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乱之日

第一章　混乱之日

１

婚礼宴会对我来说，是一生一次的大工作。宴会隔天——

我和爱・法一起走在森林中被踩踏成黄色的道路。

我们花了六天完成工作，现在正从卢家聚落踏上归途，返回法家。

「唉，我也好想帮忙收拾宴会的残局哦。」

我一边走着，一边这么喃喃自语。

今天我难得睡过头，所以没有参加善后工作。

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天顶了。

就算我来到这个异世界之前，就以早睡早起为信条，不过，我昨天真的太累了。我感到相当遗憾。

爱・法踏着轻快的步伐前进，斜睨着我的脸。

「你还在说这种话啊。你的工作是制作宴会料理，不需要在意这种小事。」

「不，我不是在说工作上的责任，我想要跟大家一起同甘共苦。」

早上——应该说，一个小时前，我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冲出卢家的临时住所后，宴会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了。

不管是石头堆砌而成的简易炉灶、新郎新娘坐的高台、用来挂火把的照明台、仪式的火堆——所有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景象，让人以为昨晚的宴会只是一场梦。

我听说大家在日出的同时就起床，全员出动收拾宴会的残局。

「祭典结束之后，本来就会让人感到寂寞。我总觉得胸口好像开了一个洞。」

而且，今天也是我与卢家聚落六天生活的告别日。

这六天之中，我与许多人建立起交情。

一开始，我不知道该如何与男人们相处，不过，教导他们放血和屠宰之后，我开始对他们怀抱着莫名的亲切感和信赖。至于一起努力烹调料理的女人们，就更不用说了。

我的寂寥感也跟着与日俱增。

「不过，只要有爱・法在，我就不会感到寂寞啦！」

我大声地表明自己的心情后，爱・法边走边踹了我的脚。

「你差不多该转换心情了。今天可是有新的麻烦事在等着我们哦。」

「嗯，我知道啦。」

我们花了约一个小时，终于回到暌违六天的家——一位披着长版披风的金褐色头发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嗨，爱・法、明日太，看到你们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他的身材瘦长，宛如螳螂。

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金褐色头发，以及相同颜色的胡渣。

他的脸型细长，鼻子也很细长。他的眼角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笑意。

他的紫色眼眸宛如孩子般天真无邪，又宛如老人般沉稳。

他就是那位身份成谜的神秘旅人——卡谬尔・佑旭。

「我依照约定，过来拜访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跟你们聊一聊吗？」

「当然可以。我们也很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太感谢了。」

听到我这么说，卡谬尔・佑旭露齿一笑。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感激不尽。美丽的女猎人，你今天也一样美丽动人。」

「…………」

「不要破坏我们家家主的心情啦……如果你要进到家里，我必须保管你的刀。」

「这样啊。这是森边居民的习俗吗？真不错。光是今天一天，我的好奇心就能获得多大的满足啊。光是想象，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卡谬尔・佑旭用装傻的表情说着装傻的话，毫不犹豫地将腰际的长刀连同刀鞘递给我。

这把刀比森边居民使用的蛮刀还要长，不过，刀身比较细窄，所以重量没有太大的差异。

不过——这把刀是用来切什么东西的呢？

「……那么，请进。」

爱・法、我、客人，我们照着这个顺序钻进门板。

法家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两样。

爱・法脱下鞋子，将毛皮披风挂在墙上，一如往常地坐在上位。

不过，她没有把腰上的刀靠在墙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手边。

我在她身旁坐下，同样把客人的刀放在手边。

卡谬尔・佑旭没有脱下披风，轻巧地坐在下位。

（……真是个奇妙的大叔。）

他在驿站城镇救了我们一命，又在卢家聚落差点引发流血事件。对我来说，这是第三次与卡谬尔・佑旭见面。

不过，不管我们见过几次面，我依然无法从他那装傻的笑容中推敲出他的心思。

「那么——首先，我想要为之前的事情道歉。」

「道歉？」

卡谬尔・佑旭对我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在驿站城镇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我说了一些多余的话，让你们感到混乱。我并不想积极地与族长家的孙家为敌。」

他突然抛出这个话题，直捣核心。

「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把我当成与森边居民为敌的人。我反而想跟森边居民打好关系，才会像这样拜访你们。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爱・法沉默不语，她用充满威严的姿势盘腿坐着。

卡谬尔・佑旭不知道怎么解读她的沉默，他继续流畅地说着：

「那个时候，我太心急了。我从以前就对森边居民很感兴趣，终于有机会与你们交流，而且对方还是像爱・法这么美丽的女性，我才会一时冲动。希望你们原谅我。」

尽管如此，爱・法依然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这是她第二次与卡谬尔・佑旭见面，而且，她这次有时间事先调整好心情，所以，她可能有办法忽略对方的玩笑话。

不过，我的职责就是与这个男人交谈，试探他的内心。

「那么，卡谬尔・佑旭，我想要请问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叫我卡谬尔就可以了……目的？」

「虽然你是为了工作而来，不过，你特地来见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你该不会只是来跟我们闲话家常吧？」

「不，我本来只是想来跟你们闲话家常。」

卡谬尔・佑旭瞪大眼睛。

「我从以前就对森边居民怀抱着同伴意识。不过，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对你们来说，我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听到这样的家伙谈论森边的规矩，或是族长家系的堕落，你们当然不会想听吧。所以，我才会先过来这里，想要与你们交流。」

卡谬尔・佑旭从长版披风的内侧取出装了水果酒的土瓶。

「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晚上喝吧……啊，我先试毒。」

他跟之前一样，喝了一口水果酒。

「嗯～不过，我觉得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要与森边居民交流，我完全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和目的。」

「欸？想要跟别人打好关系，需要理由和目的吗？……硬要说的话，我对于不得不改信其他神明的处境感到共鸣，对于森边居民在驿站城镇的孤傲举止感到尊敬，然后，我个人对明日太和爱・法怀抱着兴趣和好感。我认为这三点是我这么做的动机。」

这个人真是能言善道。

他的思路相当清晰，表情和语气却很轻浮。

「不过，既然你们让我进到家里，代表你们也对我有兴趣吧？毕竟镇上的人们都会对我怀抱着畏惧之情。看到有人像我这样大摇大摆地跑来森边，你们果然无法漠视吧？」

「谢谢你连我们的心情都帮忙代言了……这么说起来，关于那件工作，你已经确实跟孙家谈过了吗？」

「啊，嗯。如果我跳过孙家，直接跟其他居民谈这件事，会让他们没面子，引发不必要的骚动。我有在反省了。」

这个男人的工作是护卫从杰诺斯前往东方王国西姆的商团。

他似乎想在护卫的途中经过森边聚落，所以才会委托孙家担任向导。

「你跟本家的人发生过那样的纠纷，他们竟然还愿意答应你的要求。」

「嗯。我有确实报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引发任何问题哦。他们再怎么堕落，毕竟还是族长的血脉，真是宽宏大量。」

卡谬尔・佑旭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他的表情让我无法信任他。

「顺带一提，我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开始工作。因为这个商团规模庞大，所以需要花很多时间准备。而且，他们很重视吉利。十五号是适合旅行的好日子，所以从今天开始算起，还要二十几天才会出发。」

虽然他这么说，不过我还没有学习这个世界的历法，所以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为了不让他察觉这一点，我暧昧地点头说「原来如此」。

「然后，前往东方王国再回来，需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我想要趁这二十几天的时间，尽量跟你们打好关系。爱・法、明日太，谢谢你们愿意接纳我这种可疑的男人。」

「不过，我们还没有缔结深厚的羁绊就是了。」

「轻易缔结的羁绊没有价值。跨越重重困难之后，羁绊才会变得强韧，得以长久维持。」

如果只听他这么说，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很动听，不过，我还是觉得他的话中没有太多感情。

我沉思了一会儿，思考着「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结果，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爱・法一直凝视着卡谬尔・佑旭，她冷冷地望向我。

「你肚子饿了吗？如果现在是用餐时间，不用管我。」

「不，我们白天不会吃太多。不过，我昨晚没有吃晚餐……」

「这样不好哦！明日太，你这么瘦，要多吃一点。」

虽然我不太想被你这种瘦竹竿男这么说，不过，这个人看起来很瘦，是因为他的身高太高的关系吧。

由于他穿着长版披风，我无法看得很清楚，不过，从披风中露出来的手腕骨架分明，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手指和手掌都相当厚实，不输吉萨・卢和达鲁姆・卢。

「现在才刚过正午吧。嗯……如果只靠肉干撑到傍晚，感觉会很痛苦。爱・法，我可以吃一点肉和亚力果吗？」

「随你便。」听到她这么说，我走向粮库。

不过，客人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喊住了我。

「那个，不好意思，你说的肉该不会是奇霸兽的肉吧？如果是的话，可以分我一点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爱・法至今一直努力保持冷静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石之城的居民——竟然要吃奇霸兽的肉？」

「嗯？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只有杰诺斯的居民会畏惧奇霸兽和森边居民哦？」

卡谬尔・佑旭的脸上浮出愉快的微笑。

「不只是杰诺斯，我本来就不是出身于西之王国，对我来说，奇霸兽只是一种害兽，森边居民只是狩猎奇霸兽的勇敢猎人。在驿站城市闲晃的南方人和东方人，也不会用畏惧的眼神看着你们吧？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谁是东方人，谁是南方人。

不过——我印象中，许多黄褐色皮肤的人们会畏惧、轻蔑爱・法。

「不过，除了森边居民之外，过去确实没有人吃过奇霸兽的肉吧。我不知道南方和东方的状况如何，不过，至少在西之领土，除了摩尔加的森边之外，没有其他地方栖息着奇霸兽。身为西之王国的子民，如果我能获得第一个品尝奇霸兽肉的荣誉，光是这样，就不枉费我今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了！」

他的眼睛真的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

另一方面，爱・法依然难掩困惑的神色。

森边居民这八十年来都因为《食奇霸者》而饱受歧视，这样的发展果然让他们大受冲击吧。

「爱・法，怎么办？你是家主，我会遵从你的决定。」

我弯下腰这么询问后，爱・法突然抓住我的胸口。

我差点跌倒，她将嘴巴凑近我的耳边，气势汹汹，仿佛要咬住我。

「我——我无法判断。明日太，你怎么想？」

虽然我们距离这么近，她却用着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这么呢喃。

她绝对不想让眼前的客人听到这段对话吧。

我讶异地离开她的身边，看到爱・法的表情后，我更加吃惊。她的表情依然冷漠僵硬，蓝色眼眸却流露出比莉蜜・卢还要稚嫩的不安，凝望着我。

这件事真的让她这么震惊吗？

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脸，不让客人看到她的表情，然后，我同样将嘴巴凑近她的耳边。

「只要不触犯森边的禁忌，我认为没有关系。既然对方带了水果酒当作伴手礼，我们用奇霸兽肉和亚力果来招待他们吧？」

爱・法再次拉住我的胸口。

「……明日太，交给你判断了。」

爱・法的嘴唇触碰到我的耳垂，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隐藏着这样的心情，回头望向客人，大方地点了点头。

「既然家主已经同意了，我们打算招待各位一些简单的餐点。由于各位带了水果酒，我们也会准备酒肴。各位不用客气，尽管吃吧。」

「那么，我要跟明日太一样的分量！」

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只体型庞大的老狗，开心地摇着尾巴。

不过，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如果想要敞开心胸，一起吃同样的食物果然会是个有效的方法。如果能借此稍微窥探一下这个可疑男子的内心就好了。我这么思考，再次走向粮库。

这段时间，爱・法静静地闭着双眼，就算卡谬尔・佑旭滔滔不绝地对她说话，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２

「久等了。」

我可不想在这种时间做太精致的料理。

所以我随便切了一些奇霸兽的五花肉，和亚力果一起炒过后，用岩盐和皮果叶调味，再淋上水果酒，做了一道极为简单的肉炒蔬菜。

「你很熟练呢。明日太，你之前是城里的厨师吗？」

「啊，差不多啦。」

我这么回答，将木匙和木盘递给客人。

分量是平时的一半。

就算不合他的口味，我也希望他能吃完。

「哎呀，我好开心啊。虽然我曾经在西之领土四处奔走，有时候还会前往东之王国和南之王国，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过长得像奇霸兽的动物。我从以前就很好奇，这种勇猛的动物，它的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原来如此。在我的世界里，除了山猪之外，其他的野生猪只似乎都灭绝了，这个世界里也没有类似的动物啊。

总之，我开始吃起轻食。

「我开动了。」卡谬尔・佑旭点了点头，笑盈盈地拿起木盘。

然后，他用木匙舀起奇霸兽肉和亚力果，放入口中。

他上下移动长满胡渣的下颚，大口咀嚼后，将食物吞下肚——

然后，卡谬尔・佑旭那张细长的脸庞突然变得面无表情。

我吓得差点松开手中的木匙。

卡谬尔・佑旭收起笑容后，那张呆脸瞬间变得像死神或杀手一样，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他的眉毛高耸，眼窝凹陷，脸颊消瘦。我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阴影，现在却突然觉得相当骇人。

爱・法在烹调的时候恢复了冷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卡谬尔・佑旭，仿佛不想错过他任何细微的变化。

当爱・法这么做时，卡谬尔・佑旭喀喀地动着木匙，瞬间吃光了木盘中的食物。

因此，我只吃了一口之后，就无法再动我的木匙了。

他的嘴唇很薄，嘴巴很大，他用着我至今不曾听过的低沉嗓音开口：

「……这是什么？」

「呃，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是奇霸兽的料理。」

「我知道。我第一次吃到这种肉。」

他紫色的眼睛望着我。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要将我刺穿。

「这真是美味至极啊。」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

「这就是奇霸兽的肉啊。」

「是的……」

「我真的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肉。」

「客人！你的表情好恐怖！」

「欸？咦？骗人？抱歉！」

卡谬尔・佑旭突然用他大大的手掌，从左右两侧包覆住他细长的脸。

「不行不行！我太惊讶了，不小心露出本性！不管是表是里，都是我的本性，不要误会了！」

与其说是误会，我根本不想理解他的本性。

我们明明一起用餐，想要借此加深彼此的了解，他却让我感到更加可疑。

「哎呀，真的很好吃！我太感动了！你们竟然独占这么美味的肉啊？这样太狡猾了！」

就算他收起本性，可疑程度依然没有减少。

我斜眼瞄了爱・法一眼，她吐了一口气。

看到她的指尖离开放在脚边的刀柄，我吓了一跳。

这个男人果然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杰诺斯的居民不知道这种美味，竟然称呼森边居民为《食奇霸者》啊。听起来真是愚蠢！你们该不会是为了报复他们，才独占这种美味的肉吧？」

「不，没有这回事。」我这么回答的同时，终于可以吃下第二口。

此时，爱・法用拳头戳了戳我盘腿坐着的膝盖。

「明日太，闻到这个味道之后，我也觉得有点饿了。」

「什么？真拿你没办法。所以我刚刚才会问你，做菜的时候需不需要你帮忙啊。」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木匙舀起肉片和亚力果。

「来，啊——」

我的头顶被敲了一下。

然后，她抢走我的木盘，抢走了两口料理，把剩下的料理推回给我。

家长，你太过分了。

「嗯，真令人佩服！不过，明日太，这道料理之所以这么美味，果然还是因为你的厨艺吧。调味恰到好处，果实酒的风味也让人无法抗拒。明日太，你是不是曾经在知名厨师的门下拜师学艺啊？」

「不，没有啦。我老家只是一间小小的餐馆。」

「是哪个国家的？你的料理手法和我所知的每个国家都不相似。」

话题终于转到这里了啊。

不过，不管对方是谁，我的立场都不会改变。

「说来话长。我出生在一个叫做日本的岛国。我连亚姆斯霍伦这个大陆的名字都不知道，某一天，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倒在摩尔加山的山脚森林里了。」

「……你不知道亚姆斯霍伦？」

卡缪尔・佑旭的眼睛再次瞪得浑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我看到一个不知道日本的外国人出现在日本，我也会感到很惊讶。

「这是什么意思呢？从你的外表来看，我本来以为你是东西混血儿。」

「啊，东西混血儿在这里并不稀奇吗？」

「虽然稀奇，不过因为是友好国家。只要一开始确实决定要以哪一国的身份生活，就不会受到迫害——明日太，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最近我太忙了，爱・法的亚姆斯霍伦世界史讲座也暂停开课。晚餐后，我们闲话家常时，我总是被睡魔掳走。

话说回来——爱・法自己也待在森边聚落这个特殊的封闭空间，她拥有的知识并不多元。关于外界的事情，她也只是把从父母和纪芭婆婆那里听来的故事，直接转述给我听。

「这样啊。所以，虽然你是一位异国人，你还是决定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啊。对西之民来说，森边居民是灾厄的象征；对南之民来说，森边居民是舍弃神明的叛徒一族；北之民本来就跟我们水火不容——因此，我猜明日太应该是来自东之王国。」

「我的故乡被称为极东的岛国。东之民的外貌大多跟我一样吗？」

「不，虽然黑发黑眼的人很多，不过也有很多人皮肤黝黑。驿站城市里也有很多这种人吧？他们就是东之王国西姆的人民。」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常识果然无法套用在这个世界。

「不过，我自己也一头雾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撞到头，相信自己拥有奇怪妄想的大笨蛋。」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

我差点要惊呼出声。

「不，我可没有认为你是大笨蛋哦？嗯～不过，我还是很讶异。没想到奇霸兽的肉这么美味……在杰诺斯，大家都谣传奇霸兽的肉又臭又硬，根本不能吃。」

「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吃到没有用正确方式烹煮的奇霸兽肉，才会传出这种谣言吧。奇霸兽的肉很美味哦。」

「嗯！我彻底体会到这一点了！我虽然不是旅人，却以亚力果和波糖为主食，所以一直认为森边居民一定是对食物毫不关心的清贫一族。先入为主的观念真是可怕。你们根本不是清贫一族，就算自称美食一族，也不会有人笑你们吧。嗯～真是冲击啊。」

「啊，等一下。我来自异国，这一点请你先考虑进去。我认为森边居民对食物毫不关心，过着清贫生活这一点，确实没有错。」

「是吗？不过，光是奇霸兽的美味，就让我觉得你们不配被称为清贫一族了。因为有这么美味的肉，所以你们才会认为只要再吃些便宜的亚力果和波糖就好了。嗯～真是耐人寻味！」

这下该怎么办呢？

虽然我还不想把这个可疑的家伙当成自己人，不过，他跟那位杰诺斯侯爵大人似乎有来往，如果我对他传达错误的情报，感觉也很危险。

「卡谬尔・佑旭，不好意思，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嗯？怎么了？」

「我来自异国，还不清楚森边的禁忌和规矩。老实说，我不知道可以跟你透露多少森边的内情。我想先跟家主偷偷讨论一下。」

「啊，当然可以！从刚刚开始，就只有你一直陪我聊天嘛。如果连你都闭上嘴巴，我就只能自言自语了！……那么，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就离开一下吧。其实我还没有调查完工作内容，所以想要往更南边的地方走走。」

「南边……是卢家聚落所在的方向吧。」

「我今天不会靠近那里啦。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而且我也学到了一个教训，跟森边居民接触时，必须更谨慎一点。」

这么说起来，他被达鲁姆・卢拿刀威胁，也没有白费嘛。

不过，我希望他可以在对方拿刀出来之前，就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如果要南下，就一定得经过卢家聚落前吧。毕竟聚落是沿着一条纵长的单一道路而建。」

「不要紧。我很擅长躲藏。昨天我不是也躲得很好吗？」

「……什么？」

「昨天的宴会，我躲在森林里偷偷参观了哦。虽然孙家的年轻人们出现的时候，让我吓出一身冷汗，不过，幸好没有演变成暴力事件。」

卡缪尔・佑旭这么开口，他完全没有露出愧疚的模样，张着大嘴，微微一笑。

３

「欸，你真的觉得那个大叔怎么样？」

我炖煮着波糖，这么询问爱・法。

「我跟他聊得愈多，就愈摸不透他。我们是不是不要继续跟他扯上关系比较好啊？」

「……我不知道。」爱・法这么回答，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我本来就不打算跟石之城的居民有所牵扯，不过，那个男人说的话并没有违背常理。他只是态度非常不正经罢了。」

「就是说啊。如果可以相信那个大叔的话，不知道有多轻松……虽然他的意见跟我们不合，不过，他跟看起来超级正经的吉萨・卢，可以说是两个极端的人。他们两个老是挂着笑容。」

「而且，那个男人——吃了奇霸兽的肉。」

爱・法的眼神变得阴郁，这么低语。

「我没想到石之城的居民会做出那种举动。这是我最惊讶的一件事。」

「这样啊。虽然我不是森边居民，也只去过驿站城镇一次，不过，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可以接受那位大叔的说法。」

「……什么意思？」

「欸？我的意思是，只有在杰诺斯出生的人，才会把奇霸兽和狩猎奇霸兽的森边居民视为灾厄的象征。对于实际田地遭到奇霸兽袭击的杰诺斯人来说，他们当然会产生许多误解和偏见。不过，对于来自外地的人来说，他们应该不会感到畏惧吧？而且，奇霸兽被视为灾厄的象征，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

「然后，大部分在驿站城镇做生意的人，都是杰诺斯的当地人，所以，森边居民几乎只接触过畏惧自己的人。如果有很多像那位大叔一样，来自其他国家的人，他们不会畏惧森边居民的魄力，也不会因为森边居民有些排外，就对他们产生偏见的话，这样的误解就不会传开了。」

「……明日太，你说的话好难懂。」

爱・法终于吐出丧气话。

那个爱・法竟然会这么说。

「就算你不是出生在杰诺斯，也是石之城的人吧。你说的话跟那个卡谬尔・佑旭一样难懂。」

「是啊。我出生长大的地方，确实比较接近驿站城市，而不是森边。不过，就算对方说的话很难懂，我们也不能疏于努力，试着去理解对方——」

「谁疏于努力了？」

听到她微弱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爱・法靠坐在炉灶附近的墙边，她垂下眼帘，表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痛。

「虽然你说的话很难懂，但我有努力去理解。你却责备我理解的速度太慢……？」

「不、不是啦！对不起！是我不好！拜托你不要哭！」

「谁会哭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爱・法这么说，她的脸微微泛红，简直就像在模仿我。

比起哭丧着脸，她这样好上一万倍。

「那么，我们先来讨论一下吧。我们要对那位大叔坦白到什么程度？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应该让他知道？我觉得我们先讨论出一个结论比较好。」

爱・法回答「我知道了」，她缓缓站起身，绕到正在炖煮波糖的我的身后。

我一头雾水，她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在我的耳际低语：「明日太，你怎么想？」

由于我的身高比较高，她一定是在垫脚尖吧。除了双肩之外，她没有触碰我的身体，不过，我整个背部都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等、等一下！我们已经把那位大叔赶出去了，为什么还要说悄悄话啊？」

「我们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如果他待在墙壁外面偷听，我们该怎么办？」

就算这样，我们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要维持这种紧密状态吗？

「等、等一下！波糖好像已经煮好了。我们先处理它吧。」

她的体温迅速远离我的身体。

这比薇娜・卢更让我的心脏承受不住。

我将软烂的波糖移到伪橡胶叶小船上，悄悄地擦拭额头的汗水。

这是六颗波糖，三人份的量。

卡谬尔・佑旭说他会在日落前回来，所以希望我们让他一起吃晚餐。

「我不会要求你们让我住下来啦！我只是突然对森边居民的饮食生活感到好奇！如果需要支付代价，我会照做！」

这位客人带来相当高级的水果酒，我也不好意思跟他索取代价。爱・法露出复杂的表情，答应了对方，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准备三人份的餐点。

「那么，在我们开始密谈之前，得先决定菜单才行。」

我用木铲刮下烧焦的波糖残渣，回头望向退到后方的爱・法。

「晚餐你想吃什么？」「汉堡排。」

好快！

爱・法露出「啊」的表情，重新说了一次「…………汉堡排」。

不，就算你重新说了一次。

「这样啊。仔细想想，我们可能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菜单。」

爱・法从旁边迅速地靠了过来，她用手环住我的脖子，将我的头调整到与她相同的高度后，低声对我说「什么意思？」。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不，如果人家以为汉堡排是森边的家常菜，这样不太好。不过，如果要详细说明的话，就会提到我们和卢家、卢堤姆家的关系。我认为我们应该事先讨论一下，要公开多少情报。」

我别无他法，只能对爱・法窃窃私语。不过，就算我压低了气息，她依然与我近在咫尺，香气的微粒子钻入我的鼻腔。我刚刚才吃过点心，爱・法的香气却让我再次感到饥饿。

爱・法似乎不知道我的心情，她再次将嘴唇凑向我的耳边。

「……为什么？」

「我说啊！如果你只是要附和我，不用对我窃窃私语吧！？」

「说得也是。」她这么回答，再次将耳朵凑向我。

我果然还是得对她窃窃私语啊。

「呃，那位大叔的身份地位应该跟杰诺斯的领主有关吧？如果对这样的人灌输错误的情报，可能会造成误会。不过，那位大叔似乎对孙家怀有恶意，如果把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内情告诉他，应该也不太妥当吧？」

「……不过，那个男人已经见过东达・卢，他也知道我们跟这场宴会有关吧？」

她的声音轻柔。

我的右耳耳垂快要融化了。

「是啊。所以，重点在于……东达・卢一有机会就想击溃孙家。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大叔呢？」

听到我的问题，爱・法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我坐在地上，用指尖戳了戳等待出场的亚力果。

「不过，果然还是——」

「呜呀！」

「怎么了？不要吓人啦，笨蛋。」

「笨、笨蛋是我才对！不要突然从背后跟我说话啦！」

「……你感觉得到我的气息吧？」

「很遗憾，我的知觉机能没有猎人那么优秀！拜托你接近我的时候，至少要进入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你这个男人真啰嗦……」爱・法不满地这么说，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她抓住我的下颚，将我的脸转向旁边，然后将脸凑了过来。

「不过，既然那个男人之后可能还会跟东达・卢接触，就算我们随便隐瞒，也没有意义吧……当然，我们没有义务要积极地告诉他。」

我明白了。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这一定是神明还是什么存在，为了考验我的理性或人性，才会这么做吧。

真是有够麻烦。

「我知道了。我来整理一下重点吧。爱・法，你认为不该告诉那位卡谬尔・佑旭的事情是什么？」

爱・法再次陷入沉思。

她和我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要稍微动一下，膝盖就会撞在一起。

我打从心底感到坐立难安。

爱・法终于抬起头，我慌忙地转过头去，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没有。」

「竟然没有啊！」

我差点反射性地拍打她的头。

爱・法嘟起嘴，看起来相当不满。她现在就待在我的身旁。

「是你自己说要密谈的吧？你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吗？如果有，就告诉我啊。」

她这么说完后，又别过头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自己已经比昨天完成大工程的时候还要疲惫了。

「我说啊，虽然你认为孙家是森边的耻辱，不过，你无法忍受都城的人来制裁孙家吧？那么，假设——那位大叔让多杜・孙背黑锅，将他逼上处刑台的话，那位大叔就会成为森边居民的仇人吗？」

爱・法讶异地皱起眉头。

她没有压低声音，用普通的声音回答我：

「如果都城的法律和规定制裁了孙家的人，那是他们打破规矩的错。如果事情是这样，我不会把对方视为仇人……不过，如果对方拿『都城的人遵守森边的规矩』这种名目来压我，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侮辱。而且，如果对方打算把森边居民当作棋子，来达成这个目的，我认为这是相当恶毒的计谋。」

嗯。虽然她的解释有点难懂，不过，如果孙家触犯了都城的法律，就让都城的人来制裁他们。如果孙家触犯了森边的规矩，就让森边的人来制裁他们。她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吧。

「嗯……不过，孙家确实触犯了森边的规矩吧？不过，现在森边没有人可以制裁他们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没有放过孙家的暴行。」

「我知道。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不过，森边的居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吧？昨天也是，直到东达・卢和丹・卢堤姆展开行动之前，大家不是都用一副忍气吞声的表情，忍受孙家的蛮横吗？」

「没有家主的许可，他们不能对孙家抱持敌意。我是家主，所以可以自由行动。」

「那么，虽然这个问题很讨厌……不过，那些与卢家无关的小氏族，只能一味地忍受孙家的暴虐吗？」

爱・法轻咬着嘴唇，她抬眸瞪着我，这么开口：

「就算孙家是族长家族，如果他们公然做出暴虐的举动，所有人民都会投靠卢家。为了不让事情演变成这样，那群蠢货应该也会发挥仅存的自制心。」

「因为他们不能公然做坏事，所以就暗地里偷偷做坏事啊。」

「…………」

「爱・法，你很强。所以，你才能制裁狄咖・孙和东达・孙的恶行。不过，如果有人没有像你这么强，只能暗自饮泣的话——我还是无法原谅孙家。」

「……我只能阻止眼前的暴虐。」

爱・法再次抓住我的胸口。

不过，她的动作并不粗暴，比较像是在恳求我。

「我只能保护自己。所以……」

所以，她才会独自生活吗？

所以，我才会成为她的负担吗？

我点了点头，将手叠在爱・法的手上。

「如果我刚刚说的话听起来像在责备你，我向你道歉。没有人可以忍受这种恶行。所以，卢家和卢堤姆家的人才会那么愤怒……话说回来，孙家的力量真的那么强大吗？既然他们跟卢家一样，拥有近百人的家眷，难道那些家眷都对孙家言听计从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哪些人家是孙家的家眷。」

「这样啊……不过，应该不是所有家眷都堕落吧？」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孙家的百余名家眷都没有尽到狩猎奇霸兽的职责，森林里早就充满奇霸兽了。」

「说得也是。如果五百人之中，有一百人堕落的话，再怎么样——」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段不吉利的话。

「……这么说起来，之前路多・卢曾经说过『奇霸兽的数量太多了』。平时不会成群结队的奇霸兽，竟然一次冲出三只，所以那位辛・卢的父亲才会受伤。然后，他问我法家附近的森林最近状况如何……」

爱・法依然抓着我的胸口，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明日太，我应该在遇到你之后的隔天，就跟你提过这件事了。」

「欸？」

「你曾经问我，森边居民每天猎捕奇霸兽，奇霸兽会不会灭绝。当时，我应该回答过你，奇霸兽的数量不减反增，每年都在增加。」

「…………」

「奇霸兽的数量确实有增加。现在确实是收获的季节，不过，奇霸兽的数量还是有些异常……老实说，这次的收获季，森林里充满了奇霸兽，甚至不需要用吸引奇霸兽的果实。」

「欸？这么说起来，爱・法，你没有去『猎捕供品』吗？」

「这几天没有。不过，我们两天还是能猎捕到一头奇霸兽。」

「是吗？咦，真奇怪。这么说起来，这个甜甜的香味不是吸引奇霸兽的果实的味道咯？」

爱・法马上面红耳赤，她抓着我胸口的手指更加用力了。

「吸引奇霸兽的果实的味道会残留在头发上，很难消除！而且，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吧，明日太，不要随便评论我的味道。」

「不，我是在称赞你……」

「吵死了！……总之，奇霸兽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

「这样啊。不过，路多・卢没有说得这么笃定吧。他只是说有这种感觉。」

「……卢家聚落比我家更南边。孙家聚落比我北边。」

爱・法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红晕，她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火苗。

「虽然这不代表什么，不过，如果孙家一直放弃猎人的工作，或许会对北边造成比较大的影响。」

「……所以，就你的感觉来说，奇霸兽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吗？」

这么一来——事情说不定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就算我将渺小的正义感和道德心抛诸脑后，如果森边居民一直对孙家的堕落视而不见，森边居民的存在意义说不定会崩坏——是吗？

「……爱・法，这件事说不定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那位卡谬尔大叔应该要跟卢家或卢堤姆家的人打好关系，而不是我们吧？」

「这么做没有意义。」

「欸？为什么？」

「你想想东达・卢的个性。如果孙家的堕落已经越了界，那个男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刀。他一定会说不需要石之城的力量，他们要亲手取回森边的秩序——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爱・法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举动很不像她。

「就是因为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我才不想成为纷争的火种。如果卢家和孙家的族人全都出动，将会失去许多猎人，森边的秩序将会彻底崩坏。」

「不过，就算如此，你还是不想借助石之城的力量啊……」

我也只能叹气。

在如此紧迫的状况下，我和爱・法竟然遇到了石之城的居民，对方甚至与杰诺斯的最高掌权者有所往来。

我们法家只有两个人，神明或恶魔究竟想要我们扮演什么角色呢？

总之，我这个弱小的炉灶掌管人，只能为了主人和客人绞肉了。

４

「嗨，我来晚了。」

当太阳即将接触到西侧森林之际，客人悠悠哉哉地回到家中。

「这个聚落明明只有五百位居民，占地却相当辽阔呢。这是我第二次造访这里，不过，我到现在都还无法掌握它的全貌。」

「有必要掌握它的全貌吗？」

「嗯，哎呀，毕竟这是一份大工程嘛。」

就算过了几个小时，卡谬尔・佑旭的可疑程度依然没有改变。

「话说回来，好香的味道啊！幸好我忍着没在路上吃肉干，空着肚子过来！啊，对了对了，刀子就交给你保管了。」

「这边请。我刚好准备好了。」

我们本来不打算打乱自己的生活步调，如果卡谬尔・佑旭太晚回来，我们打算先开动。

不过，这个男人回来的时间点真是巧妙。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真的一直在外面偷听。

比起谈话内容被他听到，我更不希望他看到我为了爱・法无意识的肢体接触而苦恼的模样。

「呜哇，看起来好好吃哦！为什么肉会做成这种圆圆的形状啊？」

「我把肉切成小块，然后捏成圆形。」

「嗯，为什么要这么费工啊？」

「因为这样很好吃。」

这个世界里，没有类似汉堡排的料理吗？

算了，说不定只是这位仁兄不知道而已。

「总之，我们先吃吧。我们也饿了。」

「嗯！就这么办吧。」

我放弃思考晚餐的菜单，决定请他品尝法家的家常菜。

奇霸兽肉汉堡排、亚力果和堤诺叶炒波糖、煎波糖饼。

我想要赶快买一个新铁锅，然后再加上一道汤。

「嗯？这是粉条吗？我听说森边居民是以波糖为主食。」

「这是波糖哦。粉条是什么？」

「就是塔拉吃过的肉包外皮。西方人主要会把肉和蔬菜包在粉条里——欸？这是波糖？为什么？怎么会？」

除了森边之外，没有人发现这种吃波糖的方法吗？

我的好奇心受到刺激，探出身子。

「顺便问一下，城里的人们怎么吃波糖呢？」

「城里没有人会吃波糖哦。波糖是旅行时的常备粮食。它不像粉条，不容易保存，不过，想吃的时候，只要用热水煮过就能吃了。而且价格便宜，最适合长途旅行的人食用……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好吃。」

「这个缺点还真是让人遗憾啊。」当我这么回答时，爱・法拉了拉我的T恤衣角。她的肚子似乎快要饿扁了。

「那么，请用。可以的话，把你的脸收起来吧。」

「我会妥善处理的！……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

我们三人用三种方式打了招呼后，各自拿起木盘。

虽然我昨天制作了堆积如山的汉堡肉饼，不过，我很久没有自己品尝了。我愈做愈觉得自己的火候掌控得宜，让我有些开心。

这块汉堡肉饼的大小将近五百公克。我咬了一口淋上水果酒酱汁的汉堡肉饼后，滚烫的肉汁喷了出来，刺激着我的口腔，让我感到相当舒适。

我愈嚼愈感受到肉和脂肪的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我实际感受到奇霸兽的肉果然很适合做成汉堡肉。

煎过的表面和柔软的内侧肉块，两者之间的平衡也相当完美。如果品尝过这种汉堡肉饼，确实会觉得迷你尺寸的汉堡肉饼无法满足自己。

搭配的蔬菜也相当适合。宛如洋葱的亚力果和宛如卷心菜的堤诺叶，都与肉饼相当契合。堤诺叶似乎不像亚力果和波糖那样耐放，所以，我必须像这样大量消耗。

那么——

我抬起视线，观察客人的反应，幸好她没有露出死神般的表情。

不过，她现在却露出放松的哭脸。

虽然我不太想跟他扯上关系，不过，我还是基于礼貌，试着询问他「味道如何」。

「很好吃哦。」他用泫然欲泣的声音这么回答。

「我努力不要迷失自我。你觉得呢？我看起来还好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还好』，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恐怖。」

「这样啊，太好了。」卡谬尔・佑旭这么说，咬了一口波糖。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差点就要「呜哇」地大叫出声。

「我就说很恐怖了嘛！这是怎样？你是在搞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是吓到我的你不好。」

他的声音相当沉重，仿佛会接着说出「所以我要在这里杀了你」。

这位大叔真的不要紧吗？

爱・法似乎已经不想再陪卡谬尔・佑旭演这出闹剧，她大口吃着汉堡排。

一位森边居民以外的人类，竟然在吃奇霸兽的肉。爱・法的心中应该还无法接受这一点，不过，她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不对，她该不会真的只是在专心品尝汉堡排吧？

爱・法吃着汉堡排的时候，看起来比吃着肉排或肉汤的时候还要幸福。如果我不好好调整菜单，感觉真的会每天煮汉堡排给她吃，真可怕。

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一种幸福的滋味。

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女性们，是否也品尝着这样的幸福呢？

仔细想想，除了路多・卢之外，卢本家的男人们都相当冷漠。不过，既然他们是一家人，那些粗鲁的男人是否也能察觉家人的内心呢？

如果可以就好了，我这么思索。

「哎呀，真好吃！不只好吃，味道还很不可思议！明日太，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卡谬尔・佑旭终于吃完餐点，恢复平时悠哉的模样，这么对我说。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不可思议的食物！把肉切碎之后，再捏成圆形？你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么有趣的做法啊？」

「我不知道。在我的国家，这是很普遍的烹调方式。」

我听说这种烹调方式的起源，是几百年前的蒙古人为了方便食用坚硬的马肉，所以把肉剁碎。不过，我只记得大概，而且我不认为这个情报在这个世界有用。

「嗯，真好吃。太惊人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

「你太夸张了啦。你不是跟石之城的侯爵大人一起用过晚餐了吗？」

「因为那是贵族的食物啊。虽然很稀奇有趣，不过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好不好吃……不过，你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吃。」

《北风》卡谬尔・佑旭双手环胸，嗯嗯地点头。

虽然他的动作有点像在演戏，不过我并不讨厌。

「不过，我认为料理的美味程度，不是只靠味道来决定的哦，明日太。」

「欸？啊，是的。」

「我听说奇霸兽的肉又臭又硬，没想到这么柔软，这么美味。而且，那个像泥水一样的波糖，竟然可以变成像松软面包一样的形状。然后，你只用了亚力果和堤诺叶，就做出这么美味的料理——我认为这些情报，也是让这道料理变得美味的要素。」

「这样啊。」

「如果这是城里端出的料理，我大概只会觉得『原来也有这么稀奇的料理啊』、『价格一定很昂贵吧』，惊讶的程度也会减半吧？只要花大钱，当然能做出精致的料理。不过，这道料理使用了奇霸兽的肉，以及一般人认为价格低廉、味道又差的亚力果和波糖。这一点让我大受冲击！」

「亚、亚力果也被当成这种东西吗？」

「嗯？不，城里的人也经常吃亚力果哦。毕竟它很便宜，营养价值又高，跟弗诺并列为两大主食。不过，城里的人不会使用这种食材。因为使用这种便宜的蔬菜，会被视为穷人的象征。所以，只有驿站城市和农村的人会把它当成主食。」

「嗯，所以亚力果的地位是贵族大人不会吃的食物，也就是庶民的食物啊。」

「对啊。不过——该怎么说呢，就算没有这些惊奇和冲击，这道料理也相当美味。明日太，就是因为你的厨艺这么好，才会被派去掌管那场盛大的宴会吧？」

话题意外地转向重要的方向。

虽然我对这个不可思议的男人的料理论也相当感兴趣，不过现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那个，我刚刚没有问你，为什么你昨天要偷窥我们呢？老实说，你的兴趣很差劲哦。」

「抱歉抱歉，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你想想，当我们待在卢家聚落的时候，那座广场的摆设，看起来就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吧？然后，你说你还要工作两天，所以我猜那场宴会应该是在那一天举办，于是就偷偷溜进去了。」

「虽然这可能不算犯罪行为，不过，你到底躲在哪里啊？」

「广场前的灌木丛里。我觉得闯入广场中太危险了……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比我还大胆的无赖汉。」

「……因为朵度・孙也在场，所以你才知道那是孙家的男人吧。」

「嗯，而且我也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所以，我才知道你负责掌管那场宴会的菜肴。」

我咽了一口口水。

这么一来——他应该也清楚听到丹・卢堤姆和东达・卢的怒吼声了。

这么一来，现在确实没什么事情需要隐瞒他了。

「不过，那个时候的爱・法真是美丽动人！虽然我对她现在的打扮没有不满，不过，果然只有在宴会的时候，她才会穿上那种服装吗？」

爱・法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说「我有必要回答你吗？」。

看来，她已经相当习惯应付这个男人了。

虽然这个男人不断称赞奇霸兽肉美味，让爱・法的内心感到相当可疑和困惑，不过，她的外表相当冷静。

另一方面——我依然在摸索状态。

不管我怎么努力，他都像只滑溜的鳗鱼，不断从我的手中逃走。看来，我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探索出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

不过——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卡谬尔・佑旭站起身。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你、你要回去了吗？」

「嗯。因为你们不是说森边的习俗是吃饱就睡吗？虽然我习惯晚睡晚起，不过，不好意思要你们配合我。」

「卡谬尔・佑旭，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这种地方？」

「为了和你们交流啊。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不行。

我果然无法理解这个大叔。

为了阻止孙家堕落，以及为了我和爱・法的安危，我本来在烦恼是否要借用或利用这个男人的力量和立场，不过，既然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我根本无法控制他。

我或许应该彻底忘记这个男人的存在。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有件事要跟明日太商量，应该说是提议。」

「哦，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真的是坏事，我就以此为由，跟他断绝关系——虽然我这么想，不过，这个男人的提议，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你啊，要不要在驿站城镇开店啊？」

这个男人在最后的最后，抛出了这句荒唐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