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舒尔老师的弟子

希尔舒尔老师的弟子

雷蒙特告诉我魔法阵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良后，我马上就要告辞了。因为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一直催促我。由于雷蒙特非常亲切细心地指导了我，我还想问他有关斐迪南留下来的魔导具，以及改良到了什么程度，但近侍们已经紧张兮兮，我不能继续待下去。

一回到宿舍，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便要我写信报告。

「这件事最好与斐迪南大人商量。因为面对赫思尔老师的弟子，艾伦菲斯特应该要如何应对，他肯定心里有数。」

「那我去搜集有关雷蒙特的情报。虽然他是三年级的中级见习文官，几乎没人认识他……」

我们比预计的第四钟要早许多回到宿舍，近侍们也手忙脚乱地开始动作。看见大家的样子，待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的韦菲利特眨了眨眼睛，看向我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赫思尔老师的新爱徒是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

「什么！？」韦菲利特的深绿色双眼瞪得老大。

「既然雷蒙特是赫思尔老师的弟子，出入过她的研究室，代表我们这里的情报很可能已经泄露给亚伦斯伯罕……虽然赫思尔老师不在宿舍的时候，究竟知道了多少、又了解得多深入，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但还是得确认情报泄露到了什么地步。」

我想赫思尔研究的魔导具与魔法阵，她肯定已经全盘皆知。毕竟研究室里头乱成那样，她不可能瞒着弟子进行研究。

莉瑟蕾塔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那么，她也知道休华兹两人衣服上的刺绣是魔法阵吗？」

虽然那是用来保护两人的魔法阵，但万一被她知道是怎样的魔法阵、要怎么做才会发动，那她就有很高的概率能够破解。

「我想这就要看斐迪南大人把情报泄露给赫思尔老师多少了，但既然她把资料带回去，那多半都知道了吧。」

我叹了口气，开始写要给斐迪南的紧急信函。写好后，信件马上送回艾伦菲斯特。接下来就只能等回复了。

下午多功能交谊厅里，有不少已经修完学科的一年级生，二年级生则几乎都去上术科课了。三年级以上的学生虽然不多，但也能看到几个人。我的近侍中，只有柯尼留斯与黎希达待在交谊厅里。哈特姆特在吃完午餐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冲出宿舍搜集情报。

我看着雷蒙特帮忙修改过的魔法阵，复习他修改的方式。雷蒙特修改过的魔法阵，与我一开始画的魔法阵已经截然不同。

「雷蒙特是三年级生吗？」

如果才刚升上三年级，那他拥有的知识应该与修完二年级课程的我相差无几。事实上，三年级的优蒂特也说过，她还没学到比较难的魔法阵。但是，雷蒙特因为成天待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埋头研究，也会去贾铎夫的课堂上露面，所以与我相比，他在魔导具方面的知识丰富许多。从修改过的魔法阵，可以看出雷蒙特有多么努力，我不由得感到非常遗憾。

「雷蒙特既然这么认真学习魔导具，一定很想看斐迪南大人的书吧。」

「他是亚伦斯伯罕的人。」

柯尼留斯瞪着我说。明明是护卫骑士却没能保护好我——在我沉睡的那两年，柯尼留斯一直为此感到自责，所以对亚伦斯伯罕总是格外严厉。

「可是，想要看书的渴望根本无法抑制吧？明明眼前有自己想看的书，却不能看。我觉得雷蒙特真的很可怜。」

「……你不需要对他这么好。」

柯尼留斯垮下肩膀，当场蹲下来，他的头就在我眼前。我忽然觉得好像在摸吉鲁的头，忍不住朝柯尼留斯的嫩绿色发丝伸出手。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你有点太紧绷了。虽然警戒是应该的，但至少在宿舍里头的时候，你要再放松一点，否则会累垮哦。」

我摸着柯尼留斯的头，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只见柯尼留斯的表情从护卫骑士变成了哥哥，整个人放松下来，散发出「真受不了你」的氛围。

「罗洁梅茵，你要是能多点警戒心，我也会轻松一点。因为护卫对象竟然在同情警戒对象。」

「因为不能看书是最大的不幸，我当然会同情他啊。不过，我也知道同情与警戒是两回事。我既怕痛又讨厌可怕的事情，所以不想再遇到危险了。」

我对一脸狐疑的柯尼留斯这么说完后，本该在转移厅待命的骑士忽然拿着一封信，冲进多功能交谊厅来。

「斐迪南大人紧急来信。」

柯尼留斯立即正色起身。黎希达的动作比他更快，接过信后马上递来给我。

我打开信看完，惊讶得瞠大双眼。

「……斐迪南大人说明天下午会过来。」

「啊！？」

「他说虽然成年贵族最好不要进入贵族院，但关于他制作的魔导具，必须与赫思尔老师讨论该如何处分与处置。他还说了，要我明天邀请赫思尔老师来参加晚餐会，直接与她谈话。另外，由于在谈话之前想先了解情况，要我调查并整理好在赫辛老师的研究室里谈过哪些事情，还有雷蒙特的相关情报。」

信上列出了一大堆要我准备的资料，比如雷蒙特在亚伦斯伯罕内属于哪个派系、与宾德瓦德伯爵是否有关、在魔导具方面拥有多少知识与才能，以及在亚伦斯伯罕眼里艾伦菲斯特是什么样子等等。

「居然要我们在明天下午之前准备好这么多资料，时间也太赶了吧！」

近侍们发出哀嚎，但斐迪南的强人所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既然斐迪南大人说了，他会决定要不要邀请赫辛老师来为休华兹他们更换新衣，那就算强人所难，我们也只能尽全力搜集情报了。」

既然斐迪南愿意为了压制师父采取行动，那我们也要全力提供协助，让他可以顺利进行。一起听着信件内容的夏绿蒂用力点头。

「姐姐大人，那我也吩咐自己的近侍去搜集情报吧。应该说，艾伦菲斯特舍的所有学生都应该去搜集情报。毕竟是我们主动提出请求，叔父大人又勉强自己要过来一趟，那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当天晚餐席间，我告诉大家赫思尔的弟子是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以及斐迪南将前来指导我们今后该如何与对方往来，也请大家明天都要帮忙搜集情报。

「看来又演变成了麻烦的情况。」

一走进交谊厅，斐迪南便这么说道。他往椅子坐下后，立即伸出手说：「资料。」在神殿已经习惯与斐迪南共事的哈特姆特马上递去资料，开始说明。

「雷蒙特在亚伦斯伯罕是并未受到重用的中级见习文官。他的母亲来自孛克史德克，曾服侍过遭到处刑的第二夫人。他是在如今已失势的家族中长大。在家人当中，他的魔力算是偏低，因此并未受到期待，听说十分仰慕赏识自己才能的赫思尔老师。」

「嗯……那他与宾德瓦德伯爵的关系呢？」

「就我所知，没有什么特别的。听说他的魔力偏低，研究起来也十分辛苦。他很想自己做出斐迪南大人制作过的魔导具与魔法阵，却因为魔力不足而无法如愿，所以现在正致力于改良。」

哈特姆特还补充说，雷蒙特似乎也十分崇拜斐迪南。

「他似乎非常羡慕魔力丰富、又能直接向斐迪南大人讨教的罗洁梅茵大人。还经常说，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请斐迪南大人指导自己，也想与他一起讨论研究。」

听说去年领地对抗战结束后，赫思尔曾与斐迪南彻夜讨论研究结果，雷蒙特很希望自己也能参加。此外，哈特姆特因为有机会与斐迪南一起工作，斐迪南还把书借给他，雷蒙特也对此感到非常羡慕。

「……听起来，他与海德玛莉很像呢。」

尤修塔斯看着艾克哈特与斐迪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强忍笑意。艾克哈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斐迪南则是点头说「确实」。我偏过头，心想：「是谁呢？」黎希达于是为我解答：「就是艾克哈特大人已故的第一夫人。」听说她曾是斐迪南的文官，也担任过调合助手。

……咦？也就是说，他们是超级恩爱的夫妻！？

第一次听到艾克哈特有妻子，我正感到吃惊时，大家继续讨论。

「有没有资料能了解雷蒙特的研究成果？」

「他昨天帮我修改了魔法阵。」

斐迪南看着我画的魔法阵，苦笑说道：「真亏你能把这么多东西塞进去。」然后他再看向修改过的魔法阵，低声说了句「有意思」。接着他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个人是想与雷蒙特保持交流，让他成为能取得对方情报的棋子。」

斐迪南缓缓睁开眼睛，平静说道。

「现在的情况与至今不同，光是断绝往来已经无法应付。艾伦菲斯特如今已上升到第十名，他领开始会来搜集情报。我们不仅与中央还有库拉森博克有贸易往来，上位领地也对我们十分关注。所以你们要一边保持警戒，一边用无害的研究资料引诱对方上钩，尽可能搜集到更多情报。至于资料能否外流，由我来判断，你们先在贵族院累积经验吧。毕竟对于无法改变至今做法的大人来说，这太难了。」

斐迪南说完，周遭的学生们用力点头，我也跟着大声回道：「是！」大概是听见了我的回应，斐迪南看向我后，用指尖轻敲起太阳穴。

「但是，罗洁梅茵因为容易感情用事，又会一时冲动泄露情报，所以禁止你直接与雷蒙特接触。一定要透过见习文官传话。」

「咦？……只有我吗！？我不要这种特殊待遇！」

我瞪大眼睛抗议后，斐迪南没好气地瞪过来。

「罗洁梅茵，你对于触动自己心弦的人，都有过度偏袒的倾向。由于你是在神殿长大，与我们拥有的常识与判断基准本就不一样。既然无法预料你会在何时产生同伴意识，或是把对方视为自己人，让你与雷蒙特直接接触太过危险。」

「呜……」

已经在心里把雷蒙特盖上爱书同好章的我，一时语塞。斐迪南真是太敏锐了。

「无论是我的魔导具还是图书馆的魔导具，你都是离它们最近的人，也拥有大量有关流行与新技术的机密情报。我可不希望有任何情报从你口中泄露出去。倘若你无法守住机密，我会马上让你返回艾伦菲斯特。社交固然重要，但你的社交活动大多与艾伦菲斯特的未来息息相关。既然你已经修完二年级的课程，最好在铸下大错之前让你回去，这样也比较安全。」

斐迪南说得没错，接下来的行程我只与老师以及大领地举办茶会，所以无法反驳，但我可不想被强制送回去。因为今年除了看书，还有其他乐趣。

「我不要在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进行图书委员活动之前，就被强制送回去。」

「我也不想禁止你与朋友交流，但你已经与第三王子接触过，多雷凡赫也盯上了你。你要小心别让自己陷入不得不被送回领地的处境。」

听到斐迪南点出我现在的处境，我也只能同意。斐迪南再看向韦非利特与夏绿蒂，提醒他们：「你们身边的人更要多加小心。」

「雷蒙特似乎也修习了贾铎夫老师的课，所以我打算稍微透露一些有关我研究的情报，让多雷凡赫把注意力都放在赫思尔老师与雷蒙特身上。你只要回答，详情只有我才知道。罗洁梅茵，你虽然拥有大量情报，却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与其让你出席多雷凡赫的茶会，不如由我限制了情报的雷蒙特把情报泄露给多雷凡赫，这样还比较容易掌控。」

斐迪南说着，看向哈特姆特。

「今后你与雷蒙特等研究者接触的机会势必会增加。不光是你，领主候补生的见习文官也要好好应对。」

「遵命。」

为了领地的将来，与雷蒙特还有他领的应对固然重要，但明天的事情更重要。我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斐迪南大人，那休华兹两人的服装该怎么办呢？明天就要换新衣了。」

「这件事就请赫思尔老师与雷蒙特回避吧。我已经把部分资料交给赫思尔老师了，只要告诉她，既然是研究者就自己想办法。虽然魔法阵是我所设计，但那也是中央的产物，不能让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全部看到。」

斐迪南果断说完，朝我伸出手来。

「罗洁梅茵，你之前为了促使赫思尔老师行动，交给她的资料在哪里？」

「菲里妮。」

我呼唤后，菲里妮立即递来资料说：「在这里。」斐迪南很快地翻看资料，拿掉其中一部分后，再把资料还给我。

「这些资料就算流出去也无妨，若有需要就使用吧。」

「谢谢斐迪南大人。」

交换了情报后，斐迪南开始看起资料，不久到了晚餐时间。赫辛来到宿舍，与斐迪南碰面。「看到邀请函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她这么说着，表情虽然平静，但似乎有些紧张。

「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竟然会来到贵族院。」

基本上，大人不能干涉贵族院里发生的事情。为了累积经验，几乎所有事情都交由孩子们自行处理。因此，即便孩子们会向领地提出问题，但似乎从来没有大人会来到贵族院，把老师叫到领地来问话。

「因为是我制作的魔导具，必须由我来处理。」

自己制作的魔导具，必须自己收拾善后，不能假他人之手。这是斐迪南为了干涉这次事件所找的借口。

「两领地间的关系，比赫辛老师掌握到的情报，以及老师所想的还要严重。老师向来主张有才能的人就该栽培，我也因此得到了救赎。我无意否定老师的主张，但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还是该采取应有的措施。」

晚餐期间，以及晚餐过后，斐迪南与赫辛都在讨论有关雷蒙特的事情。包括要如何对待雷蒙特、至今做好的魔导具该如何处置，以及今后要提供哪些资料给他。

「要以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来对待他吗？我想雷蒙特会很高兴吧。」

「我会从至今做好的魔导具与魔法阵中，挑选出没有危险性的物品，出给他当作是作业。只要他能加以改良，就透过艾伦菲斯特的文官送过来，我再打分数，然后提供新资料给他，换取亚伦斯伯罕的情报。」

「我完全可以想见雷蒙特为了得到资料，会不断提供亚伦斯伯罕的情报给你呢。」

赫辛面带苦笑说道。但是，她似乎不打算干涉情报与作业的往来，只说：「如同师父会把情报告诉弟子，弟子也会把情报告诉师父，这是理所当然的。」斐迪南说他打算以红笔老师的名义栽培雷蒙特，等雷蒙特成年后，再把他叫来艾伦菲斯特当自己的近侍。

「亚伦斯伯罕不会禁止他离开领地吗？」

「当然。不如说，若能栽培出优秀的研究者，我更不可能放手。届时为了留住雷蒙特，我会给他很高的地位，让他进入高层。这样一来，我就能得到更多情报。不管是雷蒙特以近侍的身份来到艾伦菲斯特，还是留在亚伦斯伯罕出人头地，对我来说都没有问题。」

……不管结果如何，雷蒙特的人生好像都只能当神官长的棋子……但这是他本人的期望，所以没关系吗？嗯……

我正为此苦恼时，赫辛忽然表情有些柔和地低喃：「斐迪南大人，您变了很多呢。」

「以前不管做出了多么出色的魔导具，您总是一完成便失去兴趣，然后就丢着不管。甚至还有过自暴自弃的时候，觉得如果想要情报，自己去拿就好了。现在居然会挑选要给弟子的魔导具，还一边在远处打分数一边栽培弟子……」

赫辛似乎没想到斐迪南会为了得到情报，为艾伦菲斯特做到这种地步。我想当时大概是因为有维罗妮卡从中作梗，或是功劳被人抢走，发生过不少事情吧。

「情势会随着时间改变，受到情势影响的人当然也会改变。」

斐迪南一派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后，带着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前往赫思尔的研究室。因为雷蒙特改良过的魔导具，如今中级贵族也能使用了，他们要带那些危险的魔导具回去。

斐迪南一行人离开后，过没多久，转移厅附近的魔法阵开始接连吐出魔导具。由于若不慎提供魔力，导致魔导具发动就糟了，所以规定只能由下级贵族负责搬运。宿舍里的下级贵族们忙不迭地把魔导具搬上推车。

「话说回来，这些全都是危险的魔导具吧？斐迪南大人在就读贵族院的时候，到底做了多少魔导具呢？」

我看着堆在推车上的魔导具，感到无言以对。哈特姆特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以后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吧？」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哦。」

「我仿佛已经可以预见，您会声称这些都是图书馆需要的魔导具，然后接连做出不可思议的魔导具。」

……啊，这我好像无法反驳。

我噘起嘴唇后，哈特姆特忽然弯下腰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您何时要接受罗德里希的献名？」

「哈特姆特？」

「我今年就要毕业了。从明年开始，必须尽快栽培出能为雷蒙特与罗洁梅茵大人牵线的文官。因为若要与中级文官往来，我们这边最好也是中级以上的文官。」

他说菲里妮身为下级文官虽然很努力，但阶级的差距光靠努力还是弥补不了。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流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