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虽然很难说是平安无事，但总算是结束了与神殿的交涉，昆特心想这下子总算可以久违地无忧无虑工作了。直到看见欧托那不正经的傻笑为止。

「欧托，表情正经一点。你那张脸怎么当守门士兵！？」

被昆特一指摘，欧托就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经八百地板起脸孔。但是，只是脸颊稍微变红了而已，一点效果也没有。明知道八成是深爱的妻子发生了什么好事，但那张傻笑的脸还是让人很想揍他几拳。

一点也没变——昆特受不了地叹气，背后却传来了低低的咯咯笑声。是谁在笑？昆特瞪着转过身去，只见士长正站在那里，肩膀还抖动着。

「部下会像上司吗？现在的欧托，就和家人发生什么好事时的你一模一样。昆特，你去听他报告吧。反正只是和平常相反而已。」

士长边说边拍了拍昆特的肩膀，然后离开。

像是多莉的洗礼仪式和会议时间重叠，还有因为梅茵的事情经常找他商量时，昆特也有些意识到自己给欧托添了麻烦。

……没办法。虽然提不起劲，但今天就奉陪到底吧。

虽然要听他炫耀老婆很麻烦，但昆特也做好了觉悟，只能奉陪到底。

幸好昆特并不知道，旁人也给了他相同的评价，还希望他和同样会失控地表现出家人爱的欧托可以好好相处。

交接完毕后，昆特带着欧托往东门的方向移动。东门是通往街道的大门，行人最多，旅店和酒馆也林立在这一带。靠近大道的巷弄和后巷里也开满了店家，城里的居民大多都有常去的店家。

因为是夏天，每间店家都把大门完全打开，到处都听得见人们在里头喝酒喧哗的声音。昆特两人一边小心着不要撞到行人，一边走向士兵们常去的酒馆。

昆特一踏进充满酒和料理味道的酒馆，就看见几乎在店中央的两张并排长桌被团体客人占据，十几个人正大声地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墙边有几张可以供少数人使用的圆桌，几乎都坐满了人。

「哇，好多人哦。」

昆特同意欧托的感想，穿过吵吵闹闹的团体客人后方，向在里头柜台倒酒的老板搭话。

「耶柏，来两杯卑礼亚，再随便来点盐烫香肠。」

昆特在柜台上放了一枚大铜币当作两杯卑礼亚和香肠的钱，耶柏便在木杯里倒了满满的卑礼亚。昆特小心着不让酒洒出来，接过木杯，寻找空着的桌子，往里头的圆桌移动。

虽然上一桌客人的餐具还没收走，但眼尖的女服务生一看到昆特要坐下，就迅速收走了木杯和叉子等餐具。留在桌上的，只有用来代替餐具，吸了肉汁后变得有点软的硬面包。昆特用面包擦了擦桌面，再把面包丢到地上，店里的狗就摇着尾巴跑过来，开始大口吃起面包。

他把端来的酒杯放到整理好的桌上，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坐到椅子上。

「感谢凡图尔。」

向酒神表达感谢后，昆特和托尔互相轻轻碰杯，然后把卑礼亚送到嘴边，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了大半杯酒。这是品尝卑礼亚最美味的喝法。卑礼亚通过工作后干渴的喉咙时带来的清凉感，真是让人欲罢不能。碳酸的刺激和卑礼亚特有的苦味与香气，慢了一拍在昆特口中扩散开来。

「噗哈，真好喝！……所以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昆特把喝光的酒杯放到桌上，催促擦着嘴角泡沫的欧托。欧托从女服务生手中接过盐烫香肠，又加点了两人份的卑礼亚。他把香肠放在用来代替盘子的硬面包上，露出傻笑，耸了耸肩。

「珂琳娜要我先别告诉别人，所以就算班长问了，我也不能说。」

「怎么，你有孩子了吗？」

「为、为为、为什么班长会知道！？」

「看你的样子，再加上你老婆要你别告诉别人，我当然猜得到吧？」

欧托搔搔脸颊，直说「这下糟了」。昆特之所以猜得到，是因为他自己也做过一样的事，身边的人也都这么说过他，但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欧托。

……不过，欧托要当爸爸了吗？这么乐不可支的男人没问题吗？

昆特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是，身边的人也对昆特说过一样的话。

……有了孩子就乐不可支，代表会成为疼爱孩子的父亲，所以完全没问题。

反省过自己后，昆特改变想法，连连点头。

「来，续杯！久等了。」

店员动作粗鲁地把酒杯放在桌上，酒水跟着摇晃。卑礼亚的泡沫溅出了少许，但店员和客人都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昆特和欧托付了中铜币给女侍，受到四周的喧嚣影响，也跟着把酒杯凑到嘴边。和第一杯不一样，这次没有一鼓作气喝光，而是品尝着混合了麦子香气、苦味、甜味和滋味的复杂味道，咕噜咽下。

昆特曾听说欧托的妻子珂琳娜，是伊娃和多莉憧憬的裁缝师。多莉还说过，等现在工坊的契约到期了，她想进入珂琳娜的工坊。此外，珂琳娜的哥哥班诺，是梅茵所属商会的老板。昆特自己虽然只认识欧托，但综观整个家族，其实关系相当密切。

「欧托，你要好好珍惜老婆和孩子哦。梅茵之前说过，你儿子会成为大店的继承人吧？」

「……关于这件事，我有话想跟你说，班长。」

欧托整个人的感觉突然变了。原本笑咪咪的表情变得严肃，视线在空中游移，寻找着适合的言词。看到欧托和梅茵想把秘密告诉家人时一样紧绷的肩膀，昆特瞬间酒意全消，脑袋也冷静下来。明明才刚喝下酒，喉咙却觉得干渴，昆特慢慢地喝了一口卑礼亚酒。

「……好，你说吧。」

「啊……呃，不是现在马上……我想应该是几年后的事情，但我打算辞去士兵的工作。」

欧托会成为士兵，是为了得到与珂琳娜结婚的许可。一介旅行商人喜欢上的对象，是大店老板的继承人。珂琳娜身边的人们都怀疑欧托是看上了商人在城里的地位，才接近珂琳娜，连最重要的珂琳娜也对他起了疑心。于是欧托买下了城里的市民权，从事士兵这份并非商人的工作，证明了自己的心意。

但是，那时候昆特真的大吃一惊。昆特是在西门担任守门士兵的时候认识欧托，所以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吧。当时有个旅行商人一边穿过大门，一边说：「在这里卖完商品后，我就要去父母居住的城市开店。」然而，才不过几天后，他就为了追求一个女人，买下了这个城市的市民权，还用光了所有财产，跑来问昆特有没有门路可以介绍士兵以外的工作。昆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其他守门士兵一起反问了好几遍。

但是，昆特在当守门士兵的时候，就见过欧托从小跟着父亲四处经商，所以听到他说要去父母居住的城市开店时，也回想起自己曾经一见钟情到不惜花光所有财产买下市民权，所以可以明白他为何会这么做。

欧托因为长年来当旅行商人，懂得计算，也看得懂文件，又很精明干练，所以昆特以主要负责文书工作为条件，介绍他当上了士兵。因为士兵当中，有不少男人虽然热中锻炼，却很不擅长文书工作。自从欧托加入后，和出入城市的商人，以及带着贵族介绍函的人应对起来就轻松多了。

……欧托要辞掉士兵的工作？意思是他的妻子已经同意他成为商人了吗？

昆特知道欧托在当士兵的同时，也帮忙家里的生意。也知道他为了不使自己的直觉变迟钝，会和出入大门的商人与业者打交道。如果欧托的努力有了回报，那真是可喜可贺，但欧托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困惑。

「是因为有了孩子，你哥哥终于同意了吗？」

「……在那之前，他就偶尔会提到这件事，所以不是。原因在于梅茵。」

女儿的名字突然在此时出现，昆特瞪大眼睛，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欧托反而放松了表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班长，我当初之所以选择士兵，而不是商人，就是为了认识城里的居民。为了让大家记住我的长相，也为了记住大家的长相。而且，为了认识出入城里的商人和贵族，搜集情报，我才选择了士兵。其实我本来打算再当一阵子士兵，但店里的状况开始有了变化。梅茵带来的丝发精和发饰都是非常好的商品，奇尔博塔商会的业绩一口气成长了许多。」

「哦，梅茵带来的商品吗？」

听到梅茵受到称赞，昆特很高兴，也觉得身为父亲很骄傲，但还是无法理解。因为看在昆特眼里，制作丝发精的人是多莉，发饰也是伊娃和多莉做得比梅茵更好看。他更常看到梅茵想做却因为力气不够而失败，或是成品不甚理想而歪着头纳闷。

「可是，奇尔博塔商会基本上是贩售服饰的店家，虽然梅茵和路兹一起做出来的植物纸带来了庞大的利益，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方向性还是不一样。班诺想扩大贩售的商品，珂琳娜却只对服饰有兴趣，不想扩大贩售的商品……」

「难道是梅茵带来的商品，成了你们吵架的原因吗？」

昆特皱起脸庞，欧托慌忙摇头否定。

「不，还不到吵架的地步。只是站在商人的角度来看，那些商品非常惊人，我也明白班诺为什么想经手那些商品。只是，珂琳娜无法应付而已。所以，班诺才想把奇尔博塔商会让给珂琳娜，再由我辅佐她，自己另外开店……他想成立新的商会，把梅茵带来的商品推广到其他地方。」

大店的老板甚至不惜成立新商会，也要把商品推广出去，代表背后牵涉到的金额非常庞大。之前多莉兴奋得拼命向自己说明梅茵是个有钱人，昆特还以为她只是在夸大其词，所以随便听听。但因为金额大到不像是刚受洗完的孩子会有的，所以他也当作没听见，没有记住。

「……原来梅茵真的赚了很多钱吗？」

「是真的。而且不知道是谁教的，她对金钱的管理非常彻底，简直不像个孩子。又不可能是班长你这个对钱很随便的人教的，她到底是在哪里学会的啊？」

欧托挑起一边眉毛揶揄说道，昆特轻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会喜欢上可爱的女儿，还给予她魔力这种多余的东西，又给予她太多知识，这种人只有一个。

「当然是神啊。因为梅茵是受到神宠爱的孩子。」

「还以为你只是个傻爸爸，但居然这么有说服力，真可怕。」

欧托笑着耸肩，咬下香肠。昆特也咬下香肠。

「那她什么时候要离开？没有人可以接下你的工作吧？」

「总不可能马上交接，所以我想大概要两、三年后吧。虽然我也想先栽培一个会计算的后辈……唉，梅茵被神殿抢走真是失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昆特想起欧托为了不让梅茵成为商人学徒，还告诉她身体虚弱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建议她留在家里工作。要是能从那时候开始，就过着梅茵一边在家里工作，偶尔再一起前往大门工作的日子，该有多好。昆特也完全没料到梅茵会被神殿抢走。

「对我来说也是失算。梅茵明明说过不想接近贵族，却突然说想成为神殿的巫女。就算再怎么想看书，这也太……」

昆特想起了梅茵从洗礼仪式回来后，突然就说她想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杯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图书室，却因为想看书看到死这种理由，就一头栽进连是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的神殿，梅茵真是笨蛋。

「班诺也搜集了不少情报，到处帮忙打点，但班长真的可以接受吗？」

「你觉得我接受了吗？」

昆特凶巴巴地瞪向欧托，欧托就投降似的轻轻举高双手，摇了摇头。不管条件开得再好，天底下没有父母会乐意让女儿去神殿。

「怎么可能接受！虽然说待遇会和贵族一样，但考虑到那些家伙的特权意识，怎么可能真的给予和贵族同等的待遇。」

反正只是嘴上说说。表面上也许会给予青衣，但梅茵不可能真的被当作贵族看待。根本不知道她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不过，至少成功避免了她被丢进孤儿院。只要她会回家，我就还能看到她。毕竟对象是贵族，光是没被完全抢走，我就该偷笑了。」

「可是，梅茵的处境还是很危险吧？」

因为梅茵的魔力失控，又用威慑阻止了神殿长，这件事才不了了之，但神殿长原本是打算把昆特和伊娃处以极刑，再把梅茵丢进孤儿院。光是保住了性命，梅茵又能住在家里，对神殿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再奢求更好的待遇只是白费心机。而且，神殿长肯定很讨厌甚至威慑过自己的平民，往后一定会处处刁难。一想到梅茵开始去神殿以后会是什么情况，昆特就感到害怕。

「班长，班诺还说了，梅茵在神殿里头，恐怕最多只能安稳地待上五年。现在因为贵族人数不多，拥有魔力的人很珍贵，但贵族人数一旦增加，就有可能被当成烫手山芋。」

「只有五年吗？但总比不进入神殿，不到半年就死掉要好。」

让梅茵进入神殿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延长她的寿命。这点昆特无能为力。延长寿命需要魔导具，但昆特既没有管道，也没有钱可以买到。身为父亲，他真是太没用了。

「可是，梅茵很有价值。她不仅有魔力，还有赚钱的能力。只要在危险逼近之前，展现出自己的存在价值，也许就能改变契约内容，不会被豢养到死。」

「梅茵说过，她因为想和家人在一起，所以不想和贵族签约……但身为父母，还是希望她能活久一点。」

梅茵一直为高烧所苦，好不容易现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昆特希望她能照着自己的心愿生活。但是，为了活命，她会和贵族签约吗？如果要签约，又会和怎样的贵族，签订怎样的契约？一切全看梅茵的决定。

身为父亲，昆特能插手的范围真的非常狭小。比起自己，班诺和公会长还更帮上了梅茵的忙。班诺不仅亲自陪梅茵商量，还帮忙搜集了各种情报；公会长也为了孙女，愿意把搜集来的魔导具卖给梅茵。

「……我到底能为她做什么？没有钱，也没有门路。就算再怎么重视她，我可是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的士兵耶？真是笑死人了。」

昆特借着酒意，吐出了在家里无法倾吐的牢骚。虽然自以为是地夸下海口，说要保护城市和家人，但一介士兵根本无能为力。

听着他的牢骚，欧托缓缓侧过头。

「不，梅茵的父亲是守卫城门的士兵，这说不定是神的旨意。」

「……什么意思？」

昆特眯起眼睛，欧托环顾了四周吵闹的人群后，稍微压低音量。

「因为班诺尽力帮忙，梅茵在城里多少受到了魔法契约的保护。在班诺的预测中，最可怕的状况就是被外地的贵族掳走。」

「掳走？」

听到这么骇人的字眼，昆特倒吸口气。虽然多少想过神殿里的贵族，但昆特从没想过梅茵有可能被外地的贵族盯上。

「听说只要离开城市，魔法契约的效果就会消失。如果对象是城里的贵族，公会长和班诺就能采取行动，向领主大人提出请求，请他进行调查。但是，外地的贵族有可能连领主大人都管不动。」

大店的老板和商业公会长看起来都拥有极大的权力，连城里的领主大人也一样，但欧托说了，他们的影响力其实都相当有限。昆特感到脑袋仿佛遭到重击。

……连领主大人都办不到的事情，我更不可能办得到。外地的贵族到底要怎么应付才好？

昆特用力按着太阳穴，欧托勾起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

「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必须调查清楚神殿里对梅茵怀有恶意的神官，和与那个神官有关系的贵族。然后，也要留意从外地来的贵族，判断他们有没有问题。既然如此，守门士兵的工作就是检查所有的介绍函和邀请函，最适合用来保护梅茵了。」

昆特眨了几下眼睛，回想守门士兵的工作。的确，如果平民想了解贵族的动向，守门士兵是最适合的工作。外地的贵族不可能不带介绍函和邀请函就进入城市。搭乘马车或骑马等交通工具进入城市的贵族，一定会经过大门，再依据介绍函前往城墙，进入贵族区。大贵族不会在平民区里闲晃。只要留意在城市里停下马车，或是直接前往神殿的贵族，就能在相当程度上防止绑架吧。

就算贵族雇用不法之徒企图绑架梅茵，只要守在大门，马上就能认出外地人。尤其是以做见不得光的事情为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向居民打听消息，巡逻时留意有无可疑人士，加深守门士兵间的团结，平常就做好准备，一旦发生异常事态，能够迅速采取行动。这些全都是士兵的工作。

「昆特是为了保护家人和城市才成为士兵的吧？那就和以前一样，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就好了。」

「……这么一想，明年春天要调到东门，还真是幸运。」

士兵每三年会以组为单位，调到不同的大门。听说是为了防止士兵和居民间产生不寻常的交情，加深士兵间的团结，让工作均等化，但这些都不重要。今年春天，昆特这一组将从南门调到东门。东门面向街道，所以是所有大门中人潮最多，也最容易取得情报的大门。由于出入的外地人多，也是最需要警戒的场所。

「所以要提高警觉，搜集情报时也万万不能大意。最好也重新检视联络方式，利用士兵间的联系，只要一察觉到危险，就能马上采取行动。我也会帮忙。既然班诺已经这么深入其中，我的家人也等同是当事人了。」

欧托说完，握起拳头，弯曲手肘挤出肌肉。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容，做出士兵们在祈求彼此奋战到底时的动作。

「班长，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大家。」

昆特也回以无畏的笑容，把烦闷的心情和杯子里剩下的卑礼亚一起喝光，「咚」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用力握拳弯曲手肘，用自己的拳头轻敲欧托的拳头。

「嗯，我会保护好我的家人，还有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