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離

別離

「罗洁梅茵，今天是叔父大人出发的日子，你的身体还好吗？」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没事的。今天还有把斐迪南大人的行李搬上马车这个重要任务，就算身体有些不舒服，我也要去。」

今天要送行的人有领主夫妇、韦菲利特、我，以及各自的近侍们，还有骑士团的成员们。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则和波尼法狄斯一起留在城堡。

出发当天，载着行李的两辆马车从斐迪南的宅邸来到城堡。接着，黎希达与艾薇拉从城堡保管的礼物当中，挑出了要带去的物品。

「请把行李搬进这辆骑兽里头。」

大约有三辆马车份的行李，由下人们搬进变大的小熊猫巴士里。听说他们已经预先告知亚伦斯伯罕行李的分量，所以对方会派三辆以上的马车来迎接。

行李搬进小熊猫巴士的时候，我将自己努力做好的护身符送给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

「两位负责保护斐迪南大人，所以会站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吧。请收下这个护身符。」

「大小姐，感激不尽。」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您一定要保护好斐迪南大人。」

「嗯，一定。」

尽管两人答应了，我还是无法消除不安。安洁莉卡轻拍我的肩膀，要我放心。

「罗洁梅茵大人，您放心吧。艾克哈特大人非常强大，一定会保护好斐迪南大人。我相信艾克哈特大人的强大与对主人的忠诚。」

安洁莉卡的深蓝色双眼，有着对艾克哈特坚定不移的信赖。艾克哈特也放松了脸部表情，低头看向安洁莉卡。

「我也相信你对强大的渴望与对罗洁梅茵的忠诚。罗洁梅茵若出了什么事，斐迪南大人会非常伤心。你一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

「是！」

安洁莉卡握起拳头，弯曲手肘。艾克哈特也一样弯曲手肘，拳头轻轻相碰。这和士兵们互相祈祷对方平安无事的动作一样。我也想加入两人，握起拳头弯曲手肘。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也是！我也会在艾伦菲斯特好好加油！」

「嗯，如果你能不时送些餐点给斐迪南大人，那就太好了。」

枉费我还弯曲手肘，强调自己也想加入，结果艾克哈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不对，我是想一起祈祷彼此都能好好表现。

「你在做什么？」

「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安洁莉卡正在为彼此加油打气，我也想加入他们，却遭到无视。」

亏我还想弯曲手肘，和他们互撞拳头呢——我向斐迪南诉苦后，艾克哈特露出了厌烦表情。

「就算你想为对方加油打气，但你并没有需要守护的主人吧？这是骑士赌上自己的荣耀，才会进行的互动，身为领主候补生的你不能这么做。」

看来这和士兵们为彼此加油打气的意思不太一样。遭到拒绝的我「唔」地噘起嘴唇，斐迪南一脸无奈。

「既然如此，你和我约好吧。」

「……约好什么呢？」

难不成他要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吗？我忍不住绷紧全身，斐迪南当场蹲下来，与我视线等高。淡金色眼眸非常认真地笔直注视我。斐迪南无视于我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吃惊，开口说了：

「我会前往亚伦斯伯罕，从那里守护艾伦菲斯特。所以罗洁梅茵，我希望你以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之姿，留在这里守护领地。我向你保证，即便中央与他领再怎么引诱，我也不会被他们说服，更不会三心二意，会一直守护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出乎意料的认真发言让我吞了吞口水。四周忽然变得静寂无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视线让我感到如坐针毡，空气也变得沉重。然而，斐迪南似乎毫不在意周遭的反应，微微勾起嘴角。

「……但是，就算你口头答应我，基本上你做事都不经大脑，只要有人拿书或图书馆当诱饵，你马上就会飞扑上去吧。我仿佛已经看见你忘了与我的约定，马上飞扑上去的模样。」

「唔……」

见我哑口无言，斐迪南垂下目光，轻叹口气。然后，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以金属制成，上头镶着黄色魔石，在我眼前晃动。

「我打算用这个将你与艾伦菲斯特连结起来。」

「用这把钥匙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眼前晃动的钥匙。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的钥匙。是那种可以阻止我扑向书本与图书馆的钥匙吗？

斐迪南执起我的手，将钥匙轻轻放在我掌心。掌心上的金属钥匙沉甸甸的。

「这是我的宅邸的钥匙。我的工坊、原料、书、资料、魔导具、宅邸，还有在那里工作的人们……我把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一切，都让给你。」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瞪大眼睛。斐迪南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用让人一字一句都深刻在脑海里的低沉嗓音，缓慢且平静地诉说。

「忘了是什么时候，你曾说过想要自己的图书馆，作为提供魔力的代价。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斐迪南大人说，您想研究魔树……」

记得斐迪南说过，等艾伦菲斯特的魔力有余裕了，他想研究魔树，所以需要我的魔力。而我回答了：「那请给我一间图书馆，作为提供魔力的代价。」

「没错。所以，我把自己的宅邸送给你，当作是图书馆。相对地，我希望你把本该给我的魔力，用来保护艾伦菲斯特。艾伦菲斯特是我的盖朵莉希，我希望你能保护它。」

斐迪南包住我的手，让我握住钥匙，然后咏唱「伊恩达」。魔力「轰」地被吸进钥匙里。我感觉得出持有者已经更改了。

包覆住自己双手的大掌一离开，瞬间有阵冷风迎面吹来。一想到斐迪南离开以后，今后将不再有他保护我，我忽然觉得更冷了。

「有了自己的图书馆，你也不会那么容易被花言巧语蛊惑了吧？」

斐迪南得意地轻笑起来，起身离座。我轻睨了他一眼。他还是一样完全不信任我，真教人不甘心。现在我有平民区的家人，还有路兹与班诺，神殿里也有法蓝与吉鲁在，而且制纸业与印刷工坊也越来越多。身为领主候补生，保护艾伦菲斯特本就是我的职责。

「就算不送我宅邸，我也会保护艾伦菲斯特哦。」

「罗洁梅茵，我希望你能确实守住艾伦菲斯特。你就当作是预付的报酬吧。还是说，你认为我的宅邸配不上你的图书馆？若你不需要，大可还给我。」

「我怎么敢呢。能有这么多书，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紧紧把钥匙握在胸前，不让斐迪南拿走。我真想干脆哭着求他：「请不要走。」要是能大喊：「我才不管国王的命令呢！」该有多轻松啊。

但是，斐迪南所期望的领主养女，应该不会这么做吧。我强忍下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但是，内心的情感并没有这么容易就能压抑下来。对于蛮横命令的愤怒、自己依然不受信任的不甘、斐迪南还记得那小小约定的喜悦，以及他即将离开的寂寞，再加上「自己的图书馆」这个诱人的字眼，这些情感与快要满溢而出的魔力一起在体内翻滚打转。

……既然不能在别人面前哭，那让涌上来的泪水直接变成魔力就好了。

「罗洁梅茵大人！？」

「您的眼睛变成彩虹色了！」

近侍们焦急大喊，斐迪南也朝我伸出手来：「罗洁梅茵，快点抑制住。」

「我不要。」

我握住右手变出的思达普，咏唱「司提洛」。接着挥下变成笔状的思达普，溢出的魔力化作光芒，在半空中描绘出魔法阵。

「罗洁梅茵，你想做什么？」

「这是给图书馆的谢礼。为即将离开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献上祝福。」

与当时只是把对家人的思念一股脑倾倒出来不同。

现在的我已经成为神殿长，知道祝福的正确做法。

也前往了贵族院，得到了可以操控自己魔力的思达普。

还学到了与魔法阵有关的知识。

我想用最完美的祝福，来回报给予我一切的师父。

「全属性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是什么？」

斐迪南这么问，我勾起嘴角。

「这是圣典最后一页上的魔法阵，只有神殿长才知道。」

这不是贵族院里教的，用来实现自己心愿的复杂魔法阵。也不是圣典第一页上，用来成为君腾的魔法阵。而是成为神殿长的人，为了向所有神祇献上祈祷而存在的魔法阵。不能为自己使用，只能为了他人向神献上祈祷。

我照着记忆挥舞思达普，描绘魔法阵。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魔法阵随着祈祷文发出耀眼金光，紧接着金光边缘开始环绕起漆黑。虽然听见了周遭的嘈杂声，但我毫不理会，继续咏唱祈祷文。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

每念出一位神祇的名字，魔力便从思达普往外流出，代表神祇的符号也各自发出贵色的光芒。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吾的力量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洁净的水之力，无远弗届的风之力，包容一切的土之力，蕴含伟大生命之恩泽的光之力，常保良善的火之力。愿诸神的加护与即将启程的人同在。」

魔法阵轻盈地动了起来，祝福的光芒洒落在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身上。那是所有贵色都混杂在内的虹色祝福。

我仰头看着魔法阵，再看向一脸茫然地接受祝福的斐迪南，努力挺起胸膛对他灿笑。

「我也有所成长了哦。不会永远都和以前一样。」

这样子，是否稍微回报了他至今的奉献呢？

是否能让他认同我多少有些成长了呢？

是否能让他稍微安心地前往亚伦斯伯罕呢？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斐迪南。他低头朝我看来，勾起嘴角。

「艾伦菲斯特就交给你了。代替我好好守护。」

「是。」

接着我们前往境界门。亚伦斯伯罕的使者已经抵达，行李也重新搬上马车，大家互道寒暄。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道别后，便甩开艾伦菲斯特的斗篷，往境界门的另一头启程。

斐迪南对我说「艾伦菲斯特就交给你了」的那一天，正好是细雪纷飞的寒冷日子。我竭力挤出笑容目送神官长离开后，直到进入秘密房间为止都忍住了泪水，我真想称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