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塞的孤儿

「托尔，幸好今天放晴了。今天要去森林。」

吃完早餐，瑞克换上了要去森林时穿的旧衣，伸着懒腰说。明明在工坊做完了纸，却因为连下了两天的雨，无法外出。我也迅速换好衣服，表示同意。

「我也松了口气，因为一直学习礼仪，我快学腻了……虽然我也知道必须学会才行。」

我们曾是哈塞的孤儿，从仪态到遣词用字，有太多事情都得学习，所以从来不觉得无聊。但是，在封闭的艾伦菲斯特神殿里，所有人都被要求做一样的事情，常常让我感到喘不过气。

……我也知道这是奢侈的烦恼。

只要我们不主动要求，姐姐和玛塔就不会被卖掉。吃饭的时候，也不用像在镇长那里时，因为孤儿间的势力关系而吃到的量有差，或是必须互相抢夺食物，刚来的我们也能和大家吃到一样的东西。也不会再遭受不讲理的暴力。

我很庆幸自己能跟着罗洁梅茵大人，也很感谢她。我也觉得这真是幸运又难得的际遇。虽然理智上可以明白，但神殿的生活和我至今的生活相差太多，还是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怎么也无法适应。

不同于一般被关在神殿里的神官，比起穿着拘束的灰衣神官服，被迫学习文字和遣词用字，我们更想穿着虽然到处都是补靪，但已经穿得很习惯、活动起来也很方便的旧衣，去森林里采集。大概是因为我们从小在哈塞都是做着农活长大，比起在晴朗的天气里待在工坊里头工作，更想出去外面活动身体。所以，我们每天都满心期盼着去森林采集和工作的日子快点到来。

走下男舍的楼梯，前往位在底楼的工坊，只见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吉鲁正在把刀子和篮子发给采集组的人。明明让大家自己去拿就好了，吉鲁却说：「这样子才好管理。」每次都亲手发放。

「托尔，这个给你。这是瑞克的。」

我和瑞克拿着吉鲁递来的篮子和小刀，走到屋外。虽然阳光很明亮，但风已经变得冷冽，让人感觉到冬天的脚步近了。不过，这点程度的寒冷，只要去森林里采集，应该就不会觉得冷了。

「托尔、瑞克。」

平常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姐姐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姐姐和玛塔都背着篮子站在眼前。她们身上穿的不是灰衣巫女服，而是和我们一样要去森林时的服装。

「好久没有在食堂以外的地方和托尔还有瑞克一起行动了呢。」

「因为在这里，工作完全男女有别嘛。」

以前在哈塞的小神殿时，不管是练习写字、去森林采集还是打扫神殿，我们四个人总是在一起。但是，来到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以后，可能是因为人数众多，工作又男女有别，和在哈塞的小神殿时不一样，我们四个人无法一起行动。男生通常都在工坊和森林工作，女生则是在孤儿院煮饭和打扫神殿。

「哥哥，今天我们也要去森林哦。葳玛要我们多捡点木柴和果实回来，为过冬做准备。对吧，诺拉？」

玛塔说完，笑着仰头看向姐姐。现在孤儿院正忙着制作过冬的保存食品，为了能在森林里多采集一些，听说有部分灰衣见习巫女也会前往森林。

「因为我跟玛塔还不习惯神殿的饮食和清洁方式。而且去森林采集，比待在神殿更能帮上忙，心情也比较轻松。」

神殿的孤儿院原本就人多，现在又多了我们四个人，必须为他们准备过冬。光是多一个人的份就够辛苦了，现在居然要准备四个人的份。我们要是不比孤儿院里的其他人更努力工作，大家会觉得我们是吃闲饭的，冬天期间会一直抬不起头来吧。而且，要是冬天快结束时食物不够了，最先被拿走的，一定是突然多出来的我们四个人的份。就算再怎么提倡要公平，但现实就是如此。

……为了不让姐姐和玛塔留下不好的回忆，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我用力握紧了背篮。

「呼……一来到外面，就觉得好放松哦。」

「是啊。」

一出南门，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农地，还能看见森林，天空也变得无比蔚蓝，空气也清新许多。门外的景色和我们从小长大的哈塞十分相似，熟悉的风景让身体稍微放松下来。不管是神殿的景色，还是艾伦菲斯特平民区的空气，我都还没有办法习惯。灰衣神官们一出大门，就从石板路踏进刚下过雨的泥泞道路，一脸不高兴地开始移动。

「要是门外也能铺满石板就好了……但领主大人的力量只在城里有效呢。」

在神殿出生长大，以为走的路都是石板路的家伙们这么说道，但我反而讨厌下雨过后，水蒸发时那种平民区特有的臭味。

「……只要走在路边杂草丛生的地方，就不会在意泥泞的道路了吧。」

「因为神殿太干净了，所以在那里长大的人很难适应泥巴路吧。就像我们没办法适应神殿的干净一样。神官他们应该没办法下田工作吧。」

姐姐咯咯笑了。如果要下田耕种，神官们确实会在走进田地的时候就面露难色。虽然耕种期间土壤会变得越来越松软，其实还满好玩的，但孤儿院里的人大概不会赞同。

「第四钟响后，请在河边集合。」

抵达森林后，吉鲁分配工作。要分头做纸、捡木柴和采集。我们四个人负责采集果实和菇类，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

听到开始工作的号令，我嘿嘿笑着回过头，说：「大家走吧。」但回应我的不是瑞克和姐姐，而是还不知道名字的灰衣神官。

「托尔，大家一起行动太没有效率了。还有，说话也要注意遣词用字。这种时候应该说『我们走吧』才对。」

……我说的「大家」才不包括你们！

我很想反驳，但感觉说教会变得很长，所以只是回答：「以后我会注意。」然后拉着姐姐的手迈开步伐。回头一看，发现瑞克和玛塔也小跑步跟上来。好久没有四个人可以聚在一起了，我不想被他打扰，于是对灰衣神官大喊：

「我们去那边采集洛芬露果实！」

「因为托尔你们很擅长爬树嘛。那我们就在这边捡陀拿耶果实吧。」

灰衣神官们沉稳地这么说完，每几个人分成一组，开始进入森林。老实说，直到一年前为止，灰衣神官们从来没有踏进过森林，所以手脚非常迟钝。跑得慢，也不会爬树，连分辨菇类的眼光也不太可靠。居然决定让这些人进入森林，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个怪人，而路兹居然还接下了这么奇怪的命令，负责带领他们，真是辛苦他了。换作是我的话，绝对敬谢不敏。

「啊，我看到洛芬露了。」

玛塔在前方不远处发现了洛芬露树，笑着冲上前去。洛芬露果实是秋天的美食。虽然和夏天的蓝舒露果实长得很像，但口感更清脆，酸味也比较重。把洛芬露切片后，再用蜂蜜腌渍，冬天也能吃到美味的果实。

「……啊。」

玛塔突然停下脚步。我们急忙跑上前。

「玛塔，怎么了吗？」

「因为下了两天雨，洛芬露都掉光了。我明明和戴莉雅说好了，要采很多洛芬露果实回去的……」

玛塔指着洛芬露树四周掉在地上的破裂果实，失望地垮下肩膀。戴莉雅在孤儿院里有个叫戴尔克的弟弟，所以非常难得地，她能够明白我们想和家人好好相处的心情。虽然有时候讲话很冲，但因为很会照顾人，年纪又相近，玛塔和她很亲近。听说玛塔曾说过戴尔克很可爱，两人因此变得要好。

「我跟戴莉雅约好了，要采很多洛芬露果实回去，帮她做很多蜂蜜渍洛芬露。因为戴莉雅不能离开孤儿院，我才代替她来采……」

听说戴莉雅在大约半年前的春季尾声犯下了滔天大罪，虽然罗洁梅茵大人大发慈悲饶了她一命，却也处罚她永远不能离开孤儿院。戴莉雅本人倒是说：「只要能和戴尔克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接受了这样的处罚，但连去森林散散心也不能的戴莉雅，还是让人觉得好可怜。

瑞克拍了拍玛塔的肩膀，指向洛芬露树的上方。

「玛塔，别这么沮丧嘛。仔细看，洛芬露果实不是全部都掉下来了。上面还有很多，而且洛芬露的蜂蜜渍要还没完全熟透的才好吃啊。为了戴莉雅，我们多采一点回去吧。」

瑞克还是老样子，对玛塔非常温柔。他一边安慰玛塔，一边从她的篮子里拿出用来接果实的布。既然瑞克负责接果实，那我的任务就是从树上把果实打下来。确认腰间挂着小刀后，我开始爬上洛芬露树，目标是找到可以做成蜂蜜渍的果实。

「喂——我要打下来了哦！」

「等一下、等一下！托尔，你爬树的速度太快了啦！」

玛塔笑着摊开大块的布，抬头往上看。看到她已经准备好接果实，我用小刀砍下洛芬露果实，丢到他们两人那里。

「呀——！」

玛塔开心地大叫，和瑞克一起接住洛芬露果实。姐姐正拿着小刀，从掉在地上的洛芬露果实上切下可以吃的部分。熟透的洛芬露果实，午餐时再带到河边洗干净，应该很好吃吧。

「托尔、托尔，再多丢一点下来吧！」

「好，交给我吧！」

四个人一起做事，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哈塞。我们四个人一边吵吵闹闹，一边采了洛芬露后，接着去采密利露。密利露的季节好像快结束了，树上几乎没有剩下几颗果实。

「啊，第四钟响了。得去河边了。」

到了吃午餐的时间。我们抱着装有采集成果的篮子，前往河边。只见灰衣神官们正和树枝一起蒸着地瓜，也在那里煮汤。我们笔直走向河边，清洗切下来的洛芬露果实。

「哎呀，这是……？」

在河边洗手的神官注意到姐姐手上的洛芬露。

「我们想当作午餐，所以从掉在地上的洛芬露切下可以吃的部分……」

「这真是好主意。但数量不够分给大家，所以切大块一点吧。」

姐姐切下来的洛芬露果实本来打算四个人分着吃，所以数量并不多。听到要分给在场的所有神官，我们瞪大眼睛。

……为什么得给你们啊！？

瑞克拉了拉我的手臂，制止气得跳脚的我。

「托尔，你有带小刀吧？诺拉，我们也来帮忙切吧。」

瑞克马上开始切洛芬露。看到神官走向锅子，我瞪向瑞克。

「瑞克，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这是我们采到的洛芬露吧？要是分给这么多人，我们连一口也吃不到。」

「当然是因为这是神殿的做法啊。我们是新人，却和大家一样拿到了食物，所以我们的食物当然也要和大家一起分享。要是舍不得这颗洛芬露，结果他们也舍不得分冬天的粮食给我们，到时候伤脑筋的可是我们。」

经瑞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在这里大家都是平等的，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拿出小刀，开始切洛芬露。

「我们四个人一起吵吵闹闹，好像回到了在哈塞那时候，所以看到神官过来，我好像连好久没有的愉快心情也被抢走了，有点生气。」

「托尔，我懂你的心情。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不甘心。」

看着被切得越来越小的洛芬露碎片，瑞克也轻叹口气。

「下次可能要偷偷吃比较好呢。」

姐姐露出调皮的笑容说完，我们四个人都轻笑起来。要怎么偷偷吃掉掉在地上的洛芬露呢？要不要先在皮袋里装点水？我们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原本郁闷的心情也稍微变好了一点。

「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家一起玩得这么开心了。」

到了就寝时间，我躺在瑞克旁边的床上。

「是啊……可是，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啊，没有啦，以前在哈塞当孤儿的时候，我们不是都想着成年以后就能得到土地，所以要忍耐到那时候吗？但同样是孤儿，神殿的孤儿却完全不一样。虽然诺拉和玛塔不用被卖掉真是太好了，可是，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瑞克说的话，和我内心的不安一模一样。姐姐和玛塔不用被那个镇长卖掉，当然是件好事。就算可以无数次回到过去，为了保护姐姐，我大概还是会跟着罗洁梅茵大人离开吧。

……我很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救了我们。可是，以后呢？

我本来以为不管去哪里，反正都是孤儿，应该不会差太多，但其实大不相同。神殿的孤儿就算成年了，既不会得到田地，也不能离开孤儿院。只是从灰衣见习神官变成灰衣神官而已。只有被青衣神官纳为侍从、被卖给贵族，和死了以后，才能离开孤儿院。我一直以来想象的未来，全在转眼间崩塌瓦解。从今以后，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而且也没想到连收获祭都不能参加。」

收获祭是一年当中规模最大的祭典，只有这一天，从农村回来的人和孤儿可以一起尽情狂欢，是最棒的一天。明明大家都很期待收获祭，听到神官和巫女说我们不能参加就在旁边的收获祭时，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神官他们好像也无法理解我们的想法。他们一脸纳闷，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为什么我们能参加？」

「我们并没有参与农活，也没有收成。而且，这座小神殿并不是哈塞，而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小神殿。我们并不是哈塞的居民，为何能参加哈塞的收获祭呢？收获祭是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为了庆祝收成，前往各地举行仪式，我们不能参加。」

听到这句话，我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来到了与过往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虽然很高兴可以逃离哈塞镇长，但同时也对今后的生活感到不安。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心地善良，才会帮助了不想卖掉家人的我们。但是，她也说了孤儿院里的所有人一律平等，所以对于灰衣神官们强迫我们维持既是家人却又不是家人的关系，她什么也不会说。也不会在孤儿院里安排我们兄弟三人住在一起，因为我们必须在孤儿院里保持平等。

「真希望春天快点来……至少可以回小神殿。」

我钻进棉被里头嘀咕，瑞克简短回道：「我也是。」

和在小神殿的时候不一样，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神殿的生活，周遭的神官们也不会再配合我们。我们必须配合大家。而且就算外出，也看不到熟悉的景色，能和姐姐及玛塔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吃饭的时候。

我好想念有着大片农地、森林就在旁边，天空也十分辽阔的哈塞。虽然现在连冬天都还没到，但我好想回家。可以的话，真想从这四周都被高墙包围，只能看见狭窄天空的神殿里头逃出去。我强烈地觉得，我们不是艾伦菲斯特的孤儿，而是哈塞的孤儿。

……至少在梦里，让我回到哈塞吧。

我这么心想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