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念式的准备

祈念式的准备

覆盖住整座城市的积雪融了一半，天气渐渐变得暖和。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大家开始铲雪，为春天做准备。多莉也重新开始工作，隔天才来神殿找我玩。

孤儿院里准备的冬天手工活也全部完成了，透过路兹卖给班诺。多亏于此，孤儿院的预算变得相当充裕。虽然森林里头还积着不少雪，但再过不久就能再去森林了。然后一边采集，一边造纸。

在那之前，这段时间就当作是教育期间，由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教导孩子们礼仪。理由好像是因为我经常在孤儿院里走动，所以必须教导孩子们，让他们面对青衣见习巫女时不会失礼，否则面对其他青衣神官时，若也表现出同样的态度就不好了。

现在应该正在孤儿院的食堂里进行教育，所以工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路兹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

「下次要印书的时候，我想至少先用印刷机印印看内文。」

「要使用是可以，但印刷机要怎么做？」

「呃，我打算改造压榨机……」

我拿出设计图给路兹看。古腾堡一开始做的印刷机，好像是改造了酿酒时用来榨葡萄汁的压榨机。如果是初期的印刷机，我应该做得出来，但要靠着记忆重现，却意外地困难。

「要像这样放好活字，涂上墨水，再放上纸张……然后像这样压下去。」

我一边比手画脚，示范如何使用我够不着的压榨机，一边向路兹说明印刷机是什么东西。既然我无法离开神殿，下订单和向工坊说明，就变成路兹的工作了。

「那这个……排版？得先决定好这个的大小才行。」

「只要量一下之前做好的绘本，马上就知道了。」

我和路兹一起在工坊讨论印刷机，用卷尺到处测量尺寸，写在设计图上。像是「这里要装上放纸的平台，要稍微倾斜」，还有「这里要装上放墨水的盒子」等等，我把记得的事情都画在设计图上。路兹看着我的设计图，耸肩说：

「梅茵，我看这些额外的东西，之后再装上去就好了。」

「什么额外的东西？我只画了必要的东西哦？」

依我的记忆力，反而觉得遗漏的东西、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和忘记的东西还比较多。我反驳后，路兹指着设计图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放纸的平台和放墨水的盒子，这些当然都是必要的东西，但梅茵一直在烦恼的，是这些东西要怎么装在印刷机上吧？那一开始先放在印刷机旁边不就好了吗？」

路兹说得没错，只要能把组版固定在压榨机底下，就算步骤麻烦，至少也能进行最基本的印刷。

「梅茵是因为脑海里已经有完成图了，才会想得那么复杂。做纸的时候，一开始不也是边摸索边用了很多替代品吗？现在只要先有印刷时绝对需要的功能就好了。」

「……对哦。反而是要怎么改良，才能让几个小孩子也能一起使用需要很多力气的压榨机，这点更重要吧？」

讨论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简单的设计图也完成了。我们决定先做最简单的款式，再请班诺向英格的木工工坊下订单。

「接下来还需要一些小东西呢。」

印刷机大致上的设计都决定好了，正要讨论组排和排字盘等小配件时，吉鲁神色慌张地冲进工坊。

「梅茵大人！」

「吉鲁，怎么了吗？已经要回神官长室了？」

今天为了准备祈福仪式，所有女性侍从都出动了。所以，今天暂停练琴。

「罗吉娜要我来叫梅茵大人过去……但明明祈福仪式的准备还没做完，梅茵大人却一直把时间花在印刷机上，罗吉娜生气了。她非常、非常生气，而且很安静。」

我想，八成是因为练琴的时间减少了，却看到我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把气出在我身上。

「是嘛。吉鲁，那你能代替我去挨骂吗？」

「好啊！……嗯？等一下，不行！我才不要！」

吉鲁瞬间上钩，但马上惊觉不对，急忙摇头。那副模样太有趣了，我和路兹忍不住噗哧失笑。吉鲁没好气地瞪着我们，嘀咕说：「我一定要把梅茵大人带回去。」看来只能死了心，回神官长室了。

「……没办法，那我去挨骂了。路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明天开始你就要执行重要的任务了吧？加油哦。」

路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我意兴阑珊地点头。然后，由鼓着腮帮子的吉鲁把我带回院长室。

一进房间，我倒吸了一口气。明天就要出发前往祈福仪式，我的房间里却到处都是衣服、鞋子、整理仪容用的各种道具、毛巾和床单等布料、餐具、旅途中的食物、书写工具、纸、写字板……侍从们正把行李箱搬进房间，把东西往里头塞，简直像是要搬家。

客厅里摆着好几个木箱，已经装好了食物，另外还有几个空木箱。等今天煮完饭，还要把一部分的厨具搬出去。

走上二楼，房间的凌乱程度更是严重。侍从们把布料和衣服、鞋子都塞进了木箱里，其他日用品也占领了桌面。戴莉雅、罗吉娜和葳玛正忙碌地来回走动。

「梅茵大人，祈福仪式的准备都还没完成，您不能去工坊。」

罗吉娜说准备还没完成，但我要是自己动手准备，又会被骂。她说准备是侍从的工作，我不能插手。看来我的工作就是待在旁边，看着大家准备。

「讨厌啦！我完全感受不到梅茵大人的干劲！这可是梅茵大人的重要任务耶！」

「……因为我的侍从都很优秀，就算我不在，也没问题吧？」

「问题不在这里。」

这次要带去祈福仪式的侍从，有曾经和神官长一起出席过祈福仪式，知道一连串流程的法蓝，还有因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必须是女性的罗吉娜，最后是厨师雨果和艾拉。

葳玛因为要管理孤儿院，吉鲁要管理梅茵工坊，戴莉雅要管理院长室，所以都留在神殿。另外一名厨师陶德，和冬季期间担任过艾拉助手的妮可拉与莫妮卡，负责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准备三餐。

「不过，行李还真多呢。」

看着为了过冬，行李比预期中还要多的院长室，我不由得嘀咕。罗吉娜轻挑起眉。

「梅茵大人的行李已经算少了呢。换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至少还要再两箱装满衣服的箱子，还有各种乐器和绘画工具。」

「为了准备克莉丝汀妮大人的行李，必须提早很久就开始打包。要前往贵族区也是件大工程呢。」

葳玛也咯咯笑着，赞同罗吉娜的意见。我正为克莉丝汀妮的惊人之举感到吃惊时，罗吉娜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瞠大双眼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梅茵大人，我可以带飞苏平琴过去吗？」

「那不是我的东西，所以我想还是留下来比较好吧？」

我看向摆在房间角落的飞苏平琴，轻轻摇头。那是神官长借给我的，不能擅自带走。万一弄坏了、遗失了，或是被偷了，我可赔不起。

但罗吉娜似乎还是无法死心，直勾勾地望着飞苏平琴。

「……可以请梅茵大人向神官长问问看吗？」

「只是问问看的话，那没问题。」

「谢谢您。」

结果，待在房里也帮不了什么忙的我，便告诉法蓝和达穆尔，现在是去帮神官长的忙的时间，带着两人离开房间。

「祈福仪式的准备真是辛苦。虽然骑士团的请求紧急性很高，但因为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侍从的工作倒是轻松。」

法蓝也说，祈福仪式和骑士团请求帮忙的陀龙布善后工作不一样，因为要搭乘马车前往农村，所以准备起来非常辛苦。但是对我来说，比起准备，我更忧心的是路途。光想到要搭乘马车移动，我就提不起劲。到了农村以后，我肯定也累得瘫软不动，帮不上任何忙。

「唉，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用去祈福仪式呢？」

「见习巫女，你在说什么啊？祈福仪式是很重要的仪式吧？」

达穆尔瞪着我说，别乱说话。我当然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仪式，但只是抱怨一下而已，希望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达穆尔大人，我当然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仪式。可是，一想到要搭乘马车移动，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昏睡多久……」

「……唔，一般人都觉得辛苦了，见习巫女的负担想必更大吧。但斐迪南大人在指名你的时候，应该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你无处可逃。」

我也知道无处可逃。但还是无法死心，趁着帮忙完的时候，向神官长也发出了名为最后挣扎的牢骚。

「神官长，我真的非去农村不可吗？我觉得自己一定会晕车……」

「嗯，看来需要准备大量的药水。」

神官长若无其事地断然说道。听到他要我晕车的话就喝药强行恢复体力，我马上想到了是哪种药水，脸庞一僵。

「……神官长说的药水，该不会是虽然有效，但苦得要人命的那种药水吧？」

「没错。」

「呜唔……我更不想去了。」

搭乘马车移动后，因为晕车而身体不适，被迫喝下神官长的特制药水后，苦得让人在地上打滚，然后又勉强自己恢复体力举行仪式，移动后又再次晕倒。直到巡视完所有农村之前，这样的循环会一直持续下去吧。光想象我就觉得忧郁。

「神官长，至少请改良一下药水的味道吧。不然干脆准备安眠药，让我在抵达之前都能睡着，或是别坐马车，改乘骑士们操控的魔石狮子移动……有没有办法可以改善呢？」

我抱着想哭的心情，向神官长提出自己想到的方案，神官长有些被我吓到地点头。

「……看来你真的非常不想去。我会考虑看看。」

「那就拜托神官长了。还有，我的侍从说她想带飞苏平琴一起去，但应该不行吧？」

因为飞苏平琴太昂贵了，我不敢带出门，所以神官长如果能拒绝，我反而比较轻松，但神官长却爽快答应。

「不，不如说既然罗吉娜要同行，让她弹奏飞苏平琴吧。可以排解漫漫长夜。」

「咦？可以吗？我听说城外有盗贼和野兽，非常危险，带着飞苏平琴这种高价的乐器移动没关系吗？」

我难以置信地眨眼睛，神官长也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哪有愚蠢的盗贼，敢攻击神官和贵族乘坐的，前往祈福仪式的马车。」

「……是、是吗？」

但我觉得贵族身上有钱和昂贵的物品，更容易被强盗盯上，是我误会了吗？神官长为无法理解的我说明。

「梅茵，成为强盗的，多半都是附近的农民。」

「咦？强盗不是从别人那里偷取财物，借此维生的集团吗？」

「笨蛋。要是有强盗出没，商人就会避开那条道路。当然，就算要经过，也会增加护卫，所以很难出手。万一被害情形太过严重，还会出动骑士团进行讨伐。强盗集团不可能每次都偷得到足以维生的财物。」

我还以为商人往来频繁，原来不是吗？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神官长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虽然农民为了从经过道路的商人那里抢走商品和钱财，经常化作强盗，但要是攻击贵族，圣杯就不会再送到那块土地上。所以没有农民会愚蠢到攻击前往祈福仪式的贵族和神官。再者，就算攻击了贵族，也只会遭到反击。」

因为不仅关系到自己的生活，贵族又无一例外都拥有魔力，所以不会遭到攻击。

「那么，我们一路上很安全咯？」

「……嗯，是啊。」

神官长回答得有些含糊，让我有些在意，但看来这趟旅程会比我预想的还要安全。对此我稍微松了口气。

要出发去祈福仪式的当天早晨，从一大早开始就手忙脚乱。我沐浴净身，穿上仪式服，再戴上仪式用的发簪。因为要前往农村，鞋子也穿上了新订做的及膝长靴。法蓝说过，农村的泥巴会溅得很严重，但只有我觉得平民区的街道更惨不忍睹吗？

接着把梳洗用具一一收进箱子里，用绳子牢牢绑紧。最后的打包工作也结束了，法蓝和吉鲁开始把箱子搬上马车。罗吉娜抱着打包好了的飞苏平琴琴盒，走向马车。准备结束后，房内变得空空荡荡。我一一呼唤要留下来顾院长室的侍从们。

「葳玛，孤儿院就拜托你了。」

「是，梅茵大人。等您回来的时候，孩子们一定都变得很有规矩了。」

葳玛请我表扬孩子们的成长，我点点头。然后，看向跪在地上，脸上写着「快点表扬我吧」的吉鲁，伸出手说：

「吉鲁，工坊就交给你了。……吉鲁一定没问题的吧？」

「嗯，包在我身上！」

「戴莉雅，麻烦你留守了。」

「遵命……讨厌啦！梅茵大人，您那是什么不安的表情！？您才要小心，别在神殿长室里出任何差错！」

戴莉雅拨起红色鬈发，瞪着我说。我并不是担心留下来的戴莉雅，而是担心要坐马车前往农村的自己。

「呜……马车没问题吗？」

「讨厌啦！请别说这种让人担心的话！」

「我、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说完，戴莉雅的表情变得非常不安。见我向所有人打完招呼，法蓝轻声提醒：

「梅茵大人，该往马车移动了。」

「嗯。那我出发了。」

「一路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在侍从们的目送下，由法蓝带头，我、罗吉娜和达穆尔走出院长室。马车停在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所以要前往贵族区域。

「我和罗吉娜要检查行李，还要和阿尔诺讨论一路上的行程，所以请梅茵大人和达穆尔大人一起在等候室等候。神官长应该也在那里。」

我和达穆尔一起走向等候室，就看见带着侍从的神官长正快步走来。

「神官长，早安。」

「早。梅茵，你过来我房间。有急事要告诉你。我还有事情要吩咐阿尔诺他们，你先过去吧。达穆尔也没问题吧？」

「是！」

神官长只留下这句话，再度快步走向马车。乍看优雅，速度却非常快。我和达穆尔互相对看一眼后，走向神官长的房间。

神官长房里也有负责留守的侍从，所以很顺利地让我们进入房间。请我们坐下后，等了一会儿，神官长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

「神官长，急事是什么呢？」

我歪过头问，神官长接连关上放有文件的柜子，上锁。

「我们决定乘坐魔石变成的骑兽前往。刚才已经先让马车出发，前往今晚预计留宿的农村。」

「……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望什么事也没有。」

神官长说着，拿着一串钥匙走进秘密房间，很快又出来。手上拿着嵌有淡黄色魔石的戒指，和嵌有七彩石头的手环。

「梅茵，把这些戴在身上。」

「斐迪南大人，这是……」

「以防万一。」

神官长朝我递来魔导具，手腕上也戴着一样的手环，中指上还戴着类似的戒指。这么说来，之前向骑士团请求支援时，他也借了戒指给我。因为戒指发挥了作用，这次才要我先戴在身上吧。我心怀感激地接下，和神官长一样把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手环戴在惯用的右手。

「另外，有件事情我非常难以启齿……」

「是？」

「同行的人……会多一名青衣神官。」

我瞪大眼睛，几乎同一时间，一名青衣神官和卡斯泰德开门走了进来。

「我是齐尔维斯特，这次将与你们同行。你就是平民见习巫女吗？」

他有着意志坚定的凛然双眉和深绿色眼眸，低头看着我，偏蓝的紫色头发在背后摇晃。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用银制发饰固定住，这点吸引了我的目光。虽然身高比神官长矮一点，但体格相当结实。比起神官长，这个人更像骑士。年纪看起来和班诺及神官长差不多。只不过，在我看来班诺和神官长的年纪也差不多，所以这个判断并不准确。

「……好小只。她这样已经受洗过了吗？没有谎报年龄吧？」

齐尔维斯特用深绿色的双眼没礼貌地上下打量我后，哼了一声。我急忙把「才没有！」这句话吞回去。齐尔维斯特是青衣神官，不能冲动反驳。

「你『噗咿』地叫叫看。」

齐尔维斯特低头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竖起食指。然后，用力戳向我的脸颊，手指陷进脸颊里。我忍不住喊了声：「好痛！」齐尔维斯特低头看我，摇摇头说：

「噗咿，你叫得出来嘛。」

虽然齐尔维斯特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还是继续戳我的脸颊，我向神官长投去求救的眼神。神官长先是垂下目光，然后死心似地叹一口气，别开视线。

「梅茵，这个男人的个性很差，但本性并不坏。你就死了心，随便应付他吧。还有，齐尔维斯特，梅茵身体虚弱，你要是欺负过头，她会死掉。对了，卡斯泰德，关于这件事……」

「是！」

卡斯泰德走向摊开地图的神官长，我只好和脸色苍白的达穆尔一起留在齐尔维斯特面前。没有人会来救我了。

「喂，快叫。」

齐尔维斯特不断戳着我的脸颊，深绿色的双眼越来越不悦。总不能在出发前就惹怒贵族阶级的人。

「噗、噗咿。」

不得已下，我只好照着齐尔维斯特的要求叫了声，他满意地点点头后，又开始戳我。

「很好，再叫几声。」

「噗咿噗咿，噗咿……」

居然得和这个莫名其妙的青衣神官一起前往祈福仪式，出发前我就感到无比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