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售会与反省会

贩售会与反省会

今年的贩售会上，也有不少客人前来购买书籍。在所有人的记忆当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人，肯定就是排在最前面购买的曾祖父吧。之前他才在我给予祝福的同时晕倒，现在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而且他还带着看护，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到普朗坦商会面前，说：「每种各一本。」把所有种类的书都买了下来。

一开场就有人豪气地掏出大笔现金，看得出来班诺他们都倒抽了口气。先不说一开始商品数量不多的时候，现在商品种类变多了，却没有任何客人会把所有种类都买下来。

「黎希达，曾祖父大人很有钱呢。」

「听说是因为书的制作者是大小姐与艾薇拉大人，所以曾祖父才想亲自购买曾孙女的书。但其实他才刚恢复健康不久，莱瑟冈古伯爵非常担心呢。」

……等一下，曾祖父大人，你太拼了啦！小心又晕倒哦！？

我提心吊胆地目送曾祖父离开，这下子我终于能明白身边人们平常看着我时的心情了。

……呜呜，这真的对心脏不好。难怪大家总是生气地叫我「别再乱来了，安分一点」。得把丢掉的自重捡回来才行。

紧张兮兮的时间过去后，今年刚受洗的孩子们开始想要歌牌和扑克牌，也来了不少大人购买书籍。女性客人居多，最受欢迎的故事书是艾薇拉写的恋爱骑士故事。今年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也很畅销。由于艾薇拉是参考了茶会上从各世代女性那里听来的恋爱故事，所以每一代的女性似乎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故事，沉浸在怀念的气氛里。

而今年的主打商品是「罗洁梅茵特选食谱集」，也是所有商品中卖得最好的。这本书由艾拉和雨果挑选了简单好做与基本的料理，再由妮可拉努力把食谱写成文字，葳玛负责画图，最后由海蒂使用她研究出来的墨水，是首次印成彩色的书籍。顺便还在最后一页宣传了意大利餐厅。

首次的彩色印刷是采用誊写版印刷。比起只有黑色，彩色印刷非常耗时又耗成本。听说为了不让叠印的颜色重叠在一起，过程非常费力耗时。吉鲁向我报告过，工坊负责印刷的人全都累得不成人形。

食谱集是本薄薄的书，收录了总共十种的食谱，却是至今最贵的一本书。但因为书上记载了法式清汤的做法与意大利面的食谱，冬季社交界期间在城堡里品尝过专属厨师们所做的餐点后，贵族们都抢着购买。由于做法与至今的料理方式相差甚远，就算买了书，厨师也不见得真的能照着书上的步骤重现。艾拉他们还说，火候与时间的拿捏也需要习惯。顺便说，书上并没有记载天然酵母的做法，所以松软面包目前还是只有城堡里才吃得到。

「那么，明天吃完早餐后，先回神殿一趟。因为只是要与普朗坦商会会面，记得在准备时要留意，晚餐前就能回到城堡。」

「遵命。」

明天要在神殿的孤儿院长室与普朗坦商会的人开检讨会，讨论接下来要印制的书籍，以及前往哈尔登查尔的出差事宜。贩售会时我已经召集了孤儿院的人，也把整理好了想在会议上讨论的资料，连同要给家人的信一起夹在资料里。久违地要与路兹还有班诺见面，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参加在神殿的会谈。」

哈特姆特如此表示。我当下只觉得「不要」。因为之前在神殿写信时，他也是这样一直盯着我瞧，害我只能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难道以后每次都要这样吗？

……好不容易可以见到路兹他们了。

上次都带哈特姆特去神殿了，这次我找不到理由拒绝他。无可奈何下，我正要答应哈特姆特同行，斐迪南却面露难色地驳回。

「不行。后天要与各地基贝推荐的文官们开会，之后印刷业的相关工作就会正式开始运作。在那之前，奥伯尚未下达许可，所以不能让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一同前往神殿。你们两人先整理好资料，列出设立制纸工坊与印刷工坊时需要的物品与手续，再印成文件发给文官们。」

「遵命。」

斐迪南借由分配工作，让两人无法反驳。虽然对哈特姆特很过意不去，但听到两人不能同行，我真是松了口气。我甚至想向斐迪南与还没有下达许可、做事有点慢吞吞的齐尔维斯特献上祈祷。

……放心吧。我并没有真的献上祈祷。虽然表情可能有点得意忘形就是了。

隔天用完早餐，我与斐迪南一同前往神殿。护卫骑士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未成年的护卫骑士们则和往常一样留在城堡。听说这段期间，波尼法狄斯会为见习骑士们进行特别训练。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见习骑士们，请您尽快回来。祖父大人可是干劲十足，让人非常不安。」

柯尼留斯曾以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身份接受过波尼法狄斯的训练，他一边目送我们离开，一边还说出了「见习骑士们搞不好会没命」这种不吉利的话。

……但就算我在，也不觉得祖父大人会手下留情就是了。

抵达神殿后，斐迪南马上来到神殿长室，与我讨论四钟半开始的普朗坦商会检讨会。

「要向普朗坦商会确认与交代的事情，大概就这些了吧……」

我把斐迪南说的话写在写字板上，回答：「是啊。」

「像是平民区的整顿与文官的挑选，平民区应该已经讨论出了结果，也会有感到疑惑的事情，或是想提出的要求吧。所以等报告会结束后，我想也需要与奥伯会面。」

「那我马上去预约会面时间。」

尤修塔斯立即采取行动。

与斐迪南大致讨论完后，法蓝端来茶水与点心。由于达穆尔哀怨地表示上次没能吃到，所以今天也准备了可丽饼。而且今天在制作饼皮时还加了帕露果汁，可说是相当奢侈的可丽饼。不喜欢太甜的斐迪南那一份减少了奶油，酒渍水果则多放了点，我的可丽饼则加了较多帕露果肉切丁的奶油。咬下帕露果肉后，果汁便在口中扩散开来，让人感到非常幸福。虽然帕露是美味的冬季甜食，但现在已经过了结果的季节，所以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吃到帕露了。

「……又出现了新的点心吗？」

「可丽饼本身从很久以前就有了哦，只是这次内馅不太一样。」

吃完点心后，斐迪南「喀喳」一声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握住魔导具后，斐迪南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在为我感到难过。

「今后文官将与你一同前往神殿，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能使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

今后我将无法屏退众人，只让特定的商人进入秘密房间。斐迪南的宣告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上。听到哈特姆特说他想同行时，我脑海中也瞬间闪过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已经不可能了吧。

「……今天神官长阻止哈特姆特同行，是为了让我有时间与路兹他们道别吗？」

「与其突然间就遭到剥夺，不如你自己划下句点。」

斐迪南垂下目光，缓缓吐了口气。

「本该直到就读贵族院之前，你都能与家人一起生活，如今却把你带离了家人身边。倘若能填补你内心的不安定……我至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你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今后每次开会都会有文官同行，我很难再视而不见。」

「……是啊。」

斐迪南一定是直到最后一刻，直到真的不能再拖了，才把我叫过来吧。明白了这一点后，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再者庆春宴就快到了，届时你与韦菲利特的婚约也将正式公布。已有未婚夫的女性还把平民男性带进秘密房间里，传出去实在有损名声，也会对普朗坦商会的名声造成伤害。这并非你所乐见的吧？」

班诺与路兹正一边应付贵族们强人所难的要求，一边拼命扩大商会的规模，古腾堡伙伴们也在艾伦菲斯特内四处奔波。我不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我点一点头。

「今天尤修塔斯会与你一同前往秘密房间。他不仅知道你的秘密，也与普朗坦商会往来密切。比起我同行，你与他们说话时也比较不会感到拘束吧？」

斐迪南说今天的检讨会，要讨论下一次文官们开会时该提出哪些议题，所以不能不带文官就前往秘密房间。不过，确认我真的能与路兹他们好好道别，应该也是尤修塔斯的工作之一吧。否则的话，他根本没必要跟着我一起进入可以与他们撒娇的秘密房间。

「……我明白了。我会带尤修塔斯一起去。」

第四钟响前，我带着尤修塔斯和自己的侍从们前往孤儿院长室。今天预计一边吃午餐，一边慢慢讨论。

「指定今天会面时间的人是神官长吧？居然指定第四钟，真难得呢。」

「这是斐迪南大人的体贴，想尽量为你们争取多一点时间。」

「神官长的体贴真是拐弯抹角又难以理解。」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位大人基本上就是拐弯抹角又难以理解。」

尤修塔斯轻笑着同意。斐迪南受洗完后，指派给他的侍从全是维罗妮卡派来的人。听说他当时的生活，就是开心的事情全被没收，不喜欢的事情却被迫去做。在这样的幼年时期下成长，斐迪南为了保护自己，学会了不让他人看出自己情绪的扑克脸。

「在斐迪南大人眼里，大小姐是表里如一、感情全写在脸上，个性单纯……不，是个性非常直率。再加上您又不喜欢贵族那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所以只要他用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您就会往完全错误的方向解读。因此，斐迪南大人在面对大小姐时，态度其实相当直率。」

……如果那种态度叫作直率，那我到底有多好懂啊？

我「唔」地噘起嘴唇时，普朗坦商会一行人到了。法蓝带着他们走上二楼，妮可拉趁着我们寒暄的时候端来餐点。

「今天马克和路兹也一起留下来用餐吧。我的侍从会服侍两位用餐。」

路兹不知所措地交互看着我与同桌的尤修塔斯，吉鲁为他服侍用餐。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邀请，请坐。」

吉鲁说完，路兹才恍然回神地点点头，动作恭敬地坐下。听说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路兹在神殿学习了礼仪，现在真的已经彻底学会贵族的用餐礼仪了。完全无法想象第一次被班诺邀请吃午餐时，路兹还狼吞虎咽地吃着眼前的餐点。

而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大人的吉鲁，也变成了完美无缺的侍从，让人无法相信他以前竟然是孤儿院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还三天两头就进反省室。现在他工作认真勤奋，完全无法与以前那个会抛下工作、被关进反省室的吉鲁联想在一起。

醒来以后，我一直忙得晕头转向，没有时间能像这样好好坐下来与两人面对面。仔细观察过后，我发现两人都成长了许多，相比之下，不想与两人分开的我简直就像个小孩子。和想哭着挽留两人的我不同，只要告诉两人不得不分开的理由，他们一定可以理解吧。

「销量还算不错。」

午餐开始后，我们一边吃着前菜，一边检讨贩售会的成果。由于书本基本上都是在城堡里贩售，所以目前都是由普朗坦商会这个印刷协会的会长负责统筹。

「食谱集好像卖得不错，那下次要不要做雨果、艾拉与伊尔莎的新食谱集呢？如果把销售额的一成当作是提供食谱的报酬，说不定就能增加更多食谱了。」

「但是，艾伦菲斯特整体的营业额却开始慢慢下降。主要应该是因为贵族间已经普及开来的关系吧……」

能够购买书籍的人并不多。普朗坦商会说，他们差不多该开拓新的客源了。但是，这需要领主的许可。我一边喝着法式清汤，一边在脑海中把书分成可以推广到他领的，与不想推广的。

「为了维持在贵族院的好成绩，圣典绘本与今后要做的参考书还不能卖。除此之外，像是骑士故事集与乐谱等，我打算开始贩售。只不过，考虑到增加贸易对象后会带来的混乱，可能要等到明年以后吧。因为不增设印刷工坊，恐怕应付不来。今年请先致力于增设工坊吧。再来就是印刷参考书。」

听到混乱，班诺面色凝重地用力点头。看来平民区那边的混乱会比预期严重。

「还有，礼仪方面的书籍好像几乎卖不出去……」

难得多莉想出了礼仪方面的书，结果却几乎卖不出去。偷偷观察着销量的我，为此感到有些失望。但是，路兹拿起松软面包，告诉我：

「啊，那是因为客群不一样。礼仪方面的书，主要都是卖给雇不起好老师的下级贵族、与贵族有往来的富豪，还有与贵族有往来的直辖地镇长和村长。销量绝对不差。」

他说在所有人都懂得礼仪的城堡里没有需求，但在其他地方却卖得很好。

「前往哈尔登查尔的途中，我们还以哈塞发生的事情为例，告诉直辖地的镇长和村长，要是不懂得礼仪，可能会发生非常严重的事情，然后到处推销。」

路兹得意地咧嘴一笑说：「销量非常好哦。」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听到这种话，当然只能买下来了吧。因为不只哈塞，其他地方也有人习惯以前神殿长的做法。

「从城堡的销量来看，哈尔登查尔所印制的书籍，似乎比较受到贵族们的喜爱。销量最好的，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母亲所写的故事集。」

马克一边吃着酒炖肉，一边向我报告。目前艾薇拉所写的恋爱故事，掳获了贵族女性的芳心。虽然可能也因为是自己派系的人，但我想只有贵族才能写出贵族会喜欢的故事吧。

「销量输给哈尔登查尔了。真希望艾伦菲斯特也有自己的强项。」

现在，儿童版圣典、歌牌与扑克牌等玩具，大部分的孩子都已经买齐了，销量应该不会再有成长。虽然接下来几年会制作参考书，但我也想要马上能带来利益的商品。听了班诺这么说，我一边切着肉，一边稍微思考。

「那要不要试着充实文具的品项呢？」

「与书和纸张有关的文具，具体而言是指哪些东西呢？」

「就是用来整理纸张的『资料夹』和『活页夹』。另外，要不要也印制好格式，专门卖给商人呢？因为今后会有越来越多他领的商人来到这里。如果预先决定好格式，应该会很方便吧？」

我说明了每份文件的格式都不一样，处理起来很辛苦后，马克就感慨万千地连连点头。为了让商人写得容易辨识，好像也费了不少工夫。

「对了，公会长也问了问题。听说您要限定可以进行贸易的领地，那要怎么分辨出哪些商人取得了许可，哪些没有呢？」

布丁端上桌后，班诺用汤匙戳着布丁，看着我说。至今只要和来到这里的商人进行交易就好了，但今后必须进行筛选。因为数量没有多到可以卖给所有人，才要筛选领地。

「……这确实需要好好思考呢。你问过欧托的意见了吗？」

「他说每个领地的做法都不一样。因为欧托以前是旅行商人，对于受领主之命进行贸易的商人并不了解。」

连欧托与谷斯塔夫都不了解的商人，我当然更不可能了解。

「看来最好先调查一下，他领都是怎么做的呢。还是说，我们先想出艾伦菲斯特独有的做法，让其他领地无法模仿，这样子比较保险吧……」

我脑海中马上联想到了朱印船贸易。如果建立起只有领主发给朱印状的商人才能进行贸易的制度，应该就可以辨别了吧。但是，究竟要发给多少人，这样的做法是否真的有效，只靠我的常识来判断太危险了。

「总之，我先问问养父大人。说不定领主之间已经谈好了。」

「那就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果然和别人一起吃饭，饭都变得特别好吃呢。

我心生这样的感想，与路兹他们一起吃完最后一顿午餐。虽然有机会与普朗坦商会的老板班诺一起用餐，但要与都帕里学徒的路兹一起吃饭是不可能的。也许十年后还有可能，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感觉非常遥远。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是有关这次营业额的资料，这些是有关下级文官的意见，这些是整理了有关整顿街道的资料。」

「谢谢，我会呈给奥伯。这是奥伯要给你的指示。」

路兹听了，递出资料。我确认了那叠资料里头偷偷夹着信后，马上把资料放进书信匣里，盖上盖子。与此同时，路兹也发现我给他的资料里头有信封，瞥了尤修塔斯一眼。

……难不成，这会是最后一次像这样书信往来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心痛得想哭。我强忍下想哭的冲动，命令法蓝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

「班诺、马克、路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护卫骑士是达穆尔，侍从是吉鲁和法蓝……还有，文官是尤修塔斯。」

在进入秘密房间的成员中，听到最后一个是尤修塔斯的名字，路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马克微微垂下目光，班诺用力闭上眼睛，像在说「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我先看向法蓝打开的房门另一头，再对路兹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