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与扎克

约翰与扎克

隔天，路兹带着约翰和另一名少年来到了孤儿院长室。因为和约翰年纪差不多，所以我不太确定该称作男性还是少年，总之对方有着一头剃短的红色头发，灰色眼眸充满挑战意味。

和斗志高昂的少年相反，约翰一脸茫然。今天我穿着神殿长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资助者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富豪千金，想不到星祭过后在平民区传得沸沸扬扬的年幼神殿长就是我，所以大受冲击吧。这也难怪。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路兹对贵族行了礼后，茫然的约翰也急忙跪下。

「早安……呃，罗洁梅茵大人？」

约翰歪过头看我，显然对于名字不一样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我照着和路兹及班诺讨论好的内容，开口说了。

「约翰，抱歉突然把你叫过来。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是神殿长了，所以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外出。今后要麻烦你过来一趟了……」

「不、不会！我当然愿意！我一定会过去。怎么能让罗洁梅茵大人过来工坊呢！」

耿直又老实的约翰，似乎以为我之前外出，是因为青衣见习巫女不能让人知道。谈话内容也和班诺及路兹讨论过的一样，我暗暗松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对了，路兹，这位是？」

「他是费尔德工坊的萨克，听说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资助。」

路兹为我详细说明。听说在锻造协会举办的新成年工匠考试上，约翰的金属活字得到了最高评价，第二名则是萨克。而萨克认为，之所以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是因为「古腾堡」这个称号。

「在考试开始之前，约翰既没有资助者，也得不到好评，现在却突然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太奇怪了。罗洁梅茵大人并不知道其他工匠的表现。我认为自己才适合古腾堡这个称号，请您比较看看我和约翰的成果吧。」

「……萨克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古腾堡，所以我才带他过来，想问问罗洁梅茵大人的意见。」

路兹一脸促狭地补上这一句。他用眼神在说：「真是好事之徒。」看来萨克是名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的锻造工匠，还把约翰视为竞争对手。我个人倒是非常欢迎这么有干劲的工匠想加入古腾堡的行列。能干的工匠永远不嫌多。

「那先让我看看萨克的手艺吧。去工坊吧。」

「是！」

萨克充满干劲地回道，得意洋洋地看向约翰。

我带着路兹、法蓝和达穆尔前往工坊。吉鲁今天带着孤儿们去森林了，所以不在。守门士兵已经认得孤儿们的长相，现在就算没有路兹和多莉陪同，他们也能自己去森林了。

工坊里头有几个人正在工作，我请人把纸和墨水放在角落的作业台上，开始说明。

「我接下来想请你们做的东西，是做蜡纸用的『上蜡机』。」

「蜡纸是什么？」

不只萨克是第一次为工坊的工作来神殿，约翰也是第一次踏进工坊，所以路兹一边展示着薄蜡纸、约翰做的铁笔和印刷机，一边说明作业流程和需要的工具。

「……所以，如果要进行誊写版印刷，必须在薄到可以透光的纸上，涂上一层薄薄又均匀的蜡。为此，我想要一个上蜡机。」

「上蜡机……和以前做过的那个一样吗？」

「不，不一样。」

我摇摇头，看向路兹。路兹代替我看着打样纸，开始说明上蜡机的构造。

「罗洁梅茵大人想要的上蜡机，有两个金属滚筒，滚筒下面有放蜡的托盘。听说托盘里放了蜡后，底下还有可以点火的地方，能够用来融化蜡……就像这样。」

路兹把草草画好的图拿给两人看，接着说明作业流程。

底下点火后，先转动两个滚筒好几次，让两边的滚筒都受热，然后融化蜡涂在滚筒上。接着把纸夹在滚筒之间，稍微转动滚筒，让纸的尾端跑到另一侧，再用类似牙签的细木棒，把紧紧粘在滚筒上的纸尾两端勾在木棒上。然后，其中一个人负责一口气转动把手，另一个人负责拉着牙签，把纸从滚筒上抽出来。这样一来，就能在蜡还很薄，甚至会在半空中飘起的时候，让蜡变干。

「抱歉说明得这么笼统，没办法画出详细的设计图。因为我记得也不清楚。」

约翰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画在植物纸上的图，听着路兹的说明，萨克则是听得兴致勃勃。萨克双眼发亮，看着图提出问题。

「只要能完成罗洁梅茵大人说的这些功能，可以改变机器的外形吗？」

「嗯，当然。因为重点在于要均匀地涂上薄薄一层蜡。」

于是说好了三天后，两人会画好大致的设计图带来给我。届时再由我决定要采用哪一份设计图。

「我一定要成为古腾堡。」

萨克挺起胸膛，灰色双眼燃烧着几乎要变成银色的熊熊火焰。感受到萨克充满竞争意识的灼灼目光，约翰一脸厌烦地往后退了一步。

「……要是没有资助者，我会很伤脑筋，所以我想做些罗洁梅茵大人会高兴的事情。但是，我不需要称号，就让给萨克吧。你一定要加油。」

称号根本不重要，我想做自己满意的工作——约翰的这番话，才真正适合拥有古腾堡的称号。真希望他能秉持着谦虚又认真的工作态度，让印刷业蓬勃发展。我这么表示后，身后的路兹小声嘀咕说：「约翰才不是谦虚。」

在约翰与萨克完成设计图前的三天时间，我决定与斐迪南一起挑选要在演奏会上弹奏的曲目，顺便制作节目单。我跑进斐迪南的房间，请求他的协助。

「节目单？那是什么？」

「就是写有演奏会曲目的印刷品。因为这场演奏会的目的是要募款，为印刷业筹措资金，所以我打算在现场贩售印刷品。节目单会印在一张纸上，正面印上图画，背面再印上曲名与简单的歌词。」

这次的节目单，就类似电影的小册子。我希望想买的人可以买回去当作纪念。听完我的说明，斐迪南用力按着太阳穴。从表情可以看出他感性上很想说不需要，但理性上又觉得如果要宣传印刷业，最好还是印制节目单。

「……节目单印好以后，先拿给我过目。」

「是。」

……节目单的封面还是用剪影画的全身图吧。因为蜡纸还不确定能不能成功，这样比较保险。

「选曲时，会以客人熟悉的曲目为主，再穿插一、两首新曲吗？」

「不，比起熟悉的曲子，我更想弹奏新曲。」

于是我们参考了斐迪南的意见，决定演奏三首改编自古典乐的曲子，中间穿插休息时间，再演奏两首动画歌曲，总共五首。

「真是的……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利用黎希达了。」

「我并没有拜托黎希达，是黎希达为主人着想，主动提供协助。而且在我提出自己能提供的报酬以后，我早就放弃了。」

我完全没想到黎希达会在那时候推斐迪南一把，更没想到斐迪南会答应。

「你身为主人，都不阻止黎希达了，谁来阻止她？」

「黎希达的气势那么惊人，连神官长都拒绝不了，我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她嘛。要是我有办法阻止黎希达，早在来神殿之前就看完了那本书。神官长为什么答应了呢？」

我鼓起脸颊抗议，斐迪南却装傻地别开视线。

「……虽说是被黎希达逼着答应，但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会负起责任完成，这点你大可放心。」

「这点我当然相信神官长哦。」

回到房间，罗吉娜正在弹奏她与斐迪南一起改编的曲子。听说两人一起改编完成的曲子，真的非常优美。罗吉娜散发出来的恋爱少女气息虽然可爱，但老实说我已经听腻了，真想拜托她弹奏其他曲子。

「为了讨论节目单的事情，我要去一趟孤儿院。」

为了预防蜡纸没有完成，也为了把斐迪南的注意力转移到节目单上，我想请葳玛用剪影画的方式，画出弹奏着飞苏平琴的全身画像。我这么拜托葳玛后，她明亮的褐色双眼立即发亮。

「请交给我吧。我现在非常想画画，甚至觉得是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眷顾。罗洁梅茵大人说过，想请我画神官长的画像，那您需要怎样的画像呢？」

葳玛说她房里画了很多画像，于是我请她带我前往孤儿院的房间。我把男性达穆尔和法蓝留在食堂，带着莫妮卡和布丽姬娣前往葳玛的房间。

「哇啊！葳玛！好棒哦！」

「这些画真了不起。」

一走进房间，莫妮卡和布丽姬娣都发出了赞叹声。我环顾房间内部，也张大了嘴巴。葳玛的房间里堆满了数量多到教人吃惊的斐迪南画像。就算说她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眷顾，我也相信。

「脑海里不断浮现想要画下来的画面，我的手根本停不下来呢。」

葳玛彻底迷上了斐迪南，陷入绘画的疯狂之中，让我大吃一惊。我给她的那些纸张，大半都画成了斐迪南的画像。而且虽然称不上美化，但画像里的斐迪南都显得非常俊美。怎么看都像是葳玛加了少女心滤镜。斐迪南才没有这么闪闪发亮，也不会露出这种笑容。明明葳玛和我看着的是同一个人，看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虽然斐迪南在弹奏乐器的时候，表情确实会稍微放松下来，但才没有这么温柔的笑容。他绝对不会露出这种笑容。

如果要在演奏会上贩售，就只有斐迪南的画像而已，但葳玛还画了我和罗吉娜一起弹奏飞苏平琴的画像，俊男美女的组合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除此之外，还有我唱歌、斐迪南弹奏飞苏平琴的画像。我看起来也比平常还要闪亮耀眼了三成左右，感觉是斐迪南的闪亮光芒转移到了我身上。

「这是神官长弹奏飞苏平琴的全身剪影画吧，我马上就能完成……请您明天下午再来拿吧。」

我第一次看到葳玛这么神采奕奕。居然能让对男性没有好感的葳玛受到这么大的影响，斐迪南真是太可怕了。飞苏平琴演奏会当天，肯定会有大量女性失去意识，或是失去理智。除了救护室以外，可能还要动员骑士团担任警备人员，负责把女性搬出去，或是阻止有人失控。

葳玛说的「马上就能完成」是千真万确，隔天真的就完成了纸版。而且还是我要求的全身图，老实说，我觉得比绘本的插图还要精致。

「罗洁梅茵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葳玛的脸庞憔悴又睡眠不足，但双眼盈满了成就感。

「葳玛，我觉得你做得非常出色哦。等拿给神官长看，征得他的同意后，马上送去工坊进行印刷吧。」

我向斐迪南展示葳玛的剪影画后，他似乎很满意这么精致又美丽的图画，点头说「这样应该没问题」，同意了节目单的印刷。我觉得斐迪南之所以满意，主要还是因为剪影画虽然是全身图，但光看发型和气质，大概就能看出是斐迪南。

然后，到了约翰与萨克要带来设计图的日子。因为请他们直接来工坊，所以我和达穆尔、法蓝一起在工坊等候。

在我们身后，灰衣神官们正开始印刷节目单。插图的印刷方式和以往一样，但这次是首次使用金属活字进行印刷。灰衣神官们无不皱着眉头，努力用还不习惯的动作把活字排在排字盘上。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的路兹与锻造工匠到了。」

「吉鲁，谢谢你。那马上让我看看设计图吧。」

约翰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拿出了木板。上头画着和我画的一样的机器，虽然照着我的要求画了，但约翰自己似乎也不满意。约翰的弱点就是即使能完美地照着设计图画出来，却无法汲取客人的需求，再画成设计图。这一点从他画的设计图就看得出来。

对照之下，萨克则是得意洋洋地拿出了画有好几张设计图的木板。每张设计图都呈现了萨克自己独特的巧思。原来如此，难怪能招揽到那么多资助者，也难怪这么有自信。

「这些设计图好棒哦。」

「是啊，我完全想不到这些。」

也难怪约翰会垂头丧气。萨克带来的设计图，比起我画的，都画在了可以实现的范围内。因为是依据萨克的技术画出来的设计图，比起约翰只是照着我画的图描下来的设计图，显然要容易制作得多。

「萨克，你最有自信推荐的设计图是哪一张呢？」

「性能上应该是这张最好，但如果要实际制作，我会推荐这一张。」

我看着萨克的设计图，问约翰：「约翰觉得呢？」约翰眼神认真地开始比较起萨克的设计图。盯着设计图好一会儿后，他拿起萨克说性能最好的那张设计图。萨克立刻凶巴巴地瞪着约翰。

「这不可能！这边的细节太难了！」

约翰紧盯着设计图，缓缓摇头。绑在脑后的橘色头发像条短尾巴般跟着晃动。约翰的眼神充满干劲与热情，绽放出了强烈的光芒，带着充满信心的表情，用力点头说：「我做得到。」

萨克气得横眉竖目，正要反驳，我拍了一下手制止他。绝不能在资助者面前表现出丑态。萨克回过神来，僵在原地，放下握起的拳头。

「那么，请各自制作自己挑选的水枪吧。因为之后预计也会成立其他印刷工坊，所以就算有两把可以使用的水枪也没关系。但是，如果做出来的水枪无法使用，我不会付钱。」

比赛就用成品来决定吧。在这里争论再多，没有成品也没有意义。萨克用燃烧着竞争意识的双眼瞪着约翰，约翰则是瞪着设计图，没有看他。

「零件做好以后，你们可以带去工坊组装，但一定要透过路兹才能进入工坊哦。吉鲁，工坊里有地方可以放机器吗？」

吉鲁挺起胸膛，指向一处宽敞的空地。

「我已经整理好了，没问题。」

「是吗？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正心想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路兹却在一瞬间露出了调皮的笑容，拿出一封信。我接下信后，仰头看向路兹。

「本店的发饰工艺师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了新的发簪，希望能有机会呈献给您。请问您何时方便呢？」

是多莉！可以见到多莉了！我高兴得大力点头。

「明天下午，请带来孤儿院长室吧！」

路兹轻笑着，像是在调侃我藏不住的兴奋，嘴角上扬说：「遵命。」我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带着法蓝和达穆尔走出工坊。身后传来了路兹忍不住发出的笑声。

一回到院长室，我马上看起家人近况的报告书。加米尔现在好像已经会翻身了。而且，母亲靠着制作发饰的副业，现在可以稳定地赚钱，所以在加米尔长大到一定程度之前，她都不用把加米尔托给吉儿达，可以待在家里照顾加米尔。吉儿达基本上都是把托付给她的孩子丢着不管，所以加米尔不用托付给她，真是太好了。

父亲因为当上了士长，守门的工作变得很忙碌，班诺和公会长也频繁地出入城市。信上还写着：「别太使唤他们了。」多莉则写道：「我会带着新的发簪去找你。」可以近距离见到多莉，我真是太期待了。

我马上写了回信。内容包括斐迪南为了不让我看书，使出了各种坏心眼；星祭的时候，很高兴看到多莉来神殿看我；在贵族区举行的星结仪式也顺利结束了；还有我在神殿努力开发印刷技术。

写好信后，我折起来，夹进原本要给多莉的绘本里。然后，把请罗吉娜帮忙做的东西整理成一叠。

「罗洁梅茵大人，您太心浮气躁了。」

法蓝面带苦笑提醒我。虽然理智上知道应该表现得更像贵族千金，但我实在无法压抑太久没有见到多莉的兴奋心情。

「罗洁梅茵大人，我带了在本店制作发饰的工艺师过来。」

多莉和毕恭毕敬的路兹一起走进来。虽然很想和以前一样冲过去喊着「多莉」抱紧她，也因为太久没见到她，都快哭出来了，但我们都禁止以家人的身份称呼彼此。多莉也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掀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的呼唤就这么吞回了肚子里。

「罗洁梅茵大人，请收下。这是用新编法做出来的发簪。」

多莉说完，从我用的托特包里拿出用布包起的发簪。她参考了我教给路兹的，用明胶制作糨糊的方法，做出了花蕊，让花瓣富有立体的跃动感，是一朵大花。

「好漂亮……我总是爱用你做的发簪。为了感谢你送我新发簪，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吧。希望对你今后有所帮助。」

我送的是第二本关于水之女神眷属神的绘本，和整理了我在贵族区洗礼仪式上看到的贵族服装的素描。我教了新曲子给罗吉娜以后，她就画了这些素描给我。希望可以帮上多莉的忙，让她学习设计。

「感激不尽。」

多莉大概也在奇尔博塔商会学过，面对贵族时该用什么措辞和态度吧。从多莉和我认识的她截然不同的遣词用字，可以感受到她的努力。

「……孤儿院这里也有小宝宝。现在开始会爬了，大家都说照顾起来很辛苦。请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小宝宝的事情吧。」

多莉的视线游移起来，像在思考，然后轻笑出声。

「那我可以说说有关弟弟加米尔的事情吗？……最近加米尔常常盯着黑白绘本看。虽然我不明白他到底哪里觉得有趣，但他经常一个人安静地看着，所以母亲都会把绘本摊开来，靠在墙上立着。」

而且，加米尔最近好像已经可以稍微握住我做给他的白色兔子摇铃玩具了。听说他现在会自己抓住摇铃玩具，眼睛跟着声音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我再做了新的发簪，可以再带来给您吗？」

「当然，请务必带来给我看。」

交换物品、交换话语、交换笑容。尽管无法触碰到彼此的哀伤越来越强烈，但多莉的笑容也让我感到非常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