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れ ない 夜

眠れない夜

我做了个梦。梦到今天才刚经历过的格拉罕之战。

四周全是举着盾牌、披着蓝色披风的骑士，飘动的披风遮挡住了视野，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前进。只能在茫然中前进。突然间，四周变得无比刺眼，怒吼声响起，箭矢交错飞舞。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耳鸣嗡嗡作响。呼吸困难，恐惧让我只想马上逃离，身体却固定在握着方向盘的状态。仿佛自己变成了魔石，动弹不得。

看见了七彩强光后，各种东西开始飞来飞去。武器交锋的巨响传来，红色飞沫接连飞进视野里。某人的手臂撞上我，失去平衡的骑士咚地撞上来，把我弹开。喀当、喀当，魔石撞上我的声音响起。所有的冲击都透过握着方向盘的手传来。

身体变得冰冷，牙齿不停打颤。呼吸困难，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

我甚至没有余力感到害怕，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部分变成了清晰无比的梦境，不允许我遗忘，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一名男子向戈雷札姆道谢，感谢他前来搭救。然而，下个瞬间他便化作魔石，掉落在地。倒在我们闯入的房间里的，正是据说开始魔石化的基贝。

胃部一带忽然变得冰冷。我咬紧牙关，嘴里却像在咀嚼沙子一样，有种苦涩的感觉。冷汗也大量冒出。

戈雷札姆一边嘲笑他们，一边用黑色魔石形成的义手吸收大家的攻击。刺耳的笑声忽高忽低，不断在屋内回荡。他挥下缠绕着蓝色火焰的手臂后，火焰便大范围地熊熊燃烧。

蓝色火焰剥落之后，戈雷札姆的身体有一半都变成了魔石。他看起来既像是魔石嵌在身体里，也像是身体覆盖在魔石上，模样十分骇人。戈雷札姆高举起黑色义手，朝我们冲来。

我操控水枪射出黑色箭矢，想要击退他，但戈雷札姆只是脸部开始魔石化，仍继续逼近。半张脸都已变成魔石的他，眼中满是杀意，充满疯狂的灰色眼眸闪着精光。

不管往哪里看，都只有魔石、魔石、魔石……魔石正朝我袭来。我拼命大喊：

「不要过来！」

回过神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似乎是下意识地跳了起来，上半身正坐起来。睡衣吸了汗水，变得又湿又重，还和头发一起粘在肌肤上。虽然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但夜里还是很冷。接触到空气的脖颈与背部瞬间变得冰冷。心脏还在狂跳，呼吸也很急促。

在一片漆黑的床铺上，梦里的光景在脑海里不停打转。我看见了魔石接连掉落下来的幻影。我一只手捂着快要呕吐的嘴巴，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拼命调整呼吸。

「……好恶心。」

在宴会开始前，我曾试着回想战斗时的情景，却觉得记忆好像蒙上了一层雾霭，无法清晰回想起来，这肯定是自我防卫本能发挥了作用。

「得联络斐迪南大人……」

我最先想到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人就是斐迪南，正要往床铺旁边的架子伸出手，想拿取可以送出奥多南兹的黄色魔石状魔导具时，忽然停住不动。因为要送出奥多南兹，必须拿起那个魔导具。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抽屉。一看到魔导具上的魔石，脑海中便接二连三地浮现出刚才梦里见过的魔石。喉咙仿佛被人掐住，呼吸变得困难。明知道那是奥多南兹，我却无法伸出手去拿，只能握紧拳头。

……怎么办？这样下去我连求救也做不到。

不明所以的恐惧袭来，我全身不停发抖。我交叉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紧紧抓住上臂。

就在这时，顶盖外传来了脚步声。我吓得一震，立刻变出思达普，准备迎战敌人。

「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优蒂特，你这样问……」

结果是优蒂特与谷丽媞亚的声音。想起今天负责守夜的是她们两人，我急忙消除思达普，用袖口擦去脖颈上的汗水。

「因为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都吩咐过我们，即便是受过战斗训练的骑士，战斗过后也有可能精神不稳，所以要我们今晚特别留意罗洁梅茵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的情况。而且我也在近距离下看到骑士们中毒的样子，心里很害怕呢。请让我陪您一会儿吧。」

优蒂特说着，钻进布幔里头。谷丽媞亚也一起进来，但一看到我因为流了满身大汗而衣衫不整，她马上说：「我马上去准备替换衣物。」然后离开。

「本来这种战斗，应该要由成年的骑士出面才对。这次是因为与敌人的人数相差太多，我们这些见习骑士才不得不上场……」

优蒂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似地开始诉说。我本来还绷紧全身，担心她会问我难以回答的问题，所以听到她这么说后，不禁松了口气，侧耳倾听。

「因为今晚见习骑士们的精神状态很可能不太稳定，所以都聚集在骑士宿舍。听说上级骑士会去倾听他们的心声，医师也会去宿舍为他们看诊。有需要的话，好像还会给予花。所以，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在情绪不稳的时候可以放松心情，我便拜托了芙萝洛翠亚大人，让您能够进入温室。」

因为只要看到美丽的花朵，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嘛——优蒂特笑咪咪地说道，得意挺胸。但我想给予骑士们的花并不是温室里的花，而是捧花吧。

「一边欣赏美丽的花朵，一边喝着香气宜人的茶，相信您会感到放松吧。您意下如何呢？」

「……但这么晚了，我可以在外面走动吗？」

为了能让陪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护卫骑士们好好休息，今天他们应该都各自回老家去了。就算有守在门外的达穆尔跟着，护卫骑士的人数还是太少了。

「今天城堡里有许多骑士在值勤，只要通知骑士团一声就没问题。我已经向他们说好了，也安排好了人手。」

……啊，看来骑士们也没能纠正优蒂特的误解。

优蒂特单纯只是担心我，才想安排我去温室，所以肯定谁也没能说出真相吧。我也决定不再订正，接受她的好意。

「优蒂特，谢谢你……我很期待晚上的温室。」

「那我去通知各处的人了。」

优蒂特露出开心的笑容，走出布幔。紧接着，换谷丽媞亚一脸担心地走进来。

「优蒂特好像非常有干劲，但罗洁梅茵大人，您真的不要紧吗？还是在床铺上歇息比较好吧？」

「……其实我是做了恶梦才醒过来。而且今晚席朗托拉姆的祝福似乎很难降临，我也想稍微离开床铺，所以很感谢优蒂特的提议……而且与其在深夜向斐迪南大人求救，还是去晚上的温室更能顾及我的名声吧？」

否则的话，她不可能为我安排得这么周到。换作是以前，她肯定会找来斐迪南，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他处理。我故意开玩笑地这么问后，谷丽媞亚难过地垂下眉尾说：

「你不必放在心上，贵族社会就是这样。」

谷丽媞亚点亮了布幔里的照明，再端来装有热水的水盆，然后拿来外出用的衣物。做好所有准备后，她脱下我身上的睡衣，用拧干的毛巾为我擦汗。

「……成长也不全然是件好事。」

谷丽媞亚喃喃说道。

「周遭人们看待自己的眼光会改变。以前能做的事情变得不能做，以前被允许的事情变得不被允许。我因为早熟的关系，有过好几次明明同年的孩子可以做，自己却不能做的经验。当时我只觉得非常不公平。」

明明自己并没有什么改变，但随着成长，旁人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谷丽媞亚似乎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对于我因为突然长大，大家要我重新检视自己与斐迪南的关系和相处方式，还擅自揣测我的想法，她似乎多少能够明白我为此感到不知所措的心情。

「……我还以为自己长大以后，就能追上大家的脚步，心情也会变得比较轻松愉快呢。原来不全是开心的事情。」

「在心灵追上身体的成长之前，会觉得麻烦的事情反而更多哦。尤其是与男士的往来……」

谷丽媞亚平静地这么说道。她究竟经历过哪些麻烦呢？我注视着为了离开家人身边，而向我献名的她。

「罗洁梅茵大人，我进来了哦。」

优蒂特爽朗的话声传来。

「汉娜萝蕾大人似乎也睡不太着，刚才还向值夜的侍从表示，她想前往阳台呼吸新鲜空气。您要不要邀请她去温室呢？骑士们也说，今晚他们要找有过同样经历的人一起讨论，所以您与汉娜萝蕾大人或许也可以单独相处一会儿。」

骑士们为了排解恐惧与忧愁，聚集在骑士宿舍里，而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不能加入他们。优蒂特极力主张，若要找与我有相同处境的人，就只有汉娜萝蕾了。

汉娜萝蕾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看起来很习惯战斗。但说不定只是看起来习惯了，实际上她也和我一样，是第一次经历有人会因此丧命的战斗。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正抱着反胃的感觉度过这一夜。

「……优蒂特，那麻烦你透过值夜的侍从，问问看汉娜萝蕾大人有没有兴趣吧。但一定要小心，别让她觉得你是在强迫她哦。」

「遵命。」

与优蒂特还有谷丽媞亚聊过以后，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但作完梦后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反胃感并没有消失。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五颜六色的魔石。为了不再作恶梦，我决定逃进夜晚的温室。

……要是能睡得不作梦就好了呢。

我正这么心想时，汉娜萝蕾捎来奥多南兹说她想在夜里散散步。奥多南兹重复了三次传话后，白鸟变回黄色魔石。瞬间，我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魔石又在脑海里复苏，没能接住的黄色魔石掉在脚边，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