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丹克尔费尔加的社交

与丹克尔费尔加的社交

「奥伯・艾伦菲斯特，别来无恙。」

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面带微笑地站到我们面前。她与汉娜萝蕾有着相同的红色眼眸，正弯着眉毛微笑，但看得出来她正目不转睛地打量我们。与老是迪塔、迪塔叫个不停的奥伯・戴肯弗尔格相比，她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恐怖。

「别来无恙，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齐格琳德大人。」

我与齐尔维斯特站起来寒暄，同时紧张得喉咙有些干渴，然后请她坐下。齐格琳德与汉娜萝蕾落座后，我开口说道：

「关于印刷、书籍与仪式……虽然有很多事情想与您讨论，但首先还是先谈谈前些天的迪塔吧。」

毕竟此事与双方领地的未来息息相关嘛——齐格琳德微笑说道。

「前些天的迪塔虽有中途的干扰，但既然裁判没有出声，迪塔便算是仍在进行当中。而胜负已定，是因为汉娜萝蕾自己跑出了阵地。」

齐格琳德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尽管表情沉稳，话声中却带有责怪汉娜萝蕾的意味，我不由得看向汉娜萝蕾。只见她缩起身体，低垂着头，仿佛无地自容。见状，我说明了汉娜萝蕾前来避难时的情况。

「汉娜萝蕾大人之所以会离开阵地，是因为她身边没有护卫骑士，处境十分危险。」

当时护卫骑士都不在她身边，她只能独自一人害怕地承受来自上空的攻击。我表示这样子太可怜了，但齐格琳德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

「是呀。为了保护宝物不被施展攻击魔法的敌人抢走，骑士们都飞往上空。尽管如此，汉娜萝蕾还是离开了阵地。你不觉得这等同背叛了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奋战的骑士吗？」

在攻击魔法不断飞来的那种情况下，要她独自一人待在原地承受，我只觉得太过分了。离开阵地、寻求安全的地方，居然会被指责是背叛的行为，我完全无法苟同。

「……从小我便被教导，领主候补生的工作就是接受护卫骑士的保护，所以护卫骑士不在身边，我认为是汉娜萝蕾大人没有善尽自己的职责。」

「哎呀……所以艾伦菲斯特认为汉娜萝蕾的举动并无不妥吗？」

如果站在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的角度，以迪塔比赛时该有的行动来看，汉娜萝蕾的举动或许会遭到指责。但是，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是不同的。

我正想反驳，一旁的齐尔维斯特却比我快了一步。

「护卫骑士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领主一族。而迪塔比赛时最重要的，就是守住宝物。没能守住宝物，是骑士的失职。」

……没错、没错！都怪护卫骑士不在身边。

齐尔维斯特说完，我大力点头。闻言，齐格琳德垂下目光，像在思考。

「……原来在艾伦菲斯特，都认为是汉娜萝蕾的护卫骑士失职，她自己没有做错吗？」

齐格琳德与奥伯・戴肯弗尔格不同，并没有提议以迪塔来一决胜负，只是用理解的语气这么说道。看来双方终于可以沟通了。眼看能够好好对话，我正松一口气时，齐格琳德忽然弯起嘴角。

「那么，这就好比是达尔克斯虽在芙琉朵蕾妮的指引下诞生长大，却在德蕾梵库亚的引导下前往绯亚弗蕾弥雅身边吧。」

齐格琳德说完，吐出一口不知道是感到遗憾还是安心的叹息。

……嗯？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首先，我根本不知道达尔克斯是什么。是戴肯弗尔格特有的生物吗？还是神话故事里出现过的冷门神祇？

……总之，达尔克斯是在淡水里诞生长大，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前往大海，所以从这句话可以推测出来的意思是……长大后就会前往适合自己的地方吗？

我面带含糊的笑容，拼命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与此同时，齐格琳德的目光在我与齐尔维斯特身上来回打转。在那双红色眼眸的注视下，我忍不住倒吸口气。

「既然已经以迪塔做出了决定，那汉娜萝蕾就嫁往艾伦菲斯特吧。毕竟汉娜萝蕾的绯亚弗蕾弥雅似乎在艾伦菲斯特，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等一下。我话都还没说，就说汉娜萝蕾大人要嫁往艾伦菲斯特了！？

在我们表达自己的希望与意见之前，汉娜萝蕾的出嫁一事就已经拍板定案。我与齐尔维斯特互相对看，急忙开口：

「那个，您说这是本人的希望，但汉娜萝蕾大人真的想嫁来艾伦菲斯特吗？而且是当第二夫人哦？」

汉娜萝蕾可是排名第二的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不可能愿意嫁来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齐格琳德与奥伯不同，感觉是能够沟通的人。希望她能为女儿着想，好好考虑过后再做决定。

「她是自愿离开阵地，若非心甘情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竟然想嫁来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这实在出乎我们的预料，我们也十分为难。」

齐格琳德说得像是汉娜萝蕾在无理取闹，但她本人应该从未说过想嫁来艾伦菲斯特吧。我偷偷观察汉娜萝蕾，只见她垂着双眼，紧抿着唇，仿佛有话想说却只能吞回肚子里。

……汉娜萝蕾大人。

就和蓝斯特劳德接受迪塔的挑战，她反驳不了时一样，汉娜萝蕾只是低着头微微发抖。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嫁来艾伦菲斯特的女孩子。

齐尔维斯特和我一样看向汉娜萝蕾后，接着将深绿色双眼投向齐格琳德。

「恕我直言，艾伦菲斯特不过是刚升上第八顺位的新兴领地，尚未习得符合排名的应对进退，实在无法迎娶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

齐尔维斯特说完，齐格琳德笑着颔首。

「是呀。如今艾伦菲斯特若有价值，那也是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吧。她不仅创造出了新流行与新产业，也熟知古老仪式与语言，更在有这么多领主候补生的情况下，成功带领宿舍里的众人。这样的领地实在配不上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

看到齐格琳德笑着肯定，我反而火大起来。我只是提议而已，实际做出商品的是工匠们；至于在宿舍里头整合大家、激发众人的斗志、让大家朝着目标前进，韦非利特比我更擅长。而且，夏绿蒂还会代替不擅长社交的我出席茶会，所以宿舍才能团结起来。

我正想反驳时，齐尔维斯特轻拍我的大腿，示意我「闭嘴」。我只好心怀不满地闭上嘴巴。

齐格琳德注视着齐尔维斯特，微微侧过脸庞。

「艾伦菲斯特正处在发展时期，我能明白你们想迎娶历史悠久的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但为何是想纳为第二夫人呢？」

这个问题必须说明我们与亚伦斯伯罕的过节。但我不知道可以坦白到什么程度，所以无法回答。我朝齐尔维斯特投去求救的眼神。

「只能说这是艾伦菲斯特的内部问题。」

「哎呀，可是，第一夫人都是从他领迎娶，好利用妻子老家的援助与随之而来的联系；而自领的妻子则是纳为第二夫人，好在领内统管贵族。这点常识艾伦菲斯特应该也知道吧？」

……难道这不是戴肯弗尔格特有的文化，而是普遍的常识吗？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至今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我闭口不语，齐尔维斯特则在我身旁静静注视着齐格琳德。

「汉娜萝蕾与艾伦菲斯特毫无地缘关系，你却要纳她为第二夫人，不让她出席领地间的社交场合，更不与戴肯弗尔格有任何往来。奥伯・艾伦菲斯特，能请你说明这是为何吗？」

「也许这与上位领地的做法不同，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

如今已经肃清了旧薇罗妮卡派，不能再与莱瑟冈古起冲突。

「是呀，我想也是。但是，艾伦菲斯特连这点程度的外交常识也不懂，更无意学习，也不打算提升自己的地位，那么就算娶了上位领地的女性为妻也没有意义。毕竟我再怎么狠心，终究还是疼爱女儿的。我可不想让女儿也落得和亚伦斯伯罕的女性一样下场，嫁给好几代前本是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

明明迎娶了大领地的女性为妻，却让下任领主降为上级贵族，既未提升领地排名，也未加深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更无法约束领内的贵族——齐格琳德拐着弯，指责当时奥伯的无能。

「要让领内的所有贵族都懂得如何以大领地自居，得花上好几任奥伯的时间。艾伦菲斯特迎娶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为妻，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那么领地究竟有了哪些改变？」

齐格琳德完全没去思考艾伦菲斯特曾因为嘉柏耶丽这个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而吃足苦头，始终站在大领地的角度看待事物。虽然稍微了解了大领地的想法与盘算，但我心里的烦躁却更加强烈。

「如今艾伦菲斯特又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排名在短短几年内有了大幅提升。但是在我看来，艾伦菲斯特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随后，齐格琳德拐弯抹角又高雅地，把蓝斯特劳德说过的话再重复了一遍。齐尔维斯特的表情与韦非利特如出一辙，静静听着齐格琳德的指责。由于我无法马上理解贵族用语，有一半的内容都左耳进右耳出，但还是慢慢累积起了不快。

……贵族的社交就是要一直听别人说这些话吗？

「奥伯・艾伦菲斯特，你今后打算怎么做呢？你应该也明白了吧？罗洁梅茵大人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过犹不及。」

因为齐尔维斯特拍了我的大腿，我才忍耐着听她说，但我才不想让别人来判断我对于艾伦菲斯特来说是不是过犹不及。

「盖朵莉希为了保护梅斯缇欧若拉，放开了她的手，将她托付给了舒翠莉娅。我认为，若能让她移往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大展身手的土地，无论是对她本人还是对周遭人们来说，都是好事一桩吧。」

齐格琳德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温柔地这么说道，但内容却是「快点放开我」。我的内心开始充满苦涩。齐尔维斯特小声嘀咕说着：「简直荒唐。」瞥了我一眼。

「戴肯弗尔格愿意成为舒翠莉娅吗？」

「是呀，我们会成为盾牌，保护梅斯缇欧若拉与艾伦菲斯特。毕竟汉娜萝蕾也要嫁过去嘛。」

我就是为了不让齐尔维斯特承受这种压力，才答应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吧？为什么现在却要承受与迪塔无关的指责？而且，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变成是戴肯弗尔格要保护我？

齐格琳德以优雅的微笑与委婉的措辞，一边指责对方的不是，一边把话题引导至自己想要的方向。我实在很想反驳。

「养父大人，您不觉得这种慢慢勒紧脖子的绵绳，还是用剪刀一口气剪断比较干脆吗？」

我「呵呵呵」地笑着看向齐尔维斯特。他微微瞠大双眼，先是闭上眼睛，然后死心似地挥了挥手。

「随你高兴吧。之后我来收拾。」

得到了齐尔维斯特的许可后，我笔直注视齐格琳德的红眼，同时不忘保持贵族该有的优雅仪态与微笑。

「齐格琳德大人，您是否并不晓得，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是在怎样的前提下比这场迪塔呢？」

「我当然知道。」

齐格琳德的眼神变得锐利，像要看穿我的反驳。

「那么，为何神圣的迪塔已经分出了胜负，艾伦菲斯特却还要承受无谓的压力呢？我们是相信蓝斯特劳德大人说过的话，也就是只要艾伦菲斯特赢了，就不会再对我们施压，才比了这场迪塔。请输家闭上嘴巴吧。」

我果断地舍弃贵族特有的迂回说法，面带微笑说道。齐格琳德看着我，一脸像是因为我说得太直接，反而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

一直低着头的汉娜萝蕾也惊讶地眨着眼睛，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来回看着我与齐格琳德。

「如同芙琉朵蕾妮的治愈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不同，旁人眼中的良好环境，与当事者心目中的理想环境也不一样。我的师父也说过，追求一成不变的平稳生活的人，不需要格留克里逖的加护。」

我表示不需要像斐迪南那时候一样多管闲事后，齐格琳德首次变了脸色。

「……艾伦菲斯特究竟为何要向汉娜萝蕾提出请求？」

「单纯只是想避免麻烦的迪塔比赛。因为只要提出想纳汉娜萝蕾大人为第二夫人，我想蓝斯特劳德大人再怎么样也无法自己作主。这样一来，他必须先与奥伯商量，我们也能争取到一些时间，或是避免迪塔比赛。虽然结果还是蓝斯特劳德大人自作主张接受了挑战。」

您应该知道吧？我这么询问后，齐格琳德收起笑容，来回看向我与汉娜萝蕾。

「所以你们并不是因为需要汉娜萝蕾，才把她列为迪塔的参赛者吗？」

「是啊。因为若要汉娜萝蕾大人嫁来艾伦菲斯特，未免太失礼了。我们本来便打算赢了以后，要取消这个条件。而且我们也会尽己所能，让汉娜萝蕾大人能嫁往她想去的地方。」

「……你说本来？」

刚才蓝斯特劳德与韦非利特在讨论迪塔的细节时，我与汉娜萝蕾在旁边讨论了艾伦菲斯特获胜后的事情，难道他没听见吗？我偏头纳闷时，齐尔维斯特在我身旁轻笑起来。那是战士在发现敌人的弱点后，准备发动攻击时的笑容。

「正如您刚才以亚伦斯伯罕为例，艾伦菲斯特目前尚未做好准备，能迎娶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若想让可爱的女儿过得幸福，还请爽快地接受我们的提议。」

齐尔维斯特提议，汉娜萝蕾嫁来一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刚才还那么批评艾伦菲斯特的准备不足，如今女儿不必嫁过来，他想必很高兴吧。

然而，齐格琳德却沉思了半晌。明明我们都说不一定要汉娜萝蕾嫁过来，她为何没有欣然答应？

「那么，倘若汉娜萝蕾本人希望嫁往艾伦菲斯特，届时你们又打算如何？会依循常识，将汉娜萝蕾纳为第一夫人吗？还是说，你们会继续采取不合常理的应对？」

「实在非常抱歉，但艾伦菲斯特尚未习惯上位领地的行事作风……」

齐尔维斯特微微一笑。就算被人说不合常理，但目前艾伦菲斯特正因肃清的关系一片混乱，首要之务是让领内恢复平稳。我们可不想再惹来麻烦，让贵族们人心惶惶。

「所以无论如何，都只会纳为第二夫人吗……」

「母亲大人，获胜的是艾伦菲斯特。」

眼看齐格琳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汉娜萝蕾以颤抖的手抓住她的衣袖。不只手在发抖，她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但是，仰头看着母亲的双眼却有着坚定的强烈光芒。

「请不要再给艾伦菲斯特造成困扰了。」

「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缓缓地看向韦非利特，他正在另一张桌子前接待他领贵族。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那双微微眯起的温柔眼眸，以及弯成笑容弧度的嘴唇，似乎都带着淡淡的爱慕之情，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战场上对我说，他会保护我。而且不是强迫我，而是为我提供选择。所以，我真的觉得就算嫁去艾伦菲斯特也没关系。」

说完，汉娜萝蕾一度垂下目光，接着笔直地注视齐格琳德。那双坚定的眼眸仿佛找到了该面对的对手，完全不见方才的温柔。

「可是，艾伦菲斯特的人却说，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能接纳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也没有能力接纳……那么，我只会给他们造成困扰吧？明明是自己强行要求比迪塔，落败后还要给胜者增添更多麻烦吗？至少该实现胜者的要求吧？」

汉娜萝蕾说完，齐格琳德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计划出了差错，也像是对意料之外的情况感到困惑。

「汉娜萝蕾，你……」

「母亲大人，强迫对方接受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优雅的行为。戴肯弗尔格的女性，应该要懂得施予恩惠，再借由对方的回报来实现自己的心愿吧？这次的交涉，母亲大人并未施予恩惠。不如先暂时撤退，从了解艾伦菲斯特的期望开始吧。」

汉娜萝蕾说完微微一笑，确实是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不会错。我佩服得都想当场拍手了，齐格琳德的反应却不是这样。她扶着额头，轻睨了汉娜萝蕾一眼后，再看向齐尔维斯特与我。

「我大致同意你的看法，但双方似乎在很多地方都有认知上的差异。我想先确认清楚。」

……认知上的差异？是指大领地与艾伦菲斯特的常识不同吗？

我与齐尔维斯特一头雾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根据我收到的迪塔相关报告，戴肯弗尔格获胜的话，将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协商，等到婚约解除，便会迎娶罗洁梅茵大人为第一夫人；而戴肯弗尔格落败的话，将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

「是的。」

我点点头后，齐格琳德忽然一脸纳闷地转过身。一名疑似是文官的男性上前一步，将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然后退到后方。那似乎是戴肯弗尔格收到的报告书，上头写着迪塔的条件。

「方才罗洁梅茵大人说了，艾伦菲斯特获胜的话，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但这是何时决定的呢？这份报告书上并未提及此事。」

「是在决定要比迪塔的时候。与汉娜萝蕾大人谈话时，我向她提议过吧？」

我向汉娜萝蕾寻求同意后，她忙不迭点头。

「哥哥大人擅自决定迪塔比赛的条件时，罗洁梅茵大人向我提议过。」

蓝斯特劳德与韦非利特在讨论迪塔比赛的细节时，我与汉娜萝蕾则是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一边喝茶一边谈话。我尽可能回想起来，说明了条件是如何决定，齐格琳德听完后，露出恍然领悟的表情。

「虽然你们似乎是在同一天的同个屋子里，但既然使用了防止窃听魔导具，代表你们谈话的内容并未泄露给其他人吧。那么，你们两人讨论过的内容，有人向我们报告过吗？」

齐格琳德怀疑我们是否擅自把两人间的秘密告诉了其他人，我急忙看向齐尔维斯特。

「当天晚餐席间，我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报告过了，也联络了艾伦菲斯特。对吧，养父大人？」

「嗯，我收到了详细说明来龙去脉的报告书。」

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后，我如释重负。汉娜萝蕾也挺起胸膛说：

「汉娜萝蕾，你当时来不及在晚餐席间报告吧？那你为何没有当场向蓝斯特劳德提出异议？详细条件都已经谈好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再更改已经签过字的条件。」

「咦？签过字？」

我向韦非利特报告过「赢了的话，汉娜萝蕾就不嫁来艾伦菲斯特」，他也同意了，汉娜萝蕾也高兴地点头，所以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说好了。然而，原来我们并没有在决定条件的时候当场谈好。

汉娜萝蕾虽然向蓝斯特劳德报告过我的提议，但似乎是在详细条件都谈好，蓝斯特劳德与韦非利特也签了同意的契约书以后，才判定这件事并不算数。

「比求娶迪塔时，一定会签订这样的契约书。为的是在比完迪塔后，对方也不能推翻一开始的条件。」

「所以这不是要给戴肯弗尔格的报告书，而是契约书吗？」

我惊讶地仔细一看，发现韦非利特确实签了名。听说为了分配预算，这是必要的程序。齐尔维斯特探头看向契约书，脸色变得凝重。

「我知道你们谈好了详细条件，但可没听说还签了契约书。」

「我也没听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提起过这件事呢。」

我们往韦菲利特瞥去一眼。难道他没有报告这么重要的事情吗？我皱起眉头时，汉娜萝蕾低声说了：

「也许韦菲利特大人并不知道这是契约书吧。因为对戴肯弗尔格的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该签的文件，也是向贵族院申请预算时的必要资料，但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并不认为这是契约书吧？」

我与齐尔维斯特互相对看，点了点头。我们只觉得这是比迪塔的申请书，不像是契约书。倘若蓝斯特劳德没有说明，很可能以为这是申请预算所需的文件，不觉得是契约书。

「看来是我们这边的说明不够充分呢。」

齐格琳德微微皱起脸庞，指向比迪塔的条件。

「这里虽然写着汉娜萝蕾将成为第二夫人，但并没有写到比完迪塔后会取消这项条件。」

「……我本来以为只要赢了，再由奥伯与奥伯讨论时提出这个条件就好了。」

「意思是艾伦菲斯特赢了以后，你们打算擅自更改条件吗？那我们预先决定条件就没有意义了。」

……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完全不晓得戴肯弗尔格连契约书都准备好了，还订定了这么详细的条件。但当初听到蓝斯特劳德说赢了以后就不会再施压，我却因为被反悔而生气，结果现在也想要求戴肯弗尔格遵守约定。我反省地垮下肩膀后，齐格琳德更是乘胜追击。

「此外，罗洁梅茵大人说过，您是因为相信蓝斯特劳德说过『艾伦菲斯特赢了以后，就不会再施压要求解除婚约』，才答应比迪塔吧？但是，我们这边可没有这样的条件。」

「咦？可是我听蓝斯特劳德大人说过，求娶迪塔只要分出胜负，就必须彻底放弃迎娶对方……」

我眨着眼睛反问后，齐格琳德纳闷地偏过脸庞。

「我听说艾伦菲斯特比起这个条件，更优先考虑的是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契约书上也有关于汉娜萝蕾的记载，但并没有写到要放弃求婚。」

原本的求娶迪塔，条件就是要彻底放弃迎娶对方，但我却对此提出异议，还说想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因此，蓝斯特劳德认为我们已经不需要放弃，便向戴肯弗尔格这么报告。

「……我第一次听说放弃这个条件被取消了。」

我茫然地喃喃说道，齐尔维斯特疲惫不堪地长叹口气，轻敲我的头。

「既然你提出了其他条件，那原本的条件被取消也不奇怪。今后你要小心，别再像这样在讨论细节的时候擅自行动，与人说好事情，也别忘了确认条件。戴肯弗尔格就是根据这份契约书，认定艾伦菲斯特比起放弃求婚，更想迎娶汉娜萝蕾大人当第二夫人，所以才为了艾伦菲斯特着想，提出了各种建议。」

不光是贵族社会，就连在商人之间，比起口头约定，契约书更能代表正式的决定。明明戴肯弗尔格是依据契约书，提出了对艾伦菲斯特有利的建议，却因为我们擅自更改了条件而变得毫无意义，这完全是我们的错。

……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想起自己刚才的言行，我抱头哀嚎。我居然对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可以的话，我真想消除齐格琳德的记忆。

「我居然做出与契约书完全不同的主张，还说出那么失礼的话，实在非常抱歉。」

我道歉后，齐尔维斯特也接着开口。

「看来双方对于前提条件的认知有很大的出入。抱歉我们没有确认清楚。」

「哪里，您无须道歉。明明艾伦菲斯特对求娶迪塔并不熟悉，我们却说明得不够充分，也没有好好监督，我们也有很大的疏失。我才要向两位道歉。」

齐格琳德先是为蓝斯特劳德明知有国王的许可，却还强行要求比迪塔一事道歉；接着是为戴肯弗尔格的男人们老是喜欢比迪塔，汉娜萝蕾却没有好好监督一事道歉；最后是为戴肯弗尔格的人们在谈话时，都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前提为由，没有仔细说明条件与确认，导致说明不够充分一事道歉。

「汉娜萝蕾，你也要反省。听到对方擅自决定要嫁过来，你虽然沮丧，但没有忘了道歉，这点值得嘉许。可是，当对方提出要比迪塔时，你绝不能把目光从男士身上移开。当时蓝斯特劳德一心只想让自己占有优势，骑士们也情绪激动，你该做的就是制止他们，然后仔细说明。若你想珍惜这段友谊，这点一定要铭记在心。」

你身为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也该萌生自觉了吧？齐格琳德说完嫣然微笑，汉娜萝蕾的笑容却僵在脸上。尽管她一脸像是在说「这我办不到」，但还是点头应道：「我会小心。」

「那么，请正确地告诉我，艾伦菲斯特究竟希望这次的迪塔能有什么结果吧。既然你们并不想让汉娜萝蕾成为第二夫人，那趁着奥伯还没过来，坚称迪塔的结果不容更改之前，先把话说清楚吧。」

齐格琳德看向戴肯弗尔格的座位区，这么提议道。齐尔维斯特立即正色。

「我们希望戴肯弗尔格能放弃向罗洁梅茵求婚，这是我们的首要之务。另外，虽然这是请求，但希望戴肯弗尔格别再向艾伦菲斯特提出比迪塔的要求。无论是否与求娶有关。」

齐尔维斯特以贵族用语委婉地表达，每年戴肯弗尔格都要求比迪塔，对艾伦菲斯特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我们很困扰。

「尤其这次我们绝不能输，所以使用了大量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我们无法一再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因为艾伦菲斯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中领地。」

闻言，齐格琳德向他保证：「毕竟每年都会比迪塔嘛。只要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我都会阻止他们。」

「只不过，艾伦菲斯特也请别马上答应比迪塔。一旦答应了，我们便无法干涉。」

齐格琳德说，由于艾伦菲斯特每年都会接受戴肯弗尔格的比迪塔要求，戴肯弗尔格似乎已经认定我们是热爱迪塔的领地。洛飞也曾在报告书上写道：「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因为身体虚弱，无法修习骑士课程，但与斐迪南大人一样热爱比夺宝迪塔。」

……这根本是天大的误会！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提出的条件，你是否还有任何不满？」

「对我来说，重要的事物都在艾伦菲斯特。所以，就算有人提出非常优渥的条件，我也不会因此心生动摇，更不可能离开艾伦菲斯特。」

我斩钉截铁说完，齐格琳德微微放柔表情。

「汉娜萝蕾，根据你所知，艾伦菲斯特有什么好处吗？」

「母亲大人？」

「我们每年都在给并不喜欢迪塔的领地造成困扰吧？为了今后能与对方保持良好关系，应该准备一些赔礼才对。而且不是送给罗洁梅茵大人个人，而是要送给艾伦菲斯特。」

齐格琳德说完，汉娜萝蕾思索了一会儿后，拍向掌心。

「那么把哥哥大人的画送出去如何呢？那个，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之前都说过，他们想要迪塔故事的插图。可是，哥哥大人说他不想让自己的画在印刷过程中经由他人之手，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搁着。那么只要把画送给对方，再声明他们可以随意使用，我想便能为艾伦菲斯特的印刷业带来贡献。」

汉娜萝蕾一边观察着齐格琳德的反应，一边说明。汉娜萝蕾曾说自己的意见从来不会被采纳，此刻那双红色眼眸却自豪地绽放光彩。

「汉娜萝蕾是这么说的，但蓝斯特劳德的画真的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好处吗？」

齐格琳德一脸狐疑，汉娜萝蕾则是充满期待。我来回看向两人，用力点头。

「当然！以迪塔故事的销量来看，这真是非常棒的提议呢。对吧，养父大人？」

我高兴得不得了，齐尔维斯特却按住我的头说：「你这笨蛋。」

「……应该还有其他更有用的提议吧。既然要送，不如请戴肯弗尔格提供庇护。」

「这么说来，罗洁梅茵大人还破坏了我们的秘宝盾牌呢。」齐格琳德听了，只是面带笑容带过齐尔维斯特的抱怨，接着便以蓝斯特劳德的画作当作赔礼，俐落地开始交涉。

「艾伦菲斯特当然是非常乐意，但未经蓝斯特劳德大人本人的同意，擅自把他的画作拿出去贩售好吗？」

「正好可以趁这机会，让蓝斯特劳德体会一下别人擅自决定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时，他会有何感受吧。与婚事被人擅自决定的汉娜萝蕾相比，这还算好的呢……对了，那幅画也送给艾伦菲斯特吧。」

第一夫人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说：「宿舍里还有蓝斯特劳德的其他画作哦。」

……啊啊，齐格琳德大人的笑容让我感受到了与斐迪南大人一样的怒火。蓝斯特劳德大人，加油啊。

有关迪塔比赛的讨论暂且告一段落后，接着从图画的交易契约谈到了印刷。齐格琳德大人问起我们准备了多少本史书与迪塔故事，预计要如何贩售，我一一回答。

「为了印刷戴肯弗尔格的书籍，我们也考虑过在戴肯弗尔格设置印刷工坊，所以希望有朝一日能向你们购买印刷用的魔导具。」

「很遗憾，我们无法贩售印刷用的魔导具。」

因为印刷机并不是魔导具嘛——我在心里头嘀咕。齐格琳德大人缓缓点头。

「这我知道。根据蓝斯特劳德的报告，你们为了防止技术外流，不打算对外贩售印刷技术吧？那你们打算如何推广印刷呢？」

一般都会先向中央或大领地推销，再由上往下推广新技术。齐格琳德大人似乎很想知道，艾伦菲斯特为何要自己揽下这项工作。她说过，艾伦菲斯特的行事作风无法以常识来推断。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目前我们已经决定，暂时先接受各领提供的原稿，然后在艾伦菲斯特进行印刷。等到在这样的往来中，印刷方面的制度也慢慢在领内普及开来，我们再考虑向外推广。」

就连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也还不了解，但我希望印刷方面的权利与金钱流动，能先在领内普及开来，再慢慢推广到他领。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点点头，对齐格琳德投以微笑。

「虽然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但可以向您保证，一旦决定要向他领推广，我们一定会最先与戴肯弗尔格商量。」

「这样呀，那我会拭目以待。此外，我比较在意的其实是《斐妮思缇娜传》……单看第一集，感觉罗洁梅茵大人就是斐妮思缇娜的原型，而她正受到艾伦菲斯特的欺凌呢。」

知道真正的原型是谁的齐尔维斯特，在表情凝重的齐格琳德面前不动声色地掩着嘴角，以免自己笑出来，然后催促她继续说。

「因为众所皆知，罗洁梅茵大人不只在贵族院搜集故事，也与他领的人借还书籍，所以我在故事里感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向您求救。领主会议上听到的艾伦菲斯特传闻，几乎都不是什么好事。戴肯弗尔格为了救出斐迪南大人曾失控过一次，这次为了救出罗洁梅茵大人，绝不能重蹈覆辙，所以必须有人负责监督。」

……这我当然是非常感激啦……

但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无法开口说：「其实费涅丝媞娜的原型不是我，而是斐迪南大人哦。」更遑论说出：「这是艾薇拉因为奉王命要嫁往亚伦斯伯罕，悲痛欲绝之下把情绪都发泄在原稿上，最后写出来的故事。」

「我想只要看过第二集，应该就不会有这种感想了，所以借给其他领地的时候，就同时借出第二集吧。感谢您的亲切忠告。」

「第一集在中途就结束了，很多人都觉得十分可惜，相信会很高兴能同时借到第二集吧。因为真的让人非常好奇后续发展。」

汉娜萝蕾一边说着自己有多么开心，一边称赞艾伦菲斯特的书。但是，仔细想想我好像没告诉过她，费涅思媞娜物语总共只有三集。我悄声告诉期待着第二集的汉娜萝蕾：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其实费涅思媞娜物语只有三集。」

「怎么会……」

汉娜萝蕾捂着脸颊，露出绝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