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听到斐迪南提出了条件，罗洁梅茵淡淡微笑，垂下目光。这是她在贵族院放弃去图书馆、不得不与平民区的人们分开时，每当她要放弃某样事物时会有的表情。她现在又放弃了什么？察觉到了这点的尤修塔斯皱起脸庞，劝告自己的主人。

「斐迪南大人，这点小事对大小姐来说也是必要的。方才我也向您报告过了，现在等同大小姐失去了秘密房间与床铺。至今大小姐内心的安定，都是由平民区的人们在负责维持，既然您已经夺走了，身为监护人，您也该负起责任。」

罗洁梅茵张大金色双眼，仰头看向尤修塔斯。放弃的表情消失了，脸上透着好奇与感兴趣。反倒是斐迪南按捺下想反驳的心情，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像在揣测尤修塔斯的真正意图。他敲着太阳穴，看向罗洁梅茵。

「但就算要我负起责任，罗洁梅茵不是已经有新的家人了吗？」

倘若斐迪南真的相信罗洁梅茵的新家人能为她带来心灵上的平静，他不可能为了与平民区人们的分别如此劳心费神。尤修塔斯扬起两边眉毛，暗示斐迪南：「您真的认为这样没问题吗？」斐迪南似乎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快地皱起脸庞，看向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如果平民区的家人是秘密房间，普朗坦商会是床铺，那卡斯泰德与齐尔维斯特又是什么？」

「父亲大人与养父大人……是门吧。用来防止外人入侵，保护我的同时，也是不让我出去的门……」

罗洁梅茵「嗯……」地沉思了一会儿后，这么回答。斐迪南低声咕哝：「原来如此。」不管怎么想，新家人显然无法为她带来心灵上的平静。从罗洁梅茵的比喻，可以清楚知道她在心里与他们有着怎样的距离。

「真是有趣的比喻。那么，艾薇拉大人与我的母亲大人又算是什么呢？」

尤修塔斯的褐色双眼灿然发亮，接着又问。不管罗洁梅茵的回答是什么，知道她对身边的人有什么样的看法，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因为她在平民区长大，与尤修塔斯他们有着不一样的价值观。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也在一旁观察着罗洁梅茵的反应，她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

「母亲大人与黎希达是暖炉吧。明亮又温暖，虽然生活上绝对不能没有，但不能靠在上面，太靠近的话还会烫伤。」

「嗯，真有意思。」

斐迪南有些愉快地勾起嘴角。接着，罗洁梅茵又一一回答了尤修塔斯举出的人名。

「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们这些护卫骑士，就像是书架吧。会保护我重要的东西……这么说来，达穆尔就是上了锁的书箱呢。因为他知道我的秘密，还会帮我保密。」

「看来达穆尔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受到重视。」

斐迪南说完，尤修塔斯也表示同意。虽然早就知道罗洁梅茵很中意达穆尔，但没想到她竟然比柯尼留斯更重视他。

「法蓝他们这些神殿的侍从，就是办公桌吧。既是工作的地方，也是摊开书本阅读的地方。公私两面都包含在内，感觉上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尤修塔斯在心里，实在无法把「办公桌」与「生活中不可或缺」连结在一起。这个比喻很难理解罗洁梅茵究竟有多重视。

「会把办公桌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也只有大小姐了吧？」

「因为可以尽情享受阅读的乐趣，所以我认为也算私人的地方哦。」

……如果可以尽情享受阅读的乐趣，代表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吧。

尤修塔斯瞬间如此判断。黎希达曾对他说过：「大小姐可是说过只要有书，她可以不吃不喝哦。」而且，他也亲眼看过好几次罗洁梅茵在贵族院里头，有多么执着于书本。看来神殿的侍从们对她来说，是绝对必要，而且可以疗愈心灵的存在。罗洁梅茵的回答中，越偏向平民区的人事物，她越重视，对贵族的重视程度则偏低。考虑到她与贵族接触的时间不长，这或许也是无可厚非，但尤修塔斯还是对她的未来感到不安。

列举了好几个人名后，斐迪南陷入沉思。

「罗洁梅茵，今后你必须依靠的对象，便是与你订下婚约的韦菲利特，但对你来说，韦菲利特现在是什么样的存在？」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吗？嗯……就是没有椅背的椅子吧。虽然可以坐下来歇口气，但没办法靠着休息。这两年来他成长了很多，而且因为受洗前是那个样子，我觉得他非常努力哦。可是，还是没有可以靠着休息的安心感。」

罗洁梅茵没有半点贵族该有的客套，断然表示韦菲利特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

……韦菲利特大人被她这么干脆地切割开来，还真是教人同情。

之前让托劳戈特辞去护卫骑士一职时，尤修塔斯也感受到了，罗洁梅茵对于自己需要的人与不需要的人，划分得非常清楚。虽然在孤儿院大家都说她是慈悲为怀的圣女，但她只是对于有人丧命这件事表现出极度的厌恶，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慈悲为怀。

……但是，再这样下去，她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尤修塔斯在心里头这么想着时，斐迪南轻挑单眉表示同意。

「确实不可靠。看来得教育他，至少要长成有椅背的椅子。」

「可以的话，我希望是附有扶手的椅子。」

「嗯，我会考虑。」

……真不知道韦非利特大人能否跟上斐迪南大人的教育。

罗洁梅茵虽然嘴上不停抱怨，却也接二连三地完成了斐迪南出的难题。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一样的事情。

……因为负责教育的老师，是个不懂得手下留情的人。

斐迪南为了不让薇罗妮卡有任何批评的余地，也为了得到前任领主的称赞，学习上从来不曾懈怠。就读贵族院时的成绩，更是他能被认可为领主候补生的必要条件。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养女罗洁梅茵进行彻底的教育。但是，斐迪南的成绩与上进心却也带来了危险。

「大小姐，前任莱瑟冈古伯爵在您看来是什么样子呢？」

「曾祖父大人吗？他就好比是放在暖炉或柜子上的精致摆饰……仿佛用沙子做成，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哗啦崩塌。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捏把冷汗。」

艾克哈特轻笑一声，说：「我也觉得绝不能碰触曾祖父大人。」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看着罗洁梅茵。

「但是，罗洁梅茵，那个看似脆弱的工艺品其实意外地坚固，而且非常危险。曾祖父大人已经开始采取行动，要让你成为下任领主。他正以莱瑟冈古为中心，集结了哈尔登查尔、葛雷修与最先引进你所开发制纸业的伊库那。他说，成为领主养女的你，魔力量与实绩足以成为下任领主，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也是诸神在人生最后赐予他的礼物。」

「要是我说我无意成为领主，曾祖父大人会不会绝望到死掉呢？这样子没问题吗？我可不打算成为领主哦。」

罗洁梅茵原本是平民，不是可以成为领主的人。齐尔维斯特想借由订下婚约，将她束缚在领地里时，最先提出的未婚夫人选还是斐迪南。而不是他想立为下任领主的亲生儿子。由此可知，齐尔维斯特其实根本没想过要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甚至是韦菲利特的妻子吧。

「我们也不打算让你成为领主。虽然借由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情况应该多少会有所改善，但前任莱瑟冈古伯爵长年来累积的势力不容小觑，行事也老奸巨猾。像你这样单纯又善良的小孩子，他要操控起来简直易如反掌。今后因为印刷业的关系，与莱瑟冈古的往来会变频繁吧。但是，你最好尽量拜托艾薇拉，别自己站到台面上。也尽可能别与他们接触。还有，一开始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好，你该多依赖韦菲利特。毕竟也该表现出自己会支持下任领主的样子。」

……但光是这样，真的足够吗？

今后罗洁梅茵若在贵族院也一样表现活跃、推广新流行，又以最优秀成绩持续与上位领地往来交流，艾伦菲斯特恐怕会应付不来。事实上，今年的情况就突然变得非常棘手，罗洁梅茵还被迫无法出席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

……光靠罗洁梅茵大人的社交指导与韦菲利特大人的教育，这样真的够吗？

尤修塔斯虽然这么心想，却也想不出替代方案。这种时候他只会稍微暗示，其余时间就只是默默遵从主人的指令。

「在教育韦非利特大人之前，我认为还有其他更该优先处理的事情……」

斐迪南虽然想借着教育韦非利特来逃避，但这是韦非利特的父母与近侍的工作，他没有必要插手别人的工作。斐迪南该做的，是保护被他带进贵族社会的罗洁梅茵。

尽管拥有贵族的身份，但她的内在仍是平民。今后她也会依着自己的约定，倾尽全力保护平民区吧。然而，这极有可能与贵族产生对立。从罗洁梅茵与文官以及领主解除魔法契约后的互动来看，她甚至有可能与领主正面冲突。

为了不演变成这种情况，必须教育罗洁梅茵，让她在贵族社会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实现自己的心愿，或是让她妥协。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知道她曾是平民，也知道她最渴望的就是与平民区保有联系的人。

尤修塔斯投去目光，陈述自己的意见后，斐迪南一度闭口不语。他垂下双眼，像在思考片刻，然后看向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你怀抱着秘密活在当下，而且几乎没有人能与你商量这个秘密。尤修塔斯还说，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无法顺利融入贵族社会。他说本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应该要更细心地协助你。」

罗洁梅茵吃惊地仰头看向尤修塔斯。尤修塔斯在她的注视下轻轻点头。

「要适应自己不知道的常识，是非常辛苦的事情。而且不是只要暂时应付过去就好，而是要一辈子都维持下去。我只是说，你不该只是禁止，也要仔细说明理由。路兹是这么说的。」

如果想乔装打扮、搜集情报，就必须了解当地的常识。尤修塔斯只要应付一时就好，但罗洁梅茵必须一直伪装下去。今天，尤修塔斯第一次在秘密房间里，看见了罗洁梅茵他们毫无掩饰的互动。他才知道，原来罗洁梅茵与斐迪南那么亲近，说话时还毫无顾忌，但其实这才是她真实的一面。罗洁梅茵的伪装，远比尤修塔斯想象的还要完美。

「尤修塔斯，你和路兹说了什么？」

「只是在工坊工作的时候闲聊几句。我和工坊的人几乎没有共通话题，所以经常聊到大小姐。神殿的灰衣神官们、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成员的对话内容都混在一起，非常有趣。听说大小姐因为体弱多病，以前一直无法外出，还是在梦中的世界与神交谈后，才得到了知识，拯救了孤儿们，所以并不了解这里的常识。」

尤修塔斯回想着在工坊里的对话，笑了起来，罗洁梅茵却只是微微侧头。

「哦……这样子啊。那路兹说了什么吗？」

「路兹说，大小姐是种必须一一指出哪里不对、哪里有误、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的生意对象。」

转述了路兹说过的话后，斐迪南似乎比罗洁梅茵更感同身受。他沉思了一会儿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看向罗洁梅茵。

「尤修塔斯都这么说了，今后我会仔细观察你的行动，再一一纠正。因为当务之急，是你必须尽快适应贵族社会，而且最好别泄露秘密。」

罗洁梅茵听了，一脸「感激不尽，但敬谢不敏」的表情。听到完美主义的斐迪南宣告要加强教育和监视，确实没有人会感到高兴吧。

……不过，这位大小姐为了在贵族社会里生存下去，应该会接受吧。

「罗洁梅茵，怀抱着秘密生活并不轻松。但是，一想到秘密泄露出去后会引发的风波，便不能轻易说出口。这点你能够明白吧？」

「神官长也有什么秘密吗？」

罗洁梅茵没有表示理解，反而回以反问，斐迪南凶狠地瞪向她。

「就是因为不能轻易说出口，才算是秘密。别问这种明知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笨蛋。」

「对不起。」

罗洁梅茵乖巧地点头，嘀咕说着：「原来神官长也有秘密啊。」

……嗯，确实不少。

斐迪南肯定还有连尤修塔斯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经常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行动。身为在贵族院吃过苦头的侍从，尤修塔斯觉得斐迪南在这方面倒是和齐尔维斯特很像。

「听好了，宣布你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以后，领内又会开始蠢蠢欲动。我打算尽可能让所有贵族团结起来。你也要小心自己的言行，有什么事情发生前先找我商量。尤其是春天要去哈尔登查尔。那里是艾薇拉的出生地，也是莱瑟冈古贵族们希望你能成为下任奥伯的土地。虽然我打算让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同行，但你还是要小心自己的言行。」

「是。」

大小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但她本人并不明白什么是不恰当的言行，所以恐怕很难完全避免吧。即便艾薇拉再优秀，要辅佐罗洁梅茵、掩护她那些难以理解的言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卡斯泰德又有些不擅于察言观色。尤修塔斯有预感，到了哈尔登查尔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尤修塔斯的不安相反，谈话似乎已经结束了。斐迪南站起身，本来只是要叫罗洁梅茵过来，却讨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已经过了该前往城堡的时间了吧。」斐迪南说着走向房门。看着跟在他身后的罗洁梅茵，尤修塔斯忽然想起，忘了问她对斐迪南有什么感觉。

「大小姐，关于刚才的比喻，斐迪南大人在您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罗洁梅茵仰头看着斐迪南，思考起来。

「……是长椅吧。虽然可以看书，也可以放松歇息，但如果整个人躺上去睡着了，就会全身发痛或是感冒，自己吃苦受罪。」

「哦……长椅吗？」

尤修塔斯重复着回答，摸了摸下巴。既然可以看书也可以放松歇息，代表不只贵族，连神殿的侍从也对他有着高度的信赖。由于斐迪南对小孩子也很严厉，没想到罗洁梅茵竟然这么亲近他。

尤修塔斯非常能理解罗洁梅茵为何能察觉到主人难以明白的温柔，很想摸摸她的头称赞她，但被比喻为长椅的主人似乎有着不同的感想。

「嗯，罗洁梅茵，你的回答真有意思。」

大概是不满罗洁梅茵的回答，斐迪南的嗓音比平常要低了一些，脸上却挂着和蔼可亲的假笑。罗洁梅茵显然非常了解斐迪南，没有被他的假笑骗到，脸色惨白地往后倒退。

「咦？……啊，噫……」

看得出来她急着想辩解，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斐迪南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大步走向她。

……啊，看来是觉得有趣的心情胜过了不满。

斐迪南的表情与语气都有些变了。主人很少会与他人有这样子的互动，所以尤修塔斯并不打算打扰，希望他们能尽情享受这段时光。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都是斐迪南的近侍，只要主人开心，他们也没有意见。

至于后来罗洁梅茵怎么样了，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