対立

対立

汉娜萝蕾向我知会一声后，起身走向蓝斯特劳德。

「哥哥大人，您究竟对韦菲利特大人说了什么呢？」

她平静地问道，蓝斯特劳德挑起单眉，看着韦菲利特说：「没什么。」但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汉娜萝蕾沉下脸来。

「若没什么，韦菲利特大人不可能会如此激动。想必您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吧？韦菲利特大人，实在非常抱歉。」

汉娜萝蕾出声道歉后，韦菲利特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正色露出微笑。

「汉娜萝蕾大人，您不需要道歉。是我不够稳重，竟然在加芬纳棋局上受到挑衅。我才该向您道歉。」

向两人道歉后，韦菲利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接着面向坐在正前方的蓝斯特劳德，移动一枚棋子。

「父亲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了，他从未考虑过要让罗洁梅茵成为奥伯。他绝不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让罗洁梅茵成为奥伯，是过分的事情吗？」

蓝斯特劳德正移动着棋子，听了后讶异地用赤褐色双眼看向韦菲利特。韦菲利特点一点头，又移动了一枚棋子。

「如您所知，罗洁梅茵身体非常虚弱，甚至在茶会上多次晕倒。父亲大人绝不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把繁重的工作推给身体不好的女儿。这点还望您理解。」

……这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在帮忙提升养父大人的形象吗？的确，就算是亲生孩子，也不会让身体不好的女儿成为奥伯吧。

听完，我总算明白韦菲利特是被蓝斯特劳德说他不是下任领主，以及齐尔维斯特的负面传闻给激怒了。听到别人一直说自己的坏话，我也会感到火大，所以非常能明白他的心情。这时候，一般的领主候补生应该要顾及戴肯弗尔格的颜面，提醒韦菲利特别冲动，但我实在很难办到。

「我本来还以为，奥伯是由魔力更多、更能为领地带来利益的人担任……原来如此。因为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与能力无关，由你成为下任奥伯吗？」

汉娜萝蕾介入后，韦非利特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但蓝斯特劳德的挑衅仍未停止。看得出来韦非利特的拳头正用力握紧。我站到飘浮着加芬纳棋的桌子旁边，挡在蓝斯特劳德与韦非利特之间。

「只要能提供足够的魔力来维持基础，由健康的男士成为下任领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虽然身体有在慢慢变健康，但我毕竟还很虚弱，而且怀孕与生产期间也无法处理公务。相比之下，韦非利特在贵族院取得了优秀的成绩，由他成为下任领主才是正常的吧。

听完我的主张，蓝斯特劳德那双红色眼眸朝我看来，似乎有些乐在其中。他那双眼睛像是在寻我开心，但其实也像在打量什么，让我有些害怕，瞬间感到畏缩。

「也就是说，你明明拥有如此出众的优秀能力，却甘愿屈居于第一夫人的位置吗？」

「『甘愿』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因为我至今从未想过要坐上领主之位。」

「那么，你想要什么？」

蓝斯特劳德问道，我微微一笑。我想要的东西当然只有一个。

「我想成为领主的第一夫人，然后成为图书馆员，让自己的图书馆里有越来越多的书。」

为此我才会发展印刷业。现在在贵族院，大家开始会搜集各种故事，每年也都会印制新书，读者正慢慢增加。照着这个速度，等贵族都爱上看书以后，接下来就是平民了。从识字率高的富豪开始，最终要让所有人都能看书。我怀抱着远大的野心。虽然想要得到能实现这个野心的地位，但除了做书以外的工作我都不太想做，所以并不打算成为领主。光是神殿长的工作，就已经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了。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领主的第一夫人与图书馆员，那没有任何问题。罗洁梅茵，成为我的第一夫人吧。」

……什么？

现场先是静默了一瞬，接着嘈杂声四起。

「哥哥大人！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汉娜萝蕾，你闭嘴。」

蓝斯特劳德挥了挥手，要汉娜萝蕾安静下来。汉娜萝蕾抿紧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发出惊呼的近侍们也在蓝斯特劳德的魄力下闭上嘴巴。但是，所有人都一脸惊愕。

老实说，这番话太过突然，我完全听不懂。虽然很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从周遭人们目瞪口呆的反应来看，我应该没有听错。

「实在非常抱歉，我好像听到蓝斯特劳德大人说，希望我能成为您的第一夫人……」

「你没有听错，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蓝斯特劳德一派泰然自若地回答，我忍不住用手托住脸颊。希望我能成为他的第一夫人，这不就是求婚吗？可是，好奇怪哦。蓝斯特劳德应该有要赠送发饰的对象，而且贵族求婚时，双方父母也该先讨论过才对。不对，如果是在贵族院谈恋爱的学生，说不定是事后才向父母报告。由于我早早便订下婚约，又因为不感兴趣而从未去了解，所以完全不清楚贵族间的常识。

……可是，求婚时不是要献上魔石，然后用一连串神的名字来表达爱意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闲话家常时顺便说出口的，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该怎么理解蓝斯特劳德这句话才好呢？他应该知道我与韦非利特订有婚约，而且也有可能只是在调侃我，如果当真就中了他的计。

我歪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这时，蓝斯特劳德看向我与韦非利特。

「你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不仅拥有能同时操控两把神具的魔力，还取得了大量加护，更推出了新流行，发展了能为领地带来利益的产业，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也都有交情，还有圣女的名声……」

然而，韦非利特却对今后将成为主要产业的印刷业一无所知，却自称是下任领主，这未免太奇怪了吧——蓝斯特劳德露出挑衅的笑容。

「再者，虽说艾伦菲斯特整体的成绩都有所提升，但只有你与你的近侍表现突出，其他人却还是老样子。只要进行共同研究，便能清楚看出领主候补生之间的差距。这大概是你单凭一己之力，就让领地排名急速上升所造成的弊病吧。身边的人完全跟不上你的脚步。政变前艾伦菲斯特还徘徊在最后几名，政变过后才慢慢升到中段排名，你根本不适合当这里的下任领主。」

为了保护领主一族，接受过波尼法狄斯严格训练的见习骑士们，实力并没有太大的差距。虽然根据开始压缩魔力的时期，多少有些差异，但顶多就是原本的资质与努力程度造成的差距。但是，文官们因为会去神殿，接受斐迪南的严格指导；侍从们也因为我的关系，不管我开始做什么，都会预先作好准备，所以与韦非利特还有夏绿蒂的近侍相比，能力非常出众。

「对于不断创造新事物的你来说，下位领地的陈旧做法会不会太拘束了？虽然艾伦菲斯特的排名是靠你一个人往上拉的，但身边的人却跟不上你，所以艾伦菲斯特更适合待在下位。尽管从神殿把你捡回来的奥伯很有先见之明，但自称是下任领主的人却没发现你拥有的价值。艾伦菲斯特没有足够的器量，能够好好栽培你。」

蓝斯特劳德露出无畏的笑容，看向韦非利特与房里的艾伦菲斯特近侍们。

「如果你无意成为奥伯，决定以第一夫人的身份终老一生，那就来戴肯弗尔格吧。我们领内与悠久历史一同累积下来的书籍与资料，在尤根施密特境内可是首屈一指。」

……与悠久历史一同累积下来的书籍与资料？在尤根施密特境内也是首屈一指？哇啊，听起来真是太棒了。

我忍不住陶醉起来，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动摇。但是，我拼命稳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先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吧。邀请我的人可是戴肯弗尔格。他并不是在邀请我过去看书。根据过往的经验，肯定与迪塔有关。

「……我、我不会去。」

「你动摇了吧。」

「我、我才没有动摇呢。而、而且，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婚约已经得到了国王的许可，不能取消。」

戴肯弗尔格再怎么劝说也没用。我挺胸这么说完后，蓝斯特劳德摆摆手，一脸觉得我真是愚蠢。

「你只是得到了许可而已，并不是国王的命令。只要奥伯提出请求，想取消婚约根本是小事一桩。况且你也不是与他领的人订婚，要取消更是容易。」

看来并不是得到了国王的许可就绝对安全。只要齐尔维斯特提出请求，就能取消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

「戴肯弗尔格也能对奥伯・艾伦菲斯特施加压力。至今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并未在你身上看到值得我们做到这种地步的价值。既然面对我，你还能毫不退让地进行交涉，想必也能胜任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吧。若想推广你的知识、制作书籍，戴肯弗尔格更适合你。罗洁梅茵，来我身边吧。」

资金、人力、对于新事物的接受度、对于新技术重要性的认知……蓝斯特劳德接连列出了戴肯弗尔格的优势。这些全是我想要的，内心不禁动摇。

「而且我们这里的人才，也比艾伦菲斯特那种偏僻乡野要优秀得多。」

……什么？怎么可能有人比我那些古腾堡成员还要优秀！

我反射性地在心里反驳，瞬间冷静下来。要是去了戴肯弗尔格，我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而且我还会抛下自己最重要的工作，也就是在贵族与商人、工匠之间担任沟通的桥梁。再加上斐迪南让给我的图书馆，也位在艾伦菲斯特。我绝不可能主动舍弃自己最想珍惜的微弱联系。

「……虽然这个提议非常吸引人，但恕我拒绝。」

这种时候最好马上果断拒绝。要是犹豫不决，只会让大领地称心如意。首先最重要的是表明自己的意志。我并不打算前往戴肯弗尔格。

蓝斯特劳德移动了棋子后，缓缓抚着下巴。

「我自认为已经提出了相当优渥的条件，你还是拒绝吗……」

明明你都动摇成那样了，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从他的低喃声中，可以知道他其实看穿了我内心的动摇。

成功拒绝后，我正松了口气时，蓝斯特劳德忽然散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气息。原本贵族特有的从容不迫，瞬间变得像即将比迪塔的骑士们一样勇猛剽悍。

「……既然你拒绝了，那我也只能用尽全力抢过来。」

「蓝斯特劳德大人！？」

「哥哥大人，请等一下。」

汉娜萝蕾出声制止，但蓝斯特劳德充耳不闻，双眼亮起盯紧猎物般的光芒。

「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手。为了得到手，要先拥有足够的力量，然后锲而不舍地不断挑战，直到成功为止。这就是戴肯弗尔格。」

从克拉丽莎的求婚就能知道，戴肯弗尔格为了想要的东西，有时会不择手段。然而，我没想到会是蓝斯特劳德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的语气与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和第一次为了休华兹与怀斯对峙时一样蛮横，我不由得后退一步。

「罗洁梅茵。」

听见韦非利特从背后叫我，我转过身。

「……正如蓝斯特劳德大人所说，你有很多不足之处，但你还是想留在艾伦菲斯特吗？」

韦非利特一脸尴尬地问道。

「那个，其实直到蓝斯特劳德大人提起，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你到底有多厉害。真要说的话，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压制你，从没想过要像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那样，利用你的知识、推广你的做法。明明我若要成为下任奥伯，该思考的不是怎么压制你，而是怎么活用你的能力才对……」

韦非利特垮下肩膀说道。

「我在贵族院连续两年都获选为优秀者，还与奥尔特温互相竞争、建立起友谊，自以为已经能与上位领地的贵族并驾齐驱。然而，共同研究时却因为对方是上位领地，就认为见习文官们会有差距也是无可奈何，自己也死心放弃。」

他说自己在艾伦菲斯特时，总是拿我与自己做比较，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但到了贵族院与其他领主候补生接触后，便开始有了自己很优秀的自信。而这份自信，最终导致他产生了「只要努力到这种程度就够了吧」的傲慢想法。

「大领地们马上就能采纳你的优点，我却连想都没想过。就连自领的产业，也是从你的兴趣发展而来，所以我才觉得最好都交给你处理。」

明明大家都说艾伦菲斯特整体的意识还停留在下位领地，不可能只有韦非利特一个人就拥有上位领地的观念。他只能与上位领地的朋友们往来，慢慢习惯。

「既然现在发现我没能活用，那从现在开始活用就好了吧。我重视的人事物全都在艾伦菲斯特，我也不打算离开。我的盖朵莉希在艾伦菲斯特。」

「是嘛。那我身为下任奥伯，会保护你。而且，既然你想留在艾伦菲斯特，那我若不能保护你，也枉为你的家人。」

韦非利特挺起胸膛说完，蓝斯特劳德咧开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

「既然你自称是下任奥伯，那就展现你的气魄，从戴肯弗尔格手中保护好罗洁梅茵吧。我要求与你比场迪塔。」

……果然又是迪塔。

「想让罗洁梅茵成为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的人，不只有我而已。我父母也同意了。若是我们赢了，便会不择手段，逼迫艾伦菲斯特解除婚约。」

看来身为排名第二的大领地，他们打算施加强大的压力。齐尔维斯特的胃肯定吃不消。

「那如果我们不接受比迪塔呢？」

韦非利特问，蓝斯特劳德哼了一声。

「如果你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比，那我们只能采取与获胜时一样的手段。」

「意思是艾伦菲斯特若赢了，戴肯弗尔格就会放弃罗洁梅茵吗？」

「迪塔是神圣的比试。我向神发誓，赢了以后绝不再插手。」

戴肯弗尔格的人虽然蛮横又只懂得比迪塔，让人觉得非常麻烦，但这种时候倒是值得信任。不过，还没答应要比迪塔，就只能任人摆布、让对方为所欲为，这让我非常不高兴。

……蓝斯特劳德大人有什么弱点呢？

齐尔维斯特的负面传闻、韦非利特的弱点、我的爱书兴趣……我们各自被攻击了弱点后，现在被迫要比迪塔。至少要反击一下，挫挫他的锐气才行。

我环顾房间。有没有什么弱点能让蓝斯特劳德放弃比迪塔呢？最终我的目光停在了汉娜萝蕾身上。她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们，后悔自己没能阻止蓝斯特劳德。

「那么，如果艾伦菲斯特赢了，就请汉娜萝蕾大人成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第二夫人吧。」

「啊！？罗洁梅茵，你在说什么啊！？」

「罗洁梅茵大人！？」

韦菲利特与汉娜萝蕾脸色大变，近侍们也一阵哗然。大家惊讶的程度，比蓝斯特劳德说要我当第一夫人时还要高一些。我赢了。

「如各位所见，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需要有第二夫人。如果第二夫人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最有利的吧？」

「区区艾伦菲斯特，竟敢要求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成为第二夫人？开什么玩笑！」

蓝斯特劳德怒目圆睁，往前一站护着汉娜萝蕾。看来我成功地针对弱点反击了。

「蓝斯特劳德大人，请您自己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吧。因为您要求我们解除已经得到国王许可的婚约，我也觉得您是在开玩笑。」

既然对方是认真的，那我们也会认真地迎娶汉娜萝蕾。如果戴肯弗尔格打算把比迪塔这件事当成茶会上的玩笑话，我们也会当作玩笑。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真的要向我们提出比迪塔的请求吗？」

如果他能就此打退堂鼓，那我真是高兴。因为我不可能让汉娜萝蕾嫁来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为了阻止戴肯弗尔格，我们只能接受比迪塔；但汉娜萝蕾若要嫁来当第二夫人，这件事必须与奥伯商量过后才能决定。

……汉娜萝蕾大人，对不起哦。可是，我想尽可能避免比迪塔。

大概是听出了我的提议是为了阻止比迪塔，韦非利特也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对蓝斯特劳德露出无畏的笑容。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真的要靠比迪塔来决定宝贝妹妹的终身大事吗？在提出比迪塔的要求之前，我建议您先与奥伯好好商量。若就这样接受比迪塔，汉娜萝蕾大人未免太可怜了。」

「韦非利特大人……哥哥大人，您说得没错。请别因为茶会上的玩笑话，就决定罗洁梅茵大人与我的未来。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订婚了唷。」

然而，汉娜萝蕾的劝阻似乎没有传进蓝斯特劳德耳中。

「……这不是茶会上的玩笑话。我是为了戴肯弗尔格的未来着想，才决定迎娶罗洁梅茵为第一夫人。」

「哥哥大人，请您别擅自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是输了的话，我……」

「汉娜萝蕾，你的婚事由父亲大人与我决定。」

蓝斯特劳德的决定让汉娜萝蕾微微打了个哆嗦，随即低下头退了一步。

「艾伦菲斯特，你们打算怎么办？」

韦非利特往我瞥来一眼。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正犹豫着自己是否可以做决定。

「罗洁梅茵，你愿意把未来托付给我吗？」

「如果是以我为宝物的迪塔，我们绝不可能输哦。」

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的将来，我当然要全力以赴。我这么表示支持后，韦非利特看向房内的近侍们。

「罗洁梅茵是艾伦菲斯特的宝物，我们要全力保护她。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吧！」

「是！」见习骑士们异口同声应道。韦非利特仿佛得到了力量，抬头看向蓝斯特劳德。

「我接受你的挑战！我是下任奥伯，绝不会轻易把艾伦菲斯特的宝物交给其他领地。」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