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领主会议结束后，会议结果会告知领地高层，再由高层通知在城堡工作的贵族们与基贝。两名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将嫁来一事，是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噢噢，弗洛登的婚事终于得到许可了吗……」

威图尔子爵史德诺斯以有些变尖的嗓音说道。领主捎来的通知上，写着他的长男弗洛登的婚事终于得到许可，以及星结仪式的相关细节。他用高兴得颤抖的手紧握通知，心里非常清楚这份许可是托谁的福。

「这下得赶快通知戈雷札姆大人。」

怀抱着重要通知的白鸟，从威图尔起飞前往格拉罕。威图尔与格拉罕皆位在艾伦菲斯特的南端，由可说是旧薇罗妮卡派中心人物的基贝治理。

奥多南兹飞到格拉罕基贝的夏之馆时，正好是基贝一家人正在用晚餐的时间。一家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出现在餐厅里的白鸟上。

「发生什么事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格拉罕子爵的幺子马提亚斯。他有着一头浓紫色的头发，是明年冬天就要升上四年级的中级见习骑士。他遵循训练时养成的习惯，放开了原本正叉着肉的叉子。然后他摆出随时都能变出思达普的姿势，蓝色双眼紧盯着奥多南兹不放。

除非是非常紧急的事情，否则一般不会在第六钟响后送出奥多南兹。白鸟从容不迫地在餐厅内飞了一圈后，降落在一家之主格拉罕子爵戈雷札姆的手臂上，张开鸟喙。

「戈雷札姆大人，我是史德诺斯。奥伯・艾伦菲斯特捎来通知，说领主会议上与亚伦斯伯罕协商后，已决定由小犬弗洛登与贝缇娜大人成婚。详细情况将择日再行告知……」

史德诺斯是基贝・威图尔的名字。马提亚斯目不转睛地望着重复了三次传话的奥多南兹。虽然知道不是需要警戒的对象，但听完三次后，他还是不敢相信。

「几年前弗洛登大人与贝缇娜大人的婚事，应该已经被奥伯否决了才对。倘若奥伯轻易推翻自己做过的决定，只会让领内陷入混乱，如今却同意了这桩婚事……这是真的吗？」

况且，现在尤根施密特整体都魔力不足。马提亚斯在贵族院搜集情报时，还得知了亚伦斯伯罕的魔力更是严重不足。如果是与领地的援助有直接关联的领主一族或上级贵族那倒另当别论，但奥伯・亚伦斯伯罕应该不会想把对领地间的关系影响甚少的中级贵族送到他领去吧。马提亚斯对此感到疑惑，父亲戈雷札姆却哼笑一声。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这是领主会议上决定好的事情。」

「我只是在想，亚伦斯伯罕为何要为中级贵族的婚事说情。因为我不认为他们会毫无理由地支持中级贵族的婚事……」

「想必是为了一对年轻男女着想，才会如此费心吧。领主若独断地解除婚约，只会带来不幸。那位大人对此非常清楚。」

马提亚斯是想问亚伦斯伯罕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戈雷札姆却给了与他想问的有些不同的回答。那双灰色眼睛定定望着他，像在打量儿子。就算再追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吧。马提亚斯瞬间如此判断。

「不愧是大领地的判断。」

马提亚斯不再追问后，戈雷札姆满意地点点头，母亲也高兴地微笑说：

「是呀。若不是亚伦斯伯罕开口说情，这门婚事根本不可能实现呢。真是太好了。」

「父亲大人，近期内要不要去威图尔道贺呢？我想当面听听详细情况。」

「嗯。希望也能请对方在约厉克的婚事上给予协助……」

「那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去吧。要送什么贺礼给弗洛登大人好呢？」

不只父母，连马提亚斯的哥哥约厉克也加入讨论，开始计划要去拜访威图尔。毕竟这门婚事曾一度遭到否决，如今却得到了许可。对此一家人都很高兴，而且威图尔与格拉罕的基贝交情很好，所以会讨论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然而，看到家人因为「多亏了亚伦斯伯罕」而高兴成那样，马提亚斯却觉得不太对劲。这与他在贵族院里感受到的气氛相差甚远。在宿舍里，众人正团结一心，要让艾伦菲斯特的流行在其他领地间传播开来，提升领地的排名，但马提亚斯却在家人身上感受不到这样的氛围。他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家人似乎并不知道，袭击领主一族的贵族背后有亚伦斯伯罕在操控。他们看起来还是一样，什么也没多想地就称赞着亚伦斯伯罕是大领地，所以很了不起。

……格拉罕与亚伦斯伯罕接壤，至今也因为这样而过得比较顺遂，但今后再这样下去好吗？

庆春宴上，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宣布了两人的婚约。马提亚斯感觉得到，今后艾伦菲斯特将由两人带头引领。罗洁梅茵创造的流行会推广至他领，领地也会蓬勃发展吧。然而，明明领主一族都对亚伦斯伯罕心怀警戒了，为什么家人还想要积极与他们交流？

……亚伦斯伯罕现在不是正走向衰败吗？

马提亚斯在贵族院搜集到的情报闪过脑海。只要看看与格拉罕接壤的亚伦斯伯罕的宾德瓦德，便能清楚看出他们魔力不足的情况有多么严重。此外，听说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是领主的幺女蒂缇琳朵与领主收养的孙女。由于蒂缇琳朵年纪较大，听说她目前占了上风，而且她的母亲乔琪娜的出身领地是艾伦菲斯特，所以艾伦菲斯特的排名若能提升，对她也更有利。但这些消息是真是假，马提亚斯并不清楚。

……父亲大人是否打算让蒂缇琳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

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上升以后，若想与亚伦斯伯罕分享利益，马提亚斯只想得到这个方法。他盘起手臂，轻轻甩动深紫色的头发，继续沉思。

……难道是要成为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之间的桥梁……？但父亲大人不太可能做这种事。

马提亚斯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很快到了要带着贺礼前往威图尔的日子。威图尔与格拉罕有时会一起举行骑士训练。这次因为机会难得，也决定要一起进行训练，所以身为见习骑士的马提亚斯也被迫参加。

「马提亚斯，好久不见了。」

在基贝・威图尔的夏之馆，最先向马提亚斯搭话的，是基贝的次子劳伦斯。由于他也是见习骑士，所以比其他贵族的孩子与马提亚斯更有交集。

「劳伦斯，恭喜弗洛登大人结婚了。」

「是啊，我们家现在可高兴了。」

基贝们在寒暄的时候，两人则为重逢感到开心。因为与在贵族院时不同，回到领地以后，很难有机会见到意气相投的朋友，所以马提亚斯真的很高兴。

「你们怎么不跟着高兴，不如快点去参加骑士们的训练吧？柯尼留斯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你们了吧。真是丢脸。」

马提亚斯的哥哥约厉克因为是最终学年，父母曾来贵族院参观领地对抗战。当时在迪塔比赛上，柯尼留斯他们与马提亚斯的实力明显拉开了差距，对此父亲戈雷札姆似乎十分不满。

……因为至今格拉罕的基贝一族，都以自己虽是中级贵族，魔力量却与上级贵族相当为傲。

从前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过来时，曾有一名近侍与当时的基贝・格拉罕结为连理。因此，马提亚斯一家虽是中级贵族，魔力量却足以与上级贵族匹敌。只要长兄的孩子也拥有上级贵族程度的魔力，就能连续三代皆有上级贵族程度的魔力，进而升为上级贵族。因此，戈雷札姆对于魔力量与上级贵族的差距非常敏感。

「想必是罗洁梅茵大人教给他们的魔力压缩法非常有效吧。不光柯尼留斯大人他们，其他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们魔力也成长得很快。」

「不过就是原为平民的青衣见习巫女想出的魔力压缩法，你们自己也想一个出来不就得了？」

如果魔力压缩法简单到想一想就能想出来，领主也不会亲自挑选人选，甚至不惜花钱也要推广。因为派系不同，马提亚斯根本无从得知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他也不晓得贵族院里有多少孩子都和自己一样，只能怨叹自己的魔力无法成长。旧薇罗妮卡派学生们说过的话在马提亚斯耳中苏醒。

……明明嘲笑她是「原为平民的青衣见习巫女」，难道父亲大人知道比她更有效的魔力压缩法吗？不管自己多么努力，一旦魔力量有差距，胜负就会在瞬间被逆转。

在贵族院一直忍耐着累积下来的不甘心被刺激出来，马提亚斯内心对父亲产生了反抗心理。

「那么，如果父亲大人知道比原为平民的魔力压缩法更有效的方法，请教给我吧。」

戈雷札姆沉默了半晌，陷入沉思。

「……这个嘛。由于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所以需要征得同意，但我可以问问那位大人，是否能教给自己的儿子。」

这番话完全出乎马提亚斯的预料。那位大人是谁？马提亚斯正感到纳闷，威图尔子爵也在一旁附和。

「这真是好主意。戈雷札姆大人最近也十分努力吧？体态都与从前不同了。」

「因为必须让身体保持轻盈，才能立即回应那位大人的要求。」

……的确，一旦决定要做，父亲大人就会非常努力。

看着父亲比以前紧实许多的腹部，马提亚斯点了点头。

「总之，见习骑士马提亚斯，你先去参加骑士们的训练吧。就算学会了魔力压缩法，不努力练习也没有意义。」

「劳伦斯，你也去参加训练吧。可别在领地对抗战上丢人现眼。」

见习骑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就这么被赶出了会客室。

两人一边走向基贝骑士团的训练场，马提亚斯一边看向劳伦斯。劳伦斯比他小一岁，个子却比他要高，体格也更健壮，很有骑士的样子。马提亚斯试着握拳，用力弯曲手臂，但上臂的肌肉完全比不上他。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在锻炼了，体格却迟迟没有改变。马提亚斯的身材偏瘦，外表看来更像文官，这让他有些不甘心。

他正偷偷比较，感到消沉时，劳伦斯忽然唤道：「欸。」马提亚斯稍微抬起头，发现劳伦斯的橙色双眼正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你觉得戈雷札姆大人真的会教我们魔力压缩法吗？」

因为魔力压缩法的关系，魔力量出现差距而感到不甘心的不只马提亚斯，劳伦斯与其他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也一样。

「劳伦斯，我明白你为何会期待父亲大人，但你说的那位大人是谁？」

「……我想应该是乔琪娜大人……但也不太确定。」

马提亚斯也一样，无法肯定。因为父亲他们总是只说「那位大人」，从不说出名字。寄送信件时，也只写给旧孛克史德克领内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不知道是否真的会送到乔琪娜手中。三年前，家人曾欢天喜地地说着「那位大人要来了」，而来的正是乔琪娜，所以他们只是由此推断。但刚才对话中提到的「那位大人」，也不一定就是乔琪娜。

……真的是乔琪娜大人吗？

马提亚斯试着回想几年前见到的乔琪娜。然而，他想不太起来。因为当时年纪还小的他，只在乔琪娜来访时向她问候致意，父亲并未允许他一同出席。隔着薄纱可以看见的红唇，以及接受问候时那副俨然自己才是女王的神态，还有恭敬服侍着她的父母，这些都令他印象深刻。后来听说父母在乔琪娜嫁往亚伦斯伯罕前曾服侍过她，他便能理解父母为何是那副态度。

尽管乔琪娜是以第三夫人的身份嫁往大领地，但最终却成了第一夫人，想必十分优秀。如同罗洁梅茵曾教给自己的近侍们，乔琪娜在出嫁前，也有可能教给了当时的父母如何压缩魔力。

……但是，如今她已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有可能把自己的魔力压缩法教给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吗？

亚伦斯伯罕的魔力不足似乎相当严重。既然如此，应该会把魔力压缩法教给自领的贵族，而不是艾伦菲斯特的马提亚斯他们。因为把魔力压缩法教给马提亚斯他们，对「那位大人」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正因如此，马提亚斯才无法肯定「那位大人」就是乔琪娜。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吧。不过，比起那位大人的真实身份，我更在意的是在星结缘定的日子这么忙碌的时候，骑士们的训练次数却增加了。」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说过，要增加与格拉罕的共同训练。」

劳伦斯拍向掌心，像是想起了这件事。为什么现在要增加与基贝骑士团的共同训练？马提亚斯内心升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简直就像父亲在领主一族遇袭后被叫去问话时一样。

虽然有证言指出戈雷札姆当时人在大礼堂，马提亚斯也相信父亲不会袭击领主一族，但还是无法消除父亲与那起事件有关的疑虑。和那时候一样，令人不快的烦闷心情在胸口蔓延。

「劳伦斯，你知道星结缘定仪式的详细流程吗？」

「不，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弗洛登哥哥大人不是在城堡，而是在境界门举行结婚仪式。而且规模会相当盛大，两边的领主一族都会出席。」

「……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也会出席吗？」

「因为兰普雷特大人与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也会同时成婚。」

马提亚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本来还纳闷，为何大领地要干涉中级贵族的婚事，但如果兰普雷特的父亲是骑士团长，自己又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同时还要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那情况就不同了。亚伦斯伯罕正想方设法地渗透进艾伦菲斯特的核心。

「……真教人不安。要不要提醒奥伯提高警觉？」

「我是无所谓，但奥伯根本不会把我们这些小孩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吧。况且要是真的说了，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父亲大人他们……应该不会原谅我。」

劳伦斯的语气十分消极。但是，马提亚斯并不认为他这种明哲保身的举动，真的能让他全身而退。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如果在不明白父母意图的情况下，只是任由他们摆布，我们也会和罗德里希走上一样的道路。」

马提亚斯想起罗德里希曾照着父亲的指示行动，结果被迫承担责任，为此痛苦不堪。就算无法依自己的意志转移派系，至少可以表明自己想采取怎样的行动、想拥戴谁为主人。

「约厉克哥哥大人曾说，不管罗洁梅茵大人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成为下任领主。而他也说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订下婚约，确定会成为第一夫人。但是，我认为艾伦菲斯特今后会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运作。所以，我不能坐视父亲大人他们做出对领主一族不利的事情……罗洁梅茵大人应该愿意倾听我们的想法吧。」

「前提是能预约到会面时间。听说就连莱瑟冈古的贵族也很难见到她。」

劳伦斯告诉马提亚斯，现在想与罗洁梅茵接触有多么困难。马提亚斯完全没想到，警戒居然森严到了连同派系的贵族也见不到面。

「在贵族院的时候，我们还能透过近侍传递消息……」

在贵族院练习的时候，他偶尔有机会能与护卫骑士们交谈。但回到领地以后，就连想与他们说上话也很难。

「马提亚斯，你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又还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况且在场有两位奥伯，我不认为会有人轻举妄动。你再怎么烦恼也没用。」

马提亚斯瞪向乐观的劳伦斯，环抱手臂。

「如果父亲大人他们真的有什么计划，等到他们开始行动就太迟了。」

马提亚斯认为，父亲肯定与白塔一事有关。因为那阵子他频繁地与亚伦斯伯罕通信，而且早在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前，他就已经知道城堡的狩猎大赛出了什么事。正因如此，马提亚斯无法排除父亲也与袭击事件有关，导致罗洁梅茵沉睡两年的可能性。

「我们应该要设想最糟糕的情况，预先想好对策与应对方式。不是吗？」

「马提亚斯，你……像这样预先设想各种情况，拟定对策，真不愧是戈雷札姆大人的儿子。你们父子俩还真像。」

就算听到有人说自己像父亲，今天的马提亚斯一点也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