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两人

消失的两人

隔天和再隔天，达穆尔都没有来接我。连井边的广场也被禁止前往，实在太过无聊，我只好待在家里，和多莉一起为加米尔缝制摇铃布偶，思考第三本绘本的内容。多莉说她做的摇铃布偶，要送给珂琳娜的女儿睿娜特。

「我要在去珂琳娜夫人那里探望小宝宝的时候带过去。你下次要去吧？」

「毕竟奇尔博塔商会这么照顾我们，总不能什么礼物也没带，而且班诺先生也送了礼物给加米尔。」

等紧张的气氛平息下来，我打算去珂琳娜家玩。多莉也兴致勃勃地要一起去。女宝宝一定很可爱吧。我也很期待看到欧托溺爱女儿的模样。

「……不过，梅茵做的这个比较可爱呢。」

多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摇铃布偶，微微噘起嘴唇。多莉做的布偶像是一只白熊，我做的则像兔子。因为里面塞的是碎布，和棉花不一样，所以有些凹凸不平。

「但缝线是多莉压倒性胜利呢。」

正如多莉所说，我做的摇铃玩具虽然缝线歪七扭八，但我觉得成品很可爱。我对自己的成果感到很满意，多莉从旁边探头看了以后，轻轻耸肩。

「梅茵，你得再多练习一下裁缝，不然嫁不出去哦。」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觉悟，要一辈子都献给书了。」

这一带普遍认为，新娘子要健康、勤快又擅长裁缝。但不管哪一项我都完全不符合，所以怎么想也不可能嫁得出去。我已经放弃了。和丽乃那时候一样，只要能把书当作恋人，我就心满意足了。甚至比起成为某人的妻子，为家人缝制衣服而累得唉唉叫，我更想维持现状，继续做书看书。

接下来只要再拿到铃铛，摇铃玩具就完成了。我正这么心想时，第三天傍晚路兹就带着送到商会的铃铛回来了。

「约翰送来的。你要怎么用这个？」

路兹说着，把几个铃铛放在掌心上滚动。铃铛滚来滚去，发出了可爱的叮铃铃声。不愧是约翰，做得真好。

「铃铛要像这样放在布里面，再缝起来。然后摇一摇，就会发出声音了吧？」

为了不让小宝宝误吞铃铛，一定要放在布里面。眼睛和嘴巴也只用线缝出形状。因为只有放铃铛的地方是开着的，所以当着路兹的面，我很快就做好了摇铃玩具。

试着摇一摇，布的另一头就传来了「叮铃铃」的可爱铃声。大成功！

「加米尔，做好咯。听得见铃声吗？」

我在加米尔的耳边摇晃兔子，让他听见铃声，加米尔眨了好几下眼睛。虽然脖子还很软，没办法转头，但双眼还是稍微左右移动，寻找声音的来源。

「好可爱！加米尔好可爱哦！」

看到加米尔对我的作品有了反应，我忍不住咧开嘴角傻笑，下一秒加米尔就哭了。看来要成为和弟弟相亲相爱的姐姐，路途还很遥远。

然后，窝在家里五天后的早晨，法蓝和达穆尔来到我家迎接我。

「梅茵大人，早安。」

「达穆尔大人、法蓝，早安。」

「早安，见习巫女。」

我道了早安，达穆尔轻轻点头。然后，向因为上日班，还待在家里的父亲打招呼。

「那么，见习巫女就交给我们了。」

「麻烦你们了。」

父亲用士兵的敬礼方式，敲了两下胸口回应达穆尔，达穆尔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礼。然后，达穆尔神色肃穆地开口说了：

「昆特，斐迪南大人要我传话。他说领主现在去了中央，暂时不会下达新的通行许可。此外，也有可能出现假的许可证，所以要多加小心。我确实转达了。」

「是！」

父亲的表情变得严肃，下巴用力一扬。守门时的父亲表情非常英挺帅气。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和人在水井广场的路兹会合后，前往神殿。随着越来越接近神殿，我发现法蓝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法蓝，怎么了吗？你的眉头皱得好紧……」

「我稍后再向您说明。」

法蓝闭上嘴巴，咬紧牙关，表示不是可以在路上讨论的事情。

「等到了神殿，你就算不想也会知道。」

我仰头看向这么说的达穆尔，但他只是露出了贵族特有的、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沉稳笑容，完全看不出半点情感。

「那我今天要去森林了。」

「嗯，那就拜托你了。」

和往常一样在工坊前与路兹道别后，我走向院长室。我像个贵族千金，等着法蓝为我开门，再走进屋内。发现房内的气氛和平常不一样，我眨了眨眼睛。

「……今天好安静哦。」

屋内安静得有些异常。平常都能听见戴尔克的哭声和戴莉雅照顾戴尔克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有好几个人在的动静和气氛，今天却完全没有。屋内安静到了连在厨房工作的厨师们说话和做事的声音，都能清楚传到小客厅。

戴尔克在睡觉吗？我一边心想，一边小心着不要发出脚步声，走上二楼。只见罗吉娜正在擦拭桌子。为了不伤到手指，罗吉娜平常都把屋里的杂务交给戴莉雅，自己只负责音乐和文书工作，现在却在工作，我难掩困惑。

「罗吉娜，早安。戴莉雅怎么了吗？她身体不舒服吗？」

我环顾房间问道，罗吉娜先是垂下目光，放下抹布，走向衣柜。

「戴莉雅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和戴尔克一起去了神殿长那里。」

「咦？」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无法理解。我混乱地仰头看向罗吉娜，她拿着青衣巫女服，视线游移，像在思考该怎么说明，最后露出哀伤的微笑。

「梅茵大人，在说明之前，先请您更衣吧。否则法蓝无法上楼。」

换上了罗吉娜拿来的青衣见习巫女服后，我被要求坐下。罗吉娜摇响桌上的铃铛，法蓝便端着准备好的茶水走上二楼。法蓝将茶杯放在我面前。我喝了一口，但明明法蓝泡的茶很好喝，此刻我却喝不出味道。我放下茶杯，看向两人，罗吉娜开口说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我和法蓝在中午休息的时候，醒来后却发现戴尔克的布包和尿布等用品都不见了。戴莉雅也不在房里，我感到非常不安，便去孤儿院寻找戴莉雅和戴尔克，却也没能在孤儿院里找到戴尔克。我问了葳玛，葳玛才告诉我，戴莉雅说因为是家人，所以要把戴尔克带走，就带着戴尔克离开了。」

葳玛说戴莉雅因为不习惯孤儿院，为了戴尔克，她很努力地来到孤儿院接他，所以她才想为戴莉雅加油打气，把戴尔克交给了戴莉雅。她说她完全没想到我的侍从会带着戴尔克，离开我的房间。

「听罗吉娜说完，我便请求面见神官长。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突然在神殿内消失无踪，我认为必须报告此事，并且展开搜索。」

法蓝缓缓吐了口气。主人不在的时候，要是侍从被卷进青衣神官的麻烦里就糟了。法蓝这么心想，正要前往神官长室，却在半路上发现了和神殿长在一起的戴莉雅。听说戴莉雅的臂弯里还抱着戴尔克。法蓝本想当场质问戴莉雅，却被神殿长阻止，所以先向神官长禀报，再询问了事情的经过。

「但要怎么去神殿长那里呢？戴莉雅原本是神殿长的侍从也就算了，但戴尔克是孤儿，不能离开孤儿院吧？」

之前神官长也说过，我去找他商量事情的时候，不能带法蓝离开。而且神殿长还说过，在洗礼仪式之前，为了不让人看见孤儿院的惨状，要把孩子们关在孤儿院里，现在却让身为孤儿的戴尔克进入贵族区域，这太奇怪了。

我说完，法蓝静静垂下目光。

「……戴尔克已经不是孤儿了。」

「咦？」

「戴尔克已经透过神殿长的权限，与贵族缔结了养父女关系。」

就算没有身为孤儿院长的我，也没有神官长的签名，只要有神殿长的签名，就能收养孤儿。但是，前提是收养对象是平民。

「贵族的收养需要领主大人的许可吧？今天早上达穆尔大人不是说过吗？领主大人不在，所以无法下达新的许可……」

「神官长说了，如果是领地外……也就是外地贵族的收养，不需要向这座城市的领主大人取得许可。」

看来不管在哪里，都有擅长钻法律漏洞的人。就算形式上是外地的贵族，但只要有养父、养女和神殿长的血印，这份文件就有效。戴尔克已经成了外地贵族的养女。

「……这种情况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吧？」

「是的，神官长也为此伤透脑筋。」

法蓝也和神官长一样，皱着眉交抱手臂。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笔直地注视我。

「梅茵大人，请您舍弃戴莉雅吧。我知道梅茵大人是位慈悲为怀的人。但是，戴莉雅未经主人的同意，就擅自行动，还为梅茵大人带来不利，不能让她继续担任侍从。如果她要前往神殿长身边，就必须解任。」

直到我宣布解任之前，戴莉雅都是这里的侍从。罗吉娜也愤慨地说，本来在移动到神殿长身边之前，应该先知会一声。

刚成为侍从的时候也就算了，但最近我自认为和戴莉雅相处得还不错，所以她突然倒戈，让我非常心痛。为什么？这个疑问在胸口盘旋不去。我注视着茶水表面的波纹，开口说了：

「……我解任戴莉雅的侍从一职。我想和她谈谈，请把她叫过来吧。」

大概是以为我会更不情愿宣布解任，法蓝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在胸前交叉双手，说了「遵命」后，法蓝走出院长室。

讨论告一段落后，我拿起眼前的杯子。刚才喝的时候还喝不出味道，现在却觉得非常苦。

法蓝回来时，戴莉雅也和他一起。法蓝的表情苦涩，戴莉雅则是笑得非常开心，形成对比。戴莉雅踩着轻快的步伐走来，红色的头发跟着摇晃。

「梅茵大人，早安。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戴莉雅脸上一点恶意也没有。表情和语气都和平常没有两样，我感到头晕目眩。戴莉雅和戴尔克居然去了神殿长那里，这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看着戴莉雅，我不由得茫然失神。但看见站在桌旁的法蓝和罗吉娜都表情僵硬，我才回过神来，轻轻甩头。

「我听说你回到了神殿长身边……」

「是啊。」

戴莉雅的小脸发亮，非常开心地向我报告。

「神官长虽然帮忙找了愿意收养戴尔克的人家，但一直找不到。结果神殿长一下子就找到了神官长找不到的收养家庭！而且还是贵族哦！」

很厉害吧？戴莉雅说着，得意洋洋。

「因为要和这里的贵族成为养父子，需要领主大人的许可，所以无法马上收养，神殿长才帮忙找了其他领地的贵族。毕竟神殿长的人脉就是不一样。」

「如果要和其他领地的贵族成为养父子，戴莉雅和戴尔克就不能一起生活了吧？」

戴尔克不会马上被带去其他地方吗？还是说，戴莉雅也会以侍从的身份一起被带走？神殿长帮忙找到的，是不需要领主许可的收养家庭。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脸色变得凝重，戴莉雅却呵呵笑了起来。

「直到戴尔克成年为止，都会先由神殿长照顾他。戴尔克已经不是孤儿了。神殿长赐给了他一间房间，让他住在侍从的房间里，所以我和戴尔克又能一起生活了。」

……这样子不太对吧？

如果戴尔克要留在神殿长大，那么就算成为贵族的养子，既不能去贵族院，也无法以家人的身份与贵族相处吧。那位贵族究竟为什么要收养戴尔克呢？如果是为了魔力，那又何必让他留在神殿长大？越听越觉得不安，戴莉雅的小脸却染上玫瑰色，开心地笑了。

「这样一来，就算戴尔克长大了，我们也不会分开吧？因为梅茵大人这里，身为侍从的我马上就要和戴尔克分开生活了。」

戴莉雅还不能去孤儿院，所以对她来说，一旦分别在孤儿院长室和孤儿院生活，就等于永远的别离吧。的确，就算戴莉雅可以去孤儿院了，也不能和戴尔克一起生活，等戴尔克受洗完后住进男舍，见面更是难上加难。戴莉雅一心只想着要和戴尔克一起生活，所以才不顾一切地采取行动，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遇到难过的事情吧？」

「是的，当然没有。」

目前为止，神殿长似乎只对戴莉雅展现出了好的那一面。如果神殿长只让戴莉雅看到他和蔼可亲的老爷爷模样，那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吧。我看着用力点头的戴莉雅，慢慢地深呼吸。

「那么，我在此宣布，解除戴莉雅的侍从一职。今后，我会以神殿长侍从的身份与你往来。明白了吗？」

「遵命……梅茵大人，如果要说的只有这件事，那我想回戴尔克身边了。因为戴尔克的养父大人不久后也会过来。」

我可是抱着如坐针毡的心情宣布解任，但遭到解任的戴莉雅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心只想着要快点回到戴尔克身边，整个人坐立难安。

「抱歉叫你过来。但是，因为你们两人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法蓝和罗吉娜可是找了你们好久。葳玛在孤儿院帮忙照顾戴尔克，吉鲁从工坊回来后，看到空无一人的院长室也吓了一跳，今天早上听到这件事的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很担心戴莉雅和戴尔克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应该留下一句话吧。」

虽然不至于到抱怨，但我最后还是表达了不满。戴莉雅回想自己的行为，敷衍地笑了笑。

「……因为神殿长说，要是被梅茵大人知道要带走戴尔克，您一定会反对，所以才没有告诉您。关于这点我向您道歉。对不起。」

看来戴莉雅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遭到反对。她别开视线，辩解是因为神殿长这么说。

「那么，照顾戴尔克想必很辛苦，你要加油哦。」

「是，那我先失陪了。」

戴莉雅露出爽朗的笑容，回到戴尔克身边。本人幸福就好，但我不觉得她的未来会有多幸福。

「……戴莉雅和戴尔克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戴莉雅本人的选择，戴尔克也已经不再是孤儿，我们帮不上任何忙了。」

「……也是呢。」

罗吉娜断然说道，我慢慢点头。

但还是忍不住心想，要是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这时法蓝跪在我旁边，执起我的手，眼神认真地抬眼看我。

「梅茵大人，今后就算戴莉雅前来呼唤，也请您千万不要亲自前往神殿长室。」

我眨了眨眼睛，法蓝神色不安地继续说：

「刚才我去叫戴莉雅的时候，神殿长也极力想让梅茵大人过去。我再三声明，主人不需要为主人侍从的私事亲自出面，才把戴莉雅带出来，但神殿长的改变实在教人害怕。」

之前神殿长还说不想看到我，也绝不让我进入神殿长室，现在却说「把她带过来」，为了宣布解任戴莉雅，想把我叫进神殿长室。法蓝说神殿长的改变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这确实很奇怪。

「此外，关于前些天在东门发生的骚动，听说向外地贵族送出介绍函的人，正是神殿长。」

骑士团似乎是依据介绍函上的名字，前来向神殿长问话。神殿长只说是为了加深交流，回答得四平八稳，但神官长推测，也许是为了收养戴尔克，才想让外地的贵族进入城市。

「明明没有领主的许可就进不来，神殿长为什么还送出介绍函呢？」

「他似乎并不知道。」

我不明白地歪过头，法蓝一脸尴尬，稍微压低音量说了：

「冬季期间，神殿长都待在神殿里举行奉献仪式。再加上他并非正式的贵族，很少受邀参加冬季的社交活动，所以并不知道规定已经更改。」

神殿长严格说起来并不算是贵族，所以冬季社交期间并未受邀参加贵族的聚会，也不知道领主当场宣布的新规定，因此和以前一样，邀请了外地的贵族。

「神殿长居然想让戴尔克与外地的贵族联姻，然后留在自己身边，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梅茵大人，请您务必小心行动。」

大概是担心我，法蓝的手微微颤抖。我回握他的手，点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