。
烛台的火光将她的脸庞照耀成橘色,我继续对她说:
「我无法想象自己跟爱・法以外的人成为伴侣。所以,我不会想娶其他人为妻,我也不愿想象你跟其他男人成为伴侣。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成为伴侣吗?」
「不,不是……不,也不是这样……如果能跟你成为伴侣,我当然会感到很幸福。」
我的血液似乎在体内疯狂奔腾,太阳穴附近快要爆裂了。爱・法闭上眼睛,对我来说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
「不过,我最想尊重的就是你的心情。这一点就跟之前说的一样,没有改变。」
「…………」
「虽然我还不成气候,但我是一位厨师。我决定要当厨师一辈子。只有这一点,我不会让步。然后……我认为你也是怀抱着这样强烈的心情,努力从事猎人这份工作。」
「…………」
「就算有人要我为了找到伴侣,舍弃厨师的身份,我也办不到。所以,我无法拜托你为了成为我的伴侣,舍弃猎人的身份……这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我闭上嘴巴后,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我只听得见兽脂蜡烛燃烧的声音。一秒的时间,沉重得宛如一百秒,压在我的头上。
我的心脏跳得太过剧烈,胸腔隐隐作痛。紧握的拳头渗出汗水。我好想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声,粉碎这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爱・法樱色的唇瓣缓缓地动了起来。
「我——」
「嗯。」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不知道该有多幸福。」
「……嗯。」
「这么一来,我就能得到一位心爱的伴侣,让法家的血脉留在森边。我一直在想……那一定是一段幸福到令人目眩神迷的未来。」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终于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充满着难以判别的激情,从正面凝望着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重视过他人。对我来说,你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如果失去你,我大概就无法再次打从心底笑了吧。」
「……爱・法,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的声音不禁变得沙哑。
爱・法紧紧闭上眼睛,再次望向我。
「不过,我是女人,你是男人。如果成为你的伴侣,我就无法继续当一位猎人了。所以……」
「爱・法,我明白。我最重视的就是现在的你。」
然后,爱・法也——正因为我是全盘接受身为猎人的爱・法,她才会这么重视我吧。她明明这么重视我,我却没有娶她为妻,所以她才会把我当成无可取代的存在,一定是这样。
我同时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幸福感,以及一抹淡淡的哀伤,我全神贯注地回望着爱・法。
不知不觉中,爱・法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我感觉她的微笑中,果然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和哀伤。
「……明日太,世事无法尽如人意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很庆幸能遇见你。」
「爱・法,我也是。」
回过神来,我已经跪在爱・法的面前。
爱・法本来靠在墙上,现在也探出了身体。
不过,我们绝对不会触碰对方的身体。
如果现在这么做,说不定会有什么东西崩毁——我不知道爱・法真正的想法,不过,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明日太,你真是个疯狂的男人。竟然说你是因为我,才不想娶妻……真是笑死人了。」
爱・法在距离我数十公分的地方这么喃喃自语。
我凝望着她澄澈的笑容,回答「是吗?」。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达鲁姆・卢、狄咖・孙和加兹、勒兹那些男人,不都想要娶你为妻吗?」
「这么说起来,卢家姐妹、凌奈・卢和尤姆・孙也想要娶你为夫吧。」
「凌奈・卢根本不在讨论范围内。而且,薇娜・卢应该不是真的喜欢我。」
「哼。在城里,也有很多女人仰慕你吧。」
爱・法这么低语,她的眼神中却带着笑意。
说不定,我也露出了笑容。
「你这是在找碴吧。城里的人只是喜欢我做的料理罢了。」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你的厨艺真的这么高超,大家的心应该都会为你动容吧。」

「对我来说,这是最棒的赞美了。不过……最让我开心的,还是看到你露出笑容的时候。」
爱・法沉默了半晌。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表情相当平静,却相当紧绷。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成为这么优秀的炉灶掌管人。你用你的力量,打动了许多人的心。身为法家的家人,我感到相当骄傲。」
「嗯,谢谢你。」
「不过……这并不是我重视你的唯一理由。明日太,就算你失去像米凯尔那样的料理能力……对我来说,你依然是最重要的存在。」
我的脑中感受到一股酥麻的幸福感,我再次回答「谢谢你」。
「不过,你这么说还真是不吉利。爱・法,我打算以法家炉灶掌管人的身份,烹调美味的料理,直到生命终结为止。」
「…………」
「怎么了?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吧。」
爱・法的眼眸似乎泛着泪光。
不,应该是烛台的火光吧。不过,她的眼眸确实摇曳着各种各样的情感。
「明日太,你……」
「嗯,怎么了?」
「……就算我总有一天会失去猎人的能力……你也会把我当成最重要的存在吗……?」
「当然。」我百感交集地这么回答。
爱・法眯起眼睛,露出了至今为止最幸福的笑容。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