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的责任

骚动的责任

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以惊人的反应速度跳进盾里，立即关上大门。我尽可能灌注了大量魔力，强化风盾。一定要保护好风盾里的所有人。

神官长和伯爵的魔杖都迸出了魔力，形成漩涡互相碰撞。魔力的大小和气势明显不同，伯爵被神官长的魔力弹飞出去。伯爵猛然撞上墙壁，发出「咚！」的巨响，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在神官长的魔力攻击下，伯爵和父亲一样全身都烫伤了，痛苦得在地上打滚。他发出的痛苦呻吟声，真的和蟾蜍一模一样。

「啊、啊……」

神殿长因为被光束捆成一团，所以没有丧命，还活着。近距离亲眼目睹了强大魔力的互相碰撞，似乎让他吓得魂飞魄散。他瞪大了眼睛，脸庞完全僵硬。但是，被卷进魔力爆炸里的灰衣巫女和倒在地上的一群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茵，这就是所谓的湮灭证据。干脆连这个也一起湮灭吧。反正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神官长眼神冷冽，低头看着全身烫伤，发出「咕嘎咕嘎」叫声的蟾蜍伯爵，毫不松懈地继续用发光魔杖指着伯爵。伯爵一边发出「咕噫——！」的叫声，一边拼命往后退，但神官长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就拉近了距离。神官长的冷酷无情在自己人这边时，真的让人非常安心，但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神官长真的好恐怖。

「斐迪南，已经够了吧。梅茵，你也消掉风盾吧。已经不需要了。」

齐尔维斯特说着，身上穿的不是青衣神官服，而是贵族的服装。他甩开明亮土黄色的披风，从风盾里走出来。我依着齐尔维斯特的指示，停止往戒指注入魔力，消除了风盾，神官长也消除了发光魔杖。

「斐迪南，退下。」

齐尔维斯特轻扬下巴，指示神官长退下。神官长往后退了数步，在胸前交叉双手，跪在齐尔维斯特跟前。

「……咦？」

看到神官长跪下，我张大了嘴巴。原则上青衣神官之间并没有身份高低之分。所以一直以来，大家都告诉我，在神殿里不需要下跪。但是，神官长此刻表现出的态度，明显不是面对青衣神官齐尔维斯特该有的样子。

……虽然我早就觉得齐尔维斯特大人是身份相当高的青衣神官，但难不成其实是假的青衣神官？

从祈福仪式途中两人间的亲昵互动，看得出来神官长与齐尔维斯特认识很久了，但目前为止，神官长与齐尔维斯特从没表现出过这么明确的身份差距。

如果祈福仪式时的互动是私底下的相处模式，那现在就是公开场合该有的言行举止。也就是说，齐尔维斯特不仅不是青衣神官，身份还高到了连神官长都得跪下。

……难不成，我要成为不得了的大人物的养女了吗？

冷汗滑下我的太阳穴。对方的身份足以压制神殿长，还能让神官长跪下。若不是这样，恐怕也无法拯救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但面对这出乎预料的发展，我的心脏还是扑通扑通狂跳。

「噢噢，齐尔维斯特，你来得正好。快命令这个无礼之徒，解开我的束缚。」

神殿长似乎认识齐尔维斯特，虽然被捆成一团躺在地上，还是来回看向齐尔维斯特与神官长。但是，齐尔维斯特只是瞥了跪下的神官长一眼，并没有下令解开束缚。

「我接到骑士团的请求，急忙赶回来，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你是谁？」

宾德瓦德伯爵的双眼骨碌碌地转动，看向齐尔维斯特与神殿长。他完全跟不上现在的情况。

卡斯泰德往前站了一步，威严地站在齐尔维斯特前方，目光凶狠地瞪着伯爵。

「这位是奥伯・艾伦菲斯特。」

「什、什什什……」

伯爵浑身颤抖，指着齐尔维斯特，不断重复说着：「怎么可能，骗人的吧。」他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突然开始发抖，但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偏着头，父亲在我斜后方发出「唰」的一声跪下。我迅速地靠近父亲，小声问他：「爸爸，你知道他是谁了吗？」父亲脸色惨白，小声又快速地回答：

「只有一个人会拥有城市的名字，那就是领主大人。」

……啊！？内在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领主大人？

我差点要大叫出声，但拼命捂住嘴巴，把惊叫声吞回去。

……会对初次见面的女孩子说「噗咿」，抢走人家的发簪，还在祈福仪式上对着农民表演特技，甚至不带护卫就跑去平民区的森林打猎，这么奇怪的人居然是领主？咦？这块领地没问题吗？

「既然知道对方是谁，你这是什么态度！？简直无礼至极！这是对奥伯・艾伦菲斯特该有的态度吗！？还不退下！」

「是！」

我内心正想着非常失礼又没礼貌的事情，听到卡斯泰德对伯爵的斥责，吓得跳起来，立刻当场跪下。

「……梅茵，你到底在做什么？」

卡斯泰德的声音中夹杂着惊讶与无言，我慢吞吞地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在胸前交叉双手跪着，只有我一个人跪在地上。四周人们看怪人的眼神让我如坐针毡。

「因、因为有人要我退下……我就……」

看来是在非常重要的场合上搞砸了。我慌忙端正姿势跪下，齐尔维斯特缓缓地环顾四周。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认真又严肃的表情。如果从一开始就只看到这张脸，就算说他是领主，我也会相信吧。

齐尔维斯特的视线停在神殿长身上，眯起眼睛。

「那么，叔父大人，可以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原来这两个人是亲戚。也就是说，一旦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神殿长也会自动变成我的亲戚。

……我才不要这种亲戚！

「噢噢，齐尔维斯特，你愿意听我说吗？」

然后，神殿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对他来说非常有利的片面之词。不管是为什么把宾德瓦德伯爵叫来这座城市，还是为什么发生了这场骚动后，齐尔维斯特会被叫过来，全都是因为我不乖乖束手就擒。神官长用光束绑住他，害他这么痛苦，也是我的错。神殿里头会发生事情，也是因为我这样的平民穿着青衣。

八成都是我的错，剩下的两成是神官长的错。神殿长说神官长是假装不在，骗了他。还说神官长想陷害他。坦白说，我忍不住觉得神殿长根本是笨蛋。帮忙处理公务的时候，神官长几乎把所有账簿都交给我计算，所以我非常清楚，神官长才不是假装不在，想陷害神殿长。绝对不是。神官长可怕多了。

「宾德瓦德伯爵，你的意见也一样吗？」

神殿长说的话开始重复，齐尔维斯特一脸厌烦，看向伯爵。烫伤了的蟾蜍伯爵的主张也和神殿长几乎一样，全怪罪到我这个平民头上。

……不管怎么想，烫伤都是伯爵自作自受，怎么可能怪到我头上呢？

「斐迪南，那么请提出证言与证物。」

「遵命。」

神官长淡然地陈述了伯爵利用伪造文书进入城市的经过，也报告了我在平民区遭到攻击一事。父亲因为在东门工作，负责守门，也被要求提供证言，从守门士兵的角度补强了神官长的证言。

「我只是受邀前来，身为他领贵族，不可能知道新的规定，也不知道这份文件是伪造的。这会构成重罪吗？」

伯爵主张自己与平民区发生的袭击事件无关，强调自己也是受害者。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并不知道这份文件是伪造的，还以为是得到了许可……」

蟾蜍伯爵发出「嘿嘿」的谄媚笑声，从怀里拿出文件。卡斯泰德没收后，交给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看着伪造文件，微微勾起嘴角，表情像是在说「证据到手了」。我这才惊觉，还有其他文件也该从伯爵身上没收。

「伯爵还欺骗戴尔克，说要收他为养子，却与他签订了主从契约，这不算是伪造文书吗？」

「这孩子在说谎，我从一开始就是与他签订主从契约。我可是贵族，怎么可能收平民孤儿为养子。」

伯爵瞪大了眼怒视我，马上指控我说谎。在我身后，跪着的戴莉雅紧抱着戴尔克，用凌厉的目光看向蟾蜍伯爵。

「神殿长和伯爵都说要收戴尔克为养子，而且文件上也有某个项目重复了。」

「闭嘴！」

「……把那份契约书给我看看。」

如今文件上重复的项目已经被拆掉，怎么看都只是一份主从契约书。对伯爵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不利的证据，他很干脆地把文件递给卡斯泰德。

「斐迪南，你怎么看？」

「我看过的是收养契约书。」

神官长瞪着伯爵，像是在说「别随便乱说」。如果只是我这个平民和戴莉雅这个灰衣见习巫女的证言，伯爵可以仗着身份差距轻易推翻，但神官长是贵族，他的意见就无法推翻。从齐尔维斯特询问神官长意见的举动，可以看出神官长的发言具有多大影响力。伯爵还以为神官长只是个青衣神官，已经闯了不少祸，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是不是看错了？况且，对方不过是个身蚀孤儿，不管是收为养子还是签订主从契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不是吗？」

虽然差别可大了，但伯爵似乎想当作没有差别。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伯爵的视线忙碌地左右游移，看向四周。然后，目光一和我对上，伯爵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指着我，改变话题。

「不说这个了，我要求处罚那个平民！」

「平民是指谁？」

齐尔维斯特轻挑起眉，接下了这个话题。大概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伯爵口沫横飞地开始控诉。

「我听说那个叫梅茵的小丫头，不过是奥伯大发慈悲赐予她青衣的平民。然而，她却如此傲慢，恣意妄为。居然对贵族施展魔力，还害得保护我的士兵们伤亡惨重。她是个危险又凶残的平民，真不知她在想什么……」

伯爵接二连三的指控让我大吃一惊。

……这只蟾蜍在说什么啊？脑袋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是你自己下令要士兵抓住我，还派出士兵攻击我的吧？你该不会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了吧？」

「平民别忤逆贵族！」

伯爵怒目瞪着我，激动大吼。齐尔维斯特勾起嘴角。

「宾德瓦德伯爵，看来你有所误会，你口中的平民小丫头，是我的养女。」

「什、什么！？领主收平民为养女！？」

齐尔维斯特没理会瞪大了眼的宾德瓦德伯爵，朝我招手。

「收养契约已经签好了。梅茵，过来。」

我站起来走向齐尔维斯特，他便拉起脖子上的链子，拿出镶着黑色石头的项链。

「这就是证据。」

「这个小丫头是领主的养女……？」

「没错。倘若梅茵还是平民，那你的主张确实没有错，但梅茵已经成了我的养女。也就是说，你的罪行不单是擅闯了禁止他领贵族出入的城市，更是攻击了领主一族。你说护卫身受重伤，本人也遭到了魔力攻击吧？」

齐尔维斯特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快告诉这个伯爵，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光是魔力攻击，我在平民区还遭到攻击，他也逼我签订主从契约。你看，这个伤口就是他用小刀划伤我的。」

我张开手掌，展示终于不再流血的伤口。看着脸色丕变的蟾蜍伯爵，我再公开自己得到的消息。

「此外，春天祈福仪式时袭击我的那群男人，似乎也是与这位大人签了主从契约的身蚀。不管是初春还是这次，他都哀叹着说，都是因为攻击了我，才失去了这么多手下。」

平民的证言虽然没有任何效力，但换作是领主的养女，就能得到采纳。而且春天祈福仪式时，虽然齐尔维斯特是微服出行，但确实与我同行。宾德瓦德伯爵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的行为等同是攻击了领主一行人。

「哦？看来还有其他罪状。宾德瓦德伯爵，我要逮捕你。目前已确定的罪状，是你非法入侵城市，以及攻击领主的养女及其护卫骑士。」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停下来，用不容反驳的严厉语气宣告：

「至于你是否攻击了祈福仪式的队伍，由于当时我与队伍同行，所以视为是亚伦斯伯罕领主向我们宣战。你身为有可能动摇领地的罪犯，我会详细调查你所有的罪状，再询问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意图向我们宣战，然后下达判决。抓住他。」

卡斯泰德拿出发光魔杖一挥，和刚才绑住神殿长一样的光带飞出，捆起伯爵。伯爵双眼圆睁，嘴角还淌着白沫，毫无抵抗地被绑了起来。

卡斯泰德大步走向贵族门所在的门扉，打开门后，往天空射出魔力光束。贵族门立即打开，待命的骑士团冲进来，带走伯爵和失去意识的达穆尔。

齐尔维斯特斜眼看着骑士团带走两人，再看向被扔在地上的神殿长。

「齐尔维斯特，斐迪南的母亲不明，你根本不必听他的意见。还有，居然收养梅茵这种愚蠢的平民为养女，你究竟是被她骗了什么？居然想诓骗领主，这孩子真是太可怕了。快点解除养父女关系吧。这是我身为叔父的忠告。」

被光带捆起，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神殿长，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提出忠告。从卡斯泰德和神官长厌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老是说这些话。

「斐迪南虽然母亲不同，但他是我的弟弟，能力优秀，也十分尽责，还请你别侮辱他。」

「异母兄弟根本不能相信！姐姐大人她……」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们不一样。」

……领主的异母弟弟，就是前任领主的儿子吧？难怪骑士团要下跪。

听到神官长的身世，我眨了眨眼睛。异母兄弟两人若想和睦相处，神殿长和齐尔维斯特的母亲肯定成了阻碍。说不定神官长会进入神殿，也和这件事有关。

「你是我的可爱侄子，也是姐姐大人重要的儿子……我不希望你遭遇不幸。齐尔维斯特，听进我的忠告吧。」

神殿长散发出哀伤老人的气息，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齐尔维斯特却冷眼俯视他。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这次我将舍弃手足之情，以领主的身份做出裁定。」

「什么！？姐姐大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看来至今神殿长惹出的麻烦，都是由齐尔维斯特的母亲以手足之情帮忙掩盖，或是出面干涉。我本来还以为神殿长是个蛮横霸道又傲慢自大的人，但既然领主的母亲站在他那一边，在这个身份差距可以颠覆一切的城市里，他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叔父大人，你做得太过火了，母亲大人也无法再袒护你。因为母亲大人也将被问以伪造公文和协助犯罪的罪名。」

齐尔维斯特为了制裁神殿长，似乎也决定要一起制裁自己的母亲。大概是因为母亲至今只是袒护神殿长，会出言干涉，但并没有犯下足以隔离的重罪吧。但这次她不仅违背了领主的命令，还为了把外地人带进来，犯下了伪造公文这种明显的罪行。齐尔维斯特肯定打算一鼓作气，把母亲和叔父一起铲除。

「齐尔维斯特，你想让亲生母亲成为罪犯吗！？要是这么做，你也不会平安无事！」

「这都要怪你！」

齐尔维斯特怒吼着驳斥神殿长的谴责。

「你至今犯下的罪行多到不计其数。因为母亲大人疼爱弟弟，一直包庇你，才导致事态演变至此。我会列出所有想得到的罪行，将你处刑，母亲大人则幽禁在离宫。我的统治不需要你。」

齐尔维斯特断然说道，神殿长像是燃烧殆尽，用空洞的表情注视着他。但是，领主的决定不会更改。

「把神殿长和他的侍从都抓起来带走。」

「是！」

如同我犯了罪，我的家人和侍从也会受到牵连，神殿长犯了罪，他的侍从也会一同受罚。卡斯泰德唤来的骑士们，把被捆成一团的神殿长和神殿长房里的侍从都抓了起来。站在门边的灰衣巫女也被带走，骑士们接着也想抓住戴莉雅。

戴莉雅抬起头来，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但是，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与我对视。

戴莉雅露出了死心的笑容垂下目光，把戴尔克递给我。

「梅茵大人，戴尔克就拜托您了。」

戴莉雅紧皱着眉，别开视线，脸上的表情我非常熟悉。就是孤儿院进行改革的时候，她向我倾诉「希望你能帮帮我」时的表情。

胸口一阵刺痛。

当时，我答应过戴莉雅，「下次再遇到困难，我一定会帮你」。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我毅然决然抬起头，对齐尔维斯特说。

「说吧。」

「能请您饶过戴莉雅的性命吗？」

「为何？」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亮起兴味盎然的光芒。

「戴莉雅只是被那个伯爵和神殿长骗了而已。虽然她的行为确实有许多不妥，但并没有犯下必须被处死的重罪。而且，她当神殿长侍从的时间非常短暂，年纪又还这么小，应该几乎没有参与过坏事和捧花。」

「……嗯。但是，她既然在场，又实际参与了这场骚动，不可能完全不追究。身为领主的养女，让我看看你会如何裁决吧。」

齐尔维斯特的眼神明显在说，如果我提出的裁决他不满意，就等着被处死吧。那双眼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却也闪着严厉的光芒，我不禁倒吸口气。

「我会让戴莉雅回到她曾说过再也不想回去的孤儿院。」

「就这样？」

「还、还有，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侍从，必须一辈子待在孤儿院。成为侍从是孤儿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被剥夺了，戴莉雅又因为讨厌孤儿院，甚至拒绝进入孤儿院，所以我想这样的处罚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齐尔维斯特看向脸色发白的戴莉雅，轻轻点头。

「既然你认为这是处罚，那好吧。」

「感激不尽。戴莉雅，你必须回到孤儿院生活。今后你的工作，就是照顾戴尔克与其他孤儿。」

「……遵命。」

戴莉雅紧抱着戴尔克，原本不安僵硬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