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魔术与工房登记

契约魔术与工房登记

「老爷，请。」

马克把契约魔法用的契约用纸和装有特殊墨水、造型奇特的墨水壶摆在桌上，我都有印象。

班诺拿起笔沾了沾墨水，流利地写下契约内容。墨水不是黑色，而是蓝色的，这点也和记忆中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写在契约书上的文字。

『梅茵工坊所制作商品的贩售权归路兹所有。

若有代理人，必须得到梅茵、路兹与班诺的同意，并向商业公会提出申请。』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呢？」

我指着契约书问，班诺轻挑起眉。

「这是保险。因为只有小孩子签订契约，难保不会有人用暴力或绑架来威胁你们，逼你们毁约。为了尽可能防止有人作弊，才把我与公会也牵扯进来。签订这种契约的时候，要尽可能把有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第三者牵扯进来。你最好记住。」

「……谢谢班诺先生。」

想不到班诺不只提议了这么麻烦的魔法契约，还主动要当我们的同伴，把我们牵连进来。我接过马克递来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是路兹，最后是班诺，三人都盖了血印。

「路兹，麻烦你了。」

我闭上眼睛，伸出手去，路兹就用小刀划伤我的指尖。我再把渗出的鲜血按在自己的签名上。

吸收了鲜血后，蓝色墨水就和上次一样变成了黑色。然后和上次的魔法契约一样，所有人的名字都签完后，墨水的部分就发光，接着像在燃烧一样，墨水的部分开始冒泡，然后纸张消失不见。看着连灰烬也化作发光的粒子消失在空气中，班诺缓缓吐气。

「这样一来，就算梅茵被带进贵族区，也有了为了卖商品的正当理由，路兹和梅茵也能见到面。梅茵，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别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

我用力握拳说：「我会加油！」但班诺、路兹和马克都一脸非常不安地摇头。

「但是，这种做法只对看得出梅茵商品价值的人有用。」

「咦？」

「如果对方只想要你的魔力，就会说他才不管商品的买卖……幸好这座城市的贵族，应该没有哪个富裕到可以无视放着不管就能赚到大钱的机会。还有，我之前也说过，这个魔法契约只在这座城市才有效。你自己小心。」

之后，又用一般的羊皮纸签订了相同内容的契约。班诺说这是为了向商业公会报告，而且虽然对贵族没有什么牵制效果，但万一在外地出了什么事，可以证明我们已经签过契约。

「趁今天把手续办完吧。直接去商业公会。我要让梅茵工坊登记成为工坊，再让梅茵当工坊长。这样一来，商品的买卖就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也让对方知道除了神殿，你还有其他选择和赚钱的方法，谈判的时候态度也能强硬一点。」

因为商业公会就在回家的路上，只要去办理完手续，暂时就可以放心了。

班诺催促着路兹快点行动，路兹就跑上当作仓库使用的阁楼去换衣服。目送他离开后，我抬头看向班诺问：

「要怎么做才能在和神殿交涉的时候，让情况变得对自己有利呢？」

「首先要先在脑海里想好自己最希望得到的结果。然后，再想清楚为了得到这个结果，必须让对方做出哪些让步，自己又可以提供什么，对方又想要什么。」

听着班诺的说明，我试着在脑海里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进入图书室和阅览书籍的许可。为此，我必须以不需要劳动的青衣见习巫女身份进入神殿。我可以提供的，就是魔力和金钱。如果班诺提供的情报正确，对方想要的也是魔力和金钱。

……好像可以交涉成功？

「对了，神殿长说过，原则上不能隶属于其他公会，才能进入神殿。虽然说会和公会长交涉，但我可以登记成为工坊长吗？」

我忽然想起了神殿长说过的话，班诺就用手刀朝我劈来。

「喂，梅茵，不要把事情都丢给别人。你要自己介入，确保自己的利益。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条件。」

「说得也是呢。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圣杯是魔导具，可以延长寿命，所以一心只想着要看书，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抱着反正还有半年，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我承认自己太随便了。但现在既然可以延长寿命，又找到了图书室，我的干劲也大幅提升，所以会加油的。」

「为了不让你的干劲白费，记得要用你的脑袋。」

「我会妥善处理。」

路兹从楼梯上跑下来。看他气喘吁吁，看来是跑得相当匆忙。我仰头看着七楼这么高的位置，不禁感到佩服。要是我跑上跑下，一定会累得晕过去。

「那走吧。」

班诺的手倏地伸到我腋下，一派理所当然地把我抱起来。因为欧托说过，成年男性根本无法忍受我走路的速度，所以最近我都乖乖地任人抱在手臂上。抵抗也只是白费力气，只会让自己更累，所以我已经放弃了。

「既然进入神殿的人不能隶属于其他公会，那么在神殿里头，能够和商业公会交涉的人就只有梅茵了。你就坚称自己已经登记过了，如果这样还不行，就暗示对方会付钱，让他们同意成立工坊。」

前往商业公会的半路上，班诺像是连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接连不断地告诉我应对方法和交涉方式。虽然很想全部都写下来，但很可惜没办法。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班诺，动员所有感官，尽可能多听多记。

「刚才我也说过，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孤儿们没有工作，所以有可能是捐款减少了。你就搬出一堆好听话，像是想为他们开拓新的道路、提供工作、改善生活环境，让他们同意工坊成立。神殿那边应该也知道，不管做什么都需要钱。」

「是。」

「顺便再告诉他们，你们也会一起工作，而且没有人在旁边监督，你们就无法行动，把一个事实夸大成十个、二十个，顺便确保你们的劳动力。路兹已经进入商会了，所以一星期有一半的时间都不能用。」

班诺提出的对策都具体又浅显易懂，我连连点头，一边在脑海中整理。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赢得工坊的权利，再夸大自己的虚弱程度，确保劳动力。的确，就算有了工坊，光靠我一个人也无法运作。

「如果知道孤儿们在工坊里头认真工作，也许其他工坊也会愿意雇用他们。只要开发出新产品，又由孤儿们负责制作，旁人的眼光也会稍微改变吧。这部分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居然不只我，还为孤儿们着想，我感动得不得了。班诺却叹一口气，摇摇头。

「唉……你也太容易被说服了吧？不要什么事情都揽下来。做事要先决定好优先级。」

「咦？什么意思？」

班诺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意见让我眨了眨眼睛，他便伤脑筋地皱眉。看来刚才是在测试我。

「在神殿里头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之前，比起孤儿们，你要优先保护自己。应该说，你要把孤儿们当作是自己的同伴，好好利用。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比起孤儿，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会伤心难过的人更多。」

「……我知道了。」

点头的时候，也抵达了商业公会。路兹「叽」地打开大门，班诺一边走进去，一边有些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如果要开发新产品，或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什么东西，就来找我商量吧。当然，我会收取相对的报酬，但也会尽可能给你方便。」

「谢谢班诺先生，太感谢你了。」

因为接近傍晚时分，商业公会二楼的人变少了，我们快步经过，前往三楼的柜台。归还暂时的公会证，提交班诺在洗礼仪式前就准备好的资料，办理正式登记。资料上也清楚地写明了，买卖的店家是奇尔博塔商会，负责交涉的人是路兹。

「哎呀，梅茵，你来啦？」

大概是刚才人在公会长室，芙丽妲摇晃着淡粉色的双马尾走下楼梯，一看到在等候室的书架上翻找书籍的我，就小跑步冲过来。

「我还以为你一办完洗礼仪式，就会来办理登记，结果却音讯全无。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在洗礼仪式上晕倒了呢。」

「呵呵，被你猜对了。我真的是晕倒了哦。现在终于恢复了。」

因为芙丽妲猜对了，我感到有些有趣，忍不住噗哧一笑。芙丽妲就瞪向摊开地图的路兹。

「明明有路兹跟着，梅茵居然还会晕倒。」

「这次路兹一点错也没有，反而是我不好。」

因为晕倒的原因是做了仰卧起坐导致腹肌崩坏，和发现了图书室后太过兴奋，所以全都是我的错。还害得大家这么担心，应该要下跪道歉才对。

「喂，梅茵，叫你啦。」

和芙丽妲聊着聊着，新的公会证好像就做好了。芙丽妲回到柜台后方继续工作，我走向柜台聆听说明。

新的公会证虽然沿用了之前的情报，但还是需要盖血印。我「噫」地倒吸口气。

「梅茵，你死心吧。」

用公会职员递来的针刺向手指，把渗出的血按在卡片上，卡片就发光了，完成了登记。登记很简单，但很痛。付了五枚小银币的登记费后，公会职员开始说明暂时登记和工坊长卡片的差异。芙丽妲听了，瞪着我的手问：

「哎呀，梅茵工坊？你不是要在奇尔博塔商会当商人学徒吗？」

「因为体力上没办法工作，所以放弃了。」

「那么，梅茵工坊做的东西，也可以卖给渥多摩尔商会吗？」

芙丽妲的双眼立刻亮起精光，换上了商人的表情。我稍微别开视线。

「啊……对不起。梅茵工坊做的东西，会由路兹在班诺先生的店里贩售。」

「……又是路兹吗？」

芙丽妲不满地嘟起嘴唇，但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也没办法更改。我已经把磅蛋糕的专卖权卖给了芙丽妲，希望她能就此罢休。

「我已经把磅蛋糕的专卖权卖给芙丽妲了吧？怎么样？可以拿来卖吗？」

「是啊，伊尔莎正卯足了劲在研究味道呢。在开始贩售之前，她想听听梅茵的意见。你一定要来试吃看看。明天方便吗？」

虽然很想吃，也觉得在疲惫的时候吃甜食真是太棒了，但直到和神殿谈完事情之前，我都没有时间去试吃点心。

「谢谢你邀请我，但直到后天为止，我都有事情要忙。」

「那后天的隔天呢？不嫌弃的话，也带梅茵的姐姐一起来吧。有姐姐在，路兹就不必来了吧？」

芙丽妲利用多莉牵制路兹，路兹立刻露出了想扑上去咬人的表情瞪着芙丽妲。这么说来，上次芙丽妲还让多莉坐上马车，把路兹丢在了原地。

「芙丽妲，你不要说这么坏心的话，大家一起吃才好吃哦。既然伊尔莎小姐在研究味道，表示有很多种口味吧？」

「是没错啦……」

芙丽妲一脸不满。我开始思考，能不能从试吃商品这个角度切入，让芙丽妲的思考从感情用事，转换成商人思维。

「为了预测商品的完成度和销量，我觉得应该要尽量让多一点人试吃，然后听听大家的意见。因为小孩子和大人喜欢的味道不一样，男性和女性也不一样。」

「……多一点人？那要怎么请他们试吃呢？就算要举办茶会，也很难邀请到那么多人吧？」

芙丽妲的眼神变成了商人的眼神。但是，思考的方向从让路兹参加，变成了要怎么邀请到更多人参加茶会。为了让她答应让路兹参加，我继续说了下去，想让她亲口答应。

「其实不办茶会也没关系吧？只要准备切成一口大小、各种口味的磅蛋糕，然后问大家觉得哪一种最好吃，又觉得为什么好吃，办一场试吃会就好了。路兹也……」

「这个主意太棒了！」

我话都还没有说完，芙丽妲就拍向掌心，双眼灿然生辉。表情兴奋得像是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虽然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幸福，但好像已经看不见我了。

「试吃会的日期决定好了，我再通知你们。当然姐姐和路兹也要来哦。啊啊，要忙起来了。梅茵、路兹，那我先失陪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要马上付诸行动，芙丽妲转身就冲上楼梯。大概是去找公会长商量吧。虽然不知道芙丽妲想到了什么，又要怎么失控，但既然她心情很好地邀请了路兹，就结果而言算是不错吧。等和神殿谈完事情，再一起品尝各种口味的点心吧——我面带微笑，目送芙丽妲的背影离开，路兹就轻叹口气。

「看吧？芙丽妲和梅茵很像吧？」

路兹说完，我迅速别开视线，班诺咯咯笑着点头。

顺利办完手续，走出商业公会时，时间已经到了夏天白昼最长的尾声。走进商业公会时还非常热闹的中央广场，现在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

我看着长长的影子走路，感觉到路兹稍微用力握紧了牵着的手。

「怎么了吗？」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路兹。路兹的表情复杂地扭曲，既像生气，又像快哭出来，低头看着我。路兹喃喃吐出的话语，落在脚边的影子上。

「……梅茵真的要进入神殿吗？」

「嗯，大概吧。如果班诺先生说的都是真的，那神殿一定不会放我离开。班诺先生也是这么预测的吧？」

路兹先是用力抿紧嘴唇，才不安地注视我。

「你有办法交涉吗？」

在逐渐西下的夕阳照射下，阴影变得越来越浓，路兹的表情也显得更加不安，泫然欲泣。感觉得出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为了尽可能消除路兹的不安，我对他微微一笑。

「我没有和贵族交涉过，所以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可是，如果圣杯真的是魔导具，又可以抑制身蚀，那我最好还是去神殿，而且我也想进入图书室看书。不过，我怎么样也不可能当上灰衣巫女，所以要看交涉的结果吧。我会努力看看，让自己的处境可以稍微好一点。」

「嗯……加油。」

路兹一瞬间痛苦地皱起脸庞，垂下眼皮，继续迈步前进。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假装在意着马车经过的声音，抬头看向路兹，发现他一脸欲言又止。看着他不发一语地继续前进，我越来越在意。

「路兹，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我会听你说的。」

路兹停下脚步，张合着嘴巴，像是有话想说，但又思考了一会儿后，别过头去。

「……太逊了，我不想说。」

虽然我很在意，但还是尊重男孩子想耍帅的心情吧。我点点头说「这样啊」，再度迈开脚步。

沉默再度降临。石板路上响着同样急着回家的人们的脚步声，傍晚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的窗户传出来，却只有我们四周一片静寂，气氛凝重。不知道是太阳下山了，还是建筑物的长长影子重叠后加深了阴影，脚边也慢慢变暗。

「……明明说好要一起做纸、做书，再拿去卖的，梅茵是骗子。」

路兹的嘀咕声混杂在经过身旁的马车喀哒喀哒声中，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在情况不断改变下，路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怨言刺进了我的胸口。

「路兹，对不起。」

「我知道凭我的力量根本无能为力。老爷说的都是对的，为了不让梅茵遇到危险，我也想尽己所能帮忙。」

路兹说到这里停下来，用力咬了咬牙。

「……可是，我好不甘心。梅茵明明说过要和我一起开书店……」

「是啊。可是，我是因为想看书，才想要做书。所以就算去了神殿，我还是会继续做书哦。反而因为寿命延长了，我还会更努力呢。不增加书本的数量，就无法达成我的野心吧？」

我说完，路兹抬起头来，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扭曲笑容耸耸肩。

「你的野心就是被书本包围，过着可以看书的生活吗？」

「没错。路兹想成为商人吧？成为商人以后，想前往各种地方吧？我也有梦想哦。」

「那我们一起朝着各自的梦想加油吧！」我说完，路兹这次真的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楚看见了他盈满泪水的眼眶。

「我真的很想支持梅茵的梦想……可是，我是因为有梅茵在，才能这么努力。我本来想和梅茵一起在老爷的店里努力工作，也想和梅茵一起做更多事情。」

路兹说着，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拼命压抑的细小呜咽声落在我的肩膀上。

「放心吧。就算去了神殿，还是可以一起做书哦。我一定会做给你们看。」

「不对，不是这样。我不是想卖你和其他人一起做的书，是想和你一起做书。」

大概是累积了太久，路兹的不满溃堤般地宣泄而出。看着路兹像小孩子一样摇头，连我也感到心痛，掉下眼泪。我回抱着路兹，也抱着他的不满，轻拍他的背。

「之前说好的事情还是不变哦。我想到的东西，会由路兹来做吧？以后要做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也会在找班诺先生之前，先找路兹商量，也会拜托你帮忙哦。」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啊。」

路兹吃惊地抬起头来。我伸手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轻声笑道：

「路兹什么都做不了的话，那我怎么办？我又能做什么？而且，如果是在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东西的状态下，愿意陪我一起做我想做东西的人，就只有路兹了。没有路兹的话，伤脑筋的人可是我哦。」

「……才不会。大家都知道梅茵做的东西很有价值，所以都会帮忙啦。」

路兹没好气地嘟起嘴，像是为哭出来感到难为情，急忙擦掉眼泪。不知道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后，心情稍微轻松了点，还是想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路兹不停转动肩膀和手臂。

「嗯……就算真的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做，我只想象得到结果会不太顺利，最后还是得把路兹叫出来，由你当和事佬的未来呢。真的会有人愿意帮我吗？」

我耸肩说完，路兹终于笑了。他用力握紧我的手，带着明亮的笑容，走在越来越昏暗的道路上。

「放心吧。梅茵想的东西，我一定会做出来。」