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与不同的常识

蓝衣与不同的常识

马车停在了神殿的入口，我感觉到车夫下了车台。隐约可以听见车夫在和站在入口的守卫说话。为了下车，我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班诺就一言不发地按住我。我愣愣地抬头看向班诺，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头。意思是要我别说话，继续坐着吧。我这么判断后，稍微重新坐正，班诺就轻轻点头。

我完全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身体不停发抖。我握紧拳头，环顾马车内部，发现马克趁着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正在写东西。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马克抬起头来，对我露出笑容，要我放心。我一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僵硬，一边回以傻笑，马克就捂着嘴角，开始忍笑。

不知道能不能打破沉默，我鼓起腮帮子表示自己在生气，班诺就从旁边戳了戳我的脸颊。总觉得只有自己这么紧张，好像笨蛋一样。

不久后，马车微微摇晃，车夫又坐了进来。马克迅速收好墨水和笔，把写了字的纸张交给班诺。班诺看完后，咧嘴一笑。我正想探头看班诺在看什么，马车再度开始移动。马车开始发出声响的同时，班诺开口说了：

「到了大门，访客要报上名字，再请人通报，打开供马车出入的大门。下车的顺序是马克、我，然后是你。要牵着我的手，慢慢下车。绝对不能跳下车，或是踩空阶梯。」

班诺指的大概是之前搭马车的时候，我和路兹一起「喝！」地大喊，跳下车的举动吧。我心想着自己可能会紧张得踩空阶梯，默默别开视线。

「因为已经请人通报了，你的侍从应该会在玄关前面。由之前服侍过神官长的侍从带头，接着是你和我，马克和剩下的侍从跟在我们后面，前往神官长室。」

我本来还以为只要说「神官长，这是捐款」，把钱交给神官长就好了，原来必须这么郑重其事。要是我自己拿过去，真不敢想象会有多失礼。

「捐款的箱子由我来搬，到了神官长室，先确认过里头的金额后，记得慰劳我几句。」

「咦？要说什么？像是谢谢你，还是承蒙照顾了，这样子可以吗？」

「最好用点比较有贵族气息的措辞，不过，这样子也可以。」

……有贵族气息的慰劳用语，像是「辛苦了」吗？但这样子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嗯……」地思考，试着从记忆中挖出骑士故事和诗集里的句子，但不仅太像在演戏，万一对方回以和书上不一样的回答，只记得住一小节的我根本无法招架。而且对象是商人，虽然觉得商业礼仪那类的书里头，应该会有比较适合的句子，但又觉得好像不太有贵族的感觉。

「『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还劳驾您亲自跑一趟，我由衷感到高兴』，这样子呢？」

「你从哪里学来这种话！？」

班诺吃惊地看着我。我姑且从记忆里挖出了贵族千金的说话方式，一字不差地照念出来，但班诺什么也没说，所以我根本无法判断是合格了，还是不合格。

「这样不行吗？」

「……不，已经够了。在回到马车上之前，你就用这种语气说话吧。」

我「呜咦！？」地差点叫出来，但硬是吞回肚子里，端正姿势，慢慢地深呼吸。

「遵命。」

马车很快地穿过大门，进入神殿的占地内后停下。车夫打开车门，马克最先下车，接着是班诺。最后我站在车门前。

从打开的车门往外看，是完全陌生的神殿入口。这里似乎是贵族和富豪专用的玄关，前方的前庭里有着活用了各种材料的雕刻，和绿意盎然的花坛，玄关大门也和礼拜堂正面的墙壁一样，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瓷砖。

我至今都是从大道笔直走进神殿，那个入口似乎只有徒步的平民可以使用，和马车用的入口相比，简直像是后门。光是玄关，就清楚地划分出了黑白的世界和色彩缤纷的世界。眼前的景象让我明白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明确阶级差异。亲眼目睹了出乎预料的阶级差异，心脏猛地一缩。

「梅茵，手……」

班诺出声叫我，我才恍然回神，伸出手去。为了不掉下去，正想低头察看脚边时，班诺就用力拉过我的手，把我抱起来。

班诺带着微笑，低声迅速地叮嘱我：「别往下看。」我冷汗涔涔地微笑点头。我本来以为班诺的提醒是「就算没有自信，也别低下头」，但看来是禁止所有往下看的行为。班诺用着平常难以想象的温柔动作把我放下来后，就看见法蓝快步走来。

「梅茵大人。」

「班诺大人，这位是我的侍从。法蓝，能帮我通报神官长吗？」

我微微侧着脸庞，仰头看向法蓝。法蓝吃惊地瞪大双眼，接着迅速在胸前交叉双手。

「已经准备妥当。」

「梅茵大人，老爷送来的礼物要交给谁呢？」

马克问，我慢吞吞地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吉鲁和戴莉雅。我苦恼着不知道该不该为没有搬运工感到伤脑筋，还是该为他们不在，不会乱说话而感到安心。想不出答案的我，决定全部丢给法蓝处理。

「法蓝，可以麻烦你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吗？」

明明把事情都丢给他，法蓝却立即点头说「遵命」，开始俐落地下达指示。既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也没有开口反驳。看着眼前优秀的侍从，完美地回应了主人的要求，我「咦？」地歪过头。

……为什么态度突然就变了呢？明明我从上午到现在，就只改变了遣词用字而已……

我恍然大悟。对法蓝来说，使用贵族的遣词用字肯定非常重要。我因为法蓝只看着神官长，所以感到很不耐烦，但法蓝也一样，对于我丝毫没有贵族的样子感到很生气吧。为了让法蓝可以愉快地工作，身为主人的我必须更加努力。看来就和路兹说的一样，我必须认真地学习贵族的言行举止。

法蓝叫来几名灰衣神官，指示他们分头搬运礼物。确认所有人都捧着礼物，没有遗漏后，法蓝说：「请往这边走。」率先迈开脚步。和上午那种不情不愿的感觉不同，现在法蓝整个人神采奕奕，如鱼得水。

班诺用眼神示意我快点跟上，我于是跟着法蓝开始移动。仿佛事前已经商量好，我们一行人照着班诺说的顺序排成队伍。但是，法蓝的步伐是成人的大步，要跟上他相当不容易。我正拼了命地移动双脚，走在半步后方的班诺便看不下去地开口说了：

「你走得有点太快了。」

法蓝回过头来，不明白班诺在说什么似地眨眼睛。

「我知道你才刚成为侍从，但如果不小心点，梅茵大人就快晕倒了。虽然我这么说可能很多管闲事，但你还是多留意一点吧。」

「……真是非常抱歉。」

居然让身为客人的班诺开口提醒，让法蓝蒙羞了。这本来应该是身为主人的我该说的话。一瞬间，我差点就要脱口说出道歉，但身为贵族，我不能向法蓝道歉。

「班诺大人，感谢您的关心。法蓝是深受神官长信赖的优秀神官，相信很快就会习惯了。您不必担心。」

「那么，今天就由已经习惯的马克来抱梅茵吧。要是她又像之前那样突然晕倒，可就麻烦了。」

别再犯下倒在走廊上的愚蠢行为了——班诺脸上这么写着。马克把布包交给法蓝，说了声「失礼了」后，把我抱起来。

……呜噫——！？公主抱！？

和往常不一样的抱法让我差点大叫出声，急忙捂住嘴巴。我告诉自己要优雅、优雅，试着挤出优雅的微笑。

「法蓝，麻烦你带路了。」

「遵命。」

来到可以看见神官长室的地方，马克把我放下来，从法蓝手中接过布包，回到送礼的队伍里。明明距离神官长室只剩下几步之遥，法蓝却好几次回过头，一边留意我的速度一边前进。我带着「我没事」的意思笑着点点头，法蓝明显松了口气。

和神殿长室不一样，神官长室前没有神官。法蓝站在空无一人的门前，从腰带里拿出小铃铛摇响。平常都是先出声通报，等里面的人应声，再由灰衣神官开门，现在却只摇了一下铃铛，门就自己打开了。我走向半开的门，班诺却按住我的肩膀。我悄悄看向其他人，发现大家都站在原地等候。直到门完全打开之前，都不能动弹。我只好把脚挪回原来的位置，装作若无其事，也等着门打开。

两名灰衣神官站在门后，神官长则在办公桌前，身边跟着阿尔诺。走进房间，法蓝在接待桌前停下脚步。我见状也停下来，班诺和马克跟着停下，送礼部队则在墙边列队站好。

班诺往前跨出一步，和我举行宣誓仪式时一样，立起左膝跪下，微微低下头。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神官长，很高兴能见到您。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承蒙梅茵大人的介绍，得以在今日拜见神官长。往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班诺理所当然地在寒暄时提到神的名字，但我还不记得神的名字。如果不记得每个季节对应的神祇名字，面对贵族就无法寒暄。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要寒暄，我吓得面无血色。神官长说工作就是背诵圣典，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要记住贵族的交流方式，恐怕会非常辛苦。

「我由衷给予你祝福。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指引与奇尔博塔商会同在。」

神官长说着，左手按着自己的心脏，右手则在斜前方，手指并拢地伸向班诺的头顶上方。神官长的手掌心旋即发出蓝光，班诺那头奶茶色的淡色发丝也染上了蓝色。光芒虽然很快就消失，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班诺得到了祝福。

出乎意料的神圣庄严画面让我屏住呼吸。那道蓝光就是魔力吗？我如果在情绪激动下释放出魔力，只会变成威慑，但只要学会怎么使用，就能像那样给予祝福吗？身为见习巫女，反而应该要学会怎么给予祝福吧？

脑海里的该做事项清单不断增加。路兹说过的「在看书之前，你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情」这句话，让我感到芒刺在背。

「梅茵大人，请过来这边。」

听见法蓝的声音，我回过神来，发现神官长已经坐在接待桌前。考虑到在这里的身份，我若不移动，其他人也无法移动。我在法蓝的引导下，站到椅子前面。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但我的体格只有四、五岁，基本上要坐上椅子，都得先爬上去才行。平常这么做并没有问题，但今天可不行。

……意想不到的危机！椅子太高了，没办法优雅坐下！这种时候，千金小姐该怎么办！？「真伤脑筋」的姿势在这里也通用吗！？

我看着椅子，束手无策。虽然不知道这里的人能不能看懂，但我还是把右手手指并拢，贴在脸颊上，左手则像要环抱手臂地放在右手手肘上，然后抬头看向法蓝，微微侧着脸庞。就这样等了三秒钟。

「……失礼了，梅茵大人。」

法蓝把手伸进我的腋下，让我坐上椅子。

……噢噢噢噢！他看懂了！？

我对着帮我调整椅子位置的法蓝盈盈微笑，法蓝的嘴角也浮出了近似苦笑的浅笑。我再把视线从法蓝身上拉回到桌上，班诺已经在我旁边坐下，神官长身后是阿尔诺，班诺身后是马克。法蓝肯定就站在我身后。拿着礼物的神官们则继续站在墙边。

「梅茵大人，那么这是您托我保管的物品，没有错吧？」

班诺打开一直捧在双手上的木盒，让我看里面的东西。木盒里放着五枚小金币。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金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闪闪发光的小金币，然后照着班诺说过的，向他表达感谢。

「非常感谢您爽快地答应我的请求，还劳驾您亲自跑一趟，我由衷感到高兴。」

「您过奖了。」

班诺把打开的木盒放在桌上，递给神官长。

「神官长，这是梅茵大人要捐献的捐款，请您收下。」

「……嗯，我确实收到了。梅茵、班诺，辛苦你们了。」

神官长简单检查了盒子里的东西后，盖上盖子，交给阿尔诺。阿尔诺拿着木盒离开房间，大概是拿到保管的地方去了。

「此外，这些是问候与谢礼。」

班诺说完，站在墙边的灰衣神官往前一步，来到桌边。马克把每种礼物各放了一件在桌上。神官长看着桌上的礼物，挑起一边眉毛。

「问候我明白，但为何要向我道谢？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因为神官长的斡旋，梅茵工坊才能继续经营下去，对此我由衷表示感谢。」

班诺在胸前交叉双手，微微垂下目光。神官长轻轻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班诺开始向神官长介绍桌上的礼物。

「这是本店贩售的商品中，质量最为上乘的布匹。然后，这是丝发精。虽然现在权利已经全部由我买下，但原本是梅茵工坊制作的产品。最后，这是梅茵工坊新开发的植物纸。」

神官长对植物纸最感兴趣，拿起来确认触感。

「神官长，以及虽然今天不在场，但神殿地位最高的神殿长，还有赐予我们这次机会的梅茵大人，这三份礼物请三位笑纳。」

……咦？我吗！？

我忍不住瞪大眼睛，但努力忍下没有出声。两人没有发现我正拼命忍着不表现惊讶，继续对话。

「嗯，这礼物真不错。感谢你们。把这些礼物放在那边的柜子上吧。」

「神官长喜欢，真是我们的荣幸。」

神官长说完，灰衣神官开始动作。马克把桌上的东西交给神官，重新用布把纸包起来。

……呼，结束了。

捐献金交出去，礼物也请对方收下了，今天的任务就顺利结束了。我轻吁口气，班诺的手却在桌子底下迅速移动，轻拍了我一下。我看着班诺，歪过头，班诺就露出了假笑，眼神无奈地往下看。我也小心着别把头压得太低，跟着往下看，发现班诺的指尖夹着一张小纸条。

以前上课的时候，有些孩子也常用这种方式传纸条呢。我感到怀念，悄悄伸出手接下纸条。以前我曾和女孩子交换过纸条，但没有和男孩子交换过。虽然班诺已经不是男孩子了，但和异性交换纸条还是第一次。就算是班诺，我还是有些心跳加速地打开纸条。然后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上头写着：「笨蛋，别松懈了。」

……把我的心跳还给我！

仿佛看准了我差点忘了要保持优雅，神官长转向我们。大概是看穿了我急忙重新挂上笑容，神官长的表情变得严肃。我轻吸口气，挺直腰杆，神官长便往旁边挥了挥手。灰衣神官们见了，双手交叉，微微弯腰向神官长行礼后，接连走出房间。

「趁着这个机会，我有几件事想问班诺。」

神官长的表情变得严肃，用不允许说谎和敷衍的锐利眼神注视班诺。同时，身旁班诺散发出的氛围也明显比刚才还要紧绷。看来接下来才是正事。我也挺直了背，紧握住班诺那张写着「笨蛋，别松懈了」的注意事项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