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出

救出

我感觉到马匹在奔跑移动。每当马匹上下摇晃，我的肚子就传来一阵闷痛。由于我被裹在布里，完全看不见四周的情况，只知道马匹载着我，正往某个地方移动。

……咦？眼皮好像动不了了？

我发现自己只能随着马匹的摇晃而张眼闭眼，已经无法靠自己的意志眨眼了。发现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部位可以自己活动，我不寒而栗。所有感觉都消失了，我突然想到，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呢？依现在的状况来看，我觉得很有可能，急忙拼命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

……不不不，刚才那个黑衣人说过「用马车载走」、「那位大人会很高兴」，所以应该不是让我喝下会死掉的药吧？

虽然依赖敌人说的话很奇怪，但在这种仿佛正缓慢走向死亡的感觉当中，我就像溺水的人连稻草也想抓住，连敌人的说词也想当作依靠。他只是让我无法抵抗，并不是想杀了我。虽然他的眼神冷酷得把我当作物品看待，但并没有杀意。如果想杀了我，当场动手是最简单省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我这样说服自己，稍微得到了一点安宁后，另一个不祥的预感又浮现脑海。

……虽然对其他人来说是安全的，但对我来说，应该不至于是致死的药量吧？

「很有可能。」我拼命甩开脑海中浮现的最糟糕预想。现在还在城堡的占地内，韦菲利特他们只要报告了遇袭一事，援军应该很快就会赶到。

……援军会先赶到遇袭的北边别馆，询问夏绿蒂绑架一事的经过，然后才往这边……

预测着援军的行动，我感觉到自己冷汗直流。援军真的会来救我吗？他们有办法发现马匹正奔跑在像森林一样树木茂盛的区域里吗？在药效蔓延全身、让我无法呼吸之前，援军来得及赶到吗？

……神官长应该来得及吧。

就算我被下了毒药，但斐迪南是熟知药效的疯狂科学家，应该有办法可以解毒吧。我相信斐迪南的万能。

……神官长，救命啊！

突然间，爆炸声响传来。

马匹原本还踩着规律的步伐奔跑，却因为附近传来的爆炸声受到惊吓，发出惨叫声般的嘶鸣，用后脚站了起来。像行李一样被绑在马背上的我只是身体稍微弹起来，身体跟着倾斜，但骑在马背上的男人似乎被爆炸声和突然站起来的马匹吓了一大跳，「呜哇啊啊啊！」地发出惨叫。

大概是他的惨叫声又让马匹更加害怕，马匹失控地开始狂奔。跑在旁边的另一匹马似乎也跟着失控，马蹄声往另一个方向越跑越远。

「冷静点！停下来！」

马匹因为爆炸声受到惊吓，开始失控狂奔，剧烈的摇晃让我头晕目眩，还听见男人慌乱的叫喊声，但映在我眼中的景色依然只有原色的布料。只不过，原先安静得只听得见马蹄声的夜之森林，忽然变得嘈杂起来。可以听见四周的鸟兽都发出惊慌的叫声，仓皇逃窜。

「掳走我唯一孙女的愚蠢之徒，就是你吗————！」

尽管被布料紧紧捆起，还是传来了足以让全身跟着发颤的偌大音量。灌进耳朵里的空气仿佛都在微微颤动，所有感官都变得不正常的我，心脏更是缩成一团。与此同时，从这声大吼与内容，我马上猜到前来救援的人是谁。

……祖、祖父大人！？

波尼法狄斯的怒吼声中带着深沉的怒意，音量甚至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大，吓得马匹再度后仰，然后就这么一动也不动。

……咦？马站着不动了？

紧接着，马匹缓缓倒下。察觉到马是横着倒下，我脸色发青。因为马匹倒地的方式，有可能让我这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乘客被压在底下。

……咦？等……等一下！

噫——！我发出不成声的哀嚎，这时，绑在我身上的绳子忽然被切断，接着我感觉到有人迅速把我抱起来。

「罗洁梅茵，你在我里面吗？」

有人抱起裹着我的布料，粗鲁地左右摇晃，同时开口确认我的安危。这道声音的主人肯定是波尼法狄斯。但是，全身动弹不得的我既无法回答，也无法抱怨。

……祖父大人，上下颠倒了！虽然没有感觉，但血液都流到头部了！快住手！不要摇晃！

「怎么摇了也没有回应！该不会已经死了吧！？罗洁梅茵，我现在马上救你出来！」

才刚听见波尼法狄斯这么说，上下颠倒的身体忽然被放平。然而，我只安心了短短一秒钟。波尼法狄斯接着抓住布料的一角，「哼！」地使足了力气。感觉到他正要用力把布料扯开，我在心里拼命大喊：「快住手！」要是祖父大人使出全力把布料扯开，我肯定会飞出去。

……等一下、等一下，快住手！谁快来阻止祖父大人！我会死掉的！

我无声的制止当然不可能传进波尼法狄斯耳里，一心只想让我尽快从布里出来，他用力抓住布料，然后一鼓作气地甩开。

紧接着，我的身体随着布料的甩动，以惊人的高速开始旋转，然后飞出布料，不出所料地被抛向半空中。我一边高速横向旋转，一边往外飞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罗洁梅茵飞走了！？」

波尼法狄斯惊慌失措的大喊声传来，但紧接着有人牢牢接住了我。

「波尼法狄斯大人！卡斯泰德不是提醒过您，罗洁梅茵有可能会因此丧命，所以别靠近她吗？……真是的。我知道您担心孙女，但您刚才那样，连健康的孩子也有可能没命。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神官长是我的救命恩人。

斐迪南轻拍我的脸颊，确认我还有没有意识。但跟波尼法狄斯相比，斐迪南的对待方式已经算是非常温柔且小心了。我此刻的心情，对赶走波尼法狄斯的卡斯泰德也是感激万分。

「……斐迪南，罗洁梅茵没死吧？」

斐迪南厉声喝斥后，波尼法狄斯的声音显得有些消沉。

「她完全没有反应，虽然还不能断言她平安无事，但确实还有脉搏。」

斐迪南动作俐落地检查我的身体状况。测量完体温与脉搏后，他似乎把脸凑到我嘴边，我感觉到他的呼吸。

「有药水的味道……糟了。」

斐迪南的低喃让四周的气氛变得紧绷。接着我听见沙沙沙的声响，某种像是纸片的东西被塞进我嘴里。随后，斐迪南用透着怒气的低沉嗓音说：「偏偏是那个吗？」

「斐迪南，怎么了吗？」

「再不快点解毒，罗洁梅茵会死。」

「什么！？」

波尼法狄斯与我内心的呐喊完美重叠。虽然我早就想过自己有可能就这么死掉，但听到斐迪南这么断然宣告，我更是觉得这是无可撼动的未来。

金属碰撞的「喀锵」声响起后，紧接着是一股药水味扑鼻而来。我猜是斐迪南拿出了腰间上的其中一个药瓶，突然间嘴巴被人撬开，然后往我嘴里塞了块浸有药水的布。正确地说，是斐迪南的食指上缠着浸有药水的布，再塞进我嘴里。他就这样在我嘴里涂抹药水，简直像在帮我刷牙。

……啊嘎嘎嘎嘎嘎！

斐迪南维持着布塞在我嘴里的状态，只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用来抑制药效的药水，只是在争取时间。若不前往工坊，就没有解毒药水。现在必须马上返回神殿，前往工坊进行治疗与疗养。」

「什么！？你说神殿！？怎能让她在那种地方接受治疗……」

贵族不会主动想前往神殿，所以波尼法狄斯也对在神殿接受治疗一事面露难色吧。但是对我来说，比起城堡，神殿那里有我信任的侍从们，还有斐迪南的工坊与他为我调制的尤列汾药水，是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

「罗洁梅茵的虚弱程度与该投予的药量，我最清楚了。更何况比起城堡，神殿更能不受打扰地为她进行治疗。现在时间宝贵，恕我失陪。」

斐迪南说着，再度用布把我包起来。因为脸庞还露在外面，所以并不是把我当成物品一样包起来。然后，他把我抱起来。斐迪南帮我调整了头部的位置，呼吸变得比较顺畅，我松了口气。

「斐迪南，慢着！罗洁梅茵由我们家照顾。」

「现在只有我能救罗洁梅茵！别来碍事！」

斐迪南一改先前的恭敬有礼，对波尼法狄斯怒声咆哮。话声中蕴含的怒火让我吓得冷汗直流。万一两人在这里吵起来，我绝对活不了吧。斐迪南抱着我的手臂使力。

「祖父大人，请把罗洁梅茵交给斐迪南大人吧。斐迪南大人，请收下这个！这是罗洁梅茵的魔石。」

是柯尼留斯的声音。看来是柯尼留斯帮我捡起了骑兽用的魔石，然后帮我放回腰上的扣环。我想要道谢，但嘴巴还是动不了。

「罗洁梅茵，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柯尼留斯摸了摸我的脸颊。光是救了夏绿蒂与安洁莉卡，我就非常感激了，但他的语气十分消沉。我很想说「请别放在心上」，却发不出声音，让我心急得不得了。

「柯尼留斯，如果你觉得对不起罗洁梅茵，就快点抓住伤害她的人。对方应该是贵族。刚才被波尼法狄斯大人打倒的只是下人，并非贵族。」

斐迪南的嗓音冷冽，感觉得出他非常生气。我吓得一抖，但听到斐迪南指出了自己该做什么后，柯尼留斯倒吸口气。

「……祖父大人，我听到的马蹄声有两道。另一个人还在森林里。」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您在还能取得情报的情况下，抓住让罗洁梅茵遭遇这种事的犯人。切记千万别像刚才的男人一样，把对方的头打烂。否则将无法探查记忆。」

斐迪南这么说完，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现在还无法睁开眼睛。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被波尼法狄斯打烂了头的男人。

「好。斐迪南，我的孙女就交给你了。柯尼留斯，走！」

「是，祖父大人。」

波尼法狄斯立即冲了出去，说：「我去抓犯人。」斐迪南则对柯尼留斯说：「祖父失控了，身为孙子快去阻止他。」柯尼留斯也急忙追了上去。

「我一定会救你，所以你要撑到最后一刻，抵抗药水。」

大概是重新把我抱起来，我感觉到斐迪南动了动，接着是翅膀拍动的声响。是斐迪南的骑兽开始移动了。从塞在嘴里的布料，可以感觉到斐迪南正以惊人的速度返回神殿。恐怕是用着无人能够跟上的速度，斐迪南返回了神殿。

喀哒，脚步声响起。斐迪南开始大步快走，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焚香气味，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回到了神殿。现在的时间，第七钟已经响过了。神殿里头几乎不见人影，一片悄然无声，只有斐迪南的脚步声喀哒喀哒地响着。

「开门。」

斐迪南一开口，有人倒抽口气，接着是慌忙开门的声音。「法蓝。」斐迪南呼唤后，我便知道抵达了神殿长室。

「神官长，您究竟怎么……罗洁梅茵大人！？」

法蓝似乎在房里值夜，吃惊地大喊。斐迪南把我交给法蓝，简单说明了遇袭一事。

「她中了毒，现在要进行解毒。我去工坊拿药，你先让她换上白色衣物。别拿掉塞在她嘴里的手帕，里头有抑制毒素扩散的药水。」

「遵命。」

法蓝抱着我，单手摇响呼唤侍从的铃铛。很快地，好几道脚步声啪答啪答响起，侍从们聚集而来。

「妮可拉、莫妮卡，马上为罗洁梅茵大人换上白色衣服。萨姆、弗利兹、吉鲁，请调整房内的照明与温度。」

「是！」

由于我全身使不出力气，光靠妮可拉与莫妮卡两人不可能为我换衣服，所以法蓝扶着我，她们再为我解开后背的钮扣，摘下发饰。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振作一点。」

「法蓝，罗洁梅茵大人没事吧？」

见我毫无反应，妮可拉与莫妮卡似乎十分不安，向法蓝问道。

「神官长已经来了。」

法蓝回答时的声音也很僵硬，扶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进来了。」

斐迪南这么宣告后，侍从们还来不及应声，人已经进来了。接着是「咚咚」的声响，他似乎往桌上放了什么东西。虽说我没有意识，但房间主人正在更衣，斐迪南却毫不在意。他这么性急，仿佛在表示我有生命危险，我感到恐惧地心跳加速。

「啊，内衣就不用换了，用布包起来保暖吧。时间宝贵，反正等解毒完就要使用尤列汾药水。」

斐迪南说得没错，才刚觉得有人用布包住我，让我不会着凉，就听见他说道：「法蓝，拿过来。」

似乎是把布交给了坐在椅子上的斐迪南，他再抽走我嘴里的手帕，改把一根细长的棒子塞进来。是类似滴管的东西吗？药水一点一点地流进嘴里，但没有味道。

……是药水没有味道，还是我没有味觉呢？

喂完药水后，斐迪南把脉，轻吁口气。

「我想应该来得及……法蓝，在药水生效之前，你要抱着罗洁梅茵大人，小心别让她乱动。舌头的位置也可能影响到呼吸，你要小心留意。」

「是。」

法蓝再度接下我，小心地支撑着我的头和身体。

「我去准备尤列汾。」

斐迪南说完，脚步声逐渐远去。我软绵绵地靠在法蓝身上，感觉到好几个人靠近。

「法蓝，罗洁梅茵大人没事吧？」

「当然没事，神官长说了，应该来得及。」

法蓝因为信任斐迪南，语气变得有些柔和。而且，法蓝也带着确信接下了任务，所以周遭的气氛也稍微不再那么悲怆。

「我念书给您听，所以请您快点恢复健康吧，罗洁梅茵大人。」

吉鲁说完，开始朗读绘本。我的心情变得温暖又平静，斐迪南的药水似乎也在这时候生效了。我的嘴唇好像稍微动了动。

「啊！吉鲁，罗洁梅茵大人在笑，好像听得见我们在说话呢。」

妮可拉开心说道，吉鲁朗读的音量也变大了。听见安心的吐气声后，接着是妮可拉和莫妮卡开始收拾发饰和衣服的声响。

吉鲁念完一本绘本时，我的嘴角稍微动了动，眼皮也变得比较有感觉。我反复使力，终于睁开了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

太好了！侍从们围在我身边，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虽然嘴唇还动不太动，但我努力试着发出声音。

「……让你们担心了……」

「请您别勉强自己，乖乖躺着等药水生效吧。」

侍从们纷纷围上来关心我，让我非常高兴。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远离了那个杀气腾腾的环境，正松了口气时，可以动弹的部位也慢慢增加了。

「……我好像可以发出一点声音了。」

「但身体似乎还动不了，请您再维持这个姿势一段时间。」

我靠着法蓝，回道：「是。」因为要是随便点头，头有可能会往下掉，然后我无法自己再把头抬起来。

「法蓝，我接下来要使用尤列汾药水吧？」

「是的，神官长是这么说的。」

斐迪南说过，使用尤列汾药水后，我会暂时失去意识。那么在使用药水之前，最好先下达指示。

「那么，请帮我把写好的信送去给平民区的大家。还有，也请帮我拜托神官长，让留在城堡里的专属们回到神殿来……现在神殿的情况，就和我前往城堡时一样，会有一段时间无人管理。我的侍从们都很优秀，所以在我使用尤列汾药水的期间，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麻烦你了。」

「请交给我吧。」

交代完几项注意事项，也拜托了法蓝之后，我决定前往秘密房间。

「法蓝，我要去秘密房间。不好意思，能请你抱我过去吗？和我一起进去的话，你应该进得去。」

法蓝抱起我后，我伸出还无法自己移动的颤抖双手，触碰秘密房间门上的魔石。虽然感觉得到魔力正一点一点地往外释出，但状态并不像平常那样。明明喝了解毒药水后，身体已经可以慢慢动弹，体内的魔力却不太听使唤。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但我想自己的状态并不好。

「神官长，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了。」

好不容易打开秘密房间的门，只见斐迪南正拿着白色水瓶，往不知道是浴缸还是棺材的白色箱子里注入尤列汾药水。

「神官长，我的身体虽然可以动，但魔力却不太能动。好像开始凝固了。」

「你马上喝下尤列汾药水。」

斐迪南脸色大变，往杯子里倒了尤列汾，交给法蓝。我用还无法自由活动的手轻轻扶着杯子，由法蓝扶着我，喝下尤列汾药水。感觉到药水有些甘甜，我知道自己的味觉恢复了。

在我喝着尤列汾药水的时候，斐迪南也一直拿着白色水瓶，往锅子里注入尤列汾。明明水瓶不大，却一直有尤列汾从中流出，而锅子明明没有碰触到，却感觉锅里的药水减少了。

「好像连结在一起一样呢。」

「不是好像，是真的连结在一起……大概这样吧。」

斐迪南说着放下水瓶，然后抱起我，让我坐进装满尤列汾的白色箱子里。箱子里画有魔法阵，我一坐进去，身体便浮现出红色的魔力线条。

「魔法阵看来没有问题……但是，你的魔力……」

斐迪南低声说着，注视我手臂和脖颈上的流动。在他进行检查的时候，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神官长，我好困。」

「嗯，药水生效了吧。你就在这里睡吧。晚安，罗洁梅茵。」

「神官长晚安。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我会排除所有妨碍你沉睡的敌人，放心睡吧。」

斐迪南的大掌覆在我的眼皮上。视野一变黑暗，意识也迅速坠往深渊。我的身体慢慢浸入尤列汾药水里。全身浸泡在摇摇晃晃的液体中，不知为何让我感到非常怀念，也非常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