ツェントレース

ツェントレース

「……嗯？」

然而，出现在我视野里的却不是图书馆和睿智女神，不知为何是斐迪南的脸庞。近得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在极近距离下，斐迪南的眼神非常迫切，还带着担心。和刚才在脑海里响起的怒吼声相比，表情截然不同。

我吃惊得眨了眨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斐迪南那双淡金色眼眸里的担心随即消失，变成了不悦与愤怒。与此同时，握在我手里的某个东西也消失了。

「……是罗洁梅茵吧？」

「素。」

「回答我。」

我得声明，我并不是故意发出这么呆蠢的声音。是因为斐迪南捏着我的脸颊，我才会没办法好好回答。

「请放了我，我素想还书。」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今天的斐迪南大人，真的太不讲理了！

「罗洁梅茵，你再怎么没有学习能力也该有个限度。」

「唔咦？」

我愿意听你发火和说教，所以快点放开我的脸颊吧。我轻拍了拍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斐迪南先是用力一捏，然后才松手。但是，他依然没有远离我。我明明想与他保持距离，免得被他怒声说教，他却不肯放过我。

「你因为冲进神殿的图书室而被前任神殿长盯上，又因为在贵族院的图书馆里让魔力失控，才与王族有了交集，惹来一堆麻烦。你每次被图书馆分散了注意力，就会惹出麻烦来，对此你可有自觉？」

我身边发生的麻烦事，也有很多和图书馆无关啊。请不要把错都推给图书馆。但是，根据过往的经验，我非常清楚反驳以后，说教的量只会增加好几倍。所以我决定先点头，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明知如此，你竟然还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冲进梅斯缇欧若拉的图书馆，到底在想什么？你这笨蛋。」

「那里真的很不得了哦。到处都是书、书、书，简直是女神创造的地上乐园。书多到让人觉得就算死在那里也无所谓……我想那里一定也有很多与研究有关的书籍。斐迪南大人，您也去一次就知道有多美妙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为了平息斐迪南的怒火，我邀请他一起去梅斯缇欧若拉的图书馆。然而，斐迪南的脸颊瞬间抽搐抖动。

「哦？居然邀请我一同前往遥远的高处，这还真是崭新的邀约方式。久违的濒死体验还不够吗？」

……遥远的高处！？不是地上的乐园吗！？

斐迪南突然语出惊人，我看着他，他不悦地咂嘴说了：「看来还没有恢复。」

「斐迪南大人，您说的恢复是什么意思呢？」

「罗洁梅茵，举出对你来说重要的人的名字吧。我威胁你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谁？你能回想起来，得到你身体的女神做了什么吗？在出借身体之前，你又做了什么？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咦？呃……」

斐迪南突然问了我这些，我根本来不及反驳，紧接着又问了我一堆问题，脑袋陷入混乱。尽管脑袋还是一片混乱，但我努力试着回想，记忆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是，刚才看的书本内容我还记得很清楚哦。是关于诸神的故事，我……」

「那部分你不用记得没关系，应该说，快点忘了吧。」

斐迪南厌恶地皱起脸庞，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咦？居然要我忘记好不容易才看完的书本内容，太过分了。」

「为了方便借用你的身体，女神似乎对你做了些精神上的干涉。但看来不只是一些，而是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

我本来只是想借出身体而已，没想到还受到了精神上的干涉。一想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些害怕。我一边喝着斐迪南递来的魔力回复药水，一边询问他我受到了怎样的干涉。

「不知道。她不愿回答详细情况，所以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没有你多余的干涉，只要在你面前晃晃书本与图书馆，你多半就会轻易出借身体吧。但即便神明有求于你，也绝不能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太容易受到其他魔力的影响了。」

斐迪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唇形说出「因为身蚀」。他的表情有着难以形容的苦恼。我伸出手，揉了揉斐迪南的眉头。明明想帮他抚平眉间的皱纹，但不知为何，斐迪南的表情却越来越难看。

「你似乎认得我，那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呢？你能想起所有近侍的长相吗？试着举出名字吧。」

我照着斐迪南的要求，一一说出领主一族与近侍们的名字。斐迪南轻吐口气，说：「看来没有问题。」

「让您担心了。不过，斐迪南大人，您放心吧。我现在有了野心，就是死之前要建造出那样的图书馆，所以不会这么轻易就前往遥远高处。」

「……我更担心了。」

明明一脸不高兴，淡金色眼眸里的怒气与不快却消失了少许。这个人还是一样，难以看出情绪。发现他的心情稍微变好，我正松了口气时，不远处传来与斐迪南截然不同的无奈话声。

「差不多可以了吧？」

「咦？请问还有其他人吗？」

由于视野里只看得到近在眼前的斐迪南，我完全没想到还有其他人。我歪过头后，斐迪南便从我身上退开，站起身来。

「这里是创始之庭，艾尔维洛米大人与杰鲁维欧也在。」

「啊、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我们还在战斗途中吧！斐迪南大人，您怎么这么悠哉！？」

我急忙站起来，把斐迪南护在身后。正准备要与艾尔维洛米展开对峙时，斐迪南从身后轻戳了我一下。

「冷静一点，战斗已经结束了。梅斯缇欧若拉禁止我们在此互相残杀。」

「咦？」

仔细一看，艾尔维洛米与杰鲁维西欧都只是面向这边，完全没有要战斗的意思。

「……居然这么轻易就让战斗结束，女神大人真是太厉害了。那我要向神献……」

「笨蛋，别祈祷！你想再尝一次苦头吗！？」

斐迪南一把按住我正要举起的手。我愣愣地仰头看向他时，艾尔维洛米露出苦笑。

「梅茵，你因为身蚀的关系，容易接纳他人的力量。若是在这个与诸神相通的地方祈祷，诸神很可能因为觉得有趣而降临。他们对我来说是怀念的同胞，所以要降临是无妨，但对你来说负担太大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艾尔维洛米的语气与刚才不同，感觉变得非常沉稳。难道是女神疗法起了效果吗？毕竟他拥有那么壮观又气派的图书馆，还一下子就让战斗结束，甚至成功安抚了艾尔维洛米。

……女神大人真是太厉害了！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对了，女神大人，您和他聊了什么？」

「我们分享了彼此的期望与现况后，决定以和平的方式争夺君腾之位。」

斐迪南说完，杰鲁维西欧皱起脸庞。「这也省略太多了吧。」他说得没错，我完全听不懂。

「从大礼堂现在的模样来看，我们没时间在这里慢慢讨论。只要告知结果就够了吧。」

我知道现在时间紧迫，斐迪南重视效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还是希望他能多做点说明。

「至少请告诉我，你们各自的期望是什么，又分享了哪些情报吧。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还处在战斗状态中。」

「明明直到刚才你都忘了这件事，还敢说这种话。」

就算斐迪南这样瞪我，但既然想起来了，那也没办法嘛。现在只有我的大脑还处在战斗状态。从见面开始就互相敌视，一边说着「变成魔石吧」、「去死」一边互相攻击的杰鲁维西欧与斐迪南，虽然气氛紧绷但还是能正常对话；而不停说着「杀了库因特」、「别妨碍泰尔萨」的艾尔维洛米，居然只是愣愣地听着他们说话，这些事情我的大脑完全无法接受。

「因为才看了一下书，周遭的情况就变了很多，我整个人都静不下心来，感觉很不舒服。」

「关于神的视角，我已有所耳闻。尤根施密特是接纳了曾遭埃维里贝迫害之人的地方。既然兰翠奈维的人会为了寻求救赎而来到尤根施密特，那么从诸神的角度来看，接纳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斐迪南说明，尤根施密特的成立，就是为了接纳在外头世界饱受欺凌的拥有魔力之人，而艾尔维洛米的职责便是接纳外来者。因此，兰翠奈维的人民若想移居至尤根施密特，他们便会欣然接受，完全不会考虑拒绝。

「对于兰翠奈维的人们杀害了亚伦斯伯罕的几十名贵族，诸神没有任何想法吗？」

我瞪向艾尔维洛米，他却一脸若无其事地缓缓点头。

「对于人世的常理，我的话语又有何意义？即便我要求他们不可夺走性命，但早在许久之前，内部便已有成千上百的人互相残杀。刚才又有好几百人死去，如今不过是再增加几十人，何须大惊小怪。况且若从外部补充，这根本不成问题。」

在艾尔维洛米看来，十几年前王族内部为了争夺权力而引发政变，导致好几百名贵族丧命，不过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如今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不过才死了几十人，还在误差范围内。既然可以从外部补充，他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对我们来说，这可不是数量的问题呢……」

「人类就是会擅自增加，也会擅自互相残杀。你们不过是人类，别去思考在短时间内不断改变的人世道理。」

的确，不光是尤根施密特，就连艾伦菲斯特领内的人们也称不上是和乐融融，人与人之间的身份与常识也有着巨大差异。看来最好别去奢望神的常识能与人类的常识一致。

「更何况，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会向吾讲述人世的道理。」

据说很久以前，曾有好几名君腾候补为了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而造访过创始之庭。当时魔力还很丰沛，艾尔维洛米也能自由地化作人形，与人类交流对话。

然而，从某个时期开始，艾尔维洛米便再也无法取得足以显现的魔力。这是因为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变少了，中央神殿也从圣地搬离，不再举行仪式。而且自从古得里斯海得变成魔导具以后，人们也不再献上祈祷。想必连能够进入创始之庭的人也变少了。从我所知道的历史来看，不难想象。

「吾并不在乎谈话对象是谁，但如今能为基础供给魔力的君腾不在，国境门的魔力也变得稀薄，尤根施密特正面临存亡的危机。届时造成的伤亡，恐怕会多到数十人的死亡不过是九牛一毛。吾只希望君腾能尽快诞生，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艾尔维洛米的期望，就是不管是谁都好，快点为基础染上魔力，让尤根施密特得以存续。而无法为基础染上魔力的现任君腾，似乎并不被他视为君腾。

「因此，为了阻止尤根施密特的崩毁，君腾候补们将互相竞争，尽快为基础染上魔力。」

「咦？究竟有谁要竞争君腾之位呢？」

「除了在场的三人外，还有其他君腾候补吗？有的话尽管带过来吧。」

艾尔维洛米用充满期待的语气说道。大概是因为在场的候补人选都有些问题，他非常欢迎新的候补人选。

「如果只是自称的话，还有蒂缇琳朵大人，王族当中也有能够进来的人……」

「艾尔维洛米大人说了，得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便是君腾候补。他说光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没有意义。」

……啊呜，君腾候补的判定标准还是那么古老。这样一来，王族里根本没有人是候补嘛。

「艾尔维洛米大人希望的是，尤根施密特能盈满魔力。为此，他要三名候补分别前往尚未盈满魔力的国境门，为那里灌注魔力，再比比看谁最先回到创始之庭。」

「他说获胜的人，他便会带去基础所在的地方。」

斐迪南与杰鲁维西欧都一脸自信满满。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斐迪南不是不想要成为君腾吗？

「斐迪南大人，您愿意成为君腾吗？」

「他说只要我能为基础灌注魔力，他就不会干涉人世的常理。不管是废除现在的王族，还是处罚兰翠奈维的那些人，他都愿意配合人世的常理，随我处置。」

斐迪南的计划中，有一部分是打算进行改革，让下一代的君腾可以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而艾尔维洛米似乎也对此给予肯定。虽然这么做既耗时又不确定能否成功，但只要斐迪南愿意染好基础，那么无论是要将他制作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交给新任君腾，还是让祈祷重新复活，都随他高兴。

「库因特，你省略太多了。梅斯缇欧若拉不是说过，要你不可随意糟蹋所有生命吗？这点你也要考虑在内。」

艾尔维洛米以平淡的语气补充说道。她说要处罚是无妨，但禁止轻易处刑。在尤根施密特，处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会以连坐等理由，把无辜的人也牵连进去。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不可随意糟蹋所有生命」这种话。

「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是能录音下来……」

「就算录了音，没亲眼目睹女神降临的人，也只会认为是你的声音。你要如何证明女神真的降临了？有必要特地录音吗？」

「……说得也是呢。」

的确，如果被当成是我一厢情愿想行善，那就和以前一样了。就算录音也没有意义吧。真可惜。

「您为什么想成为君腾呢？」

我询问杰瓦西欧。

「一旦我成为君腾，便能拆掉那座离宫。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必送来女性，让她们生下我这样的孩子，拥有魔力的人也能过着备受尊重的生活。」

不仅如此，还能救出被戴肯弗尔格的人们抓起来的中央骑士团员，也能为奥伯不在的领地任命新的奥伯，让兰翠奈维的人们移居至此——杰瓦西欧如是说。

「您为何想移居尤根施密特呢？兰翠奈维的人们需要的，只有思达普与魔石吧？」

「这倒未必。」

杰瓦西欧告诉我，兰翠奈维开发了许多可以压制住拥有魔力之人的道具，王族因而渐渐失去权力，魔力拥有者则逐渐被当成是产生魔力的工具。

「兰翠奈维的王族，如今分成两派。一派是想得到思达普后返回兰翠奈维，以拥有强大力量的掌权者之姿君临国家；另一派则是想离开兰翠奈维，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永远定居于此。」

他说想带着思达普回去的人，是由莱昂齐奥率领；想成为尤根施密特贵族、寻找安居之地的人，则是由杰鲁维西欧率领。尽管双方意见相左，但对两派来说，没有君腾的尤根施密特都是绝佳的目标。

「杀害亚伦斯伯罕贵族的人虽是莱昂齐奥他们，但我听说蒂缇琳朵大人下达了许可，说只要是在亚伦斯伯罕里与自己敌对的贵族，杀了也无所谓。我本以为尤根施密特的为政者，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然而实际见过面后，却发现是个愚蠢又任性的丫头——杰鲁维西欧叹气说道。

「为了在尤根施密特找到安居之地，为了取消兰翠奈维人的处罚，也为了回报接纳我的中央骑士团成员，我需要地位。我要成为君腾。」

「我知道大家都有各自的理由，但我是奥伯，所以无法为君腾的基础染上魔力哦？」

我参加君腾候补的资格测验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你以奥伯的身份参加即可。为国境门供给魔力，本就是奥伯的工作吧？」

「……艾尔维洛米大人，那已经是各领奥伯都还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初期阶段了吧？不过，如果需要为国境门供给魔力，我当然是可以帮忙……」

艾尔维洛米的基准还停留在接近神话的时代，因此判定我有义务参加。

「你并非不可能成为君腾。只要让其他人染上奥伯的基础即可。你既是身蚀，魔力也容易被覆盖，下一个人不会太辛苦。」

艾尔维洛米这么说着，终于正眼看向我。

「艾尔维洛米大人，您是不是把我和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搞混了？」

「因为你现在的魔力，已经充满了梅斯缇欧若拉的力量。」

……看来我已经被女神大人覆盖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但自己看不见魔力，所以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你的言行举止糟蹋了这一切，但你身上确实有着神圣女神的强烈残渣。希望你暂时别开口说话。」

杰鲁维西欧朝我投来充满敬意的眼光。明明看着我，眼神却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

「时间宝贵，开始吧。你们要前往的地点由诸神决定。」

艾尔维洛米倏地竖起手指，释放细小的魔力。红、绿、金色的光芒旋转着从天而降，然后分别落在我的头上、斐迪南的头上与杰鲁维西欧的头上。

「去染上与这贵色相同的国境门吧。」

我被分配到的国境门，是贵色为红色、刻有土之女神符号的库拉森博克；斐迪南是贵色为绿色、刻有水之女神符号的哈夫伦崔；杰鲁维西欧则是贵色为金色、刻有光之女神符号的格里森迈亚。

「那么，去吧。你们要自行构筑转移阵，盈满国境门。」

「古得里斯海得！」

为了构筑转移阵，三人同时伸手拿起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侧眼看着两人马上开始在半空中画起转移阵，自己则是得先从搜寻开始。我有些不甘心地搜寻了前往库拉森博克国境门的转移阵。

虽然看起来像是慢了一步，但我还有秘密武器。我从皮袋里拿出魔纸，咧嘴一笑。

「复制后贴上！」

眨眼间转移阵便完成了。除了斐迪南臭着脸说「你太浪费魔纸了」，继续动着双手画转移阵外，其他人皆惊讶地大叫：「那是什么！？」

我「唔呵呵」地发出得意笑声，环顾在场众人，然后挺起胸膛高举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第一个！

「喀修榭尔　库拉森博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