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重逢

久违的重逢

从斐迪南手中接过钥匙后，我立刻想冲进图书室，却被法蓝阻止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长时间不在神殿，想必累积了许多该报告和该讨论的事情。虽然只是暂时，但毕竟新任神殿长已经对您施压过了，图书室既不会被弄得一团乱，也不会逃走。请您先处理完急务，再慢慢享受阅读的乐趣吧。」

我来回看向房门和法蓝，再环顾屋内，想看看有没有人会站在我这一边。法蓝身后的莫妮卡，正事不关己地擦拭着飞苏平琴；罗吉娜也擦拭着飞苏平琴，但眼神明显在说「别把我拖下水」；达穆尔别开视线，像是在说「我可不想被牵扯进去」；布丽姬娣则是面色凝重地看着事情发展。看来没有人会站在我这一边。

「可是，路兹他们明天就要来了，我想趁今天多看点书……」

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既然忙到连斐迪南都表示同情，那我势必也会变得很忙。所以，只有今天才有时间悠哉看书，这点肯定没错。我表示自己没有时间后，法蓝露出了和斐迪南一模一样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放心。即便不去图书室，也有该看的资料。请您先看过这些资料，再看图书室里的书，然后在星结仪式之前背下来吧。」

法蓝「咚」地把一叠木板放在办公桌上。这些木板居然是法蓝他们整理好的仪式流程和祈祷文。看到堆叠起来的木板数量，脸颊抽搐抖动的人不是我，而是布丽姬娣。

「慢着，这些全部都要背下来吗？未免也太多了吧。罗洁梅茵大人年纪还小……」

这不是刚受洗完的孩子该背的量——布丽姬娣出言袒护我。面对贵族的质疑，法蓝痛苦地皱起脸庞，但还是笔直回望布丽姬娣，平静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必须以神殿长的身份出席星结仪式。倘若首次出席的仪式便出了差错，这样的评价会一直跟着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社会中，一旦得到了不好的评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相信布丽姬娣大人也十分清楚。」

法蓝曾是斐迪南的侍从，近距离地在斐迪南身边学习过贵族社会的应对进退。他很清楚斐迪南在行动时会留意哪些事情，又会如何对他人做出评价。

「……我明白了。看来是我多嘴了。」

布丽姬娣说完，迅速退开。法蓝明显放松了紧绷的脸庞，把木板递给我。

「罗洁梅茵大人，请。」

「这些是我写的哦。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我非常努力。」

莫妮卡低头看着我，双眼闪闪发亮。面对她为主子着想的心意和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实在无法拒绝，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逃离在莫妮卡身后微笑的法蓝。法蓝果然是受过斐迪南教育的侍从。

……法蓝真是的，完全被神官长影响了！

「呜呜，我会背的。为了回报两人的努力，我也会加油。」

「法蓝，你整理好的资料没有白费，真是太好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可能让莫妮卡的努力白费。那么，首先请您先看这边的仪式流程。」

我只好放弃图书室，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木板。

……哼，我这是喜极而泣。有这么为主人着想的侍从，我真是太高兴了。唉，图书室……

就这样，我们讨论了星结仪式的流程与神殿长的工作，一天也宣告结束。

今天为了确认印刷业的工作进度，斐迪南也说要一起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他似乎是想在文官窜改前听到报告。我这么转告后，吉鲁吃完早餐，马上冲出房间说：「我去通知神官长也会出席。」看来和文官一起视察真的非常辛苦，吉鲁对班诺和路兹产生了强烈的同伴意识。

吉鲁不在的这段期间，他的字也进步了很多，报告的方式也变得有模有样。被丢进一群商人和文官里头，他拼了命地努力，结果也反映在了成果上。我像平常一样摸摸吉鲁的头称赞他，布丽姬娣却非常难以启齿似地提醒我说：「对侍从怎能摆出这种态度……」

……果然上级贵族的女儿不能摸侍从的头呢。

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在第三钟响后来神殿，届时也会一起用午餐。因此艾拉和妮可拉在准备完早餐后，就移动到孤儿院长室的厨房准备午餐，法蓝也把照顾我的工作交给莫妮卡，自己在孤儿院长室准备茶水。贵族用餐时都会有人演奏乐器，所以罗吉娜也在吃完早餐后，带着飞苏平琴前往孤儿院长室。我则是留在神殿长室，继续背昨天的资料。

「罗洁梅茵，该走了。」

斐迪南带着名为萨姆的侍从，而不是阿尔诺来到神殿长室。因为已经做好了移动的准备，我和莫妮卡一起走出房间。

「罗洁梅茵，你与平民区的人久未谋面，见面后也许会很激动，但在我谈完事情之前，你要保持冷静……相对地，等进了那间房间以后，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互动。你就尽情地恢复内心的平静吧。」

斐迪南边走边小声说道。他大概是想把路兹当作活祭品，自己才能逃离我的熊抱，但我可是求之不得。

「是！」

经过走廊，抵达孤儿院长室后，莫妮卡为我开门。好久没有踏进自己的房间，我感到非常怀念。熟悉的家具都还摆在原位，让人感到很安心。

「这里都没有变，真教人安心呢。」

在约定时间到来之前，我与斐迪南坐在二楼的桌前，讨论有关星结仪式的事情。听说上午要在平民区，下午要在贵族区举行星结仪式，所以斐迪南会很忙。此外，也讨论了星结当天孤儿们的行动。经过锲而不舍的交涉，斐迪南总算答应，只要路兹有空，葳玛也留下来当负责人，那可以和去年一样玩耍。

第三钟响了。几乎没等多久，在平民区大门待命的吉鲁就带着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走进来。有班诺、马克，还有路兹。

一段时间不见，路兹好像长高了一点，五官也变得成熟了些。虽然吉鲁的成长也让我大吃一惊，但路兹也长大了好多。好久不见的路兹让我很想扑上去，但我忍住了，只是举起手想稍微挥两下。但就在手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斐迪南就用低沉的嗓音叫我的名字，瞪着我说：「罗洁梅茵。」

……对不起，我会乖乖坐着。

「班诺，那么关于视察，我想听听你坦率的感想与看法。我想知道文官以外的人有什么意见。」

「遵命。」

听了班诺的报告，我才知道原来只有艾伦菲斯特的城里有神殿。斐迪南还说：「怎么可能每个地方都有那么多青衣神官。」但就算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我还是以为神殿是祭祀神祇的地方，所以就像丽乃那时候的教会和寺庙一样，每个城镇都会有一间。

原来不是每个城镇都有神殿，而是领地内只有一座大神殿，除此之外，居民会各自建造小神殿或祭坛，祭祀自己信奉的神祇。平民区的店家会祭祀买卖之神和水之女神，锻造工坊会祭祀火神和锻造之神，大门则是祭祀旅行之神和风之女神。至于农村，听说冬之馆里有个类似礼拜堂的空间，和神殿一样祭祀着所有神祇，但相对地没有建造小神殿。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孤儿院是由镇长和镇上的有权人士在管理。为了维持治安，早在好几代前的领主就规定，要在镇长宅邸的别馆设立孤儿院，一发现孤儿就要收容起来。镇长在提供食物的同时，也得到了把孤儿们当作奴隶使唤的权利。这和青衣神官把灰衣神官与巫女当作奴隶使唤根本没两样嘛。

「哈塞的孤儿院情况非常糟糕。」

班诺说完，吉鲁站起来，开始报告哈塞孤儿院的惨状，和工坊成立前的神殿孤儿院做比较。其他城镇的孤儿院并没有和神殿合并，所以没有神的恩惠，不是贵族的镇长也因为预算不高而伤透脑筋。虽然所有人都生活在脏乱又不卫生的环境里，但并没有像底楼的孩子们一样，完全没有人照顾他们。

「孩子们并没有被关在孤儿院里，而是去森林采集，勉强糊口维生。如果从夏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工坊可以顺利运作，情况应该会稍微改善。」

吉鲁报告完了。那个曾经嚣张又讲话难听的吉鲁，现在居然变得这么优秀……我注视着吉鲁，一边在心里品尝到了父母参观完教学观摩后，感动得浑身发抖的感觉，一边笑着点头。吉鲁也「嘿嘿」地回以充满成就感的灿烂笑容，点头回应。

吉鲁坐下后，换路兹站起来报告。

「因为没有神的恩惠，所以和神殿的孤儿院不一样，需要更多的经费才能改善生活环境。而且最困难的是，农村的孤儿院和神殿不同，没有人人平等的观念。我不认为可以像这里的孤儿院一样，和平地提升大家的生活质量。」

路兹说他以前在家庭里也过着弱肉强食的生活，所以看到神殿孤儿院彻底的平等，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虽然也因为这样，所有人的生活才能和平地提升质量，但他不认为其他孤儿院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而且，那里的孤儿院长感觉就和这里的青衣神官一样。就算孤儿们增加了收入，我想也会被他从中抽走一大笔钱。」

「……既然如此，那在成立工坊之前，先以我的名义成立孤儿院，从一开始就灌输他们这里的规矩，可能比较好呢。」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要服从强者。所以利用权力，从一开始就奠定好基础，也许会比较轻松。对我来说，会从旁插嘴的城里有权人士，都是印刷业的绊脚石。也就是制书的敌人。要利用权力排除他们，我不会有任何迟疑。

「如果要成立罗洁梅茵工坊，初期投资需要的金额，我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资助。但如果要当作领地的事业，领地也会提供经费吧？」

「那当然。」

斐迪南一脸理所当然，班诺却摇摇头。

「……要当作领地的事业恐怕有困难。」

「为何？」

「因为文官们可能会认为，这是想摧毁印刷业的阴谋。」

班诺的双眼亮起凌厉光芒。马克也在旁边静静点头。

「虽然不知道文官们是如何向他们传达，又要求他们怎么做，但看得出来他们被迫接下了非常厌恶的工作。」

路兹与吉鲁也「嗯嗯」地大力点头，同意班诺说的话。看来同行的文官让他们留下了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既然两位希望我能坦诚说出自己的意见，那我就直说了。我不得不怀疑，她真的会是领主主导的新事业的负责人吗？究竟是她本人的自觉不够，还是领主的命令没有确实传达给她，抑或是故意要让这项事业失败？身为一介商人，我无从得知。但是，由她担任负责人，这项计划肯定会失败。」

就连成立梅茵工坊的孤儿院分店时，班诺也说过「又在做麻烦的事情了」，提醒我们要做好事前的协商与计划，但并没有说不行。这次班诺身为对利益和得失非常敏锐的商人，却说这项计划会失败，情况想必非常严重。听到印刷业有可能会失败，我吓得倒吸口气，斐迪南却咧开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啊啊，这邪恶的奸笑。感觉他已经在脑中布下天罗地网了。

去视察的文官肯定会被他当成猎物。但印刷业要是失败就糟了，所以我只能在心里为斐迪南加油，默默看着他。

「嗯，我会参考你们的意见。看来这次专程跑一趟没有白费。此外，星结仪式就快到了，餐厅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这次的餐会，出席的全是领主、领主的异母弟弟、领主的养女和骑士团长等大人物。一想到齐尔维斯特的期待值，我的头就好痛。然而，班诺却从容不迫地扬起微笑。

「一切顺利。餐厅本身已经完工，厨师的手艺也进步了，受过教育的侍者也增加了。而且是由熟知贵族的人员在负责指挥，所以餐会应该可以顺利举办，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是嘛。那其他还有问题吗？」

「……要向神官长报告的事情就这些了。关于意大利餐厅，我还有几件事情想请教罗洁梅茵大人。」

班诺往我瞥来一眼，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射穿。

……班诺先生，你的眼神为什么这么恐怖呢？没办法联络上你又不是我的错。

「那么，罗洁梅茵，你也可以帮忙整理报告和计算初期费用。身为领主的养女，预先了解成立一项新事业有多么困难，也是必要的经验。」

……意思是要我明白底下的人被分配到工作时有多么辛苦，别像养父大人一样强人所难吧。我明白。虽然明白，但为了得到书，我可不会自重哦。

「罗洁梅茵，接下来你可以使用秘密房间。护卫由达穆尔担任，布丽姬娣留在这里待命，先去用午餐吧。」

「是！」

斐迪南下达指示后，莫妮卡开始准备布丽姬娣的午餐，法蓝则去为要离开房间的斐迪南与萨姆送行。

目送斐迪南走下一楼后，我把手贴在暗门上，稍微注入魔力。魔力从戒指流出，认证结束后，暗门打开了。和斐迪南房里的工坊不一样，这里因为没有魔力的人也能进入，所以只要是得到我许可的人，谁都可以进来。

「奇尔博塔商会的各位，请进吧。护卫骑士就照神官长说的，由达穆尔担任，侍从是吉鲁。莫妮卡，麻烦你服侍布丽姬娣用餐。有事的话，就按门上的魔石吧。」

对莫妮卡这么吩咐后，我确认所有人都进来了，再慢慢关上房门。

秘密房间并不大，大概只有四坪左右，有桌子和椅子，就像会客室一样。虽然大小可以依据魔力量改变，但因为是不想让侍从听见谈话内容时所用的房间，所以我觉得不需要太大。

「啪当」一声关上秘密房间的门，我「呼」地吐气。忍耐到此结束。我一骨碌转身，冲向路兹，扑到他身上。

「呜哇啊啊，路兹，我好想你哦！」

「呜哇！？」

我用头磨蹭着路兹，用力抱紧他，发泄积在心里的郁闷。

「我受够贵族大人了！每天都要练习和学习礼仪，快把我闷死了！真的好累哦！倒下来以后，还被灌药强迫恢复体力，之后头又昏又胀，身边又都是心机重的人，一点疗愈也没有，家人和路兹也不在，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不会像这样抱紧我……还有还有……」

我抱着路兹，滔滔不绝地诉说对贵族区生活的不满。路兹一脸不知所措地按着头。

「……啊～梅茵？」

「路兹，这里不能叫错哦。要叫罗洁梅茵才行。」

好久没听到有人叫我「梅茵」，眼眶深处不禁发热，但我还是缓缓摇头。

「路兹，你要代替我的家人，用力抱紧我。这样完全不够。」

听了我的要求，路兹用熟练的动作紧紧抱住我。我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但四周人们的表情都变得非常难看。但是，我不会停下来。我还没有得到满足。然后，我一边让路兹抱紧我，一边仰头看向班诺。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班诺从愣住的表情变成了有些警戒，低头看我。

「只要一下子就好了，请你骂骂我吧。」

「啥！？」

班诺发出变了调的叫声，面对贵族该有的表情完全消失无踪。明白到这一点，我高兴得不得了。

「大概是身份不一样，我去贵族的宅邸以后，谁也不愿意骂我。不管我做什么，都只会称赞我，感觉好恶心。我又没有做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礼仪老师和指导我学习的老师，都捧我到让人觉得恶心的地步。而且，卡斯泰德和艾薇拉基本上也从不骂我。感觉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他们只会笑着把我撇开，老实说我好害怕。我这么倾诉后，班诺就低着头浑身发抖，然后猛然抬头，对我大发雷霆。

「你这笨蛋，太松懈了！你本来就已经老是心不在焉，注意力又不集中，小心被人趁虚而入！」

「对！就是这样！我就是想要这种反应！啊啊，终于放松了～」

居然连班诺的怒吼都让我感到怀念又开心，看来我忍耐了非常久。我心满意足地吐了口大气，路兹却疲惫不堪地叹气，肩膀无力垮下。然后，他稍微往我靠过来。

「我说你啊，就算成了贵族大人，内在还是完全没变嘛……」

「人的内在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改变呢？路兹，你在说什么啊？」

要是这么简单就改变，我才吓到呢。虽然我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很擅长装乖，仪态也变得优雅许多，但内在还是没什么改变。我说完，班诺就用夹杂着死心的语气对路兹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家伙就算从平民变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本质还是不会轻易改变。」

路兹不甘心地咬牙，发出「唔唔唔……」的闷哼瞪着我。

「可恶……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梅茵的眼泪还来！」

「知道了。那我就用抱抱加倍奉还吧。」

我可是想到了非常棒的主意，路兹却拒绝了。真奇怪。

总之，补充到了路兹成分，我心满意足。

「既然你满意了，那可以继续谈正事了吗？关于意大利餐厅要推出的松软面包……」

班诺换上了商人的表情，双眼精光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