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知的食材

第一章　未知的食材

１

丹・卢堤姆的生日宴会隔天，也就是黑色之月的二十七日。

我们在驿站城市完成交易后，依照约定前往城下镇。目的是为了品尝托兰伯爵宅邸的粮库中堆积如山的未知食材。

如果太多人一起前往，对方也会感到困扰，所以同行的只有凌奈・卢、莉蜜・卢、楚儿・帝恩，以及为了担任护卫而下山的爱・法这四个人。我们在城门寄放自己的货车后，与波尔亚思会合，换乘箱型车。当然，负责带路的波尔亚思已经帮我们准备好通行证了。

「好，出发吧。」

随着波尔亚思一声令下，多多斯车开始缓缓前进。

楚儿・帝恩一脸紧张，我对她喊道：「没事吧？」

「是的，没事……不过，我完全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跟贵族一起踏入城下镇。」

楚儿・帝恩小声地回答，大概是不想让同乘的伯亞思听到吧。凌奈・卢上次来访时也说过几乎相同的话呢。我感到怀念，点了点头。

「是啊。只要是森边居民，一开始都会这么想……不过，我擅自拜托楚儿・帝恩帮忙，你不会感到困扰吗？」

「怎么会呢……在那么多女人之中，你竟然选了我，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情了。我感到很骄傲。」

楚儿・帝恩这么说道，幸福地露出微笑。

下个月的蓝月，巴拿姆城的使节团将造访杰诺斯。我们接下了为他们准备欢迎餐点的工作。所以，我今天也拜托这三位确定要帮忙的人与我同行。

接下来，我们将造访赛克雷乌斯珍藏的粮库。那里真的有能够成为即战力的食材吗？虽然伯亞思强硬地拜托我答应，不过，这样的发展确实会挑起我的好奇心。

「参加欢迎会的人数大概会落在二、三十人左右。我当然也会以达雷姆伯爵家代表的身份参加！」

伯亞思今天也心情大好，坐在对面的他这么开口。

「本来应该要举办一场大规模的宴会，不过，使节团的成员们会在杰诺斯待上十天或半个月，所以才会决定之后再举办。如果要举办一场全城皆知的宴会，就会需要一百或两百人来参加。这么一来，明日太阁下的负担会太重。」

「是啊。如果要准备六种料理，而且还要准备一百人份，光是这样就会相当辛苦。」

贵族在城下镇享用的料理，是由六道菜色组成的全餐。我曾经担任过一次这样的大任，所以这么回答。不过，伯亞思却挥了挥他肥厚的手掌，说「不不不」。

「如果要举办这么多人的宴会，就不会按照顺序享用六道菜色。取而代之，会需要更多种类的料理，包括可以轻松取用的配菜。」

尽管如此，这场欢迎会的模样一定与森边的宴会截然不同。同胞们笑着品尝奇霸兽料理，昨晚卢堤姆家宴会的情景，依然清晰地残留在我的脑海之中。

「不管怎么说，我很期待欢迎会当天的到来！还有今天的调查。明日太阁下，不管你的期待有多高，应该都不会失望哦？」

「是的，我很期待。」

我们坐在座位上摇晃了三十分钟，多多斯终于停下脚步。我们抵达托兰伯爵宅邸了。

「呜哇，不管什么时候看，这栋房子都好大哦！」

莉蜜・卢率先跳下车，仰望着巨大的砖造房屋。这是莉蜜・卢和凌奈・卢第二次，我和爱・法则是第四次造访这里。

第一次，我们是俘虏和拯救俘虏的救世主。

第二次，我们是与赛克雷乌斯对决的森边代表。

第三次，我和爱・法跟今天一样，是来担任炉灶管理人和护卫。我悄悄地在心中思索，我们差不多该抹去痛苦的记忆，用平常心踏入这栋房子了。

「欢迎来到托兰伯爵宅邸……托鲁斯托大人正在等候各位……」

穿过双开门后，今天也是戚风・切尔出来迎接我们。她有着蜂蜜色的卷发和紫色的瞳孔，以及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是北方王国马修多拉的女性。

「我记得你已经正式成为莉芙蕾雅公主的随从，留在宅邸里了吧？你还是负责为客人带路吗？」

伯亚思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如此问道。戚风・切尔微笑着回答：「是的……」

「托鲁斯托大人没有招揽太多随从……因此由资历最深的我负责带路……」

「嗯，毕竟托鲁斯托大人是个节俭的人。莉芙蕾雅公主也是看中这一点，才会任命他为监护人吧。」

伯亚思的语气中并没有讽刺的感觉。

北方王国是西方王国长年的敌对国，这位戚风・切尔在身份上也是奴隶。不过，伯亚思并没有表现出轻蔑戚风・切尔的态度，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对戚风・切爾施加奇怪的惩罚。她只是听从主人的命令，没有做错任何事。）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戚风・切爾瞄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好久不见」。所以我也默默地笑着点头回应。

最后，戚风・切爾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托鲁斯托就待在那间由两位士兵守护的办公室里。

「啊，伯亚思阁下，欢迎你来……森边的各位也来了啊。」

这位初老的矮小男性有着一张像博美狗的圆脸。不论是好是坏，他都没有贵族的威严，总是挂着疲惫的表情。跟之前见面的时候相比，他这样的倾向似乎更加强烈了。

这间办公室虽然宽敞，却缺乏装饰，感觉很适合他。黑色的大木桌上堆着许多文件，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这种像羊皮纸的纸张。

「厨房和粮库都请随意参观。我已经安排好士兵了……明日太阁下。」

「是，怎么了吗？」

「多亏你和杨阁下的努力，我们成功将部分满溢粮库的食材换成铜币了。你们为了与我们有不浅过节的托兰伯爵家尽心尽力，我托鲁斯托绝对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托鲁斯托用叹息构成的声音这么说道。

「今天在粮库中，也请仔细挑选是否有驿站城市能接受的食材。我现在光是看到堆积如山的食材，头就痛得不得了。」

托鲁斯托似乎已经束手无策，甚至对没有深交的我吐露丧气话。

为了美食而掌控食材流通的赛克雷乌斯失势后，堆积如山的食材失去用途。而且，他们也渐渐无法维持财政。为了重振托兰伯爵家，他每天都在尽心尽力。

虽然他本来受到赛克雷乌斯的排斥，处境艰难，但当家族陷入困境时，他却像这样粉身碎骨地为家族工作。这位托鲁斯托先生或许能与伯亞思并列，颠覆傲慢贵族的形象。

「还有，虽然这并非一定要听从的请求……」

「是的，怎么了吗？」

「当家说想与明日太阁下见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还请见见他。」

我吃了一惊，转头望向伯亞思。他耸了耸浑圆的肩膀。

「只要托鲁斯托先生允许，任何人都能见到莉芙蕾雅公主。当然，会有士兵监视。」

「这样啊。」

我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莉芙蕾雅。如果她希望我这么做，我当然没有异议。

「那么，在前往厨房之前，先去打声招呼吧。托鲁斯托先生还在工作吗？」

「是的。直到我生命终结为止，工作都不会结束吧。」

我们留下充满悲怆感的托鲁斯托，走出办公室。

「当初，他好像还忙着和杰诺斯城派来的财务官和外务官等十人一起收拾前任当家留下的烂摊子。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当时稳定许多，不过，我只能用一句『真是可怜』来形容他。」

「原来当时的情况这么混乱啊。我完全无法想象贵族的职务是什么样子。」

「虽然说是职务，不过，到头来，他处理的全都是食材相关的事情。赛克雷乌斯的生意范围大到让人傻眼，而且他都是独自处理这些工作，所以当本人消失后，就变得无法收拾……不过，这也代表赛克雷乌斯就是这么不信任他人，而且他也有能力独自处理这些工作吧。」

正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才会受到杰诺斯领主麦尔斯坦的重用——然后，才会怀抱着无法实现的野心吧。

「听说在城下镇的知名餐厅，食材都是先经过赛克雷乌斯的分配。如果没有和赛克雷乌斯的关系，就必须独自购买昂贵的食材，所以每家店都拼命地想和赛克雷乌斯建立关系。不过，他一边像以前一样把食材分配给那些餐厅，一边安排让至今受到冷遇的店家和人们都能得到食材，但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如此，托兰伯爵宅邸里还是剩下很多食材。」

「那还真是不得了。简单来说，就是赛克雷乌斯一个人就确保了那么多食材吧？」

「嗯。为了做出美味的料理，他把大量的食材当作流水一样使用。而且赛克雷乌斯还拥有偏执的独占欲，所以似乎也大量囤积了食材，导致食材腐烂。」

伯亞思一边走着，一边这么说道。

「所以，如果能不浪费这些食材，将多余的食材也换成铜币的话，大家都能得到幸福。食材也是，比起被丢弃，不如做成美味的料理，装进人类的胃袋里，这样食材也会比较幸福吧。」

「说得没错。我打从心底同意你的说法。」

「所以，我很期待你做出的美味料理哦，明日太阁下。不只是欢迎会，如果你也能在驿站城市使用这些食材，托尔史特阁下的负担也会减轻许多吧。」

我们聊着这些话题，被带到了宅邸的二楼。

这里也有两位士兵站岗。负责带路的戚风・切尔告知伯亚思的来访后，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敲了敲门。

「莉芙蕾雅大人，客人到了。」

门从内侧打开。一位黑皮肤的年轻人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朴素但质地良好的淡黄色长衣。

「明日太，欢迎你来。我很高兴你愿意接受我的请求。」

「桑久拉……好久不见。」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微微低下头。桑久拉跟以前一样，脸上挂着沉稳的微笑。

他有着栗色长发、细长的眼睛，以及高挑纤细的身材，是一位与东之王国西姆混血的年轻人。虽然修米拉尔也是如此，不过，他没有披着旅行用的披风，给人的印象就相当不同。而且，桑久拉身上穿的不是西姆的民族服饰，而是西方王国的服装。

看到他的腰际挂着一把短剑，爱・法若无其事地走到我的身旁。虽然他已经被判刑，不过，他曾经强行掳走我。而且，他的力量足以与森边的猎人匹敌，爱・法当然会对他抱持戒心。

看到爱・法锐利的眼神，桑久拉毫不畏惧，他将手伸向房间深处。

「莉芙蕾雅，我们等你很久了。请进。」

那里是等候室，里面的墙壁上也设置了一扇门。我请凌奈・卢等人在原地等候，我和爱・法、伯亚思，以及一位守卫士兵一起走进门内。

「明日太，好久不见。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莉芙蕾雅站在房间中央，以装模作样的动作提起裙摆。她穿着一件纯白的荷叶边礼服。

对贵族的公主来说，就算是家居服，穿得如此华美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她身上并没有太多装饰品，所以没有以前那么奢华的印象。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说如果没有这种机会，就没办法见到你，所以想来打声招呼。」

莉芙蕾雅也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她是个光是正常说话，就给人一种装模作样的感觉，娇小又美丽的女孩。自己剪掉的栗色头发长了两个月，身高或许也稍微长高了一点。她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年幼少女。

「好久不见。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虽然莉芙蕾雅现在已经成为托兰伯爵家的当家，但我记得以前曾经被她纠正过说话方式，所以试着这样回答。

然后，我意外地感到安心。因为莉芙蕾雅还是原来的莉芙蕾雅。如果她像在晚宴上那样，面无表情得像个人偶——如果她用那种样子迎接我，我一定会感到坐立不安吧。

「明日太，听说你又被指派为晚宴的厨师了。不过，以你的厨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嗯。你也会出席那场晚宴吗？」

「是的。为了与巴拿姆通商，托兰的软包和马马利亚是不可或缺的，身为当家的我当然会被拉去参加吧？……不过，如果能吃到你做的料理，我也没有怨言。」

莉芙蕾雅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下巴。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给你个忠告，你愿意听吗？」

「忠告？到底是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定对你来说，只是多管闲事而已……只是这次呢，准备一些更像贵族的料理，巴拿姆的使者们会更高兴。我想告诉你这件事。」

「像贵族的料理？……可以再详细一点告诉我吗？」

「没什么好详细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上次的料理虽然美味得不输给提玛洛，但我不认为那是适合贵族的料理。就这层意义来说，应该也有人在内心感到不悦吧？」

这番话出乎我的意料。

我望向她，参加那场晚宴的伯亞思「嗯」了一声，抚摸着丰满的下颚。

「明日太阁下确实只能用森边或故乡的料理方式制作餐点，如果还希望贵族能吃得开心，那就太强人所难了。再说，上次的主旨是让双方品尝城下镇和森边的料理，借此促进情谊。就这一点来说，明日太阁下准备的料理相当正确哦。」

「是的。不过，这次是欢迎巴拿姆使节团的欢迎会吧？在这种场合端出森边粗鄙的料理，这样真的正确吗？」

「谁知道呢。当然，对方应该不会抱怨啦……嗯，不过，韦尔海姆阁下希望明日太阁下能展现厨艺给巴拿姆的人见识，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矛盾呢。」

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

那一晚的餐会，大家本来就不对奇霸料理抱太大的期待，所以对我的评价也相当宽松。再说，那是森边居民与杰诺斯统治阶级和解的场合，贵族们一定认为不管端出什么样的料理，他们都必须大力称赞。

不过，这次的使节团是立场中立的客人。不，听到韦尔海姆的评价后，他们说不定还比较期待我端出什么样的料理。

「杰诺斯侯爵在那场晚餐会上说，奇霸兽料理的味道与堤玛洛不相上下。明日太，你有把他的发言照单全收吗？」

「没有。虽然他没有在说客套话，不过，我认为他一定是在帮森边居民的忙。」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我本来还想看看你感到遗憾的表情呢。」

莉芙蕾雅一边说着坏心眼的话，一边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不过，你的料理都很美味。如果要我一盘一盘比较的话，我应该会把胜利的星星都献给你。顶多只有前菜太朴素，让我有些犹豫罢了。」

「谢谢你。我很荣幸。」

「不过，以六种料理的完成度来说，我觉得有些不协调。因为我是按照顺序品尝堤玛洛料理和你的料理，所以没有太在意，不过如果只连续品尝你的料理，我可能会对这种不协调感感到不满。」

「你观察得真仔细。在我的故乡和森边，一道一道品尝料理并不是主流的作法。」

我认同她的说法，然后笑了出来。

「谢谢你给我这个意想不到的忠告。虽然我可能无法做出适合贵族的料理，不过下次的晚餐会，我会试着构思更有统一感的菜单。」

「这样啊。我并不在乎巴拿姆的人怎么想，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料理就好了。」

莉芙蕾雅这么说完后，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安，也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小骨头。

「不过……那一天，瓦尔卡斯也会端出料理吧？如果端出太偏离城下镇风格的料理，那个乖僻的人会不会把欢迎会搞得一团糟呢？」

「哦？我记得瓦尔卡斯阁下是一位温和有礼的人啊。」

伯亞思一脸兴致盎然地这么回答。

瓦尔卡斯是过去曾在托兰伯爵宅邸担任料理长的人物。他的厨艺在杰诺斯似乎能排进前两名。先不论他在城下镇的评价，就连我敬爱的米凯尔都这么称赞他，所以我一直很期待能与他见面的这一天。

莉芙蕾雅再次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瓦尔卡斯的人品确实如你所述。不过，只要一提到料理，他就会性情大变。今天瓦尔卡斯也会来这座宅邸吧？」

「嗯。为了让他与明日太阁下见面，我有请他过来一趟。」

「既然如此，你就亲眼确认一下吧。希望明日太不会因此失去在欢迎会上制作料理的意愿。」

莉芙蕾雅紧盯着我。

我再次对她露出笑容。

「这是杰诺斯侯爵和森边的族长们立下的约定。我无法凭一己之见取消。」

「这样啊。既然如此，不管那个偏执狂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我们还一起掌管这座宅邸的厨房时，他每天都会让塔拉帕感到厌烦。」

难道瓦尔卡斯是一位像米凯尔一样，有着工匠性格的顽固者吗？我开始期待与他见面了。

「那么，差不多该前往厨房了。明日太阁下，你们必须在日落前返回森边。」

伯亞思行了一礼，走出房间。

莉芙蕾雅本来想要叫住我，她「啊」了一声，却直接别过头。

「没事。明日太，再见。」

「嗯。欢迎会再见。」

结果，我和莉芙蕾雅都没有提及赛克雷乌斯。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的缘分没有深厚到能让我们直接谈论这种事——我们没有这么成熟，也没有这么有修养。

「明日太，谢谢你。莉芙蕾雅一定很开心能见到你。」

所以，听到桑久拉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么，我们前往厨房和粮库吧！明日太阁下，待会儿见！」

「欸？伯亚思要去哪里呢？」

「嗯？进入厨房之前，必须先净身吧？今天我也会进入厨房哦！」

这么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仪式。

贵族似乎有贵族专用的浴堂。伯亚思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姓一起离去后，我们被带往上次也使用过的浴堂。

「耶～好久没来啦！莉蜜一直很期待这个叫做『浴堂』的地方哦！」

「…………」

爱・法一脸不情愿，被莉蜜・卢拖着走。爱・法比较喜欢在兰特川沐浴吧。

楚儿・帝恩是第一次使用浴堂，她一开始也相当不安，不过，净身之后，她的表情变得神清气爽。我也满喜欢这种用蒸气来去除污垢的蒸气浴。

全员净身后，我们再次与伯亚思会合，前往真正的目的地。那就是托兰伯爵宅邸引以为傲的贵族用厨房和粮库。

「虽然有墙壁和天花板的通道连接着，不过厨房和粮库是分别盖在宅邸的后方。其占地规模不输杰诺斯城的厨房和粮库哦。」

我们听着伯亚思的解说，站在门扉前。这是一扇双开式的巨大门扉，与玄关口的门相差无几。守在门边的士兵们行了一礼后，为我们开门。

「呜哇，好大哦！」

发出欢呼的人当然是莉蜜・卢。凌奈・卢的双眼闪闪发亮，楚儿・帝恩则目瞪口呆。

这间厨房真的相当巨大。虽然设备的质量与之前借用的仆人用厨房相差无几，不过规模却大得惊人。

工作台之类的设备到底有多少个呢？随便数都超过两位数。其中一面墙边设置着一整排砖造炉灶和铁制烤炉，另一面墙边则有锅子、餐具和菜刀等器具整齐地排列在橱柜里。

占地面积大概有两间学校教室那么大。而且天花板很高，所以看起来可能更宽敞。墙壁和地板都是砖造的，到处都有通风用的小窗。

「设备很惊人吧？以前这里挤了十名以上的厨师和几十名仆人，每天为了当家而不断练习。」

如果这些设备真的是为了赛克雷乌斯一个人而准备的，那的确只能说是愚蠢的浪费。

「因为浪费这么好的设备很可惜，所以也有人提议干脆把这栋宅邸改建成迎宾馆。」

「咦？那样的话，莉芙蕾雅和托尔史特他们要怎么办？」

「托兰伯爵家在各地都有别墅，应该会搬到其中一间吧。毕竟这么大的宅邸，警卫和仆人的人手也非比寻常。」

莉芙蕾雅似乎终于要离开她出生长大的宅邸了。

我强忍住快要变得忧郁的心情，向伯亞思搭话。

「那么，食材库是在哪里呢？」

「在这边。终于要和宝山面对面了！」

在伯亞思的引导下，我被带到了厨房的深处。尽头的墙壁上有三道门，左右的墙壁上也各有一道门。

「正面的三道门，从右边开始分别是蔬菜室、调味料室和香草室。右手边的门是储肉室，还通往熏制室和卡龙和奇谬鸟的饲养小屋，不过现在是空的，所以没有用处。」

「哦。这里还饲养着活生生的卡龙和奇谬鸟吗？」

「嗯。不过饲料费很惊人，所以它们都被做成肉卖掉了，而且也禁止购买新的卡龙和奇谬鸟。再加上最近的餐点都是在小厨房制作的，所以储肉室应该也是空的。」

伯亞思一边说，一边指向另一侧的门。那是还没有说明过的左手边的门。

「那么，就先从这里开始确认吧。虽然我对蔬菜和调味料也很感兴趣，不过，这个房间的收藏品最惊人了。可以说是赛克雷乌斯对美食的执着所凝聚而成的结晶。我光是看到这个房间，就吓破了胆。」

——我无法想象有什么食材能比活生生的卡龙和奇谬鸟更惊人。

凌奈・卢一行人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跟着我前进。爱・法追过我，站在门前。

「我来开门。」

她慎重地打开门——莉蜜・卢突然「哇！」地惊呼一声。

「这是什么！好怪的味道！」

爱・法也皱起眉头。不过，我心中有股预感，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

——这确实是股异味。对我来说，这绝对不是一种令人舒服的香气。不过，我并不陌生。

「这该不会是——」

我率先踏进房间。

然后，我哑口无言。

赛克雷乌斯的执着所凝聚而成的结晶，就摆在眼前。

明明是室内，却有一道高度到我胸口的砖墙环绕着房间。在那道墙中悠游的，是我第一次在杰诺斯看到的五颜六色的鱼。

２

「我以前也说过，杰诺斯附近没有食用鱼。河水清澈，鱼都带有毒性。这是杰诺斯的一大特色。勉强只有在下游捕到的马尔可以食用。」

伯亚思从后面走进室内，得意洋洋地解说。

「甚至有传说认为鱼会净化河水的毒素，所以鱼会承受那些毒素。河水清澈到可以直接食用，但杰诺斯却不能吃鱼。不只是杰诺斯，赛尔法领地的东半部似乎也差不多……所以这些鱼是从赛尔法的西部花了半个月运来的。」

「花了半个月……是连同河水一起运来的吗？」

「没错。听说为此还特制了货车。真是令人敬畏的执着吧？」

这真的只能用执着来形容了。砖墙中装满了水，也就是所谓的鱼池。

他们准备了三个边长五米的正方形鱼池。数十只鱼儿在其中悠游。水呈现淡淡的绿色，室内弥漫着渔场般的腥臭味。爱・法当然会皱起眉头。

「只有在托兰伯爵宅邸中钻研厨艺的厨师们，才有办法料理这种鱼。所以，就算在城下镇，也很难找到买家。不过，如果让鱼死掉，买鱼所花的铜币就全浪费掉了，所以他们只能束手无策地继续喂鱼。」

「哎呀……这确实让人瞠目结舌呢。」

这块大陆位于正中央，距离任何海洋都很遥远，而且，河川中只栖息着毒性强烈的鱼。我作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杰诺斯看到这种东西。

「不过，要把这家伙带回森边也很困难，明日太阁下应该也用不到它，我只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惊讶。」

伯亚思这么说后，迅速走出鱼池之间。我催促爱・法一行人跟上他的脚步。

「那么，我们重新开始挑选食材吧。首先是蔬菜。」

他带领我们走进正面墙壁右侧的房间。里面摆着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头堆满了蔬菜。

这个房间大概有十坪大，放不进架上的蔬菜都装在袋子里，堆在脚边。凌奈・卢和莉蜜・卢已经习惯了较小的粮库，所以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楚儿・帝恩看到这个景象后，也瞪大了眼睛。

大部分都是我认识的蔬菜，不过，里面也混着一些陌生的蔬菜。我、凌奈・卢和莉蜜・卢都怀抱着莫大的期待，开始挑选蔬菜。

「这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仓库，他们似乎会先将蔬菜运到那里，再挑选出质量特别好的蔬菜，搬到这个粮库。虽然现在没有特别挑选，不过，这里的食材都没有地方可放，你可以自由使用。」

也就是说，这些食材都是从仓库满出来的。真是夸张的规模。

「这里似乎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蔬菜。这个究竟是什么蔬菜呢？」

我拿起一个蔬菜，它的表皮呈现紫色，形状像丝瓜。长度约五十公分，粗度和我的手臂差不多。

「嗯～我记得那是加喀尔的蔬菜。煮过之后，应该会很美味。」

「这样啊。虽然这个大陆的蔬菜味道大多跟我故乡的蔬菜相似，形状却截然不同，所以没有实际吃过之前，我无法想象它的味道。」

「我们希望你把这种蔬菜带回去，思考它是否能用在明日太阁下的料理之中。我们希望你尽量挑选数量多的蔬菜，可以吗？」

就算她这么问，我现阶段也无法判断。我先挑选了几种数量较多，价格也不贵的蔬菜，装入袋中。

「接下来是调味料。这里应该也有许多罕见的物品哦。」

这里也是一样，大小相同的房间中排着架子。架子上收纳着大大小小的瓶子和壶。

「详细内容就请你自己确认吧。这边的架子上放的是调味料，这边的架子上放的是酒吧？马马利亚的水果酒就不用说了，这里还有西姆的奶酒、药草酒、加喀尔的发泡酒，而且惊人的是，这里甚至有马修多拉的蒸馏酒哦！」

「蒸馏酒啊。这真是有意思。」

就算同样是以马马利亚为原料，城下镇也有类似威士忌的蒸馏酒。如果这里还有更接近日本酒的谷物酒，对我来说就太好了。

「呀！明日太，你看你看！是蛇耶！」

「蛇、蛇？」

莉蜜・卢拉着我的袖子，我转头一看，发现玻璃瓶中盘着一条黑蛇。这应该是蛇酒之类的药味酒吧。

「这么说起来，奇霸兽也会吃蛇吧。蛇好吃吗？」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吃过。」

总之，我决定先挑选几样比较不奇特的酒类，每样各拿一瓶。如果在料理中没有用到，森边的猎人应该会津津有味地喝下肚吧。

接下来是调味料。我本来期待这里会有类似味噌的调味料，不过，我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物品。这里只有散发出椰子牛奶般甘甜香气的汁液、与雷登不同的植物油、具有强烈酸味的伽马乳发酵食品、香草酒渍等，尽是些我比较陌生的食材。

「啊，这里还有另一个房间，别忘了哦。」

伯亞思指着隐藏在架子后方的门。打开门之后，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窜入我的鼻腔。

「这是……干货吧。」

里面吊着巨大的熏肉和水果干。其中，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的存在。那是一束洒上白色盐巴的海草干。

「这是海草干吧。」

「嗯。听说这是从王都阿尔贾拉德买来的。虽然现在只有这些，但每年都会跟其他食材一起大量送达。对方会用这些海草干来交换大量的软包和马马利亚，所以对托鲁斯托大人来说，这是他烦恼的来源之一。」

「这样啊。对我来说，比起活鱼，我更想要这些海草干。」

「是吗？既然如此，这边的这些食材，应该也能让你开心吧？」

伯亞思指的方向，堆着许多木箱。

我打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感到欢欣鼓舞。里面装着像木材一样坚硬的鱼干，看起来就像柴鱼干。其他木箱里也装满了贝类、虾子般的甲壳类、以及类似章鱼的奇怪生物的干货。

「太棒了。光是这些食材，就能让料理的种类大幅增加。」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老实说，这些干货跟活鱼一样，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伯亞思这么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明日太阁下是渡海而来的人民，我们很期待您能活用这些海产。这些干货没有分给城下镇的餐厅，除了瓦尔卡斯阁下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买家。如果您愿意使用这些食材，托尔史特阁下也会很开心。」

「是的。虽然我必须实际使用过后，才能给出确切的答复，不过，如果这些干货能熬出好汤头，驿站城市的人们应该也会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啊，这个木箱是加喀尔送来的，您觉得如何？」

我满怀期待地打开盖子，结果期待值爆表。这个木箱里竟然装满了菇类。

里面装着红色的香菇、黄色的金针菇，也有不少颜色看起来很毒的菇类。应该不会混入有毒的菇类吧。每一种菇类都晒得干巴巴的，浓缩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腔。

其他木箱里还准备了种在木屑上的新鲜菇类。圆滚滚的白色菇类很像杏鲍菇，伞状部分呈现褐色的菇类很像灰树花。

「好厉害！这里真的就像宝物库一样！」

很抱歉，只有我一个人欣喜若狂。不过，凌奈・卢和楚儿・帝恩也认真地凝望着这些食材，思考着可以用它们来烹煮什么样的料理。

「看到你们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我越来越期待欢迎会了。」

当伯亚思这么说的时候，爱・法突然转过头。不知不觉间，一位陌生人站在门边。

伯亚思也望向门边，他笑着开口：

「啊，瓦尔卡斯阁下，你刚刚去哪里了呢？」

「我一直待在隔壁房间，挑选香草。」

这就是那位稀世的料理人瓦尔卡斯啊，我心中也燃起了一把熊熊的好奇心。

他散发出不可思议的氛围。

他身材高挑，体型纤细，一头淡褐色的长发。五官相当端正，绿色的眼眸和白皙的肌肤，让他看起来有点像加喀尔人。

他纤瘦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装束，看起来像是厨师服。在温暖的杰诺斯，很少有人会穿长袖，他只有脸和手露在外面。

他应该不年轻，不过，看起来也不老。他看起来像是年轻的壮年男子，也像是有威严的年轻人，他的外貌和气质让人难以判断他的年龄。我认为他应该介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不过，我无法更进一步地推测。

「……你就是那位来自异国的厨师明日太阁下吗？我是《银星堂》的主人，瓦尔卡斯。」

瓦尔卡斯这么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又有些爱困。

「可以的话，我想在店外跟你聊一聊，可以吗？」

「好的，我很乐意。」

他看起来不像那种顽固的工匠。我这么思索，离开了粮库。我再次在宽敞的厨房里与瓦尔卡斯面对面。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是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今后也多多指教吗？我当然很乐意跟你个人交流——」

瓦尔卡斯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困惑的光芒。

「明日太阁下，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是什么事呢？」

「……我希望你不要担任欢迎会的炉灶负责人。」

听到这句话，伯亚思瞪大眼睛。

「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日太阁下和瓦尔卡斯阁下一样，都是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亲自指派来负责这项工作的哦？」

「就算我拒绝明日太阁下，也不会影响到他的立场吧？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浪费掉这座厨房的食材。」

瓦尔卡斯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继续说：

「前任城主从世界各地收集了这座厨房的食材，这些食材宛如宝物。我认为浪费这些食材是一种亵渎的行为，你认为呢？」

「嗯。不过，如果不赶快使用这些食材，它们就会变成一堆垃圾。与其让它们腐坏，不如毫不惋惜地使用它们，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我没办法这么想。与其让它们成为难吃的料理的材料，不如让它们回归尘土，这样才符合西方神的旨意吧？」

他还没吃，就断定我的料理很难吃。

不过，瓦尔卡斯的表情相当茫然，让人摸不着头绪。硬要说的话，我隐约感受到他似乎在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我了解你的想法了，瓦尔卡斯。不过，森边的族长已经接下杰诺斯侯爵的委托，所以才会出现这份工作。我无法凭一己之见，改变工作内容。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只能向杰诺斯侯爵陈情。」

「我当然会这么做。不过，我只是个厨师，就算我向侯爵陈情，他也不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所以，明日太阁下，我希望你也能帮忙向侯爵和族长说情。」

他的态度相当沉稳，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恶意和敌意。说不定，他没有轻视我和森边居民的意思，他只是发自内心为了「食材」，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不是坏人，只是个怪人吧。）

我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后，开口反驳。

「如果我只为了满足义务感和自己的探究心，而接下这份工作，我确实可以不顾你的感受，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过，我强烈希望杰诺斯的贵族和森边居民可以缔结正确的缘分。我无法抛下这样的心情，放弃这份工作。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使用不熟悉的食材，究竟可以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如果你不使用这个粮库的食材，而且在与我不同的日子烹煮料理，我没有任何不满。」

「我也不愿意跟你在同一天掌管炉灶。」

「这是当然的。这么一来，客人的舌头会受到污染，没有办法品尝到我烹煮的料理。」

这下子，我再次陷入沉思。由于我感受不到对方的恶意，如果我冷漠地拒绝他，似乎无法解决问题。

顺带一提，我身旁的女孩们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爱・法面无表情，她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瓦尔卡斯，不过，她的眼皮遮住了一半的眼眸。凌奈・卢一脸若无其事，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莉蜜・卢讶异地歪着头。至于楚儿・帝恩——她意外地露出最不满的眼神，紧咬着下唇。

我并没有感到愤怒。我甚至认为，把重要的欢迎会料理交给我这种人来处理，果然是一件超乎常理的事情。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直接答应瓦尔卡斯的要求。

「简单来说，你不想让我这种不成熟的人使用贵重的食材，也不想让我把这种粗劣的料理端上同一张餐桌，是吗？」

「老实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样啊。」我开始思索。

「老实说，我也有自觉，自己还只是个半吊子。我只活了十七年，而且才刚来到杰诺斯半年。我当然会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制作贵族的料理。」

「这样啊。那么——」

「尽管如此，杰诺斯侯爵和这位伯亚思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我的手艺，才会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我。如果我能够回应他们的期待，森边居民的存在说不定会受到一些重新评价。我也有这样的期待。」

「…………」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看看我料理的手艺，判断我有多少能耐呢？如果你还是无法接受，法家的明日太不配担任欢迎会的炉灶负责人，你这句话的分量就会更重，传进杰诺斯侯爵的耳里。毕竟，你可是杰诺斯屈指可数的厨师。」

「……你要我试吃你做的料理？」

「是的。杰诺斯侯爵他们品尝过我的料理后，才会任命我为炉灶管理人。你不知道我的厨艺，就算你再怎么反对，他们当然不会接受吧？」

瓦尔卡斯一脸苦涩，沉默不语。

伯亚思暂时静观其变，他微微一笑，开口说：

「明日太阁下说的话比较合理。瓦尔卡斯阁下，我偷偷告诉你，明日太阁下的厨艺不输给你认识的那位厨师哦。」

「……这样我更担心了。那位厨师本来也不该浪费这座厨房的食材。」

瓦尔卡斯用女性般优美的指尖撩起头发，叹了一口气。

「前任城主看走眼了，他不该任命堤马罗阁下为副料理长。每当他得意洋洋地挥舞刀具，我都会听到食材的哭声。」

「这样啊。瓦尔卡斯阁下，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倒是很期待你的厨艺。不过，明日太阁下是外来民族，他能用我们不知道的烹调手法制作料理。光是这一点，他的价值就等同于甚至超越了我们从西姆和加喀尔招聘的厨师吧？」

「所以，如果你们要在与我无关的地方，端出符合身份的料理，我也没有意见。」

瓦尔卡斯缓缓地转头望向我。

「不过，我了解你们的主张了。既然你们说到这个份上，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厨艺吧……不过，在那之前，明日太阁下，你愿意先见识一下我的厨艺吗？」

「你的厨艺？我求之不得。」

「这样啊。那么，我们品尝彼此的料理后，再做出结论吧。这么一来，你一定能正确地感受到我的心情。」

瓦尔卡斯用慵懒至极、平静至极的语气这么说。

于是，我将与这位厨艺被评为与米凯尔同等甚至更胜一筹的厨师，进行一场不合时宜的料理对决。

３

「时间宝贵，我就做一道简单的烧烤料理吧。」

面对着各种各样的食材和厨具，瓦尔卡斯这么宣告。

他的脚边放着小侍从搬来的水瓶。由于这个厨房已经很久无人使用，所以没有准备水。他用那些水仔细清洗厨具后，摆出香草和调味料的土瓶，这才终于准备就绪。

「……话说回来，明日太阁下，站在你身后的那些女性是你的随从吗？」

「不是随从，是料理助手。可以的话，我也想让她们试吃。」

「……如果她们拥有能正确判断味道的舌头，我就不介意。」

瓦尔卡斯这么说的同时，将手伸进上衣的怀中。他从里面取出一块折起来的白布。

我以为那是手帕，或是要戴在头上的帽子，但并非如此。那是一块布制的面罩，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地方开了洞。

瓦尔卡斯从圆形的洞口对面看向哑口无言的我们。

「只要滴下一滴汗，料理的味道就会改变。身为厨师，这是理所当然的准备。」

我回头看向伯亚思，他也目瞪口呆地看着瓦尔卡斯的奇特行为。也就是说，这果然是瓦尔卡斯特有的做法吧。

「那么，我开始调理。」

瓦尔卡斯用因为嘴巴周围被压迫而有些模糊的声音说完，再次走向粮库。他没有把卡龙和奇谬鸟的肉搬过来，一定是打算使用鱼池里的鱼吧。我们鱼贯地跟在他后面。

瓦尔卡斯进入鱼池房间，拿起靠在墙上的带柄网，用平静的眼神睥睨着鱼群。鱼池里似乎放了四种鱼。

其中一种鱼的体型像红点鲑一样细长，身上有着黄褐色的鳞片，上面散布着白色斑点。另一种鱼的体型浑圆，颜色像黑鲷或尼罗罗一样漆黑。第三种鱼的体型也像冲绳的伊拉布チャー一样浑圆，身上散布着黄色和红色的斑点。最后一种鱼的体型像香鱼一样肥硕，呈现翡翠绿的颜色。

只有最后一种香鱼般的鱼独占了一个鱼池，其他两个鱼池里都混杂着这三种鱼。瓦尔卡斯从鱼池中捞起一条约三十公分长的红点鲑。他近距离观察着鱼，用指尖确认鱼身的弹性后，拿着网子走回厨房。

「他们真的要吃鱼啊。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莉蜜・卢在我的身后悄悄地对爱・法这么说。

瓦尔卡斯将鱼从网子中取出，活生生地在鱼身上抹盐，再用瓶中的水清洗。他一定是在去除鱼的粘液吧。然后，他将还在跳动的鱼放在砧板上，拿起鱼用的料理刀。刀锋流畅地滑入鱼腹，一直切到鱼的咽喉。

他将内脏拉出，用指甲刮下残留在背骨上的血合。这个顺序跟我所知的处理鱼的方式差不多。他再次清洗鱼身，将指尖伸入一开始的切口，一口气剥下鱼皮。虽然他的指尖纤细得宛如女性，力气却很大。

「哎呀，手法真俐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料理活鱼呢。」

伯亞思天真地这么说，瓦尔卡斯却没有回答。

他将光溜溜的鱼头切下，将鱼肉切成三片。他将头和中骨丢入垃圾桶，用黑色香草包住剩下的鱼肉。

瓦尔卡斯洗了手，点燃其中一个炉灶，开始加热小型的平底锅。锅子热好之后，他再次洗了手，将一开始剥下的鱼皮和红色香草放入锅中。

鱼皮渗出的油脂开始发出滋滋声。油脂渗出之后，他将鱼皮丢弃，将包着香草的鱼肉横放在锅底。

厨房中弥漫着一股酸味。这是我在『奇霸肉咖喱』中没有使用的香草，它会让人联想到泰式料理。

因为从鱼皮中渗出的油脂量不多，所以香草马上开始散发出烧焦的味道。不过，瓦尔卡斯毫不在意，他用小火慢慢煎着鱼肉的两面。从他的面罩深处露出的绿色眼睛，和之前判若两人，相当认真。他的动作相当流畅。

煎完两面之后，瓦尔卡斯缓缓拿起一个青色的土瓶。里面装着卡龙奶。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他要在这个时候使用卡龙奶。瓦尔卡斯将土瓶中的液体倒进陶杯中，加入一撮盐和砂糖之后，将陶杯放入铁锅中。油脂和水分开始互相争斗，发出热闹的滋滋声。

「……卡龙奶和那个黑色的香草，是跟一位叫做堤玛洛的厨师一样的手法吧？」

凌奈・卢悄悄地对我咬耳朵。虽然已经过了两个月，凌奈・卢似乎还记得这种香草的味道。

瓦尔卡斯又往里面放入了几种香草。他没有把香草磨碎，而是直接在锅上啪嚓啪嚓地碾碎，然后混入其中。虽然他的动作很随意，但一定有仔细计算过分量。他中途没有再碾碎任何香草，将手上剩下的香草毫不吝惜地扔进垃圾桶。

微量的油脂被卡龙奶压制，之后只响起咕嘟咕嘟的煮沸声。瓦尔卡斯听着这个声音，大约有三十秒没有动。

然后，他突然像是打开了开关一样，用木铲捞起食材。两片鱼肉沾满黑色的香草碎片和白色的卡龙奶，被放在陶瓷盘子上。他用木铲将那层像垃圾一样的残渣漂亮地刮掉。

从下面出现的是煮熟的白色鱼肉。可能是因为有香草保护，上面没有一点焦痕。瓦尔卡斯将鱼肉移到另一个盘子上，又仔细地洗了手，然后切成一公分左右的厚度。

他将切好的鱼肉重新摆好，让断面露出来，然后用银汤匙舀起红色的物体，放在鱼肉上。那东西装在一个小壶中，似乎是用阿络果磨碎后熬煮而成的果酱。

「……完成了。」

瓦尔卡斯离开作业台。

「这道料理容易散热，还请尽快品尝。」

「哎呀，你的手法真是俐落！……不过，我无法想象这道料理的味道。」

伯亞思走向盘子，我们也跟着他走去。

「在我们《银星亭》中，这是一道前菜。由于能带回来的鱼有限，我们只能每隔几天制作一次。」

瓦尔卡斯边说边拉开白色面具。白色的面具被汗水浸湿，褐色的长发紧贴在上面。

「那么，我开动了！我真是赚到了。」

伯亞思用分叉成三股、类似叉子的银色餐具，将料理送入口中。他瞪大了眼睛。

「这道料理——不，我应该等明日太阁下品尝后，再阐述感想。」

我拿起木匙，小心翼翼地舀起料理，避免弄掉。

这是一块平凡无奇的白肉鱼肉。虽然说是烧烤料理，但鱼肉本身并没有接触到铁锅，所以应该是用蒸烤的方式烹调的。鱼肉被卡龙奶浸湿，上面还放着宛如草莓的阿洛瓦果酱，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而且，还放了数种香草，所以香气非常复杂。

我仔细观察了外观后，将鱼肉放入口中。

顿时——复杂的香气与复杂的味道一起扩散开来。

（这道料理——）

这道料理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香草的辛辣、阿洛瓦的酸味、卡龙奶的甜味，以螺旋状交织在一起，在口中扩散开来，就是这种感觉。

不，虽然说是辛辣，但那是由数种香草带来的味道，阿洛瓦的酸味也添加了柠檬草般的香草酸味。此外，卡龙奶的甜味也混入了砂糖和阿洛瓦的少许糖分，很难判断哪种味道是由哪种食材带来的。

然后，鱼肉在其中心。被香草包裹着烤过的鱼肉的鲜味，将所有风味结合在一起。

将白身鱼和香草一起烤，用奶煮沸后放上果酱。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样能做出美味的料理——但这道料理却成立了。

甜味、辣味、酸味，甚至还有香草烤焦的微苦味，明明感觉会把一切都搞砸，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持了平衡。到底要经过怎样的计算才能做出这种味道，我连想象都很难。

很难判断这道料理是好吃还是难吃。如果问我「想不想做这种料理？」，我应该会立刻回答「不想」。

尽管如此，我却无法断言这道料理难吃。

不，这一定很好吃。

只是，我心中的感觉齿轮无法咬合。

如果是提玛洛或罗伊的料理，我不会混乱到这种地步。应该也有人觉得这种东西好吃吧，饮食文化的差异真有趣，我能够从自己的感性中抽离，导出这样的答案。

但是，我无法判断这道料理。

奇妙的味道。

复杂的味道。

不可思议的味道。

我只能挤出这样的感想。

这道料理的风格与我截然不同，简直就是异世界的料理。

「这是……」凌奈・卢用痛苦的声音喃喃自语。

当我讶异得无法动弹时，大家似乎已经试吃过了。凌奈・卢回头望向我，眼神中充满着依赖。

「明日太，请告诉我……这道料理好吃吗？」

多么奇妙的问题啊。

过去，丹・卢堤姆试吃『奇霸肉咖喱』时，也曾经问过「这东西好吃吗？」。不过，凌奈・卢的声音中充满着无法压抑的情感，与丹・卢堤姆的语气截然不同。

楚儿・帝恩也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我。莉蜜・卢则是一脸苦恼地发出「嗯～」的声音。

「莉蜜搞不太懂呢……咦？爱・法，你不吃吗？」

「我不是炉灶掌管人，我对城下镇的料理也没有兴趣。」

木盘上还剩下几片肉。

我下定决心，将木盘递给爱・法。

「爱・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感想吗？我想听听看不是炉灶掌管人的森边居民的直率意见。」

爱・法疑惑地皱起眉头，没有开口反问，直接用手指夹起肉片。她将肉片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后，吞了下去。

「……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我不觉得这道菜好吃。不过，我也不觉得难吃。」

爱・法干脆地这么回答后，将嘴巴凑近我的耳边。

「再说，我不认为这是森边居民需要的味道。如果你煮了这道菜，我和纪芭婆婆、东达・卢都不会被打动……明日太，你就照着你相信的道路前进吧。」

我闭上眼睛，将心中翻腾的疑问和郁闷压回心底，回望着爱・法冷淡的表情。

「我知道了。爱・法，谢谢你。」

爱・法沉默地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转头望向伯亚思。

「我没办法好好地用言语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惊讶。伯亚思，可以告诉我你的感想吗？」

「我吗？我觉得这道菜很厉害！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品尝到了杰诺斯厨师追求的美味料理的终点！」

伯亚思露出纯真的笑容，望向瓦尔卡斯。

「瓦尔卡斯阁下，我应该也品尝过好几次你的料理，不过，我从来没有这么惊讶！如果你能自由使用托兰伯爵宅邸的食材，就能做出这么出色的料理啊！哎呀，我真是佩服！」

「……听到您的赞美，我深感光荣。」

瓦尔卡斯用冷淡的表情这么回应。伯亚思望着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明日太阁下制作的料理果然跟我们的做法截然不同。对于城下镇的人们来说，这道菜或许很粗鄙，不过，这道菜不只是稀奇的乡村料理，它隐藏着一种美味，让人光是吃下它，就会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样啊。」

「嗯。如果不是这样，杰诺斯侯爵和里哈姆阁下也不会对明日太阁下的厨艺赞誉有加。明日太阁下品尝到瓦尔卡斯阁下的料理时，应该也大吃一惊吧。瓦尔卡斯阁下品尝到明日太阁下的料理时，应该也会有相同的感受。」

瓦尔卡斯的表情果然没有变化。

不过，伯亚思满足地点了点头，转向我。

「那么，接下来轮到明日太阁下咯！我很期待你的美味料理哦。」

「好的。我会努力回应你的期待。」

我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条破旧的白毛巾。

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来制作料理。而且，我必须确认瓦尔卡斯品尝我的料理后，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凌奈・卢，可以帮我准备一个平锅、一个单柄锅和一根铁签，还有几个盘子吗？楚儿・帝恩，帮我跟外面的人拿三颗奇谬鸟蛋和一壶卡龙奶脂，然后准备生火。莉蜜・卢，跟我一起准备其他食材。」

「了解！」

莉蜜・卢恢复了笑容，精神奕奕地这么喊道。凌奈・卢和楚儿・帝恩各自摆出抹去不安和动摇的神情，不发一语地开始准备。我和莉蜜・卢一起走向粮库，挑选出必要的食材，交给娇小的助手。

「明日太，你要做什么料理啊？没有奇霸肉的话，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不过，这样我才有机会和对方一决胜负。」

只要拜托卢家的人，我就可以使用奇谬鸟和卡龙的肉。不过，既然要使用不熟悉的食材，我最好能做出具有冲击性的料理，这样才会得到好的结果。这不只是单纯的试吃比赛，我必须让瓦尔卡斯认同我的料理。

我请莉蜜・卢搬运食材，自己走向鱼塭之间。我挑选了瓦尔卡斯挑选的鱼，尽量挑选大小和形状相似的鱼，然后连同网子一起带回炉灶房。

「什么！明日太阁下，你也要使用活鱼吗！？」

「是的。我来自岛国，很习惯处理鱼。」

瓦尔卡斯眯起眼睛，观察我的举动。

我把有柄的网子交给爱・法，从腰际拔出三德菜刀。我唯独不想把这把刀放在推车上，所以把它带了过来。

（老爸，我好久没借用你了。）

自从我从迪艾儿那里买下切肉刀之后，我尽量不使用这把菜刀。不过，我第一次使用这种鱼用的调理刀，我可不想在正式上场的时候出错。

我从白鞘中拔出三德菜刀，将它放在砧板上，接过有柄的网子。我跟瓦尔卡斯一样，先将盐巴抹在鱼身上，洗去粘液。

然后，我将铁串刺进鱼头，固定在砧板上，剖开鱼腹。就算我有半年左右的空窗期，我依然可以轻松地将鱼切成三片。

「嗯～你很熟练呢！你发挥了渡海而来的人民的本领啊。」

我听着伯亚思在背后发出的赞叹声，将盐巴和皮果叶撒在鱼肉上。这座粮库当然也备有在城里需要付费的皮果叶。

顺带一提，我没有把皮剥下来。而且，这种鱼的鳞片跟红点鲑和虹鳟一样小，所以不需要处理鳞片。

在腌制鱼肉的时候，我用楚儿・帝恩准备好的炉灶煮了两颗奇谬鸟蛋。剩下的一颗蛋则用雷登油和马马利亚醋制作蛋黄酱。煮熟的蛋切碎后，加入少量的亚力果和蛋黄酱，做成塔塔酱。

「哦哦，这道菜我也没见过呢。」

伯亚思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他那纯真的模样让我感到十分欣慰。

伯亚思最希望的应该是我能让瓦尔卡斯闭嘴，别再啰嗦。但除此之外，他纯粹也很期待我的料理。我不会怀疑他的心情。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他真是个怪人。）

我一边想着，一边加热单柄锅。加热后，我在腌好的鱼肉上撒上软包粉，用乳脂煎两面。

这是河鱼的法式煎鱼。

加热的乳脂和鱼的香味非常芬芳。将煎好的鱼肉移到盘子上，用菜刀切块，再淋上塔塔酱就完成了。

「久等了。这是我的故乡的料理，叫做法式煎鱼。」

「嗯嗯。乳脂的香气真是让人受不了。」

伯亚思再次第一个伸出手。

「哦哦，这是——！哎呀，真是危险。瓦尔卡斯阁下，你也来尝尝味道吧。」

瓦尔卡斯面无表情地拿起叉子。凌奈・卢等人等他将料理送入口中之后，也拿起木匙。这次爱・法也一开始就拿起了木匙。

最后，我用自己的舌头确认味道。

成果还不错。

软包粉让表面煎得酥脆，内侧的鱼肉鲜嫩多汁。这条河鱼本来就没有奇怪的腥臭味。乳脂的味道宛如奶油般，塔塔酱的味道也没有受到干扰，两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我本来想多花一点时间来腌渍鱼肉，或是干脆使用以饕油为基底的伍斯特酱。不过，以第一次尝试来说，这样的成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明日太阁下，你是第一次处理赛尔法的河鱼吧？为什么你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呢？」

「在我的故乡也有这种鱼。如果是我刚刚看到的那些被隔离在鱼池中的肥鱼，我大概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我太佩服了！这道料理也美味得无可挑剔……如果要挑剔的话，就是没有使用香草这一点，不符合杰诺斯的作风吧。」

「这样啊。我本来很犹豫要不要用咩姆和饕油来调味。因为这种调味方式比较费工，我担心城下镇的人们可能吃不惯。」

「咩姆和饕油吗！那应该也很好吃！不过，这道料理也美味得无可挑剔！味道不输你之前招待我的奇谬鸟炸物。」

伯亚思用融化般的笑容这么评论，然后转头望向瓦尔卡斯。

「怎么样？这就是明日太阁下的厨艺！虽然多少偏离了杰诺斯的饮食文化，却有着足以弥补这一点的神奇滋味。就算这道料理端上晚宴的餐桌，我也完全不会感到不满。」

瓦尔卡斯缓缓地走向我。

他依然眯着眼睛，用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我。

「……这就是外来者的方法吗？」

「是的。这是我在故乡学来的，我国家的料理。」

「西姆、加喀尔和王都亚鲁格拉德，也有许多厨师会制作不可思议的料理。不过，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比那些厨师差。」

「这样啊。你的厨艺确实很了不起。」

瓦尔卡斯似乎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他淡淡地继续这么说。

「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比你差。不管是火候或调味，你都还有改良的余地。」

「是的，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已经充分表达出自己是一位什么样的厨师了吧。」

「是的，我清楚地理解了。」

瓦尔卡斯又更靠近我了。虽然他面无表情，让人毛骨悚然，不过爱・法没有动，代表他没有散发出恶意吧。

然后——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双手。

「我要收回前言。」

「什、什么？怎么了吗？」

「我要收回刚刚说过的那些话。」

他绿色的眼睛紧盯着我。

他的指尖虽然优美得宛如女性，我的手却感受到皮革般的粗糙触感。这是长年做粗活，皮肤变得很硬的工匠的手。

「明日太阁下，我完全错估了外来民族的技术。你有权利使用任何食材。而且，明日太阁下，我很荣幸能与你同一天掌管炉灶。」

「谢、谢谢你。」

「……我上次有这种心情，说不定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面无表情的细长脸庞又凑得更近了。

「你的作法和我不同。而且，你一定也和我有不同的目标。尽管如此——不，正因如此，我的内心才会如此骚动。明日太阁下，至今为止，只有一个人曾经让我有这种心情。」

「那、那个人该不会是叫做米凯尔的厨师吧？」

瓦尔卡斯的眼睛像吉萨・卢一样，眯成一条线。

「明日太阁下，你该不会——」

「不，我的师父是我父亲。虽然我和米凯尔有交情，不过他没有教过我做菜。」

「这样啊。米凯尔阁下曾经是我唯一且最大的劲敌。明日太阁下，我感觉我终于把那位遥不可及的劲敌拉回身边了。」

「瓦尔卡斯，就算你没有恶意，你差不多该离开我的家人了吧？」

爱・法终于开口警告对方。

瓦尔卡斯最后紧紧握住我的手，依依不舍地退开。

「失礼了。因为事情太过突然，我失去平常心了。」

我松了口气，再次与瓦尔卡斯面对面。

「瓦尔卡斯，我也很荣幸能与你同一天掌管炉灶。欢迎会当天，我们多做一些料理，品尝彼此的料理吧？」

「求之不得。明日太阁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与你相遇的日子。」

这么说完，瓦尔卡斯突然微微一笑。

他的五官本来就很端整，这么一笑，突然散发出一股温柔的氛围。

「……不过，你还很年轻。明日太阁下，现在的你不可能煮出比我更高级的料理。」

瓦尔卡斯的表情变得温柔，判若两人，他这么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