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步的决心

「罗德里希，你可是献上了我最想要的东西哦。所以，我愿意连同故事一起接受你的名字。」

这句话仿佛从耳朵进入后，慢慢渗透到了全身。我第一次提出想献名时，那双金色眼眸还充满着困惑与拒绝，如今却截然不同，盈满了宽容与觉悟。罗洁梅茵大人温柔地眯起金色眼眸，露出轻柔微笑。

……不光是故事，连我也被接纳了。

自从白塔那件事以后，我有好几年的时间都过得孤独又寂寞。不只同派系的人疏远我，父亲也对我拳脚相向。而拯救了我的，便是罗洁梅茵大人所印制的书。此刻我内心的喜悦，远比当时还要强烈。

……这份幸福，我该如何形容才好？

明明想诉诸言语，却找不到适合的词汇。此刻我内心的安心与感动，恐怕无人能够理解。我只能细细品味这份幸福。

所以，当罗洁梅茵大人提到家人时，父亲大人那任性的命令、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模样，以及他对我施加的种种暴力，都鲜明地浮上脑海。恐惧仿佛沿着背脊往上窜，心脏被人紧紧攫住。

……别说了。

我完全可以想见，旧薇罗妮卡派里无处容身的父亲大人他们，这次为了接近领主一族，又会想利用我。一想到罗洁梅茵大人慈悲为怀的心意将遭到践踏，我不寒而栗。

「请允许我在献名的同时，与家人断绝关系。」

罗洁梅茵大人答应了我这项请求后，我总算松一口气。我再也不想任由父亲大人摆布，也不想把罗洁梅茵大人拖下水。

「罗德里希，太好了呢。我也很高兴。」

「菲里妮，谢谢你。」

我坦率地开口道谢。一直以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嫉妒菲里妮，所以就算她担心我，我也无法坦然接受她的好意。如今面对这样的对象，我竟能坦然接受她的祝福，对于自己心境上的变化，我比任何人都要惊讶。我竟然没有用挖苦的眼光看她，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

然而，为我感到高兴的似乎只有菲里妮而已。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尽管我说了要献名，但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似乎还是无法信任我，趁着罗洁梅茵大人在沐浴、不会注意到的时候，把我叫到了会议室去。柯尼留斯大人、哈特姆特大人、布伦希尔德大人与莱欧诺蕾大人等四名上级贵族，神色肃穆地站成一排。面对这样的阵仗，没有中级贵族会不感到畏缩吧。

我吞了吞口水。刚才还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献名而高兴得不得了，此刻不安却在心里蔓延，担心献名以后，自己与周遭的人还是处不好。

「罗德里希，现在还来得及。你再好好考虑一下献名这件事吧。就算你献名了，成为近侍，还是有人会对你态度不佳。在我看来，你现在的视野太狭隘了。」

最先开口的是柯尼留斯大人。那双漆黑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多半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想威胁我说：「你要是成为近侍，我会对你更不客气。」但是，类似的话我至今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说了她愿意接受，我无意改变自己的决心。如果想取消献名，还请去拜托罗洁梅茵大人。」

我拒绝了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提议后，她微微蹙眉，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只会发生麻烦的事情呢。但既然是罗洁梅茵大人决定的事情，我表面上也不会反对……」

「哎呀。但献名以后，至少比托劳戈特那种人要让人放心吧。只不过，比起派系，罗德里希在韦菲利特大人心里的印象并不好，如今两人又订了婚，希望不会因此引发无谓的纷争。哈特姆特，你认为呢？」

莱欧诺蕾大人这句话让我恍然一惊。白塔一事发生时，我照着父亲大人的指示带人前往白塔，因此被追究了所有陷害韦菲利特大人的责任。以我的身份，很可能成为未婚夫妻间争执的导火线。我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因此不同于以往的不安在心里油然升起。虽然我并不打算放弃献名，但也不晓得自己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关系能否顺利。莱欧诺蕾大人询问了哈特姆特大人的意见后，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近侍当中，最让我感到不安的就是哈特姆特大人。

他是优秀的上级见习文官。一旦中级见习文官的我成为近侍，他就会是我的上司。在近侍当中，他是我最需要好好相处的对象。之前只是与菲里妮稍微说几句话，他就瞪了我好几眼，所以我马上就能回想起那双锐利的橙色眼眸。

前阵子他虽然建议我：「若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接纳，就要把自己的想法与心情告诉她。」但同时也说了：「你若在半吊子的状态下想讨好罗洁梅茵大人，只会给她造成困扰。我希望你尽快做出决定。」所以，他绝不是个温柔的人。

……我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我明白自己并不受欢迎，但若明显遭到排挤、受到欺负，那也很伤脑筋。而且因为身份的关系，我更是压倒性地不利。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哈特姆特大人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从不考虑派系，只看个人。既然她已经决定要收罗德里希为近侍，我自然没有异议。」

「哎呀，真是教人吃惊。哈特姆特居然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轻掩嘴角，睁大眼睛。我也有同感。我还以为哈特姆特大人是最感到困扰的人。他挑起单眉，一脸意外地看着布伦希尔德大人。

「是吗？明年我毕业以后，近侍当中见习文官只剩下下级贵族菲里妮一人。坦白说，我其实很想要上级见习文官，无奈没有人才。只能在明年的贵族院来临前，栽培罗德里希了吧？虽然他的魔力量偏向中级，但好歹也是中级贵族。」

「见习文官的人数确实非常不足呢。既然哈特姆特有意栽培，那我也没有意见……况且罗德里希即便被上级贵族包围，似乎也没有改变心意的意思……」

布伦希尔德大人一脸无奈地说完，莱欧诺蕾大人轻笑起来。瞬间，她们两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忽然变得柔和。看来她们是在测试我，看我是否不会轻易改变心意。我正这么心想时，哈特姆特大人与柯尼留斯大人走到我面前来。哈特姆特大人递来一张切得小小的纸片。

「罗德里希，你说过你连献名石要怎么做也不知道吧？做法我之后再教给你，你先尽快开始搜集这张纸上的原料。因为比起艾伦菲斯特，贵族院这里能取得的原料质量更好。」

「感激不尽，哈特姆特大人。」

递来的那张纸，就好像是为了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所准备的考卷。我以颤抖的手接下纸片。

「罗德里希，你听好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不会协助你搜集原料。因为今后要是再有人想献名，我们可应付不来。你得自己去拜托见习骑士们与你一同采集，靠自己搜集原料。」

「是，柯尼留斯大人。我会加油的。」

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新故事，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写好。罗洁梅茵大人也说了，愿意接受我的献名。只要搜集到原料，她还会教我怎么做献名石。

……只差一点了！

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但「只差一点」却非常困难。采集原料时，需要有见习骑士同行，但我没有钱可以付给见习骑士。哈特姆特大人委托给我的纸片上，列有我身为见习文官，无法自己一个人采到的原料。当中还有得打倒魔兽才能取得的魔石。我必须请见习骑士们帮忙打倒魔兽，再把魔石让给我。抄书赚来的零用钱，已经都花在生活费上了。再加上我拼命在写要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故事，所以抄书赚到的金额并不多。

……这下子伤脑筋了。

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每天不停抄写书籍，希望能多赚点钱。就在这时，赫思尔老师收了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为爱徒一事，在宿舍内掀起轩然大波。斐迪南大人与赫思尔老师分别从艾伦菲斯特舍与文官楼的研究室来到宿舍，两人一起讨论事情。看到本该不在宿舍里的两人出现在宿舍的餐厅里，就连我们这些一般学生也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非同小可。

……看来领主一族对亚伦斯伯罕的警戒丝毫没有松懈。

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曾期待，艾伦菲斯特收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为妻后，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流将能恢复如昔。但是，从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还有斐迪南大人的警戒程度来看，那样的未来恐怕不会轻易到来。

宿舍里头一片哗然，我却事不关己地在旁看着，直到哈特姆特大人找我过去为止。

「罗德里希，献名用的原料你搜集好了吗？」

「不，还没有。」

我只查了纸片上写的原料是什么，但采集场所一次也还没去过。因为委托护卫很花钱，我想一次就搜集完所有原料。

「为了尽可能减少雷蒙特与罗洁梅茵大人接触的机会，今后将由你的文官负责与雷蒙特沟通。包括搜集亚伦斯伯罕的情报，以及监视赫辛老师有无泄露情报，你该记住的事情一口气增加了不少。现在可不能再慢条斯理地说一年后要怎么办，你必须尽快搜集到原料。」

「哈特姆特大人，您要我尽快，但我与上级贵族不同，手头上的钱并不够，无法委托见习骑士们担任护卫或讨伐魔物。在收到抄书的报酬之前，恐怕很难办到。」

我表示希望能再等一段时间后，哈特姆特大人不耐烦地瞪着我，说：「你似乎不太聪明哪。」

「这与阶级无关。你若不懂得如何靠自己的人脉与情报赚钱，便无法胜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现在因为真的没有时间了，我才会告诉你，但以后你要自己想办法。」

我照着哈特姆特大人的吩咐，召集了马提亚斯大人、劳伦斯大人，以及为了在夏季尾声把信送到领主手中，一直在寻找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旧薇罗妮卡派见习骑士们。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答应接受我的献名了。为了制作献名石，我需要采集原料，能请各位担任护卫并讨伐魔兽吗？我提供的报酬并不是金钱，而是献名石的做法，以及成为近侍以后，我会帮忙引荐各位与罗洁梅茵大人认识。」

不出所料，见习骑士们全都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我紧接着开口，尽可能抬头挺胸，让自己看起来威风凛凛，也小心着不让声音发抖。

「各位最好也先确保自己有原料可用吧？毕竟你们写信给奥伯，是为了向他提出忠告，想必已经做好了与父母分道扬镳的觉悟吧？」

「罗德里希，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劳伦斯大人，请您冷静……我只是提供意见。」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根本是诡辩。在他们听来，不管怎么想都像是在威胁他们：「如果不跟我一起去采集原料，我就向你们的父母告状。」马提亚斯大人交抱手臂听完后，一双蓝眼瞪向我。

「罗德里希，这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中，会下达这种指示的只有莱欧诺蕾大人与布伦希尔德大人吧？不对，从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说话方式来看，应该是哈特姆特大人？」

「马提亚斯大人果然厉害。」

在派系里一直被当成最下等的我，根本想不到可以这样威胁他们。虽然我没有明说是谁的指示，但马提亚斯大人似乎猜到了。

「哈特姆特大人太难应付了，我们还是照着他的指示去采集吧。」

「喂，马提亚斯。」

「报酬也包括了帮忙引荐给罗洁梅茵大人。从赫思尔老师与爱徒的那件事来看，预先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也不失为是明智之举。」

马提亚斯大人答应了要与我一起去采集，一双蓝眼接着定定注视我。

「罗德里希，我应该提醒过你要小心行事吧。现在还是先取得原料就好，别冲动地献名。」

马提亚斯大人的忠告在脑海中响起。但是，我并不打算改变心意。

「马提亚斯大人，我知道您是在担心我，但您的忠告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虽然大家觉得我是一时冲动，但我其实已经花了一年的时间在寻找能侍奉罗洁梅茵大人的方法。如果献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信任我，那我愿意献上名字。」

马提亚斯大人倏地蹙眉。

「那要是情况有变，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您是指您之前说过的那位男士吧？我想就算情况有变，他也不会后悔献名。即便自己的主人去了他领，他的忠诚之心也不会改变，还会不断思考自己能为主人做些什么，为主人派上用场。」

倘若自己的主人被取消了下任领主的资格，还不得不前往他领，我想他内心肯定不只有不甘。他还会不断思考，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有没有其他方法能为主人争取到下任领主之位。但是，他的忠诚之心不会改变。无论情况如何，他都会为主人竭诚尽忠。若没有这样的觉悟，根本无法献上自己的名字。

「……那你对家人有什么想法？」

马提亚斯大人用低沉的嗓音问道，我回想起自己的家人，露出苦笑。我的父亲既自私又暴力，母亲则是只会对父亲阿谀奉承。我在家里没有容身之处。倘若在家里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我根本不会向罗洁梅茵大人寻求救赎。

「家人又能为我做什么呢？我打算与家人断绝关系。因为我不可能容许自己的家人，为我的主人带来任何不利。」

「可是，这……」

马提亚斯大人看着我的蓝色双眼变得凌厉，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并不打算收回献名的决定。再继续说下去，也只是各说各话。

「我想献名。我不想让罗洁梅茵大人以外的人，来左右我内心的想法。」

「罗德里希说得没错。马提亚斯，你别再说了。献名本就是该在私底下进行的事情，我们没有必要干涉当事人的决定。」

「劳伦斯……」

劳伦斯大人轻拍了拍马提亚斯大人的肩膀，橙色双眼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献名，我觉得这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就能透过罗德里希，了解领主一族是如何看待我们旧薇罗妮卡派，又打算如何处置我们，也能知道贵族们会有什么反应。重点在于罗德里希今后的发展，而不是去打乱他的决心。不是吗？」

「……你想利用罗德里希吗？」

「罗德里希也想利用我们采集材料，所以是彼此彼此吧？况且，不管我们怎么做，罗德里希的决心也不会改变。」

劳伦斯大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仿佛不想错过我任何一丝反应。他说得没错。虽然事到如今还要被人利用，让我感到不甘心，但我也一样为了搜集材料要利用他们，所以算是彼此彼此。想利用我就尽管利用吧。我只会为了自己的心愿而行动。

「走吧。」

土之日这天，我遵从马提亚斯大人的指示变出骑兽，与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骑士们一起冲出宿舍。

我们完全没有留意到从宿舍外头通往采集区域的那条黑线，就这么冲进采集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