プロローグ

プロローグ

艾伦菲斯特舍的会议室大门一打开，领主一族便接连走了出来，他们正一边用晚餐一边交换情报。各自的近侍们都在走廊上待命，他们已经先去餐厅用过晚餐。接下来，负责服侍的侍从与在会议室里担任护卫的骑士们才会用餐。

「斐迪南大人，您接下来要返回离宫吧？既然战斗已经结束，今晚请好好歇息，别再勉强自己。」

「罗洁梅茵，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要努力背好木板上的内容，还有练习奉献舞。」

斐迪南与罗洁梅茵互相道别时，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也在一旁寒暄。领主夫妇接下来将使用转移阵返回城堡。

「宿舍这边就交给夏绿蒂了。我已经吩咐过，来自宿舍的报告要尽快送来。若有任何消息，还请通知我们。」

「好的，母亲大人。请交给我吧……姐姐大人，我们一起回房间吧。」

夏绿蒂带着被安洁莉卡抱在手臂上、用银布包起来的罗洁梅茵，开始往玄关大厅移动。两人的近侍们也跟着鱼贯移动。

斐迪南跟在两人身后，正要从玄关大厅走向中央楼时，他的侍从拉塞法姆叫住了他。

「斐迪南大人，今晚能否请您在宿舍留宿呢？那个……我明天一定会整理好，然后返回离宫。」

拉塞法姆一大早就被尤修塔斯叫来宿舍，整理好了房间。然而，斐迪南却命令他：「今后除了用餐时间外，我都会待在离宫，所以你整理好宿舍的房间后就回去吧。」拉塞法姆已经一年半没见到主人，能为主人做事的机会又不多，会想至少今晚留下来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平常的他并不会这样表达自己的主张，只会默默遵从主人的命令。斐迪南从拉塞法姆的发言感受到了他人的意图，蹙起眉头。这时，尤修塔斯「好了好了」地插嘴道：

「就这一晚而已，有什么关系呢。况且若想让卡芬眷属落入陷阱，我认为也该表现出有机可乘的样子。」

卡尔菲是由亚伦斯伯罕徽章上的动物。而其眷属，是指发誓效忠亚伦斯伯罕前任领主一族的贵族。虽然自己确实准备了试金石，但尤修塔斯的仲裁也太刻意了。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而且，他似乎也有话想私下告诉大小姐哦。」

尤修塔斯示意的方向，只见哈特姆特一个人悄悄地离开罗洁梅茵一行人，正往这里看来。

「斐迪南，有秘密要说的话，就去你的房间说吧。是我吩咐拉塞法姆在二楼准备房间，你可别枉费了我们的一片好意。」

连齐尔维斯特也贼笑着轻拍斐迪南的肩膀，要他答应。斐迪南险些脱口说出：「身为奥伯，你应该要更有警觉心，与我保持距离才对。」但他早已离开领地。既然现在负责处理亚伦斯伯罕的公务，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尽管希望齐尔维斯特能更有奥伯的样子，与自己保持距离，但另一方面，看到他身为兄长如此信任自己，还把自己当作自领的人看待，斐迪南也感到难为情又高兴。

「……真没办法。为了听哈特姆特说话。」

斐迪南瞪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后，没有返回离宫，而是走上宿舍的阶梯。

宿舍二楼是男性的房间。北边是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的大房间，南边则是领主一族与其近侍的房间。领主使用东南边最大的一间房，隔壁房间则是下任领主。斐迪南的房间从贵族院时期开始，便固定在与领主房间相对的西南边，今天也准备好了同样的房间。

一走进自己的房间，斐迪南发现房内不知为何十分温暖。暖炉里还点着火，柴火劈啪作响。明明没有预计要留宿，他不认为拉塞法姆会浪费木柴。看来尤修塔斯无论如何都想让主人在宿舍留宿。斐迪南瞪向擅作主张的近侍，尤修塔斯却只是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不当一回事。

……真是的。

「拉塞法姆，麻烦你准备茶水。我与艾克哈特去近侍的房间用餐。」

「遵命，交给我吧。」

拉塞法姆喜孜孜地为斐迪南服侍着，哈特姆特则是在他旁边，一脸稀奇地环顾房间。在贵族院的宿舍，即便是近侍，男性也无法进入三楼罗洁梅茵的房间，所以此刻他肯定正看着房间的摆设，脑中想象着各种画面。

「坐下吧。」

「感激不尽。」哈特姆特说完后坐下，拉塞法姆立即为他泡茶。斐迪南喝了口茶后，感觉紧绷的身躯总算放松了些。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您之前说过，只要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就能做好准备，但能否请您让她们明天再出发呢？由于黎希达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生活用品，就算侍从们没有马上过去，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感到不便。况且半夜移动太危险了。」

「现在才要她们出发确实辛苦，但还是尽快让她们与罗洁梅茵会合比较好。如今在亚伦斯伯罕，让罗洁梅茵没有战斗能力的侍从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这点你应该也明白吧？」

斐迪南表示理解后，用指尖轻敲起太阳穴。

斐迪南已经接到消息，说有人为了逼罗洁梅茵就范，打算把留在城堡里的侍从们抓起来当人质。听说是蒂缇琳朵的支持者。斐迪南打算观察他们与负责压制他们的人的行动，再决定今后要如何处置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但是，若把近侍也牵扯进来，罗洁梅茵很可能会失去理智，事后情况将非常棘手。因此，他才想尽快让罗洁梅茵的近侍们离开城堡。

「话虽如此，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在北边别馆，有莱蒂希雅大人与她的近侍们保护，今晚还是待在那里比较安全吧。即便要派人护卫，留在城堡里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也不值得信任。我认为在夜里移动更加危险。」

为了逮捕蒂缇琳朵等人，前往贵族院的时候，斐迪南把那些与蒂缇琳朵一伙、无法立即服从命令的骑士都留在了城堡里。也就是说，现在城堡里没有半个像样的骑士。不仅如此，哈特姆特还在阿妲姬莎离宫审问了俘虏，所以应该也考虑到了当时在场骑士们的态度。

「明天我与柯尼留斯也会去亚伦斯伯罕拿自己的行李，到时会顺便护送她们回来。」

「随你。」

斐迪南干脆地一口答应。老实说，他正忙着与王族协商，还要为之后的仪式进行准备。他只是因为担心罗洁梅茵的情绪会受到影响，才特意关心几句，但近侍的问题若能由近侍自己解决，他自然乐得轻松。其实他根本不想把时间与心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哈特姆特，你真正的来意是什么？总不可能只是来讨论这件事吧？」

「罗洁梅茵大人一向很重视近侍，所以这也是正事哦。」

哈特姆特露出苦笑，先喝了口茶。接着他吐口气，从怀里拿出魔纸，再拿起司提洛。

「我想了解古得里斯海得的授予仪式。我与中央神殿的卡蒂斯一同调查过了，却找不到任何相关记载。虽然有君腾的加冕仪式，却从未在任何文献里看过女神的化身跳了奉献舞后，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腾的仪式。」

「我想也是。尤根施密特漫长的历史当中，从未有过王族遗失古得里斯海得的前例。因此，女神的化身再次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仪式，自然也不存在。」

原本君腾的条件，便是要能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再根据书本的厚度来判定君腾的候补人选是否具有资格。由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是自行取得的物品，历史上自然不可能有女神的化身授予王族古得里斯海得的仪式。

「那么，斐迪南大人预想中的仪式流程是怎样的呢？我听说您会让罗洁梅茵大人跳奉献舞，但能否请您说明仪式的流程与目的呢？」

即便听说是十分特殊的仪式，哈特姆特仍不为所动，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对此斐迪南满意地点一点头。

「进场后，罗洁梅茵要跳奉献舞，让选别魔法阵发光，打开通往创始之庭的通道。到了创始之庭后，再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姿，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腾。最后，新任君腾再向众人展示刚得到的古得里斯海得。最后的流程，我想就和就任仪式一样。详细情况等与王族讨论过后，我再告诉你们。」

由于谁将成为新任君腾，很可能会影响到仪式流程，所以现阶段还无法决定详细的仪式流程。斐迪南脑海中浮现了君腾的候补人选，轻叹口气。他本来还在担心事情能否照着自己的计划进行，但随即转念，认为一切都会如他所愿。因为不管是罗洁梅茵、艾伦菲斯特还是他自己，都不会再任由王族摆布。

哈特姆特在记录流程的时候，忽然眯起双眼，像是发现了麻烦事。

「倘若以就任仪式的名称来记录，只怕容易混淆。既然历史上没有前例，今后也不会再举行，不如将名称定为古得里斯海得的传承仪式，与君腾的就任仪式分开来比较好吧。」

曾在中央神殿里寻找过仪式纪录的哈特姆特，提出了很有他风格的意见。斐迪南点点头说：「就叫作传承仪式吧。」名称并不重要。

「此次仪式的目的，是让选别魔法阵完全发动，重现能够选出正统君腾的仪式。顺便也能让众人知道，蒂缇琳朵只是能让魔法阵微微发光，能力完全不足以成为君腾。毕竟似乎还有贵族认为她能成为下任君腾。」

有些中小领地因为与蒂缇琳朵接触不多，不了解她有多么愚昧，也不敢反驳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所以仍相信着中央神殿的主张。必须纠正他们的错误认知。

「此外，也要让其他领地的贵族们深刻地认识到，罗洁梅茵有多么神秘且特异。若想让众人接受未成年的女性领主为特例，最好制造出他们不得不接受的情况。」

斐迪南在心里又补充，让众人把注意力放在神秘性上，也是为了不让他们察觉到，古得里斯海得的魔导具会交给新任君腾。

「我明白斐迪南大人的目的了，也深有同感。我定会完美地演出，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女神的化身。」

看着双眼灿亮、干劲十足的哈特姆特，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虽然他那副斗志高昂的模样让人有些不安，但斐迪南没有多余心力再去干涉仪式的准备工作，只能交给哈特姆特了。

……倘若罗洁梅茵真的无法接受，她会自己阻止哈特姆特吧。

斐迪南判断只要由已献名的人来掌控缰绳即可，所以仅提醒了这一句，便不再把准备工作放在心上。

「罗洁梅茵若拒绝举行仪式，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别做得太过火。那么，谈话就到此结束吧。」

「斐迪南大人，请您别这么快就赶我走。」

「拉塞法姆，再泡一壶茶。」

既然还有话要说，那也没办法。话题告一段落后，斐迪南便吩咐拉塞法姆再泡壶茶。这时，迅速用完餐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也从近侍室里出来，各自站到护卫骑士与文官该站的位置。

「请问两位在谈些什么呢？」

「在讨论城堡里侍从的调动，以及有关继承仪式的事情。没什么重要的，之后你再问拉塞法姆吧。」

斐迪南这么回答尤修塔斯后，哈特姆特立刻抗议：「这很重要。」斐迪南对此嗤笑一声。

「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你该离开罗洁梅茵身边，特地跑来我房间讨论的事情吧。快点进入正题。」

哈特姆特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他那双橙色眼眸亮起认真的光芒，定定注视斐迪南。看到他那绝不容许自己敷衍带过或逃避的眼神，斐迪南微微弯起嘴角。来到亚伦斯伯罕后，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哈特姆特也成长了不少。

「那么，请详细告诉我，女神降临后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哪些影响。」

「发生什么事了？」

「罗洁梅茵大人与近侍们相处时，感觉又变回了以前那样。此外，这是莱欧诺蕾提供的情报，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曾表示，她想使用骑兽移动。」

斐迪南的眉毛微微一动，但没有插嘴，催促哈特姆特说下去。

「她似乎认为自己当然能使用骑兽，看起来并不害怕魔石。我听说她简直像是忘了自己曾害怕过魔石。」

明明在战斗中面临危机时，罗洁梅茵都无法消除对魔石的恐惧，结果一回来就说她想使用骑兽，近侍们自然会觉得不对劲。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斐迪南大人，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吧？请告诉我们罗洁梅茵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哈特姆特的催促下，斐迪南想起了自己向众人说明，睿智女神干涉了罗洁梅茵的记忆时的情景。

◆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至罗洁梅茵体内后，亲手将神的加护分给了艾尔维洛米，还对新任君腾的选定表达意见，决定了许多事情。

「那我该回去了。你呼唤梅茵，让她回到身体里吧。」

……终于吗？

斐迪南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免得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由于睿智女神迟迟没有要回去的迹象，他甚至想过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罗洁梅茵有可能永远被困在诸神的世界里。听到只要呼唤就能回来，他安心了短短一秒钟。

睿智女神看着斐迪南，愉快地弯起嘴角。察觉到她话声里的恶意，斐迪南立刻提高警觉。因为他知道站在睿智女神的立场，自己是她非常厌恶的存在。

倘若尤根施密特流传的神话属实，那么对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来说，艾尔维洛米是她的恩人。因为当年是艾尔维洛米救了她的母亲、母亲的眷属与她自己一命，而她的父亲则是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然而，斐迪南并未循着正确的途径，而是从上空直接闯入创始之庭，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却并未染上尤根施密特的基础魔法。明明尤根施密特的魔力枯竭与艾尔维洛米的消失正一分一秒逼近，他却不去与罗洁梅茵互相残杀，还出手妨碍杰鲁维西欧。这样的他，睿智女神不可能会喜欢。

「还是泰尔萨去呼唤她比较好吧？库因特的声音，她可能听不见。」

倘若只是稍微威吓自己，斐迪南还承受得住。但是，一想到罗洁梅茵也遭到了波及，他就气得咬牙切齿。虽然睿智女神说：「她希望库因特能够得救，也想平息艾尔维洛米的怒火。」但斐迪南只觉得可疑。

罗洁梅茵只是释放了魔力，以避免魔力饱和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她既没有咏唱祷词，也没有画下魔法阵。在斐迪南看来，他只觉得是艾尔维洛米自己擅自降临。而看到睿智女神望着艾尔维洛米的表情，便能知道她有多么仰慕他。

……她只是刚好在想下凡的时候，发现了正好适合的对象吧？

但是，斐迪南也马上就能想象到，罗洁梅茵在看到睿智女神的图书馆后，会不经思考就冲上去说：「我的身体随时可以借给您。」

……别随随便便就答应别人，你这笨蛋！

斐迪南用力握拳，思考起「梅茵听不见」是什么意思。想起神话里头，人们向神明寻求协助时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不禁倒吸口气。

「你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

睿智女神坐在艾尔维洛米的肩膀上，低头看着斐迪南，微微侧过脸庞。明明长相与罗洁梅茵一模一样，但因为言行举止不同，看起来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为了让她更愿意出借身体，我稍微干涉了她的精神。因为在我借用身体的时候，我想让她待在我的图书馆里，所以切断了她与记忆的连结，让她对阅读的执着更胜于记忆。不过，梅茵看起来非常高兴，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切断记忆呢……但既然她都向神明寻求协助了，多少得付出一些代价吧？」

看着斐迪南用力皱眉，睿智女神似乎十分愉快，呵呵笑了起来。

……看来付出的代价比最糟糕的预想要少。

对一般人来说，这肯定是几乎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严重事态。但是，罗洁梅茵热爱书本到了教人不敢置信的地步。比起看书，她重视的事物并不多。所以，斐迪南认为她应该几乎保有所有记忆。

「而且记忆遭到切断的人，声音很可能无法传进图书馆里的人耳中。」

……这是为了切断罗洁梅茵与我的记忆吗？

与平常便献上祈祷的罗洁梅茵，以及有意成为君腾的杰鲁维西欧相比，斐迪南在女神眼中想必是让她非常火大的存在吧。但是，真希望她别把罗洁梅茵也牵扯进来。

「……请问有办法重新接起一度被切断的记忆吗？」

「只要被遗忘的人向梅茵灌注魔力，就能接起与他有关的记忆。但是，倘若记忆已被切断，梅茵多半会抗拒陌生人的魔力吧。倘若有人未经同意便向你灌注魔力，你会作何感想？」

睿智女神说完，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这肯定是在挖苦他刚才阻止了女神，不让她向艾尔维洛米灌注神力。

「即便梅茵醒来，她会想取回陌生人的记忆吗？倘若她说不需要，库因特你打算怎么办？要强行灌注魔力给不愿接受的梅茵吗？还是向她说明记忆的缺漏，恳求她接受自己的魔力？你该不会要做出未经同意便灌注魔力这种野蛮的行为吧？」

……这就是女神使出浑身解数的刁难吗？

完全不值得考虑。斐迪南为了抄写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曾不作任何说明就使用了同步药水与液态魔力，染上罗洁梅茵的魔力。所以为了唤回罗洁梅茵、让她恢复记忆，他绝不会有任何迟疑地擅自灌注魔力。就算被说野蛮，斐迪南也毫不在乎。比起这个，搜集情报更重要。

「……除了灌注魔力外，没有其他方法能恢复记忆吗？」

「哎呀，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哦，不否认吗？

倘若没有其他方法，睿智女神肯定会得意洋洋地这么宣告。因为这样更能有效地惹恼斐迪南。斐迪南立即回溯记忆，回想神话里有没有方法能消除诸神的恶作剧与诅咒，见状，睿智女神似乎很满意。

「库因特，你希望梅茵体内有关于你的记忆，还是没有比较好呢？」

睿智女神对他投以带有恶意的笑容后，便返回诸神的世界。罗洁梅茵的身体从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肩膀上缓缓滑落。

「罗洁梅茵！」

斐迪南跑上前去，接住了罗洁梅茵。瞬间，他不由得皱起脸庞。罗洁梅茵的魔力已经彻底被染成女神的色彩，还释放出了女神的神力，仿佛在抗拒他人的碰触。因此即便女神消失了，罗洁梅茵的身体看起来还是与刚才不同，让他十分火大。

「罗洁梅茵，你听得见吗？」

斐迪南开口呼唤，但罗洁梅茵毫无反应。倘若女神所言属实，那她肯定失去了与斐迪南有关的记忆。他如此判断后，握住罗洁梅茵的手，往她体内灌注魔力。

然而，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弹，他的魔力被弹了回来。明明前几天只靠同步药水与少许的液态魔力，便轻易地将她的魔力染成自己的色彩，现在却遭到她的魔力拒绝。由于女神降临过，原本与自己魔力同质、不需要警戒的罗洁梅茵，现在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存在。

……可恨。

如果现在手边有同步药水，就能透过魔力重新染色，但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东西，所以现在他没有带在身上。斐迪南不只对擅自染色的女神，也对不经大脑就出借身体的罗洁梅茵感到火大，这次改握住思达普，往她体内灌注更多魔力。

「罗洁梅茵，快点回来。」

他感受到了魔力之间些微的连结。斐迪南继续灌注魔力，慢慢扩大连结的范围。然而，罗洁梅茵还是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真的只要连结魔力，记忆就会恢复吗？有没有可能是睿智女神想把罗洁梅茵带进诸神的世界？

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斐迪南开始搜寻记忆，思索着有没有其他更适合的灌注方式时，艾尔维洛米回答杰鲁维西欧的声音传入耳中。

「应当遵从神的决定。既然梅斯缇欧若拉已经归位，你们就只能等待，直到她想方设法让梅茵的意识回到这里来。」

与人类不同，神不会说谎。神重视的只有人与神之间的约定。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为了遵守约定，女神也必须采取行动。

……那么，我只能继续灌注魔力，持续呼唤人在女神图书馆里的罗洁梅茵了。

下定决心的瞬间，斐迪南忽然对罗洁梅茵现在的状态感到疑惑。她人在女神的图书馆里，却没有比看书更重要的记忆。

……该不会与记忆无关，只是因为罗洁梅茵太过专心看书，所以听不见我的声音吧？

斐迪南无法判断，究竟是记忆被切断后听不见他的声音，还是只是看书看得太专心所以没听见。在女神的图书馆里，谁也无法摇晃罗洁梅茵的肩膀，也无法阖上她的书。罗洁梅茵能否回来，开始让斐迪南感到不安。他以要压制住魔力反弹的气势，往思达普注入魔力。

「罗洁梅茵……罗洁梅茵！」

「呜呀！？怎、怎么了吗！？」

听到那明显是太过专心看书，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的悠哉声音，斐迪南内心的怒气更胜安心。

「你总算听见了吗……罗洁梅茵，快点回来。否则你重视的东西会一个个消失。」

斐迪南一出言威胁，罗洁梅茵的呐喊声便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女神大人，请把身体还给我！」但是，女神对此并没有回应斐迪南，而且罗洁梅茵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再度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罗洁梅茵醒来，正确地说是直到她不再是梅斯缇欧若拉，而是变回了罗洁梅茵，斐迪南始终心神不宁地用思达普持续灌注魔力。

◆

……真是教人火大。

但是，就算对没有好好说明便降临，还恣意妄为的睿智女神，以及完全没理解事态严重性的悠哉罗洁梅茵感到火大，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斐迪南决定暂时把与神有关的记忆撇到一边，因为只要扯上关系，通常不会有好事发生。接着他与正等着回复的哈特姆特对视。

「我并不打算多谈女神。因为对于无法前往创始之庭的人，我能说的实在不多。」

要是说溜了嘴，可能会泄露君腾之争的内幕；而且一想到哈特姆特若知道罗洁梅茵的身体曾被女神擅自使用，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斐迪南就觉得麻烦。

「罗洁梅茵大人是否保有记忆，对近侍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资讯。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知情，就为主人造成负担。还请您告诉我们能说的事情就好。」

第一次魔石恐惧症发作的时候，罗洁梅茵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害怕魔石。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却因为没有时间追问，所以在庆功宴上，面对罗洁梅茵想逃离恐惧的举动，他们没能妥善应对。

被近侍们指责自己想逃离恐惧的举动后，罗洁梅茵面对近侍时，开始会无意识地表现出紧张。比如听到近侍的呼唤会瞬间绷紧身体，近侍靠得太近时会想后退一步等等，虽然都是些细微的变化，但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然而，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都对自己没有追问感到非常后悔。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想知道详细情况的人是我。」

虽然照着女神的指示灌注了魔力，但与斐迪南有关的记忆，并非全部都串连起来了。因为造成魔石恐惧症的那场战斗，斐迪南也参加了，但记忆却没有串连起来。难道需要造成记忆断层之人的魔力吗？如果那个人已经死亡，那该怎么办？有没有方法能串连起没有魔力的平民的记忆？从睿智女神的反应来看，似乎还有其他方法，但究竟是什么方法？如果让斐迪南重新染上罗洁梅茵所有的魔力，变回原本的魔力，记忆也会全部恢复吗？

「只要告诉我与现在的罗洁梅茵大人相处时，需要注意哪些事情就好，能请您提供一些情报吗？」

斐迪南用指尖敲着太阳穴，一边思考。反正等罗洁梅茵本人察觉到了，也必须告诉她。如果只是提供与之同等程度的情报，应该没问题吧。

「除了近侍以外，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斐迪南告诉了他，罗洁梅茵向女神寻求协助的代价，就是失去了部分记忆；而且比起对书本的执着，更深入内心的那些记忆被切断了。

「虽然睿智女神并未详细说明，但既然她失去了与魔石恐惧症有关的记忆，那么不光是美好的回忆，我想她也切断了与负面情绪有关的强烈记忆。还有，我认为对那个爱书成痴的人来说，会比看书更优先的事情并不多。至少近侍与领主一族的记忆，看起来并未被她切断。」

「所以我也还在看书之下吗……」哈特姆特沮丧说完，接着猛然抬头。

「那斐迪南大人的记忆也没有被切断吗？」

「……如你所见。无论是喝茶还是用晚餐，她都表现得十分正常。」

事实上，罗洁梅茵与斐迪南看起来就只是在正常交谈，所以斐迪南也不认为自己有说错话。况且若不是他自己提起，旁人也不会知道他曾在罗洁梅茵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灌注魔力。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对罗洁梅茵来说，会比看书更优先的事情，恐怕就是做书了吧？我怀疑她可能也切断了与平民区的平民，以及神殿工坊有关人们的记忆。除此之外，罗洁梅茵在无意识间会去留意的事情，我实在难以预测。」

哈特姆特是罗洁梅茵的近侍中，唯一在平民区还有家人的，因此他完全可以理解斐迪南的担忧。

「斐迪南大人，您看起来十分冷静，是否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恢复记忆？」

「不知道。我打算参考神话与历史，试上几遍，但既不保证能成功，现在也没有时间验证。只能等举行完继承仪式再说。」

哈特姆特接着又担心地表示，罗洁梅茵在记忆缺失的状态下，真的能与王族进行交涉、参加仪式吗？

「明明她没有失去记忆的，是贵族当中最为亲近的领主一族与自己的近侍，你们认为她会记得王族与他领贵族吗？」

「的确，即便在记忆缺失的情况下，她应该也能与王族顺利交涉，也能参加仪式吧。」

在场众人一致认为，罗洁梅茵绝不可能把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看得比书还重要。

「只要有女神的加护，不管是向王族展示如今的上下关系，还是让其他领地的贵族们认可新任君腾，以及让王族同意未成年的女性领主一族成为特例，这些事情都能轻易做到。我打算充分利用现在的状况。」

「不过，这真是教人左右为难。一方面想尽快让罗洁梅茵大人取回记忆，一方面又想让其他领地的贵族们，看看现在充满女神神力的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夸张地抱头苦恼起来，但斐迪南根本不在乎。他立刻放弃思考，接着说道：

「我禁止你们告诉罗洁梅茵本人，她有记忆的缺漏。现在她全身上下都盈满女神的神力，万一她的情绪失控，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现在光是站着不动，旁人就会心生畏惧，不敢靠近她。万一她情绪失控，又释放出了那股力量，很可能谁也阻止不了她。

「与王族谈话时，最好也准备银布。虽然我不打算一开始就拿出来，但王族很可能惹得罗洁梅茵情绪激动吧？」

「斐迪南大人，您是不是在想，让王族也体验一次女神神力带来的威慑，让他们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倒也别有趣味……？」

「这不是我，是你在想的吧。」

哈特姆特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但我听说他在贵族院时，经常对王族表现出不敬的态度与言行。

「斐迪南大人，既然女神的神力有可能失控，为了以防万一，我认为应该做好准备，让已献名的近侍能够进入房间。」

「让已献名的近侍吗？你有什么根据？」

斐迪南似乎不知道哈特姆特在说什么，看向尤修塔斯。然而，尤修塔斯只是兴味盎然地看着哈特姆特，看来他也不知道。

「您也知道，就连身为上级贵族的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在触碰罗洁梅茵大人时，手也会不由自主发抖吧？但是，已献名的近侍们却能靠近罗洁梅茵大人，触碰她也没有任何问题，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被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所包覆吧。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也向我证实了这一点。」

哈特姆特一脸得意地说，魔力越多的人越能对抗女神的神力。上级贵族虽然手会发抖，但还是能触碰罗洁梅茵大人；下级贵族则是连靠近她也办不到。但是，已献名的近侍们却能不受限制。

「知道了。与王族谈话时，我会请齐尔维斯特准备等候室。」

「感激不尽。」

哈特姆特离开后，房内一片静默。拉塞法姆收拾茶具的声响，与暖炉内柴火的劈啪声显得格外响亮。斐迪南的指尖不停轻敲着椅子扶手，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等到斐迪南不再敲响指尖，尤修塔斯才开口：

「那么斐迪南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被这么一问，斐迪南缓缓地看向催促自己回答的尤修塔斯、站在身后担任护卫的艾克哈特，以及收拾好茶具走回来的拉塞法姆。这三个人都已向斐迪南献名，因此最能感受到他的言行举止所带来的影响。

「有时在紧要关头，能否触碰对方会大幅左右情势。虽然不是基于忠诚，但你愿意吗？」

「谨遵主人之命。」

斐迪南将手伸进怀里，触碰罗洁梅茵归还的献名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